1
一九六二年三月，我二十岁，进了柳河粮站。
粮站在镇南的坡上，六座仓房排成两排。
仓房是砖墙，顶是瓦，门是两扇木门。
门前有一块空地，铺着青砖。
空地是晒粮用的。
粮站的仓房，是照着一个样子盖的。墙是青砖，砖缝里抹着石灰。顶上铺瓦，瓦下有一层油毡。仓里有一根横梁，梁上挂着一只灯泡。灯泡是四十瓦的。开灯的时候，仓里是黄的。黄的时候，粮堆上有一层光。亮了以后，我才看得见粮面的印。
每座仓房的门上，都有一块牌。牌上写着仓号。仓号是从一到六。字是白漆写的，写在木牌上。木牌钉在门上。钉了以后，牌上有一层灰。灰的时候，我用袖子擦一下。擦了以后，号就看得清。
仓房的门口，有一块踏板。踏板是木头的，一尺宽，八尺长。放的时候，板一头在门外，一头在门里。放的原因的进粮的时候，麻袋要过板。过了以后，门槛就不被压坏。压坏了以后，门关不严。
那块踏板，一年要换一回。换的原因是板被麻袋磨。磨了以后，板面凹。凹了以后，麻袋在上头走会卡。卡了以后，人扛着袋站不稳。所以我每年春天换一块。换了以后，板是白的。白了以后，我第一个踩上去。踩了以后，板响一声。
仓底不是光地，是先铺一层砖。砖是青砖，侧立着码，砖缝里填沙。砖面上一层蒲席。席是苇子编的，二尺宽，一丈长。铺席的时候，一卷一卷地摊开，边压边。压了以后，粮才不沾土。我学徒那一年，铺过六座仓的席，一卷一卷，手上磨出了泡。
席子底下还有一层干草。草是去年秋天的稻草，晒足了。铺草是为了隔潮。潮从地里上来，到草就断。断了以后，粮才不返潮。有一年偷省了这层草，仓底那一层粮，开春就发了黑。黑了以后，只能做饲料。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粮站门口修了一条路。路是柏油的，两丈宽。修了以后，车进来不颠。不颠的时候，粮袋上少掉一层灰。少了灰以后，过磅的数准。准了以后，队里不来找。
修路的那一年，站里买了一辆三轮车。三轮是机动的，车斗是铁的。买了以后，短途的粮用它拉。拉的时候，一车装八百斤。八百斤，一个人开。开了以后，我在仓和场之间来回。来回一趟十分钟。十分钟里，我能搬两袋粮。
头一天进站，楼站长没有让我碰粮。他让我在磅边站了一天。站的时候，我只看，不动手。看了一天，脚底板疼。疼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双解放鞋。鞋是旧的，底还厚。穿了以后，脚不疼了。穿了三天，鞋里有一层灰。灰是粮的。
第二天他让我学称麻袋。一百八十斤的袋，两个人抬上秤盘。抬的时候，一个人抓袋口，一个人抓袋底。抬了以后，往盘上一放。放了以后，秤杆翘起来。翘了以后，我移秤砣。移了以后，他说，你看星。我说，哪个星。他说，最亮的那一个。看了以后，我才看清秤杆上有一道细线。
我家的屋，在坡下的一条巷子里。屋是三间，土墙，瓦顶。屋门前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晒过粮。晒粮的时候，粮摊在一块席上。席一丈见方，摊了以后，粮有一寸厚。厚的时候，我女人用一根竹竿翻。翻了以后，粮面是一条线。
我女人姓花，是坡下花家的女儿。她做活利落。利落的时候，一顿饭半个钟头。做了以后，她把锅刷净。刷了以后，锅底有一层灰。灰是柴火留下的。留了以后，她用一把刷子刷。刷了以后，锅是黑的。
粮站的院墙，是青砖砌的，一人高。墙头压着瓦，瓦是斜的。斜了以后，人爬不上来。爬不上来的时候，墙头就干净。干净的时候，墙头上长过草。草是灰灰菜，一丛一丛。丛了以后，秋天就黄。
墙根下有一条排水沟。沟有一尺宽，一尺深。沟里铺着砖。铺了以后，雨水从仓前的场上走。走了以后，水进了沟。进了沟，一路流到坡下。流的时候，沟里有响。响了以后，人知道雨停了。
2
站长姓楼，那年四十六岁，人矮，肩宽。
他的手上有一层白，是石灰。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关门。
关仓门的时候，门要压实，缝要抹泥。
抹了以后，老鼠才进不去。
楼站长的手，是一双什么样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横纹，纹是白的。白的原因的石灰。他一天要摸几回粮印。摸的时候，印上的石灰沾在手上。沾了以后，他不洗。不洗的时候，他说，洗了还得沾。所以他手上的白，一年比一年厚。
他的手上还有一处疤。疤在虎口，是一个月牙。月牙是麻袋针扎的。扎的时候，针从虎口穿过去，扎在对面的皮上。扎了以后，他没有吭声。吭声的时候，他把针拔出来，用布一裹。裹了以后，他接着缝。缝了三十年，虎口上就有了一个月牙。
他教我的头一件事，是摸粮。摸的时候，把手插进粮堆，插到手腕。插了以后，手在粮里停一会儿。停了以后，他说，凉不凉。我说，凉。他说，凉就是好。我说，那热呢。他说，热就是病。我说，什么病。他说，粮的病。
粮的病，有三种。一种是热，一种是潮，一种是虫。热是里头捂住了。潮是外头进了水。虫是麦蛾和米象。三种病，头一样是摸出来的。剩下的两样，是看出来的。看的时候，把粮抓一把，摊在手心。摊了以后，吹一口气。吹了以后，糠走了，虫就留下。
仓房里养过猫，一只三花的黄猫。猫是站里请来的，专门对付老鼠。它睡在粮印旁边的麻袋上。夜里灯一灭，它就出去巡。巡的时候，脚不出声。有一回它叼了一只老鼠回来，叼到我的脚边放下。放了以后，它抬头看我，尾巴一摆。我给它一小块干鱼。
老鼠是粮站的老对头。一只老鼠一年能吃掉十几斤粮。十几斤不多，可是六座仓，一年就是一百多斤。除了猫，还有夹子和药。夹子放在仓墙根，一排放十个。药是拌了谷子的，放在专门的饵箱。饵箱上有盖，猫进不去。
一九八八年的秋天，粮票还能用，可是用的人少了。少的原因的私人粮店。私人店里买粮不要票，只要钱。钱一斤两角五。两角五的价，比站里贵五分。贵了以后，人还是去。去的原因是不用排队，也不用带本子。
粮站的门前，那一年冷清。冷清的时候，我坐在磅边。坐了以后，我看坡下的路。路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车上是粮。粮是往私人店去的。看了以后，我心里有一点凉。凉的时候，我知道，这一行要变了。
楼站长有一句话，说了三十年。他说，粮不上秤，是猜。上了秤，是数。猜的东西，说不清。数的东西，才记得住。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我在秤边站着。站了以后，我把秤杆扶平。扶平了以后，他说，这就对了。
他还教我一件事，是记名。记名的时候，一袋粮写一个队名。队名写在纸上，纸上画格子。格子一格一个队。写了以后，队名后头写斤数。斤数写三个数。三个数里，头一个是百，第二个是十，第三个是个。写了以后，我在末尾画一个勾。勾了以后，这一袋就算完了。
有一年我把一个队的斤数记错了。记错的原因是两个队的名字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名字，我写反了。反了以后，账上多了一百八十斤。多了以后，那两个队来找。找了以后，我把账本翻开。看了以后，我认了错。认了以后，我把那一行重写。重写的字，比别的字都重。
一九六五年的冬天，我女人给我做了一件棉袄。袄是黑的，里子是旧的。做的时候，她把旧袄拆开，把棉花弹松。弹了以后，棉花是软的。软的时候，她把棉花铺在布上。铺了以后，一针一针地缝。缝了三天。
那件袄，我穿了八年。八年以后，袖口磨破。破了以后，她在袖口上补了一块。补的布是蓝的。蓝的时候，袖口上有一块蓝。蓝了以后，它跟袄不配。不配的时候，她说，穿着暖就行。
每年开春，站里要修一回墙。修的时候，把掉的砖补上，把松的瓦压平。补砖的时候，我拌灰。灰是石灰加沙。拌了以后，灰是稠的。稠的时候，我用一把瓦刀。刀在砖上一抹，砖就贴上了。贴了以后，它不歪。
修墙的活，我干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我补过几百块砖。补的砖比原来的新。新的时候，墙上有几处亮。亮了以后，来人一眼就看见。看见以后，他们说，这几块是后补的。我说，是。他们说，补得好。我说，补得平。
3
仓房里有三样东西。
一样是磅秤，一台五百斤的台秤。
一样是探粮器，一根铁杆，一尺长，杆头是尖的。
一样是木印，一块方木，底下刻着七个字。
七个字是粮站的号和日期。
一九六二年的粮站，收的是稻子和麦子。稻子堆在东边三座仓，麦子堆在西边三座仓。两样粮不混。混了以后，不好算账。账上写的是稻多少斤，麦多少斤。写了以后，站长签字。签了以后，账本锁进抽屉。
粮站的院子里，有一台磅秤。磅秤是一台台秤，五百斤的。秤盘是铁的，秤杆是铜的。秤杆上有一排星，星是一点一点的。称的时候，麻袋上盘。上了以后，我把秤砣移到星上。移了以后，秤杆要平。平了以后，我读那个数。
读数的时候，秤杆上有一根针。针在秤杆的上头。针平了以后，数才是准的。不准的时候，差个三五斤。三五斤，一袋粮里不算什么。可是三百袋，就是一千多斤。一千多斤，是一仓粮的零头。零头也是粮。
每年秋天，磅秤要校一回。校的时候，去县里的计量所。所里的人拿一箱砝码。砝码一块一块地加上去。加了以后，看秤杆平不平。平了以后，他给一个铁牌。铁牌上刻着年月。牌挂在秤上。挂了以后，秤就能用一年。
我二十岁那一年，一个月工钱是二十四块。二十四块里，有六块是粮票折的。粮票一个月二十八斤，细粮八斤，粗粮二十斤。发了以后，我把它放进一个铁皮盒。盒里还有一张购粮本。本子上印着格子，每买一次粮，售货员划一道。
发工钱的那一天，站里的人都到会计室。会计姓花，人瘦，手指头像竹枝。他把钱一张一张地点，点完递过来。递的时候，他说，签个名。我签了以后，他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那一天就算完了。出了门，我去粮店买粮。买了以后，肩上扛一袋，走二里路回家。
一九九〇年的夏天，站里只剩两座仓在用。两座仓的粮，是给镇上的学校和机关留的。留的量不大。不大的时候，我一个月查四回。四回里，三回是空的。空的时候，仓里只有一股老粮的味道。味道是甜的，甜里带一点陈。
那两座仓，我还是压印。压的时候，粮薄，印压不住。压不住的时候，我用一块木板垫在下头。垫了以后，印就实。实了以后，七个字是清楚的。清楚了以后，我把印收起来。收了以后，我坐在仓门口。坐了一会儿，我抽一根烟。
一九六三年的春天，我用第一个月的粮票买了一袋米。米是籼米，一袋三十斤。买的时候，粮店里排队。排了以后，我把本子递过去。售货员看了本子，划了一道。划了以后，她称米。称了以后，她把米倒进我的口袋。倒了以后，她说，下一个。
那一袋米，我用肩膀扛回家。扛的时候，走了二里。二里路上，我歇了一回。歇的时候，我把米袋放在石头上。放了以后，我坐在旁边。坐的时候，米袋是沉的。沉的时候，我心里是实的。实了以后，我知道，这个月一家人有饭了。
一九七〇年，我儿子生在秋天。生的时候，我在仓里查粮。查完回去，孩子已经落地。落了以后，我抱了一回。抱的时候，他是小的。小的时候，我不敢用力。用了以后，他哭。哭了以后，我把他交回去。交回去以后，我又回仓里。
我儿子八岁那一年，跟我去过一回粮站。去的时候，他在磅上站。站了以后，我叫他下来。他不下来。不下来的时候，他说，我称一称。我说，你八十斤。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眼睛。他说，那我称。称了以后，秤上是七十九斤。
他下来以后，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称了三十年。他说，三十二年呢。我说，也这么看。他说，那我学这个。我说，不用学。他说，为什么。我说，这个活，要故土。他说，那我们不是故土吗。我没有说话。
仓房的梁上，挂过一只秤。秤是小秤，二十斤的。挂的时候，用一根绳。绳在梁上绕一圈。绕了以后，秤挂在半空。挂的原因是要称小样。小样是几十斤的粮。几十斤，不上大秤。
那杆小秤，秤杆是枣木的。枣木硬。硬的时候，杆子不变形。不变形的时候，星才准。星是用铜丝嵌进去的。嵌了以后，一颗一颗。一颗星一两。看了以后，我知道，这杆秤没有差过。
4
探粮器是插粮堆用的。
插的时候，杆子从粮面上扎下去。
扎了以后，杆里的粮样带上来。
带了以后，摊在手心看。
看了以后，才知道里头的粮热不热。
探粮器是一根铁杆，一尺二长。杆身是圆的，杆头是尖的。杆身上有一道槽。槽从杆头到杆尾。插进粮堆以后，粮从槽里进去。抽出来以后，槽里就是粮样。粮样是那一层的粮。插一尺，是一尺深的粮。插三尺，是三尺深的粮。
插探粮器要斜着插。斜了以后，杆子好抽。直插的时候，粮压住杆，抽不出来。抽不出来的时候，人要用力。用力以后，杆子弯。弯了以后，它就不好用了。所以师父说，插杆子要像插秧。插秧是斜的。
有一年我把杆子插直了。直了以后，它卡在粮里。卡了以后，我用了两只手。两只手一拉，杆子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杆子上有一道弯。弯了以后，它插得浅。浅了以后，粮样就不真。不真的粮样，验出来的水分也不真。
查仓还有一样，是账。账上记的是入库、出库、损耗。入库是收的粮，出库是调的粮，损耗是粮在仓里少下去的。损耗有个数，千分之三。超过了，要写说明。说明写了以后，报县里。县里来人，一仓一仓地复称。
有一年一仓的损耗到了千分之四。到了以后，我先自己找原因。找了三天，找到了一处仓门缝。缝有一指宽，老鼠从那里进出。缝的旁边，扫出了半簸箕的糠。糠是我扫的，扫了以后，我把缝用黄泥抹上。抹了以后，又抹了一层石灰。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站里发了一回奖。奖是一张奖状，一个暖水瓶。奖状上写的是先进工作者。写了以后，贴在墙上。贴了以后，我看了几眼。看了以后，我知道，这是最后一张。最后一张，我拿回家。回了家，我把它压在箱底。
那个暖水瓶，是铁皮的，红的。红的时候，它在柜上很显眼。显眼以后，我用它装开水。装了以后，一壶水能放一天。一天以后，水还温。温的时候，我倒一碗。倒了以后，我坐在门口喝。
一九六五年的秋天，有一个队拉来的稻有问题。问题在水分。水分是十六。十六的时候，我说，这个不能收。队长说，我们晒了五天。我说，五天也不够。他说，天阴。我说，天阴就再等。他说，再等就交不上任务。我说，任务不能拿坏粮去交。
那一天，那个队长在磅边站了两个钟头。站了以后，他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他看着那车粮。看了以后，他说，那我拉回去。我说，拉回去晒三天。他说，三天以后你还收吗。我说，收。他走了。走了以后，三天以后他真拉来了。那一回的水分是十三点二。收了。
那一车粮，后来我给他记了一等。一等的意思是成色好。成色好的粮，价高两分。两分不多。不多的时候，他笑了。笑了以后，他说，你这个保管员，不好说话。我说，是不好说话。他说，可是公道。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我女人病过一回。病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躺了以后，家里的事都停了。停了以后，我一天做三顿饭。做饭的时候，我烧灶。灶里的火不旺。旺不起来的时候，我用一把扇子扇。扇了以后，火起来。
那一回，我做了半个月的饭。半个月里，我学会了擀面。擀面的时候，面在案板上。擀了以后，面是一张。一张面，切成条。条下锅，煮三滚。煮了以后，捞出来。捞出来以后，她说，咸了。我说，下回少放盐。
仓房的墙上，贴过几张纸。纸上是仓里的规矩。规矩写着不许抽烟，不许带火，不许穿带钉的鞋。三条里，头一条最要紧。要紧的原因是粮怕火。火一起，一仓粮就完了。完了以后，人要担。
抽烟的事，我管过一回。管的时候，一个外来的司机在仓边点烟。点了以后，我过去把烟掐了。掐了以后，他不高兴。不高兴的时候，他说，你管得宽。我说，这一仓粮，我管。他说，一仓粮值多少。我说，值几万斤口粮。他没有再说。
5
粮堆里的热，是最怕的东西。
热了以后，粮就发潮。
潮了以后，粮出汗。
出汗以后，粮面上有一层水汽。
水汽在粮面上，粮就霉。
粮堆里的热，是从中间起来的。中间起来的时侯，外头看不出来。外头看不出来，粮面上还是平的。平的时候，粮面是干的。干的时候，人以为好。可是探粮器一插，粮样是温的。温的时候，那一堆粮已经在里头热了。
热的原因，是新粮里带着水。水在粮粒里，出不来。出不来的时候，粮粒自己发热。热了以后，粮粒出汗。出汗以后，粮粒上有了霉点。霉点是黄的。黄了以后，粮就有一股味。味是甜的，甜里头有一点酸。
那一股味，我闻过几回。闻过以后，我知道，这一堆粮要翻。翻的时候，粮从仓里出来。出来以后，摊在场上。摊了以后，太阳晒一天。晒了以后，粮面上的霉点干了。干了以后，霉点成了白的。白的时候，它就不发了。
有一年一堆粮热得太深。深了以后，翻也不管用。翻了以后三天，它又热。热了三回，站长说，这堆粮要出。出了以后，卖给酒厂。酒厂的人来了一看，说，这个粮有甜味。我说，有甜味就对了。他笑了。笑了以后，他压了价。
一九六三年的秋收，是我头一回从头到底跟完一场收粮。从九月初到十月中，四十天。四十天里，我一天睡五个钟头。天不亮就起，起了以后先查仓，查完开磅收粮。收到天黑，收完再查一遍仓。查完，灯下记账。记完，睡。
四十天收完，我瘦了八斤。八斤肉，是从脸上和肩上掉的。掉了以后，站长看了看我说，像个人了。我说，像什么人。他说，像个保管员。说了以后，他给我加了一个月的粮票，六斤。
三十年干满，退休手续办在三张表上。表上写着名字、年月、工种。工种那一栏，写的是保管员。写了以后，我签了字。签了以后，我把笔放下。放下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点。
那一天，站里的人给我开了一个会。会很短。短的时候，站长说了几句话。说了以后，他给我一个纸包。包里是一本相册，一只茶缸。相册上贴着站里的相片。相片里有六座仓。六座仓都在。都在的时候，坡上是满的。
一九六六年的冬天，站里丢过一回粮。丢的不多，是一袋。一袋一百八十斤。丢的那一夜，风大。风大的时候，仓门响。响了以后，我起来看。看了以后，门上的锁还在。锁在的时候，粮少了。少了以后，我知道，是从仓后头的窗进去的。
那扇窗，是一尺见方的。窗上有一层铁网。网是铁丝编的。编了以后，钉在窗框上。钉了以后，网是死的。死了以后，老鼠进不去，人也进不去。可是那一夜，网被剪了一个口。口有一尺宽。宽了以后，人能钻。
第二天，我在仓后的墙根下找到了半袋粮。粮倒在地上，压出了一片。片上有脚印。脚印是胶鞋的。看了以后，我把脚印量了一回。量了以后，我知道，那人的脚是四十码。四十码的脚，在站里只有几个人。
那一回，我没有报。没有报的时候，我把窗修好了。修的时候，我在铁网外头又加了一层。加的那一层，是钢筋。钢筋焊在窗框上。焊了以后，它就是一体的。一体的时候，再剪也剪不开。剪不开以后，那一扇窗，三十年没有再出事。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我女人在场上晒过一回粮。那一回是我让她晒的。晒的是自家的口粮。粮是稻，三百斤。摊在席上，晒了两天。两天里，她翻了三回。翻的时候，她用一把木耙。耙了以后，粮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痕。
那三百斤稻，晒完了以后，装进一只大缸。缸在屋角，缸口上盖一块木板。板上压一块砖。压了以后，老鼠进不去。进了以后，缸里就少。少了以后，一整年就不够吃。所以那块砖，我一年搬开十几回。回回搬开，都是看。
仓房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盏马灯。马灯是铁皮的，有玻璃罩。罩上有一层烟。烟是煤油烧的。烧了以后，灯是黄的。黄的时候，我提着它在仓里走。走了以后，粮面上有一圈光。光了以后，粮印看得清。
那盏马灯，我用过十年。十年里，它没有灭过。灭过一回，是风大。风大的时候，灯在仓门口。门口的风一吹，火苗歪。歪了以后，它灭了。灭了以后，我在黑里摸火柴。摸到以后，我把它点上。点上以后，仓里又有光。
6
验水分，是保管员的眼和牙。
抓一把稻在手心，看它的亮。
亮了以后，用牙咬一粒。
咬了以后，听见一声脆。
脆了以后，水分就差不多。
验水分，先用眼看。看的时候，把粮摊在手心。摊了以后，看粮粒的亮。粮粒亮，是干的。粮粒暗，是潮的。暗的时候，粮粒上有一层水膜。水膜在光里，不反光。
再用牙咬。咬的时候，咬一粒稻。咬了以后，听响。响是脆的，干。响是闷的，潮。脆的时候，稻粒碎成两半。闷的时候，稻粒被压扁。压扁的稻粒，粘在牙上。
最后用手抓。抓一把粮，握紧。握了以后，松开。松了以后，看手心。手心上有水痕的，潮。手心上没有痕的，干。痕是一圈淡淡的湿。湿了以后，它会慢慢淡。淡了以后，手心又是干的。
三样验完，才上仪器。仪器是一台小烘箱。烘箱里放一只铁盒。盒里放粮样，一百克。放进去以后，烘两个钟头。两个钟头以后，拿出来称。称了以后，算出来的数，就是水分。这个方法慢。慢了以后，一天只能验十个样。十个样，是不够用的。
所以后来站里添了一台水分测定仪。测定仪是一只铁盒，盒里有一支表。把粮倒进去，压一下。压了以后，表针走。走了三分钟，表针停。停了以后，读数就是水分。这个法子快。快了以后，一天能验一百个样。一百个样，就够用了。可是老保管员信牙，不信表。
一九六四年的冬天，站里刮了一回仓。刮仓是把仓底的粮扫净，把墙上的粮刮下来。刮的时候，用一把竹刮子。刮子一寸宽，一尺长。刮墙的时候，人站在凳上。刮了以后，墙上有一道白。白了以后，那面墙就算刮干净了。
刮下来的粮，扫进簸箕。簸箕里是粮和土。土多。多的时侯，用一个筛子筛。筛子是铁丝的，孔小。筛了以后，土下去，粮留在筛上。留下的粮，倒进一只麻袋。一只仓刮完，能刮出二十斤。二十斤，不算损耗，算回收。
交接的那一天，我把钥匙交出去。钥匙有三把，一把开仓门，一把开抽屉，一把开磅房门。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铁圈上。圈上还有一片木牌。牌上写着我的名字。交了以后，接钥匙的人是个年轻人。他接了以后，说，师傅，你放心。
我还交了一样本子。本子是查仓的本，最后一本。本上最后一页写着某月某日，两座仓，温度十八，水分十三，无虫。写了以后，我签了名。签了以后，我把本子递过去。递的时候，我说，这本子要留着。他说，留着。
一九六七年的春天，站里给每个保管员发了一本手册。手册是白皮的，上头印着保管员守则。守则有十二条。十二条里，头一条是人在粮在。第二条是印不离手。第三条是账不离身。三条，我记住了。
那本手册，我装在兜里装了几年。几年以后，皮磨破了。破了以后，我用一张报纸包上。包了以后，它还在兜里。兜里有钥匙，有手册，有一支铅笔。铅笔是用来记数的。笔头削得尖。尖的时候，写出来的字小。
一九七几年的年根，我家杀过一回猪。猪是自家养的，养了一年。杀的时候，请了坡下的一个屠夫。屠夫姓国。他来了以后，先把刀磨了一回。磨了以后，刀是亮的。亮了以后，他把猪按在一条长凳上。按了以后，一刀下去。
那一头猪，出了一百二十斤肉。一百二十斤，一半腌了，一半冻了。腌的时候，用盐。盐在肉上，搓了三遍。搓了以后，肉放进一个缸。缸里压一块石。压了以后，肉在盐里出水。水在缸底，一个月以后成了卤。
腌的肉，挂在屋檐下晾。晾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肉是暗红的。红了以后，切一片，蒸。蒸了以后，肉香。香的时候，孩子围着锅。围了以后，我女人切一片给他们。给他们以后，他们说，还吃。她说，过年吃。
仓房里最里头，有一块角落。角落是三角形的。三角的地方，扫帚扫不到。扫不到的时候，我用手。手探进去，指缝里全是碎粒，我拿小簸箕一点点收拢。收了以后，倒进一只袋。一仓一年，能收三四斤。
那几斤碎粮，我拿回家喂鸡。鸡吃了以后，下蛋。蛋是白的。白了以后，我女人收进篮。篮里有草。草上一颗一颗。一颗一颗，是仓里剩下的一点。
7
标准的水分，是十三点五。
过了一点五，粮就不收。
不收的时候，主家要晒。
晒了以后，再验。
验了再收。
十三点五是标准。这个数，是县里定的。定了以后，全县的粮站都按这个数收。过了这个数，粮要晒。晒了以后再验。验到十三点五，才收。不收的时候，主家在场上等着。等了以后，他们把粮摊开。摊开以后，太阳晒一天。晒了一天，水分掉一点。掉了以后，再验。验到数，才过磅。
有一年秋天，一个队拉来一车稻。稻的水分是十五。十五的时候，我说，要晒。队长说，场上没有地方。我说，那就拉回去。他说，拉回去一趟是二十里。我说，拉回去晒，比在这里霉了强。他想了想，把粮拉到站后的空地。空地有一片。摊了以后，晒了两天。两天以后，水分到了十三点四。收了。
那个队长，后来跟我熟了。熟了以后，他每年秋上都来找我。找了以后，他先问，今年的数是多少。我说，还是十三点五。他说，那我先晒两天再拉。说了以后，他笑了。笑了以后，他的粮年年都是一等的。
一九六五年的冬天，雪下得大。雪把仓顶压了一层。压了以后，瓦上有响。响了以后，我上房扫雪。扫的时候，脚踩在瓦上，瓦凉。凉的时候，我用一根竹竿扫。扫了以后，雪从房上滑下去。滑的时候，有一声响。
扫雪的那一天，我从房上滑了一跤。滑的时候，我抓住一根椽子。椽子是木的，上头有一层雪。雪化了以后，手是湿的。湿的时候，我抓着椽子，脚在瓦上蹭。蹭了以后，我站住了。站住以后，我慢慢下来。下来以后，我把手在裤上擦了擦。
退休以后的头一年，我还去过站里两回。去的时候，是秋天。秋天的坡上，粮车少。少了以后，站门口静。静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站了以后，那个年轻人出来，说，师傅，进来坐。我说，不坐了。他说，进来看看仓。我说，不看了。
不看的缘故，是我怕看见空仓。空仓的地上有一层灰。灰上落着几粒粮。粮是黄的，硬。硬的时候，一脚踩下去，响一声。那一声，比什么都清楚。
一九六八年的秋天，站里收过一批军粮。军粮的要求高。高了以后，水分要在十二点五。十二点五的粮，是极干的。极干的粮，牙咬的时候，响得脆。脆的时候，我把粮装进新袋。新袋是白的，袋上印着一个军字。
那批军粮，装了三百袋。三百袋压在一座专门的仓里。仓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军粮，闲人免进。写了以后，门上加了一把锁。锁是新的。新的锁上有一层亮。亮了以后，我把钥匙挂在腰上。
一九七几年的春天，我家的屋顶漏过一回。漏的时候，雨大。雨从瓦缝里进去，顺着椽子流。流到屋里，滴在被上。滴了以后，被上有一块湿。湿了以后，我女人把它搬到灶边烤。烤了以后，被上有一块黄。
第二天雨停了，我上房看。看了以后，瓦有三片裂了。裂了以后，我换瓦。换的时候，我把新瓦压在旧瓦上。压了以后，瓦缝里抹一点灰。抹了以后，再下雨，就不漏。那一回换瓦，我在房上待了两个钟头。
8
麻袋装一百八十斤。
一百八十斤，是一个人扛得动的数。
装了以后，用一根针缝口。
针是弯的，线是麻的。
缝了以后，袋口是一排密脚。
麻袋是粗麻的，一尺八宽，三尺高。一袋装一百八十斤。装的时候，两个人撑袋口，一个人往里倒。倒了以后，把袋口拢起来。拢了以后，用膝盖压一下。压了以后，袋里的粮实了。实了以后，再用针缝。
缝包的针是一根弯针。弯针有巴掌长，针尖是斜的。缝的时候，针从袋口穿进去，从另一边出来。出来以后，线跟着走。走一趟，是一针。一袋要缝二十针。二十针，缝得密。密了以后，粮不漏。
缝包的时候，人蹲着。蹲了以后，袋在膝上。膝上垫一块布。布是为了不让麻袋磨腿。磨了以后，腿上有一道红。红了以后，第二天就成了青。青的时候，走路疼。疼的时候，我还是要蹲。
一九六六年的夏征，是那年最忙的一回。夏征是收麦子。麦子比稻子轻，一麻袋装一百六十斤。麦子的水分标准是十三。过了十三，要晒。晒麦子比晒稻子快，一天能掉一个点。
麦子进场，先过风车。风车一转，麦芒和糠飞出去。飞了以后，麦子落在斗里。斗满了，装袋。装了以后，过磅。过了以后，压在场上。压麦子用一个石磙。磙是石头的，一头牛拉着走。走了以后，麦粒脱下来。脱了以后，再用风车扬一遍。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八十一岁。八十一岁的时候，我上坡走得很慢。慢了以后，我在半坡上歇了一回。歇的时候，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青的。青的时候，它凉。凉了以后，我摸着石头，看坡上的仓。仓是两座。两座都矮了。
我在坡上坐了一支烟的时候。抽完以后，我站起来，往上走。走到仓前，我看见门上还有一块牌。牌上的字淡了。淡了以后，还看得见一个数。数是五。五是五号仓。五号仓是我一九七〇年看着盖起来的。
一九七一年的夏天，四号仓的白蚁做了窝。窝在墙根，有一个脸盆大。做了以后，墙皮往下掉。掉了以后，墙里是空的。空了以后，我用一根铁棍捅。捅了以后，铁棍进去半尺。半尺以后，我知道，这墙要治。
治白蚁的法子，是把墙根挖开，把窝剜出来。剜的时候，我挖了一尺深。挖了以后，窝里全是白的蚁。蚁一动，像水。水一样的东西，看了以后，人心发麻。剜了以后，我在坑里灌石灰水。灌了三桶。灌了以后，坑填上。
那一回以后，那座仓的墙根又抹了一层水泥。抹了以后，墙根是灰的。灰的时候，它比别处新。新的时候，我每次进去都要看一眼。看一眼，我就知道，这一块是我治的。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我家的院子里栽过一棵枣树。树是坡下的人给的。给了以后，我挖了一个坑。坑有半人深。挖了以后，我把树苗放进去。放了以后，填土。填了以后，浇一桶水。浇了以后，树是歪的。歪的时候，我扶了扶。
那棵枣树，第三年结了枣。结了以后，枣是小的。小的时候，我摘了一颗尝。尝了以后，甜。甜了以后，我女人把枣晒了。晒了以后，枣成了干。干的时候，它有一层白。白是糖。
9
粮印压在粮面上。
压的时候，木印蘸石灰。
蘸了以后，往粮堆上一按。
按了以后，粮面上有一块白。
白了以后，七个字是清楚的。
粮印是一块方木，四寸见方。木上刻着七个字。七个字是柳河粮站一九六二。字是反的。反的原因是要印出来才是正的。刻的时候，请的是镇上的刻字匠。刻了三天。刻了以后，木印上有一层油。油是桐油。刷了以后，木印不怕水。
压印的时候，印蘸石灰。蘸了以后，在印盘上按一下。按了以后，印面上的字都沾了灰。沾了以后，往粮面上一按。按的时候，手要平。平了以后，七个字才都清楚。不清楚的时候，重蘸一回。重蘸以后，再按。
粮面上压了印，就是封了。封了以后，这一堆粮不许动。要动的时候，得两个人。一个人看着，一个人记。记了以后，印破了。破了以后，粮出完了，再压一回新的印。
有一年我一个人动了印。动的原因是我要取一袋粮做样。取了以后，我把印重压了。重压的印，跟原来的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是日子。原来的日子是初三，我压的是初五。初五的那一天，站长来看仓。看了以后，他问，这个印怎么是初五。我说，我取了一袋样。他说，取了样要报。我说，我忘了。他说，忘了就记一笔。
一九六七年的夏天，站里来过一回外调的人。他们要看账本，看粮印，看仓门上的锁。看了以后，他们在本子上记了几行。记了以后，一个人问我，你会不会压印。我说，会。他说，压一个我看。我压了一个。压了以后，他看了看，说，正。
那一回以后，账本被收上去过一回。收了三天。三天里，站里的账是我用手抄的。抄的时候，我用一支铅笔。铅笔写在纸上，字迹淡。淡的时候，我用力压。压了以后，纸背上也有字。三天以后，账本回来了。回来以后，我把它锁进抽屉。
五号仓的门是铁皮的，门上有一层锈。锈是褐的。褐的时候，门轴不响。我推了一下，门开了半尺。开了以后，里头是黑的。黑了以后，我把门推开。推开以后，光进去。光进去以后，仓底有一层灰。
仓底的灰上，有几个脚印。脚印是新的。新的脚印是从门口进来的。进来以后，在仓里转了一圈。转了以后，又出去。出去以后，脚印就到了门口。看了以后，我知道，有人来看过这座仓。来看的人，也许跟我一样。
一九七三年的秋天，站里派我去送粮。送粮是往县城的粮库送。送的时候，我跟一辆车。车上装了二十袋。二十袋，四千斤。车是拖拉机，斗是铁的。斗上盖着席。席压了以后，粮不飞。
路上有三十里。三十里走了两个钟头。走的时候，路是土路。土路上有坑。坑里是水。水在坑里，车轮一进去，泥就溅。溅了以后，席上有一层泥。泥干了以后，用手一抹就掉。抹了以后，粮还在席下。
到了县城，粮库的人来验。验了以后，他们说过秤。过秤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看了以后，数是四千零六斤。多了六斤。六斤是路上没有少的缘故。少了以后，我要赔。赔的钱是我的工钱。所以送粮的时候，我一路数袋。数了三回。
一九八几年的春天，我女人在院里养了几只鸡。鸡是黄的，五只。养了以后，她一天撒一把谷。撒了以后，鸡在院里刨。刨了以后，地上有一个坑。坑里是土。土里有虫。虫被鸡吃了。
那几只鸡，一天下三个蛋。蛋是小的，壳是白的。白的时候，她把蛋收进一个篮。篮挂在墙上。挂了以后，蛋在篮里。篮里有草。草是为了不让蛋破。破了以后，蛋就不能卖。
10
粮印的意思，是这一堆粮没有动过。
动过了以后，印就破了。
破了印的粮，要重新验。
验了以后，才敢往外发。
那一笔，记在我的账上。账上写的是，某月某日，保管员取稻一袋，未报。写了以后，站长签了字。签了以后，他说，这一笔不扣工钱。我说，为什么不扣。他说，因为你重压了印。重压了印，说明你心里有数。心里有数的人，会自己补。补了以后，就不用罚。
那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记的时候我知道，保管员这一行，靠的是印。印在，粮就在。印破了，粮就说不清。说不清的粮，是站里的病。病了以后，查账的时候，一仓粮能差出几千斤。几千斤，是一个人几年的口粮。
所以后来我压印，压得慢。慢的时候，我先把粮面抹平。抹了以后，我蹲下去，从侧面看。看了以后，粮面是一条线。线是平的。平了以后，我才压。压了以后，我退两步，再看。看的时候，七个字都清楚。清楚了，我才走。
一九六八年的夏天，三号仓漏了雨。漏的原因是瓦碎了一片。碎的那一片，在房脊旁边。雨水从那里进去，顺着椽子流。流到仓里，滴在粮堆上。滴了以后，粮面上有一个坑。坑有一个拳头大。
那一天雨停以后，我上房补瓦。补的时候，我把碎的那一片抽出来，换上一片新的。新的瓦是青的。青的时候，它比旧的亮。亮了以后，我把瓦压平。压了以后，我在瓦缝里抹了一点灰。抹了以后，雨再下，就不漏了。
漏雨的那一堆粮，我挖出来晒了一天。晒的时候，那一片粮是湿的。湿的时候，粮粒粘在一起。粘了以后，我用木锨把它们打散。散了以后，粮粒上有一层白。白是霉。霉晒干了以后，就成了粉。粉用风车扬掉。
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解开布包，把木印托在掌心，朝印面吹了口气，浮灰散开，刻痕的深色露出来。
我蹲下去，在仓底的地上按了一记。按了以后，地上有一块白。白地上的字显出轮廓，看清了，我才把印抬起来。拿了以后，那块白还在。在的时候，它在这座空仓的地上，是唯一的一点白。
一九七六年的秋天，站里救过一回火。火不是在仓里，是在场上。场上堆着一堆稻草，是盖囤用的。火从草堆里起来。起来的时候，是中午。中午没有人。没有人看见的时候，烟先起来。烟是黑的。黑了以后，我看见了。
我跑过去的时候，火有一人高。高了以后，我拿了一把木锨。锨上有土。土撒上去，火压了一点。压了以后，我喊人。喊了以后，来了五个。五个里，两个人提水，三个人撒土。撒了半个钟头，火灭了。
灭了以后，那堆草烧了一半。一半的草，成了灰。灰是黑的。黑了以后，我把灰扫到一边。扫的时候，灰里有几粒火星。火星一碰风，就亮了。亮了以后，我用脚踩。踩了以后，它就灭了。
一九八几年的冬天，我家添了一台缝纫机。缝纫机是蝴蝶牌的，一百二十块。买了以后，我女人用它做衣裳。做的时候，机头转。转了以后，针上下走。走了以后，布上有一排线。线是直的。直的时候，她说，这个机器好。
那台缝纫机，她用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她给一家人做过几十件衣裳。做了以后，机头上有一层油。油是机油。抹了以后，机头转得轻。轻的时候，她一天能做一件。一件衣裳，要三天做完。
11
一九六三年的夏天，我第一次一个人查仓。
查的时候，我拿一根温度计。
温度计插进粮堆，插三尺。
插了以后，等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拿出来看。
看的时候，水银柱在二十五度。
入夏后有一回我一个人守夜查仓。那天天没有亮，仓里最凉，粮堆里的热反倒浮到面上，探粮器一拔出来，粮样是温的，我就知道这一堆得翻。
查仓要查五样。一样是温度，一样是水分，一样是虫，一样是印，一样是门。温度用温度计，水分用牙，虫用手电，印用眼，门用手推。五样查完，我在本子上记一行。记了以后，我在仓门上写一个字。字是查。写了以后，这一仓就算查过了。
查仓的本子，是一本硬皮的本。本上一页一天。一天写六行，一行一仓。写了以后，本子越来越厚。厚了以后，一年一本。一年一本，三十年是三十本。三十本本子，堆在柜子里。柜子里有一层灰。
有一年我翻那些本子。翻了以后，我看见一行字。那一行写着，某月某日，一号仓，三十三度，翻粮两万斤，夜。字是我写的。写了以后，我在那一行的末尾画了一个圈。圈的意思，是这一夜过去了。过去了以后，粮是好的。
一九七〇年，站里盖了一座新仓。新仓在坡的最高处。盖的时候，来了八个瓦匠。八个瓦匠干了两个月。两个月里，我给他们送水。水是井水，一桶一桶。送了以后，瓦匠说，这个保管员实在。
新仓的墙是两砖厚的，墙里填了一层干沙。填沙是为了隔潮。沙填了以后，墙是实的。实的时候，敲上去不空。新仓的门是铁皮的，门轴上有一圈油。油是黄油。抹了以后，门推起来轻。
我把印收起来。收了以后，我出了仓门。出门的时候，我把门带上。带了以后，门上有一声响。响了以后，我在门口站着。站的时候，坡下的镇子看得见。镇上有几处新房，有几条新路。看了以后，我知道，这个镇子变了。
变了以后，粮站没有了。没有了以后，坡上只剩两座空仓。空仓过几年也要拆。拆的时候，砖会拉走，瓦会拉走。拉走以后，坡上就是一块平地。平地上长草。草长起来以后，没有人知道这里装过四千万斤粮。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站里分了一回粮。分粮是给站里的人分口粮。分的时候，按人头。一个人一个月三十斤。三十斤里，细粮十斤，粗粮二十斤。分了以后，各人扛回家。扛的时候，袋上写着名字。名字是站长写的。他写的时候，用一支毛笔。笔上的墨是黑的。
那一回分粮，我家分了一百二十斤。一百二十斤，四袋。四袋扛回家，堆在墙角。堆了以后，我女人把它倒进缸里。倒了以后，缸里有半缸。半缸米，一家人吃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再想办法。
一九九〇年的冬天，我女人病了一回重的。病的时候，她住了院。住了以后，我一天去看一回。去的时候，我给她带一碗粥。粥是小米的。带了以后，她喝半碗。喝了以后，她说，不喝了。我说，再喝一口。她说，一口也不喝。
那一年冬天，她瘦了十几斤。瘦了以后，她的手在被子外头。外头的时候，手是凉的。凉了以后，我把它放回被里。放了以后，她说，你回去歇。我说，我在这儿。她说，你在这儿也没有用。说了以后，她闭上眼。
12
二十五度，是安全的。
过了三十度，就要翻粮。
翻粮是把粮从这头倒到那头。
倒了以后，粮里的热散了。
散了以后，粮又凉了。
一九六三年的秋天，收粮的时候，场上有一台风车。风车是木头的，有四片扇叶。摇的时候，扇叶转。转了以后，风从扇叶里出来。粮从斗里下来。下来的时候，糠被风吹走。吹走了以后，粮是净的。
摇风车是个力气活。摇的时候，一只手摇，一只手控斗。控斗是控粮下来的快慢。快了以后，糠吹不净。慢了以后，粮走不完。不快不慢的时候，风车的响是匀的。匀的时候，糠在一边，粮在一边。
有一年风车坏了。坏的原因是扇叶断了一片。断了以后，风不足。风不足的时候，糠吹不走。吹不走的时候，粮里有一层糠。糠在粮里，过磅的时候，多算了几斤。多算的几斤，是糠的分量。糠不能当粮。
那一回，我们把那批粮重新扬了一遍。扬的时候，用的是簸箕。簸箕是竹的，一只两尺宽。扬的时候，粮在簸箕里。往上一送，粮在空中。空中风一吹，糠走了。走了以后，粮落回簸箕。落回以后，再扬。一袋粮扬三回。三回以后，糠净了。
一九七三年的夏天，五号仓起了虫。虫是米象，黑黑的，嘴尖。起了以后，粮面上有一层虫屎。屎是细的，像沙。看见以后，我把粮堆扒开。扒了以后，虫都聚在中间。中间那一块，粮是热的。
治虫有几个法子。一个是晒，晒的时候虫跑。一个是筛，筛的时候虫漏下去。一个是熏，熏的时候虫死。那一回，我用的是筛。筛了三天，一天筛两万斤。筛出来的虫，装了一小袋。袋里有半斤。
那一年的虫，是从隔壁队的粮里来的。他们的粮没有晒透，虫就生了。生了以后，虫爬过来。爬过来的时候，从仓门缝里进。所以从那一年起，我们在仓门缝上贴了一条胶皮。胶皮是旧的轮胎割的。
四千万斤这个数，是我自己算的。算的时候，我把三十本查仓的本子翻了一遍。翻了以后，我把每年的入库数抄在一张纸上。抄了以后，我加了七回。加了以后，数在四千万斤上下。上下差不了几十万斤。
四千万斤粮，是多少人的口粮。一口人一年吃四百斤。四千万斤，是十万人一年的粮。十万人，是这个县的一半。算了以后，我坐在桌前。坐了很久。坐的时候，我知道，我这三十年，是替十万人看着饭碗。
看饭碗这三个字，是站长说过的。他说的时候，是在一仓粮热的那个夜里。他说，我们守的不是粮，是饭碗。说了以后，他坐在粮堆上。坐了以后，他没有再说话。没有说话的时候，仓里的灯黄。黄的时候，他的脸是暗的。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站里出过一回纠纷。纠纷是一车粮的水分。那一车粮是邻村的，验出来是十四。十四超过标准。超过以后，退回去晒。退的时候，那家的男人不走。不走的时候，他坐在磅上。坐了以后，他说，你们欺负人。
那件事，我处理了半天。处理的时候，我把他的粮抓了三把。三把摊在手心，让他自己看。看了以后，我说，你摸摸。他摸了以后，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时候，他把粮装回袋。装了以后，他推着车走了。走了以后，他没有再提这件事。第二年他家的粮是一等。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我女人好了。好了以后，她能下地走。走的时候，她在院里走三圈。走了以后，她坐在枣树下。坐了以后，她说，这棵树大了。我说，大了。她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它还没有。我说，是我栽的。
她坐在树下的时候，手里有一把蒲扇。扇了以后，风是凉的。凉的时候，她说，你退了休，就陪我坐着。我说，行。她说，你别老想着仓。我说，不想了。她说，你说不想，眼睛里还是仓。我没有说话。
13
一九六五年的夏天，一号仓的粮热了。
热的时候，水银柱到了三十三。
到了以后，我把全站的人叫来。
叫了以后，六个人翻了一夜。
一夜翻了两万斤。
一号仓那年夏天出事的那一天，是个闷得喘不上气的下午。我照例进去测温度，温度计插进粮堆，等了五分钟拔出来，水银柱停在三十三。
三十三，是要翻的数。翻了以后，我把仓门全开。开了以后，我把全站的人叫来。叫的时候，六个人都在。六个人里，两个扛袋，两个倒粮，两个摊粮。摊粮是把粮摊在场上。摊了以后，粮面上有一层热气。热气在灯下，像雾。
那一夜，我们翻了两万斤。两万斤，是一百一十袋。一百一十袋，从仓里到场上，从场上到另一座仓。走了三趟。三趟以后，天亮了。天亮的时候，我的胳膊抬不起来。抬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地上。坐了以后，我看见粮堆是平的。平的上面，压了一枚新印。
压印的是站长。他压的时候，手很稳。压了以后，他把印给我。给我以后，他说，这一仓，是你的。我说，是站里的。他说，是你救的。我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时候，我把印放进兜里。放了以后，我去喝水。水是凉的。凉的时候，我一口气喝了三碗。
一九七四年的秋天，站里修了一回晒场。晒场是水泥的，一亩大。修的时候，先铺石子，再铺水泥。水泥铺了以后，用一根木尺刮平。刮了以后，人用抹子抹。抹了以后，场上有一层光。光了以后，粮晒在上头，干净。
水泥场修好以后，晒粮快了一半。从前是土场，土场上晒粮，粮里带土。带了土以后，过磅多算。多算了，就要扣。扣了以后，队里有意见。有了水泥场，粮里没有土。没有土的时候，一袋粮是实打实的。
现在我把那枚印放在桌上。桌上有一块布，布是擦印的那块。布上有白。白是石灰。石灰在布上，一层一层。层数多了以后，布是硬的。硬的时候，它像一块板。
桌上还有一根探粮器。杆子是我退休时带走的。杆身上有一道槽。槽里有一层粮。粮是三十年前的。三十年里，它没有掉。没有掉的原因，是它卡在槽里。卡了以后，它成了杆子的一部分。
我把杆子拿起来，抖了一下。抖了以后，槽里的粮掉在桌上。掉的时候，它响了一声。响了以后，我看见那是三粒稻。稻是黄的，尖上有一点黑。黑的时候，我知道，这三粒稻，在仓里待过三十年。
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几年，站里办过几回保管员训练班。训练班在县里，一期十五天。十五天里，学验水分，学查仓，学治虫，学记账。学完以后，发一个证。证是红的，红皮上印着字。印了以后，我把它夹在手册里。
训练班上，讲课的是一个老技师。他讲水分的时候，用一把粮。他把粮攥在手里，攥了以后，松开。松了以后，粮成了团。他说，成团的，十六以上。散开的，十三以下。半散的，十四左右。这一手，我学了三天才会。
二〇〇几年的秋天，我女人走了。走的那一天，枣树上有枣。枣是红的。红了以后，她没有吃。没有吃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躺了以后，她的手在被上。被上有一层光。光的时候，我把她的手握住。握了以后，她的手是凉的。
她走了以后，院里静。静的时候，我坐在枣树下。坐了以后，风从树上过。过了以后，枣落下来。落了以后，地上有一颗。捡了以后，我放在手里。放了以后，它是硬的。硬的时候，我把它放进兜里。
14
翻粮的时候，粮在簸箕里走。
走的时候，粮面上有一层灰。
灰在灯下是白的。
白了以后，人的眉毛也是白的。
翻粮的时候，粮在簸箕里走。一簸箕是二十斤。二十斤粮，倒一次，要走五步。五步以后，粮上了堆。堆了以后，用木锨摊平。摊的时候，木锨在粮面上推。推了以后，粮面是一条线。
那一夜的灯，是挂在仓门上的那只四十瓦的灯泡。灯泡在夜里，黄。黄的时候，粮是黄的。人的脸也是黄的。黄了以后，眉毛上是白的。白的是灰。灰落在眉毛上，落在头发上。落了以后，人看着像老了十岁。
天亮的时候，我们六个人坐在场上。坐的时候，谁也不说话。不说话的原因是没有力气。力气在一夜里用完了。用完了以后，人只剩下一口气。那口气，是留给喝水的。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地震那一夜，站里的人都跑出来。跑出来以后，我们在场上站着。站的时候，仓房的墙在响。响了以后，有些瓦掉下来。掉在地上的瓦，碎成几片。碎了以后，我听见仓里有粮在动。动的时候，粮堆塌了一角。
那一夜，我们没有进仓。没有进的原因是墙上还有瓦在掉。掉了以后，我们在场上守到天亮。天亮以后，我进去看。看了以后，一号仓的粮堆塌了半边。塌下来的粮，散在地上。散了以后，我用簸箕收。收了两个钟头。
地震以后的半个月，站里搭了棚。棚在场上，苇席搭的。搭了以后，我们住在棚里。住的时候，白天进仓查粮，晚上出来睡。睡了以后，地上铺一层草。草上铺席。席上是被。
那三粒稻，我没有扔。没有扔的时候，我把它们放进印的木盒里。盒里有一层棉。棉上放着稻。放了以后，我把盒盖上。盖了以后，它就不落灰。落了灰以后，稻就成了土。
木印在桌上，探粮器在桌边，那个木盒在印旁边。三样东西，三十年。三十年的活，就在这三样上。三样都不响。不响的时候，屋里静。静了以后，我听见坡上的风。风从仓门口过，过了以后，它就没有了。
我把手放在印上。放了以后，印是凉的。凉的时候，我把手心里的温度给它。给了以后，印面上有一点暖。暖了以后，那七个字像是活了一下。活了一下以后，它又静了。
静了以后，我把灯关了。关了以后，桌上是一片黑。黑的时候，那枚印还在。在的时候，它不说话。不说话的东西，守了三十年。
一九八四年的冬天，楼站长退休了。退休的时候，他六十八岁。他在站里干了三十八年。走的那一天，他把钥匙交给我。交的时候，他说，这六座仓，你替我看着。我说，我替你看着。他说，看不住的时候，你就说。我说，我说。
他走了以后，我在仓里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那六座仓是满的。满的时候，仓里有一股粮味。粮味是甜的。甜的时候，我知道，这是好粮的味道。闻了以后，我把仓门关上。关了以后，我在门口压了一枚印。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一个人住在坡下的老屋。屋里有一张桌，一条凳，一口缸。缸里没有粮。没有的时候，缸是空的。空的时候，缸底有一层灰。灰是三十年的粮末。末了以后，它成了一层土。
屋角有一只麻袋。麻袋是旧的，袋上有一个补丁。补丁是蓝布。蓝的时候，它跟麻袋不配。不配的时候，它还在袋上。袋里有几斤稻。稻是我留下的。留了以后，我一年拿出来晒一回。晒了以后，再装回去。
15
一九六六年收夏粮，一天收了八万斤。
八万斤，是从二十几个队里来的。
来的粮堆在场上，堆到一人高。
高了以后，秤一天称了三百回。
称了以后，我记账。
账上写的是队名、斤数、水分。
收夏粮最紧的那一天，磅前站了整日。坡下的车队一辆接一辆，一队过完再来一队。我盯着秤杆，杆一平就报数，记帐的人跟着落笔。
那一天，我站了十二个钟头。十二个钟头里，我喝了六碗水。六碗水下去，没有出汗。没有出汗的时候，我知道，水都变成了汗。汗在衣裳上，衣裳上有一层白。白是盐。
八万斤粮，堆在场上是一大片。一片粮，像一块地。地是黄的。黄的时候，太阳在上头。太阳一晒，粮面上有一层亮。亮的地方，是稻壳。稻壳在光里，像碎玻璃。
那天夜里，我们压了十几枚印。十几枚印，一排一排。排了以后，粮面上是一片白。白了以后，站长站在场上看。看了以后他说，今年的粮好。我说，好在哪。他说，好在干。干了以后，粮才压得住印。
一九七七年的夏天，站里添了一台电扇。电扇是台式的，放在会计室。放了以后，屋里凉一点。凉的时候，人算账不出汗。汗落在账上，纸上会有一块湿。湿了以后，字会淡。淡了以后，就看不清楚。
仓房里没有电扇。仓里不许吹风。风吹了以后，粮面上的灰会飞。飞了以后，粮印就糊。糊了以后，那一仓说不清。所以仓里的热，是硬受着的。夏天最热的一天，仓里四十度。人在里头站半个钟头，衣裳就湿透。
那种热，我受过三十个夏天。三十个夏天里，我进仓查粮，一天两回。回了以后，我要在外头站一会儿。站的时候，风从坡下上来。上来了以后，衣裳慢慢干。干了以后，背上有一层盐。盐是白的，一抹就掉。
一九八六年，楼站长走了。走的那一年，他七十岁。我去送他。送的时候，天阴。阴的时候，路上有水。水在脚下，走一步响一声。响了以后，我到了他家。到了以后，我在他的相片前站了一会儿。站了以后，我给他鞠了三个躬。
他的相片是黑白的。相片上，他戴着一副眼镜。眼镜是圆的。圆的时候，镜片里有一点白。白是光。光落在镜片上，他的眼睛就看不见了。看不见的时候，他还是看着前头。看了以后，我想起他常说的一句话，人在粮在。
那几斤老稻我晒了二十年，年深日久，颜色沉下去，凑近闻有一股发甜的陈味，正是仓房里的味道。闻够了，我把它倒回袋里。装了以后，袋口扎紧。扎了以后，它就不受潮。
有一年我把那几斤稻煮了一回。煮了以后，饭是黄的。黄的时候，它不粘。不粘的时候，我吃了一碗。吃了以后，我知道，这个粮老了。老了以后，它不该吃。不该吃的时候，我还是吃了。吃了以后，我把它剩下的倒进缸里。
16
一九六九年的战备粮，是另存的一批。
那批粮在一座新仓里，仓门上有两把锁。
一把锁是站长的，一把锁是我的。
开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开。
开了以后，粮印要重新压。
战备粮单独占着一座新仓，砖墙厚，门是铁皮的，挂着两把锁，一把在站长身上，一把在我身上。要开仓，得两个人到齐，各开一把，门才推得动。
那批粮，一年要查四回。查的时候，我把印揭开。揭的时候，用一把小铲。铲了以后，粮面上有一块没有印的地方。那一块，就是取样的地方。取了样以后，我把粮抹平。抹了以后，压一枚新印。新印压上去，这一仓又封了。
那批粮存了十几年。十几年里，它没有动过。没有动的时候，粮是静的。静的时候，粮也在变。变的是颜色。新粮是黄的。存久了以后，粮是暗的。暗了以后，它有一股陈味。陈味不难闻。闻了以后，人知道，这是老粮。
一九八几年，那批粮出了一回。出的时候，是给县里的一个工程。工程上的人来拉，拉了十车。十车拉完，仓里空了一半。空了以后，我把仓底扫了一遍。扫的时候，仓底的砖上有一层粮。粮是碎的。碎了以后，我用簸箕收起来。收了三簸箕。三簸箕，也有几十斤。
一九七八年，站里开了议购议销。议购是加价收粮。加价以后，一斤稻多给两分。两分不多，可是收的粮多了。多了以后，仓里装不下。装不下的时候，站里在场上堆了几个大囤。囤是用席子围的，一圈一圈，围成一座塔。塔有一丈高。
围囤是技术活。围的时候，席子要一圈压一圈。压了以后，里头装粮。装了以后，粮压席子。席子被压紧了，就不漏。围一座囤要两个人干一天。干完以后，囤上要压印。印压了以后，那一囤粮就封了。
那一年的囤，一共有六个。六个囤，装的都是议购的粮。粮在囤里，风吹得到。吹到了以后，粮是干的。干了以后，囤不用翻。可是下雨的时候，囤上要盖。盖的时候，用一块塑料布。布压上以后，用砖压住四角。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站里做过一回大清查。清查的是仓房的安全。查的时候，来了一队人。他们看了墙，看了梁，看了门。看了以后，他们说，三号仓的梁要换。换了以后，三号仓封了半年。半年里，那仓的粮调走了。
换梁的那一天，我在仓里看。看的时候，梁从房上卸下来。卸了以后，梁上有一层灰。灰有一指厚。厚的时候，抬梁的人说，这个梁有三十年。我说，三十一年。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进来那一年，它就在这里。
现在我把那枚木印摆出来。印是木的，四寸见方。木上有一层黑。黑是三十年的手。手在印上，一层一层。层了以后，木头成了石头。石头一样的东西，压在粮面上，才有分量。
印旁边立着那根铁杆，一尺二长，沿身开槽。槽深处卡着几粒旧稻，跟着我搬了三回家也没掉。抖落下来，我把它们收进木盒。
17
一九七二年的仓房，扩了一回。
扩的时候，墙加高了三尺。
加了以后，仓里能多存三万斤。
多了以后，我一个人管四座。
四座仓，一天查两回。
仓房加高那一年，把旧墙往上接了三尺，接的是新出窑的红砖。接完以后，一座仓多存三万斤，我一个人要看四座，一天两趟。
扩仓的时候，我在仓里待了一个月。一个月里，我跟着瓦匠。瓦匠砌墙，我在旁边递砖。递了以后，我学着砌。砌了三天，我砌了一小段。砌了以后，瓦匠看了看，说，行。我说，歪不歪。他说，不歪。那一段墙，后来一直在仓里。在的时候，我每次进去都看一眼。
那段墙，是我砌的。砌的时候，我用了二百块砖。二百块砖，一层一层。砌了以后，灰缝是一指宽。宽了以后，墙才稳。稳的时候，我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站了以后，我知道，这一间仓，有我的一块。
一九八〇年包产到户以后，收粮的法子变了。从前是一个队一车粮。变了以后，是一家一户来。一户几十斤，一百斤。一百斤的粮，装在麻袋里，用推车推来。推来以后，排队过磅。过磅的人一天排一百多个。
一家一户的粮，水分不一样。一家的粮晒得干，一家的粮还湿。湿的要退。退的时候，那家人不走。不走的时候，他站在场上。站了以后，他说，我晒了三天。我说，牙咬还是闷。他说，那是天不好。我说，天不好就再晒一天。
那一年秋收，我在磅边站了两个月。两个月里，我一天称一百二十户。一百二十户的粮，一袋一袋过。过了以后，我记一个名。名写在纸上，纸上是一排一排的字。写了以后，我把纸订成一本。一本一本地码在柜上。
一九八几年的粮站，一年比一年静。静的原因有三样。一样是私人粮店，一样是粮票松了，一样是人出去打工。三样加起来，站里的粮一年少一成。少了以后，仓里空的多。空的时候，我在空仓里走。走的时候，脚步声在仓里响。
空仓的声音，跟满仓不一样。满仓的时候，声音是闷的。空了以后，声音是空的。空的声音，在仓里转一圈，才回来。回来以后，它落在墙上。落了以后，墙把它送回来。送回来的时候，人听着像有人在里头走。
桌上还有一块布。那块擦印的布，早被石灰吃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抖一下，粉就往下落，桌上摊开薄薄一白。
我把布折起来。折了以后，它放在印下。印压在布上。压了以后，桌上有一声响。响了以后，屋里静。静的时候，我听见坡上的风。风从仓门口过。过了以后，它就没有了。
风这个东西，我听了三十年。三十年里，风从坡上来，从坡上去。上去的时候，它带着粮的味。味是甜的。甜的时候，我在仓里。仓里的时候，我把印压下去。压了以后，粮就封了。封了以后，风就不进来了。
18
一九七五年，站里用过一回熏蒸。
熏蒸的药是磷化铝，一片一片。
用的时候，药片放进粮堆里。
放了以后，仓门封死。
封三天。
三天里，人不许进。
头一回用新药熏仓，药是磷化铝片，一片片码在铁盒里。用的时候戴着手套，把药片塞进粮堆深处，塞完就把仓门封死。
封足三天，三天里头仓门不许开，人也不许往里进。那时候，仓门上贴一张纸。纸上写着有毒。写了以后，站里的人绕着走。走了以后，仓里的虫就死了。死了以后，粮里有一股味。味是蒜的味。闻了以后，要开仓放气。放三天，味才散。
放气的时候，我站在仓门口。站了以后，我把门开一条缝。缝开了一寸。一寸的地方，有一股气出来。气是无色的。无色的时候，看不见。看不见，可是它有毒。所以开门的时候，人要站在上风。上风的味道淡。
那一回，我的手上有过一点麻。麻的时候，是戴手套没有戴严。药气从袖口进去。进去以后，手指头发麻。麻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以后，我喝了糖水。喝了以后，麻慢慢退。退了以后，我再不敢马虎。
一九八二年的秋天，站里来了几个交粮大户。大户是一家有十几亩地。十几亩地的粮，一车一车地拉。拉了以后，一天能交三千斤。三千斤，是三十户的数。那几年，大户一年比一年多。
大户的粮，成色好。好的原因是他们有晒场。晒场是自家的水泥地。晒了以后，粮干。干了以后，水分在十三以下。十三以下的粮，是超干的。超干的粮，过磅的时候，站里给补。补的数，是按规定折算的。折算了以后，大户不吃亏。
一九九一年的春天，站里把五号仓的粮清了。清的时候，粮是最后一批。最后一批，是老粮。老粮的色暗。暗的时候，我抓了一把看。看了以后，粮粒是硬的。硬的时候，咬一口，响。响了以后，我知道，这粮还能吃，只是不好看。
那一批粮，卖给了一个饲料厂。厂里的人来装。装的时候，他们用铲。铲了以后，粮堆一点点小。小了以后，仓底露出来。露出来以后，仓底是干净的。干净的时候，我知道，这三十年，我没有让粮糟在仓里。
如今无粮可封。我把掌心贴上去，木头起初凉，捂了一阵，竟有了点暖意，刻痕像是轻轻动了一下，又沉回去。
印上那七个字，是站名和年份。年份是头一年。那一年，我二十岁。二十年以后，字还是那七个。字没有变。变的是我。我从二十岁，变到八十一岁。八十一岁的时候，我的手在印上，还是那个位置。
我把印立起来。立了以后，印底对着灯。灯是白的。白了以后，印底上的字是黑的。黑了以后，它看得很清楚。清楚了以后，我知道，这枚印，还能压。压了以后，纸上就有白。
可是没有粮了。没有粮的时候，印只能按在桌上。按了以后，桌上有一块白。白了以后，它七天不散。散了以后，它就成了灰。灰了以后，我用布擦。擦了以后，桌上又是空的。
19
一九九二年三月，我退休，三十年。
退休前，我把那枚木印擦了一遍。
擦了以后，印面上的字是深的。
深的地方，是三十年的石灰。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粮票取消了。取消的那一天，站里贴了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的是，从今日起，不再使用粮票。写了以后，镇上的人来看。看了以后，有人说，那以后买粮怎么办。有人说，用钱。说了以后，他们散了。
粮票取消以后，站里的活少了一半。少的原因是私人粮店开了。开的时候，一条街上有三家。三家卖的都是新米。新米装在袋里，袋上印着字。字是彩色的。彩色的袋摆在门口。摆了以后，人在门口看。
站里的粮，那时候还有两座仓。两座仓的粮，一年出得慢。慢的时候，粮在仓里存着。存了以后，粮在仓里慢慢陈。陈了以后，它就成了老粮。老粮的价，比新粮低。低了以后，站里亏。
有一年，站里把最后一批老粮出了。出的时候，是给一个饲料厂。厂里的人来拉，拉了五车。五车拉完，仓底见了砖。我伸手把两扇门合上，转身在门板上抹了一把。门上是灰。灰的时候，我知道，这一仓，完了。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站里换了新的磅秤。新秤是一台电子的，数字直接出。出了以后，人不用看秤杆。看的时候，只看那个数。数在屏幕上，是绿的。绿的时候，我有一点不放心。不放心的时候，我用旧秤校了一回。校了以后，两个数一样。
电子秤用了几年，出过一回毛病。毛病是数字跳。跳的时候，一袋粮称出两个数。两个数差八斤。差了以后，我把秤关了，又开。开了以后，数还是跳。跳的时候，我请了县里的人。来人看了以后说，是地不平。地把秤的四只脚垫平，数就不跳了。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我做了一件事。那件事是把三十本查仓的本子整理了一遍。整理的时候，我把本子按年排开。排了以后，一年一本。三十本，摆满了一张桌。摆了以后，我一本一本地翻。
翻了以后，我看见每一页上都有字。字是小的。小的时候，一页有六行。六行里，有温度，有水分，有虫，有印。四种字，我写了三十年。三十年以后，字还是那个字。字里的人，已经老了。
整理完以后，我把本子捆成三捆。捆了以后，我把它放进一个木箱。木箱是樟木的。樟木香。香的时候，虫不进。放了以后，我把箱子推到床下。推了以后，它就在那儿。在了以后，我没有再翻。
那三粒稻，末了还是收进了木盒。盒里铺着棉，稻搁在棉上，盖一扣，灰落不进去，也就不会烂成土。
木盒在印旁边，探粮器在桌边，布在印下。四样旧物摆在桌上，都没声息，屋里就愈发静，连坡上的风也歇了，天色跟着暗下来。
天黑的时候，我把桌边的灯拉开。灯亮了以后，桌上是一片黄。黄的时候，那枚印是黑的。黑的印在黄的桌上，像一个字。字是静的。静了以后，我坐下。坐下以后，我把手放在桌上。
20
一九九二年冬月，粮站的最后一批粮出了库。
出库的车走完，坡上只剩空仓。
空仓的门一扇一扇地关上，关的时候，门轴响。
响了以后，风从仓里穿过去。
穿过去以后，仓里就没有味道了。
办完退休手续那天，我从抽屉深处摸出那枚木印。印面糊着一层石膏似的白，找块旧布擦了半晌，刻痕里的深灰仍擦不净，那是三十年的石灰。
我把印翻过来端详，底下一行字刻得极深，刻的是站名和年份。字原本是反着刻的，只有印在粮上才正过来。印出来，压在粮面上，七个字是白的。白的时候，粮就封了。封了三十年。
那一天，我把印带回家。带的时候，我用一块布包着。包了以后，它放在我的包里。到了家，我把它放在柜上。柜上有一只旧账本。账本上有我写的字。字是小的。小了以后，它像一排粮。
入秋以后我上了坡。六座仓房如今只剩两座，其中一座敞着门，里头空了。仓底一层灰，灰上散着几粒稻。稻黄，硬，我踩了一脚，它响了一声，是三十年前的粮。
我在空仓里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我从兜里拿出那枚木印。印是我带来的。掏出来以后，我先在印面上吹了口气，然后蹲下身往仓底地上按了一记。按下去，地上浮出一方白，七个字显出轮廓。看清了，我才把印抬起。拿了以后，那块白还在。
印揣回兜里，我退出仓门，顺势把门板带拢，门轴叫了一声。我在门槛外站了一阵，回身看那两座仓。仓是旧的。旧了以后，墙上有几道裂。裂从墙头下来，一直裂到地上。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站里做过一回清仓查库。查的时候，县里来了三个人。三个人带了一本账，一把秤，一根探粮器。查的时候，一仓一仓地查。查了七天。七天里，我跟着他们。跟着的时候，我把每一仓的印都揭开。
清仓的结果，是账实相符。相符的时候，那三个人在表上签了字。签了以后，一个人对我说，你这个站，管得实。我说，是站长管得实。他说，站长不在仓里，你在。我说，我在。他说，那就够了。
那一回查完，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的是某年某月，清仓，账实相符，差零斤。零斤这两个字，我写得比别的字都正。正的时候，我知道，我守了二十四年，一斤没有差。
手上的白，是三十年的石灰。石灰在手上，洗不掉。洗不掉的时候，我用指甲刮。刮了以后，手指上有一层。层了以后，它像一层薄皮。皮了以后，它跟我一起老。
我这一辈子，守过四千万斤粮。四千万斤粮，装过几万只麻袋。几万只麻袋，缝过几十万针。几十万针，扎过几回手。扎了以后，血在麻袋上。麻袋是黄的。黄的时候，血是暗的。暗了以后，它就成了一个点。
那些点，主家看不见。看不见的时候，它就在袋上。袋进了仓，压了印。压了以后，那一袋粮就封了。封了以后，它等着出库。出库的时候，它上了车。上了车，它去了别处。去了以后，它成了饭。
饭在碗里，人不知道这是哪一袋粮。不知道也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它没有霉。没有霉的时候，人才吃得下。吃得下的时候，人才有力气。有力气的时候，人才种下一年的粮。
这一圈，我看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在圈上守着一个点。那个点，是一枚印。印在粮上，粮就在册上。册在柜里，柜里有账。账上有数，数对得上，这一年就算过去了。
现在这一年也过去了。过去了以后，我把印放在桌上。桌上有一块布，布上有白。白了以后，我把灯关了。关了以后，屋里是黑的。黑的时候，印还在。在的时候，它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