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二年三月，我十七岁，进了柳河公社街尾的铁匠铺。
铁匠铺是一间半的屋，屋里有炉、有风箱、有砧子。
炉在屋的东头，炉膛是泥砌的，膛口有一块铁板。
风箱在炉边，风箱是木头的，拉杆有一人长。
砧子在屋中间，砧子是一块铁，重一百二十斤。
铁匠铺的屋，一进门就是炉。
炉离墙三尺，墙上有烟道。
烟道是砖砌的，砌到屋顶。
烧火的时候，烟从烟道走。
走的时候屋顶上有一层灰。
风箱在炉的北边，风箱的口对着炉膛。
风箱是梧桐木的，拉杆上有一根绳。
绳是拉杆的拉手。
拉的时候绳子在手上，手掌上有一层黑。
砧子是铸铁的，砧面是平的。
砧子的一个角上有一个方孔，孔里插一把钳。
砧子底下是一个树桩，树桩是榆木的。
榆木硬，砸不烂。
砸了三十年，树桩上有一层凹。
一九六二年三月十八日，我进铺的那一天，铺里正在打一把锄。
打的人是逯师傅。
他光着膀子，肩上有汗。
汗在火光里，亮。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看见我，说，进来。
我进去了。
进去以后热。
热的原因是炉子。
炉子边上的热，像一只手贴着脸。
他说，你先拉风箱。
我拉了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以后我的胳膊酸。
酸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说，不能停。
我说，为什么。
他说，火一停就落。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铺里来过一回徒弟的家里。
来的人是臧某的娘。
她来的时候提了一个篮子。
篮子里有鸡蛋，有饼。
她是来看儿子的。
看了以后她坐在石头上。
坐的时候她看儿子下锤。
她看了半个钟头。
看的时候她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一点光。
光的时候她笑了。
笑了以后她说，他打得好。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一天要打多少锤，我算过。
一把锄，从坯到成形，要打八百锤。
八百锤里，大锤六百，小锤两百。
一天打一把锄，就是八百锤。
八百锤下来，胳膊是沉的。
锤的分量，落在铁上。
落在铁上以后，铁上的坑一个一个。
坑排成一条，那条是刃的背。
背厚，刃薄。
薄厚之间，有一条线。
一九七几年开春，铺里替一个村打了一根磨盘轴。
轴是一根铁棍，长两尺。
两尺的铁棍，一头要粗，一头要细。
粗的一头卡在磨盘里。
卡的时候要在轴上打一个槽。
槽打了以后，磨盘转，轴不转。
那根轴，我打了两天。
打的时候铁要烧透。
透了以后，用大锤打长。
长了两寸以后，再打细的一头。
细的一头要匀。
不匀的时候，磨盘转起来晃。
一九六二年的铺里，一天吃两顿饭。
两顿里，头一顿是晌午。
晌午的饭是高粱米，菜是咸菜。
吃的时候在炉边吃。
炉边热，饭不凉。
第二顿是晚上。
晚上收工以后，在铺里的小桌上吃。
桌是木板搭的。
搭了以后，桌腿不平。
不平的时候，碗里有一点斜。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炭要自己挑。
挑炭的时候在县里的炭场。
炭场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堆着炭。
堆得像一座黑山。
挑的时候用手扒。
扒开以后，里头的炭块大。
炭场的老板姓谷。
他看见我，说，你要好的。
我说，要好的。
他扒了一堆给我看。
看了以后他说，这一堆是硬木炭。
硬木炭烧起来旺，火力长。
那一堆炭，我挑了三袋。
三袋有一百斤。
一百斤炭，用一辆板车拉。
拉的时候路上有雪。
雪在车轮下响。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铁料是从县里的铁厂进的。
铁厂在县城东边，厂里有一座高炉。
高炉出铁的时候，铁水是白的。
白了以后，倒进模子。
模子里出来的是铁锭。
一块铁锭二十斤。
铁锭运到铺里，要打成料。
打料的时候，铁锭烧红。
红了以后，用大锤打扁。
打扁以后，再用小锤整边。
整了以后，料是一块方条。
一块料，能打一把锄。
打锄的时候，料要再烧一回。
烧了以后，打成长条。
长条打成板。
板打成锄。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一天的开头是生火。
生火的时候，先用一把干草点着。
干草着以后，放上小炭。
小炭着了以后，再放大炭。
大炭着了以后，风箱拉起来。
拉了以后，火就旺了。
生火要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里，屋里有一层烟。
烟在屋顶上，慢慢地散。
散了以后，屋里就是火红。
有一年生火生不着。
生不着的原因的炭潮。
潮了以后，我用一块干炭引。
引了以后，火才起来。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铺里进过一批旧铁锹。
铁锹是修河堤的时候用的，用坏了二十把。
坏的是锹裤裂了。
裂了以后，公社把锹送到铺里。
送的时候一共二十把，堆在门口。
那二十把锹，我修了十天。
修的时候把裂的裤切开，重新卷。
卷了以后，焊上。
焊了以后，磨平。
磨了以后，一把锹又能用。
2
师父姓逯，那年四十九岁，个子矮，胳膊粗。
他的右手比左手大，大的是虎口。
虎口上有一层茧，茧是黑的。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看火。
看火要看颜色，颜色有三种，樱桃红、橘黄、白。
逯师傅教我认铁，认了五天。
五天里他给我看五种铁。
一种是熟铁，软，颜色灰。
一种是生铁，脆，颜色黑。
一种是钢，硬，颜色亮。
一种是夹钢，一层铁一层钢。
一种是废铁，锈，一掰就断。
他说，打锄用熟铁，打刀用夹钢。
刀要用钢，钢在中间，铁在两边。
中间那一层钢，是刃。
刃磨出来，白亮。
夹钢的时候，铁要开一条槽。
槽开了以后，把钢条塞进去。
塞了以后，撒一层硼砂。
硼砂化了以后，铁和钢就合了。
那一天我拉了一天风箱。
拉到最后，我的手掌上有一个泡。
泡是绳磨的。
磨了以后泡破。
破了以后，手掌上有一层皮。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的胳膊抬不起来。
抬不起来的时候，我用左手扶着右手。
扶到家里，我女人看见了。
她笑了。
笑的时候她说，明天还去吗。
我说，去。
她在铺里待了一天。
待的时候她帮着扫铁屑。
扫的时候她说，这个活苦。
我说，苦是苦。
她说，苦了以后有饭吃。
我说，有。
她走的时候，把鸡蛋留下了。
留下以后她说，给你们补补。
补的时候她看了看炉子。
看了以后她说，这个火，像家里做饭的火。
我这一辈子，打得最多的是锄。
锄是地里的头一件家什。
一年里，一把锄要磨三回。
磨了三回以后，刃薄。
薄了以后，锄就费了。
锄的形状，是一个方板，板上一根裤。
裤是圆筒，筒里插柄。
裤要短，短了以后，锄不晃。
晃的锄，用起来费手。
我这一辈子，打过的轴有五根。
五根里，最长的一根是三尺。
三尺的轴，是一台水车的轴。
水车的轴要直。
直的时候，用一根线从一头看到另一头。
看的时候线跟轴之间不能有空。
那根轴，我打了一天半。
打完了以后，装在水车上。
装的时候轴要进孔。
进孔的时候有一声响。
响了以后，轴进去了。
进去了以后，水车转。
铺里的人，一年要洗几回澡，我说不清。
说清的是夏天在河里洗。
冬天在屋里用一盆水擦。
擦的时候水是黑的。
黑了以后，盆底有一层泥。
我的衣裳上，常年有一层黑。
黑是铁屑和煤烟。
洗的时候要用力搓。
搓了以后，水是灰的。
灰的水，倒在地上。
拉炭的路有十二里。
十二里走了两个钟头。
走的时候车轮陷过三回。
陷了以后我把炭卸下来，把车抬出去。
抬了以后再把炭装上。
装了三回，到铺里天黑了。
师父看见炭，摸了摸。
摸了以后他说，这个炭好。
我说，好在哪。
他说，好在块。
块大，火就稳。
那一夜我们把炭搬进铺里。
搬的时候手上全是黑。
黑了以后洗手，水是黑的。
洗了三遍，手上还有一层灰。
我这一辈子，扛过的铁有一万多斤。
一万多斤，是从县城扛回铺里的。
扛的时候肩上垫一块布。
布是麻的。
麻布在肩上，肩上不疼。
有一回扛铁，路上下了雨。
雨落在铁上，铁上有一层水。
水在铁上，铁就重了。
重了以后，我走一段歇一段。
歇的时候把铁放在石头上。
那一回回到铺里，我的肩上皮破了。
破了以后，师父给我上了一点药。
药是黄的。
黄了以后，第二天结了一层。
我这一辈子，最后生的一炉火，是一九九二年三月十八日的早上。
那一炉火，我生得慢。
慢的时候，我把炭一块一块地摆。
摆了以后，火起来得稳。
稳了以后，我在火边坐了一会儿。
坐的时候我想，这一炉火，是最后一炉。
想了以后，我没有打活。
没有打活的时候，我看火。
看的时候火在炉里跳。
火跳的时候，有一点响。
响得很轻。
轻的时候，我听见了。
听见以后，我知道，火在跟我说完了。
修锹的活，不挣钱。
一把锹收三角。
二十把，六块。
六块钱，是五天的炭钱。
可这活我接得痛快。
痛快的原因是河堤要用。
修完以后，公社的人来拉。
拉的时候他说，这些锹还能用两年。
我说，两年不止。
他说，那就三年。
3
樱桃红是刚到的火，铁还硬，锤下去只出一个印。
橘黄是正好的火，铁软，锤下去能改形。
白是过了的火，铁一碰就碎。
他说，白火是废铁。
看火，第一要看的是炉膛。
炉膛里的炭，要摆成一个堆。
堆的形状是馒头。
馒头中间高，四周低。
中间高，火才旺。
第二要看的是风口。
风口对着堆的底下。
风从底下进去，火从堆上出来。
风大了，火是白的。
风小了，火是红的。
第三要看的是铁。
铁埋在炭里，埋在堆的中间。
铁的颜色，就是火的颜色。
看铁的人，看的是那一块铁。
第二天我到铺里，逯师傅给我一把小锤。
小锤三斤。
他说，你点。
我说，点什么。
他说，点在砧子上，点一百下。
我点了一百下。
点的时候手不稳。
不稳的时候锤头歪。
歪的时候他用手扶我的手腕。
扶了以后，锤头正了。
点了三天，我的手稳了。
稳了以后他让我点铁。
点铁的时候铁是红的。
红了以后，铁上出坑。
坑一个一个的，排成一条。
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热的屋子，就是铁匠铺。
夏天的时候，屋里的温度比外头高十几度。
十几度的时候，人出汗。
出汗以后衣裳贴在身上。
贴在身上，一天不干。
冬天的时候，铺里暖。
暖的时候，外头的人进来烤火。
烤火的人坐在石头上。
坐的时候他们把手伸出来。
伸手以后，手上有一层红。
有一年冬天，来了七个人烤火。
七个人坐成一排。
排了以后他们说闲话。
说的时候我在打铁。
打铁的响里，他们的声音小。
打锄的时候，先把铁烧软。
软了以后，用大锤打成长条。
长条打出来，再打成板。
板打出来，再打成裤。
裤要圆，圆了以后柄才插得进。
裤是用一根铁棍卷出来的。
卷的时候铁是红的。
红了以后，铁条的一头压在砧子上。
压了以后，用一根圆棍敲。
敲了以后，铁条弯成一个筒。
筒的两头对在一起，再焊。
水车转起来的那一天，村里来了十几个人看。
看的时候水从河里上来。
上来以后，水流进渠。
渠里的水一寸一寸地往前走。
走了以后，田里有了水。
那一回我在水车边上站了一个钟头。
站的时候听水声。
水声是哗哗的。
哗哗的声音里，有一声一声的铁响。
铁响是轴在转。
我这一辈子，最不好闻的一件东西，是淬火的桶。
桶里的水，一个月要换一回。
不换的时候，水有一股酸味。
酸的时候，桶壁上有一层锈。
换水的时候，我把桶倒过来。
倒了以后，桶底有一层黑泥。
泥是铁末子和水。
泥倒了以后，桶擦一遍。
擦了以后，桶又干净。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炭断。
炭断的时候，铺里停火。
停了以后，活就压着。
压着的活，主家天天来问。
问了以后我说，明天。
明天到了，炭还没有来。
有一年炭断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铺里只打小活。
小活是钉子、火钳、门环。
这些活费炭少。
少了以后，一天烧半袋。
半袋炭，火不大。
那一年的春天，铺里欠了二十几件活。
二十几件活，等炭来了才做。
炭来的那一天，铺里烧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我一天只睡三个钟头。
一九七几年的铺里，进过一批好钢。
钢是炮弹皮，是县里从别处弄来的。
炮弹皮是圆的，一片一片。
一片有一斤。
一斤的钢，能打两把刀。
炮弹皮的钢硬，硬得要退火。
退火的时候，烧到樱桃红。
红了以后，埋在灰里。
灰里凉得慢。
慢了以后，钢就软了。
软了以后，打成刀。
那把刀的刃，是青的。
青了以后，师父说，这个是炮弹钢。
我说，炮弹钢好在哪。
他说，好在不断。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铺关以后，街上有了一点变化。
变化的是街上少了一个声音。
少了以后，人不觉得。
不觉得是因为声音这个东西，在的时候不响。
不在的时候，才知道它响过。
有一年一个外村的人来找我，说有活打不打。
我说，铺子早关了门。
他说，那就没有办法了。
我说，有办法，你去县里的机械厂。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
站的时候我想，这个铺，三十年。
三十年里，它响过。
现在它不响了。
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件小事，是一把锹。
那把锹是我修的，修完以后给了河堤上的一个人。
他用了三年，回来找我。
他来找的原因是他要再修一把。
他说，你修的那把，比新的结实。
结实这两个字，我听着比夸我手巧舒服。
舒服的时候我知道，铁匠的活，不图好看，图结实。
4
第二件事是拉风箱。
拉风箱要看火，火弱了快拉，火旺了慢拉。
拉的时候两只手推拉，身子不动。
推的时候风进，拉的时候风出。
一天拉几千下。
打铁的声音，有三种。
一种是锤打铁的响，响得实。
一种是锤打砧的响，响得脆。
一种是铁入水的响，响得短。
三种声音里，师父听得出错。
有一回我下锤下偏了，锤打在砧上。
师父在外头听见，进来就说，你偏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砧响。
那一回以后，我下锤的时候听自己的响。
响得实，是对的。
响得脆，是偏了。
一九六三年的春天，我打了第一把锄。
打的时候我把铁烧了三回。
三回里，头一回烧到樱桃红，第二回烧到橘黄，第三回烧到橘黄偏白。
偏白的时候师父说，过了。
过了以后，那把锄的边有一点脆。
那把锄，后来在铺里用了半年。
用了以后，刃崩了一小块。
崩了以后师父拿它当教具。
他拿起来说，你看，这就是过火。
那把锄挂在墙上，挂了很多年。
挂了以后，锄上的锈一层一层。
锈了以后，那把锄成了一个记号。
铺里的煤，一年要烧多少，我算过。
一天三十斤，一年是一万多斤。
一万多斤煤，烧成灰。
灰扫起来，一年有几车。
灰是白的，白的时候像粉。
灰后来倒在院里。
倒了以后院里有一块白。
白的地方不长草。
长了以后也黄。
有一年院里堆的灰多，风一吹满院白。
白了以后我拿水浇。
浇了以后灰落下去。
落下去以后，院里干净。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没有电焊。
没有电焊的时候，用火焊。
火焊是把两块铁烧到白。
白了以后，撒一层硼砂。
撒了以后，用锤打。
打了以后，两块铁合成一块。
火焊的火要足。
不足的时候，铁合不上。
合不上以后，一用就开。
开了以后，活就废了。
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句话，是一个老农说的。
他说，你打的东西，用得住。
用得住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重的时候，我把它记在心里。
记了三十年。
用得住，是铁匠铺的招牌。
招牌不是牌子，是活。
活好，人就来。
活不好，人就不来。
不来的时候，铺子就空了。
一九七几年的夏天，铺里打过一副铁门。
门是给大队部打的。
门是两扇，每扇有一百二十斤。
两扇门，打了二十天。
打的时候，门板要平。
平的时候用一根直尺量。
量了以后，误差不超过一分。
铁门的框，是用角铁焊的。
焊的时候先焊框，再焊板。
焊了以后，门要试。
试的时候门开关。
开了以后，门不响。
不响，是因为轴和孔配得正好。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打一把镰刀要三道火。
头一道火，把铁烧软，打成条。
第二道火，把条打成弯。
第三道火，把刃烧透，淬水。
三道火的颜色不一样。
第一道是樱桃红，第二道是橘黄，第三道是橘黄偏白。
第三道火最要紧。
偏白的时候，刃上的钢才化得开。
化开以后，钢和铁合成一体。
合了以后，淬水。
淬了以后，刃上是青的。
青色的刃，是最好的。
青了以后，刃硬。
硬的时候，割麦不断。
不断的时候，一把镰能用一季。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铺里给公社的食堂打了一套锅铲。
锅铲是三把，一把长，两把短。
长的炒菜，短的盛饭。
三把锅铲，打了一天。
打的时候柄要弯。
弯了以后，手握得住。
锅铲的柄，是一根铁条。
铁条弯成一个钩。
钩了以后，柄头卷成一个小圈。
小圈是挂的地方。
挂的时候圈挂在钉上。
那三把锅铲，食堂用了十几年。
十几年以后，铲头磨薄。
薄了以后，铲饭费劲。
费劲的时候，他们又来找我。
一九九五年的秋天，我在小棚里打过一副门环。
门环是给一个刚成家的后生打的。
他来找我的时候说，我要一副门环。
我说，铺关了。
他说，我听说你还会打。
我说，会。
那一副门环，我打了两天。
打的时候用铁盆烧炭。
炭上的铁，红得慢。
慢了以后，我多等一会儿。
等了以后，铁红了。
红了以后，我用小锤打。
门环上的纹，是三条。
三条纹，我打得很深。
深了以后，纹在光里有影。
影在圈上，圈就活了。
那副门环装上去以后，后生的娘来看了一回。
她看了以后说，这个跟从前的一样。
我说，从前的是什么样。
她说，从前的门环，纹深。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门口的石头上，夏天有一块布。
布是给等活的人垫的。
垫了以后，石头不烫。
不烫的时候，人坐得住。
坐得住，就愿意等。
那块布，一个月洗一回。
洗的时候水是黑的。
黑了以后，布上有一层铁屑。
铁屑在布上，洗不净。
5
第三件事是下锤。
大锤十二斤，小锤三斤。
大锤是抡的，小锤是点的。
抡的时候腰要转，点在砧子上。
点一下，铁上出一个坑。
铺里的炭，是从县里进的。
炭是木炭，一袋三十斤。
一袋炭，能烧一天。
一天烧一袋半。
烧出来的灰，扫起来有一簸箕。
炭要挑，挑的是块。
块大的耐烧，块小的着得快。
挑的时候用手掰。
掰的时候有一声响。
响了以后，炭上有一层黑。
有一年炭不好，烧起来烟大。
烟大的时候屋里呛。
呛的时候我把门打开。
开了门，风进来，火才旺。
一九六四年的夏天，铺里接了一批活，是给学校打铁锹。
铁锹是一批二十把。
二十把铁锹，打了十天。
打的时候天热，炉边的热更热。
热的时候汗落在铁上，铁上有一声响。
那批铁锹，锹头是方的，锹柄是木的。
木柄是学校自己装的。
装的时候柄插在锹裤里。
插了以后，用一根钉穿过。
钉了以后，柄不脱。
十天打完，学校来了一个人验收。
他一把一把地看。
看完以后他说，这个活扎实。
扎实这两个字，是那一年我听见的最好的话。
打铁的活，最要紧的是眼。
眼要看得清铁的颜色。
颜色差一点，火就差一点。
火差一点，活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成了废铁。
师父的眼好，好在五十岁。
五十岁以后，他的眼有一点花。
花的时候他看铁要近。
近了以后，他的脸被火照红。
有一回他看错了一回。
看错以后，他打了一把软刀。
软刀切不动肉。
切不动以后他把它重打了。
重打的时候他没有说话。
一九七几年的铺里，添了一台电焊机。
电焊机是公社给的。
给了以后，火焊少了一点。
少的是大件。
小件还是用炉子。
炉子的火，比电焊匀。
电焊的活，焊疤大。
大了以后要磨。
磨了以后，疤还在。
疤在铁上，是一条凸。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铺里打过一批钉子。
钉子是一批五百个。
五百个钉子，是给公社修房子用的。
打钉子要一根铁条，铁条一分为四。
分了以后，一头打成尖。
另一头打成帽。
打钉子的活小，一个钟头能打五十个。
五十个钉子，是二斤铁。
二斤铁，卖八角。
八角钱，是一天的炭钱。
那副门装上以后，大队部用了十几年。
十几年以后，门上有一层锈。
锈了以后，门开关有一点涩。
涩的时候，人推门要用力。
用力的时候，门轴响。
有一年我给那副门上了油。
上油的时候我把轴拆下来。
拆了以后，轴上有一层红。
红是锈。
我用砂纸磨，磨了以后上了油。
上了油以后，门不响了。
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一个刃，是师父打的。
那把镰刀的刃是青的。
青的时候，刃上有一条白线。
白线是钢的线。
线在光里，发亮。
那把镰刀，师父用了十年。
十年以后，刃薄了。
薄了以后，他把它收起来。
收起来的时候他说，这个刃，我打不出来第二回。
我这一辈子，给人家打过的东西，有几样是自己想的。
一样是给一个木匠打的凿子。
凿子要硬，硬到不卷。
打的时候我用炮弹钢。
钢淬了以后，凿头是青的。
青了以后，木匠说，这个凿子好。
好用在不跳。
另一样是给一个老太太打的火钩。
火钩是钩炉盖用的。
钩头要弯，弯了以后挂得住。
挂住了以后，老太太说，这个钩不烫手。
不烫手是因为柄长。
还有一样是给一个孩子打的小刀。
小刀是削铅笔的。
刀小，刃薄。
薄了以后，削铅笔不费劲。
削了以后，孩子说，这个刀快。
入秋以后一个下午，我搬了个凳子在院里坐。
院里的砧子上，有一把锤。
锤柄朝上，锤头朝下。
我在砧子边坐了一会儿。
坐的时候太阳低。
低了以后，砧子上有一层光。
那层光，是黄的。
黄的时候，砧子上的锤印一个一个地显出来。
显出来以后，我用手摸了摸。
摸的时候，锤印是深的。
深的地方，手指头陷进去。
我把手拿开。
拿开以后，砧子上有一个手印。
手印是灰的。
灰了以后，风一吹，它淡了。
一九七几年的夏天，铺里最热的一天是四十度。
四十度的时候，屋里的火还在烧。
烧的时候，我的汗落在铁上。
落在铁上，铁上有一声响。
响了以后，汗成了汽。
那一天，我一连喝了八碗水。
八碗水下去，没有出汗。
没有出汗的时候，我知道，水都变成了汗。
汗在衣裳上，衣裳湿透了。
6
铺里打的活有五种：锄、镰、刀、门环、马掌。
锄是地里用的，锄板要薄，刃要齐。
镰是割麦用的，镰刀要弯，刃要利。
刀是家里的，菜刀、柴刀。
门环是门上的，一对两个。
马掌是钉在蹄上的，一副四块。
铁匠的手，冬天要护。
护的办法是用油。
油是棉籽油，抹在手背上。
抹了以后手不裂。
裂了以后，锤柄上会有血。
手上最深的裂，在虎口上。
虎口是钳子磨的。
磨了三十年，虎口上有一条沟。
沟里是黑的。
有一年冬天裂得深，我用胶布缠了。
缠了以后握钳不稳。
不稳的时候我把胶布撕了。
撕了以后接着干。
一九六几年的冬天，铺里的活少。
少的原因是地里没有活。
没有活的时候，铺里打家什。
家什里最多的是火钳。
火钳是一对，一对两把。
打火钳要一根铁条，铁条一分为二。
分了以后，两头打成尖。
尖了以后，钳口合，中间留一道缝。
火钳的活小，一个钟头能打两对。
两对火钳，卖六角。
六角钱，是一斤半炭的价。
冬天里，火钳卖得快。
快的原因是家家要生火。
我这一辈子，最记得的一个冬天，是一九七六年的冬天。
那一年冷，炉子要烧得旺。
旺的时候炭不够。
不够的时候我上山捡柴。
捡柴的时候雪深，脚下有一层冰。
捡回来的柴，烧起来不如炭。
不如的是柴的火软。
软的时候铁到不了橘黄。
到不了的时候，我把柴和炭掺着烧。
掺着烧的那一年，活打得慢。
慢的时候一天只打半把锄。
半把锄，也算打。
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一件活，是打门环。
门环是圆的，圈上有一道纹。
纹是三条。
三条纹，是三个锤印连起来的。
连的时候锤要斜，斜了以后纹才深。
门环上的环，是一根铁条卷的。
卷了以后，两头焊在一起。
焊了以后，圈上有一道缝。
缝要磨平。
磨平以后，看不见缝。
我这一辈子，手上烧过很多回。
烧的时候是铁的火星落在手背上。
落了以后，手背上有一个白点。
白点过一天成一个泡。
泡破了以后，留下一块圆。
手背上的圆点，我数过。
数的时候有二十几个。
二十几个，是三十年的火星。
火星落在手上，一烫就走。
走了以后，只留一个印。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最忙的时候是春耕以前。
春耕以前，家家要修农具。
修的时候铺里排着队。
排队的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
坐的时候他们抽烟、说话。
春耕以前，铺里一天要修二十件。
二十件里，锄有一半。
修锄要磨刃、紧裤、换柄。
换柄的时候，柄要削。
削了以后，柄插进裤里。
插稳以后拿一截铁钉横着穿过去。
一九七几年的铺里，我打过一把最好的柴刀。
那把刀的刃是青的。
青了以后，我用一根头发试。
一根头发搭上去，口气一送就断了。
断了以后，我心里一动。
动了以后，我把刀用布包起来。
那把刀，我用它砍了二十年的柴。
二十年以后，刃上有一个小口。
小口是砍石头碰的。
碰了以后，我没有磨。
没有磨的原因是我怕磨掉那一层青。
那一把刀，后来给了我儿子。
给了他以后，他拿到城里去了。
去了以后，他说，这个刀太好，舍不得用。
一九八几年的铺里，我打过一副铁艺的门。
门是乡里一个院子的。
门上有花，花是铁条弯的。
弯的时候，铁条要烧红。
红了以后，用钳子弯。
弯了以后，焊在门上。
那副门上的花，是一朵一朵的。
一朵花有六个瓣。
六个瓣，是六根铁条弯的。
弯的时候，一根一根地试。
试了以后，花才圆。
那副门装好以后，院子里的人说，这个门好看。
我说，好看是花好看。
他说，花是你弯的。
我这一辈子，最后想说的一句话，是火不等人。
火在炉里，一会儿红，一会儿暗。
红了以后，快打。
暗了以后，再等。
等的时候，人不能急。
急了以后，火就打不上。
火不等人，人也等不了火。
人和火，要在一个点上碰到。
碰到了以后，一锤下去，铁就改了形。
改形的那一下，是我这一行的意思。
那一下，我做了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我老了，火还在炉里。
炉在铺里，铺在街尾。
街尾的门口，有一块门槛石。
门槛石被踩得发乌。
我这一辈子，最舒服的一刻，是夏天收工以后。
收工以后，我出了铺子。
出了以后，外头的风凉。
凉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闭一会儿眼。
闭了眼以后，风在脸上走。
走了以后，我才往家走。
7
一件锄，要打三天。
三天里，头一天打坯，第二天改形，第三天磨刃。
坯是从铁铺进的料，一块铁是十五斤。
十五斤打成一把锄，剩下的成了铁屑。
铁屑扫起来，一个月有三斤。
铁匠的耳朵，后来有一点背。
背的原因是锤响。
锤响在屋里，屋里小。
响了三十年，耳朵里有一层嗡。
嗡在夜里听得见。
师父的耳朵背得更早。
他六十岁的时候，跟他说话要大声。
大声了以后他点头。
点头的时候他笑。
有一回他跟我说，这个活，耳朵是要赔进去的。
我说，赔了怎么办。
他说，赔了就赔了。
一九六七年的春天，铺里来了一个师弟，姓臧。
他十五岁，比我小四岁。
他学拉风箱，学了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他学下锤。
下锤的时候他手快，快得有一点乱。
逯师傅说，快不是好。
快是乱的开始。
乱了以后，活就废。
废一把锄，是十五斤铁。
师弟后来改慢了。
慢了以后，他的活扎实。
扎实以后，师父让他打镰刀。
镰刀是铺里最难的一件活。
一九七几年的春天，铺里来过一个外乡的铁匠。
他是走村串户的，担子上有一副小炉。
小炉是铁皮的，风箱是小的。
他在村口打了一天。
打的是一把菜刀。
我去看了。
看的时候他的锤法跟我们的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下锤轻。
轻的时候铁上不出坑，出的是面。
他打完以后，那把刀很薄。
薄的时候刃快。
快了以后，切东西省力。
省力的刀，用得不久。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门口有一块牌子。
牌子是木头的，上头的字是黑的。
字写的是柳河铁业社。
写的时候请的是学校的老师。
他写的时候用尺子量，量了以后线才直。
那块牌子挂了二十几年。
二十几年的风吹日晒，字掉了。
掉了以后还剩一个影。
影在木头上，是一个浅坑。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冬天要在炉边烤火。
烤火的时候，手伸向炉口。
伸的时候手背朝上。
朝上以后，手心是热的。
热了以后，手上不僵。
烤火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
他说，铁匠的手，是最不怕冷的。
我问，凭什么。
他说，因为手上有火。
我这一辈子，磨过的刃有一万多回。
一万多回里，磨石换了四块。
四块磨石，一块比一块薄。
薄到最后一块，一按就裂。
磨刃的时候，水要滴在石上。
滴的时候用一根草茎。
草茎蘸水，水滴在石上。
石上有了水，磨出来的刃才光。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铺里烤过一回火，是给村里的老人烤的。
那一年冬天冷，村里的老人来铺里坐。
坐的时候他们把手伸向炉子。
伸了以后，他们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屋里只有火响。
火响的时候，有一个老人说，这个火好。
我说，怎么好。
他说，火软。
我说，火还有软硬。
他说，有，硬的火烤脸，软的火烤心。
那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记的时候我看炉子。
看的时候我知道，炉子的火是硬的。
硬的火烧铁，不烧人。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一发工钱是月末。
月末的那一天，师父把账算一遍。
算了以后，他给我一叠钱。
钱里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
我拿了以后，回家交给女人。
交的时候她不说话，接了以后放进柜里。
工钱从十二块涨到十八块，用了十年。
十年里，物价也涨。
涨的时候，十二块能买的东西少了一点。
少了以后，我没有抱怨。
没有抱怨的原因是我知道，铺里的账我看得见。
收尾这一页写到桌边，桌上摆着锤、磨石和那根旧钉。
锤在中间，磨石在左，钉在右。
三样东西摆着，屋里静。
静的时候，我把锤拿起来。
拿了以后，我掂了一下。
掂着手腕往下坠。
沉的时候，我知道，这个分量是真的。
真的分量，是一个人的三十年。
我把锤放回桌上。
放的时候锤头碰桌面。
碰下去，响了一声。
响了以后，我听见炉火。
炉火早灭了，听见的是心里的那一点红。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小棚里翻了一回底。
翻底的时候，从一个木箱里掉出一块钢。
钢是炮弹皮剩下的一块，巴掌大。
掉了以后，我捡起来看。
看的时候钢上有一层黑。
黑了以后，我用砂纸磨了磨。
磨了以后，钢上有一条亮。
那一块钢，我留了三十年。
留的原因是我知道，这个钢好。
好的东西，不容易得。
8
淬火是最后一道。
烧到橘黄，钳出来，往水里一插。
水里有一声响，响的时候有一层白气。
白气上来，铁就硬了。
硬的铁，磨的时候有声。
铁匠的腰，弯过很多回。
弯的时候是下锤、钳铁、扫地。
弯了三十年，腰有一点僵。
僵的时候起不来。
起来了要扶着砧子。
有一年腰疼得厉害，我去看了一回。
医生说是劳损，让我少弯腰。
我说，我这个活，就是弯腰。
他说，那就少弯腰里弯。
我说，少弯里弯是哪一个。
他说，你自己想。
那一句话我想了很久。
想的时候我在铺里站着。
站的时候我把砧子垫高了三寸。
垫了以后，弯腰少了一点。
镰刀的难，在弯。
弯是一寸五，弯大了割不着，弯小了夹麦。
打弯的时候，铁要烧到橘黄。
烧了以后，把镰刀夹在两块弯模之间。
弯模是两块铁，一块凸一块凹。
夹了以后，锤打。
打了以后，弯就出来了。
弯出来以后，镰刀的刃要磨。
磨的时候用磨石，磨石上有水。
磨了以后，刃上有一条白线。
白线一尺长。
师弟打的第一把镰刀，弯大了。
大了以后，师父拿它割了一把草。
割了以后他说，你看，草从刃下滑过去了。
滑过去，就是没有割着。
那个外乡人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他说，你们的活太厚。
我说，厚了结实。
他说，结实是结实，可是费铁。
那一句话，我想了很久。
想的时候我在铺里打一把锄。
打了以后我知道，厚的地方是刃的后头。
后头厚，刃才有靠。
不用靠的刃，是纸。
纸快，可是纸不硬。
一九七几年的夏天，铺里来过一回检查。
检查的人是县里的，看的是账。
看了以后他说，你们的账不清。
不清的原因是铁屑的钱没有记。
没有记的时候师父说，那个钱少。
他说，钱少也要记。
那一回以后，铺里添了一本小账。
小账上记的是铁屑、废铁、旧件。
记了以后，一个月一算。
算了以后，钱归公。
我这一辈子，最记得的一件小事，是一只猫。
猫是铺里的，黄的。
它天天睡在砧子边。
睡的时候身子团成一团。
团了以后，它的身上有灰。
那只猫不怕锤响。
锤响的时候它不睁眼。
有一回火星落在它身上，它站起来走了三步。
走了以后又睡下。
猫后来死了。
死了以后，铺里没有猫。
没有猫的时候，砧子边空了一块。
一九七几年秋上，县里一位技术员到过铺里。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张图。
图上画的是新式步犁。
他说，这个犁，你们能不能打。
师父看了图，看了半天。
看了以后他说，能打，可是要试。
试的时候打了三张犁。
三张里，头一张不合。
不合的地方是犁头的弯。
弯的时候我按图上的尺寸。
尺寸对了，可是地里不好用。
不好用的原因是土的软硬不一样。
第二张改了一点，第三张又改了一点。
第三张下地以后，犁得顺。
顺的时候，技术员说，行了。
行了以后，铺里接了十张犁的活。
一九八几年的铺里，活少了一半。
少的原因有两样，一样是铁厂的货，一样是人出去打工。
打工的人走了以后，家里只要几件农具。
几件农具，一年修一回。
修一回，铺里挣几块钱。
那几年，我一天只烧半天火。
半天火，打一把活。
打了以后，剩下的时间我磨刃。
磨刃不费炭。
磨的时候我坐在门口。
坐了以后，街上的人看见我，就说，你还在打。
我说，还在打。
他们说，还有人要吗。
我说，有人要。
一九七几年的铺里，添了一台电扇。
电扇是公社给的。
给了以后，夏天铺里凉一点。
凉的时候，火边的人不那么难受。
不难受的时候，活干得快。
电扇的风吹在火上，火有一点歪。
歪的时候，我把电扇挪了一点。
挪了以后，火正了。
那台电扇，用了很多年。
用到后来，扇叶上有一层黑。
黑是煤烟。
烟落在扇叶上，扇叶就黑了。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一年要打多少活，墙上有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用白粉写日子和活。
写了以后，干完一件划一道。
划了以后，黑板上有几十道。
一年下来，板擦了三回。
擦了三回，就是一年的活。
那块黑板，挂在铺的门后。
挂的时候用两根铁丝。
铁丝锈了以后，黑板往下垂。
垂了以后，字写得歪。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跟孙子说过一回火。
他说，爷爷，什么是淬火。
我说，淬火是把烧红的铁放进水里。
他说，为什么。
我说，为了硬。
他说，那为什么不一直烧。
我说，一直烧，铁就碎了。
9
一九六三年，我头一回自己打一把镰刀。
打的时候师父在旁边看。
看完以后他拿起来试。
试的时候他用镰刀削一根木棍。
削了以后他说，行。
那一个字，我记了很多年。
铺里的活，最要紧的是尺寸。
尺寸不对，活就废。
锄板的宽是六寸，长是八寸。
镰刀的弯是一寸五。
刀的厚是三分。
量尺寸用一把钢尺，钢尺是师父的。
钢尺上有刻度，一格是一分。
量的时候尺贴着铁。
贴了以后，眼要正。
眼不正，量出来差一分。
差一分，活就废。
有一年我量错了一分，打出一把窄锄。
窄了以后，那把锄不能用。
师父把它挂在墙上。
挂了半年，后来当废铁卖了。
一九六八年的秋天，铺里打了一批马掌。
马掌是给公社的马钉的。
公社有六匹马，六匹马二十四块掌。
二十四块掌，打了七天。
七天里，我把掌的弯打小了。
掌的弯，要看马蹄。
马蹄是圆的，掌要贴着蹄。
贴的时候，掌的四角要翘一点。
翘了以后，钉进去的钉子才不扎蹄。
钉掌的那一天，马踢了一回。
踢的是师弟。
踢在肩上，肩上有一块青。
青了以后，他不敢靠近马。
后来师父说，马踢人，是因为人怕。
怕的时候手抖，手抖，马就知道。
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是打薄活。
薄活是给人家省铁的活。
省铁的时候，主家要多说两句。
说的时候他说，你看这个铁能不能再薄一点。
我说，薄了以后崩。
他说，崩了再打。
我说，崩了以后，铁就废了。
薄活我也打过几回。
打的时候我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的原因是我知道，这个活不长。
活不长，主家过一年还要来。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打活打偏。
偏的原因有三种，铁偏、锤偏、砧偏。
铁偏是铁没有放正。
锤偏是手腕歪。
砧偏是砧子挪了。
三种偏里，最难看出来的是砧偏。
砧子挪了一寸，打出来的活就歪一寸。
歪了以后，活不能用。
不能用的时候，要从头来。
有一年砧子被撞了一下，挪了两寸。
挪了以后，我打了三把锄。
三把锄都歪。
歪了以后我才发现。
发现以后我把砧子挪回去。
挪回去以后，活正了。
一九七几年开春，铺门口站过一个要饭的。
他要饭的时候站在门口。
站的时候他不进来。
不进来的原因是他怕火。
我说，进来坐。
他说，不了。
我给他拿了两个饼。
他接了以后说，谢谢。
说完以后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的背有一点驼。
那十张犁，打了一个月。
打的时候，我天天看那张图。
看了以后，我知道，铁不光要硬，还要合地。
合地的铁，才是好铁。
有一年一个老农跟我说，你这个犁，比从前的省力。
我说，省在哪里。
他说，省在弯。
弯对了，土就翻。
一九八几年的秋天，铺里来过一回记者。
记者是县里报社的，带了一个本子。
他问了我三句话。
第一句是，你打了多少年。
我说，二十几年。
第二句是，你打过多少件。
我说，六千多件。
第三句是，你儿子学不学。
我说，不学。
他记了以后，又问我，你为什么不让他学。
我说，这个活，养不了人。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打。
我说，我会。
那一句话，他写进了报上。
报上写的是，我会。
我看了以后，心里有一点酸。
一九九几年的春天，我在小棚里打过一把锄。
锄是给邻居的。
打的时候没有炉，用铁盆烧炭。
炭火不旺，铁烧不到橘黄。
到不了橘黄，我就多烧一会儿。
烧了以后，铁红得慢。
那一把锄，打了两天。
打完了以后，我磨了一回刃。
磨了以后，邻居拿了去。
他用了三年，回来跟我说，这个锄好。
那一句话，我心里记住了。
记住了以后我知道，没有炉，也能打出好活。
好的不是工具，是手上的准。
我这一辈子，最记得的一天，是一九七四年的腊月。
腊月里，铺里赶活。
赶的原因是要过年，家家要修刀、修铲、修火钳。
那一个月，我一天打十件。
十件里，刀占一半。
刀要磨，磨一把要半个钟头。
腊月的最后一天，铺里收了工。
收工的时候，我把黑板上的活都划掉了。
划完以后，黑板上是一排一排的白道。
白道密，像一片雪。
那天晚上，师父买了两斤酒。
酒是高粱酒。
喝的时候在铺里的小桌上。
桌上有两个碗，一碗酒，一碗咸菜。
喝了以后，师父说，这一年过去了。
一九六二年的三月，我进铺的头一天，穿的是一双新鞋。
鞋是我娘做的，黑布面，千层底。
进铺以后，鞋上落了一层灰。
灰是煤烟。
到了晚上，鞋面成了灰的。
那双鞋，我穿了半年。
半年以后，鞋底磨薄了一层。
磨的原因是我一天在铺里走几百步。
走了以后，鞋底上有一层黑，洗不掉。
10
一九六六年，铺里添了一台砂轮。
砂轮是脚踏的，轮子一转，磨刃快。
快了以后，一把刀从半天磨到半个钟头。
师父说，砂轮磨的刃快，可是薄。
薄了以后，刃容易卷。
淬火的水，是一桶井水。
井水凉，凉的时候桶壁上有一层水珠。
水珠落下来，落在铁上。
落在铁上，铁响一声。
淬火要看铁的大小。
大件淬得慢，小件淬得快。
慢的时候铁在水里停三秒。
快的时候一插就出。
出了以后，铁的颜色变。
有一年我淬一把柴刀，淬急了。
急了以后，刃上有一条裂。
裂了以后那把刀一用就崩。
崩了以后我重打了一把。
一九七几年的夏天，铺里添了一样东西，是一台电鼓风机。
电鼓风机是公社给的。
给了以后，风箱不用拉了。
风从机器里出来，风大。
大了以后，火旺得快。
电鼓风机来了以后，我有一点不习惯。
不习惯的是没有拉风箱的声音。
拉风箱的声音，是铺里的一层底。
底没有了以后，铺里静。
静了以后，锤响更响。
有一回停电，电鼓风机不转。
不转了以后，我又拉风箱。
拉了以后，我的胳膊又酸。
酸的时候我笑了。
一九七几年的夏天，铺里修过一回炉子。
修的原因是炉膛裂了。
裂了以后火从缝里走。
走的时候火不旺。
不旺的时候，一天烧两袋炭。
修炉子要用耐火泥。
耐火泥是从县里买的，一袋五十斤。
买了以后用水和。
和的时候泥要软。
软了以后抹在缝上。
抹了以后要干三天。
三天里不能烧火。
那三天，铺里静。
静的时候我坐在门口。
坐的时候看街上。
街上有人走，有人挑水。
看了以后我知道，铺子停了，街还走。
铺里的钟，是挂在墙上的。
钟面有一尺，钟走得慢。
慢的时候，一天慢五分钟。
五分钟，我一个月拨一回。
拨的时候我用县里的报时。
拨了以后，钟跟广播对上了。
那只钟，我看过很多回。
看的时候是看下工的时间。
下工的时间是日头落。
日头一落，我就去关炉门。
关上以后，火慢慢地灭。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铺子的门口又站了一回。
站的时候有一个孩子跑过来。
他问我，爷爷，这里是什么。
我说，这里是铁匠铺。
他说，铁匠铺是什么。
我说，是打铁的地方。
他说，现在还有铁匠吗。
我说，没有了。
他听了以后看了看门。
看了以后他说，那这个门为什么钉死。
我说，因为里头没有人了。
他说，人是去哪儿了。
我说，人老了。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铺关以后，我把炉子拆下来的砖留了几块。
砖是炉膛的砖，砖上有火痕。
痕是深红的。
红了以后，砖上有一层亮。
亮是火烤出来的釉。
那几块砖，我放在院墙根。
放了以后，砖上长了苔。
苔是绿的。
绿的时候，砖上的红还在。
一九九〇年的冬天，铺里来了一个年轻人，说要学打铁。
他是外村的，十九岁。
他学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学会了拉风箱、看火、下小锤。
学了下小锤以后，他的手腕疼。
疼的时候他咬着牙。
一个月以后，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说，师傅，这个活，我学不下去。
我问，怎么了。
他说，太慢。
我说，慢是这一行的规矩。
他说，我等不了。
他走了以后，铺里又是我一个。
一个人打铁，火要自己看，风要自己拉，锤要自己抡。
抡了以后，胳膊上有一层硬。
隔了些日子，我又在铺门口蹲了一会儿。
蹲的时候门槛石上有一层灰。
灰里有一根铁钉。
钉是旧的，钉帽上有一层锈。
我把它捡起来。
捡了以后放在手心里。
那根钉子，是铺里打的。
打了以后落在地上。
落了三十年，它还在门口。
我把它带回家，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钉帽朝上。
朝上的时候，钉上有一点光。
一九七几年的春天，铺里来过一对夫妻。
他们来是修一把剪刀。
剪刀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买的。
用了一回，刃就卷了。
卷了以后，他们舍不得扔。
舍不得的原因是那是嫁妆。
那把剪刀，我修了一个钟头。
修的时候我把刃磨薄。
磨了以后，剪布不卷。
卷的原因的刃太厚。
修完以后，那个女人剪了一块布。
剪了以后她说，这个能用了。
她男人在旁边笑。
笑的时候他说，这个剪刀还能用二十年。
我这一辈子，记得最清的一句夸奖，是逯师傅说的。
他说，你的手，稳。
稳这两个字，我从十七岁听到四十岁。
四十岁那年，他对我说了最后一回。
说了以后，他就不再进铺了。
他最后一次进铺，是退休的那一天。
那天他把工具交给我。
交的有锤、有钳、有钢尺。
交的时候他说，这些东西，以后归你。
11
一九七〇年，公社办了农机站。
农机站修拖拉机、修水泵。
铁匠铺的活少了一点。
少的是大件的活。
小件的活还在，锄、镰、刀，一年比一年多。
回火，是淬火以后再烧一回。
烧的温度低，铁的颜色是蓝。
蓝的时候钳出来，放在灰里凉。
凉了以后，铁不那么脆。
不那么脆，刃才耐用。
回火的时候，铁的颜色看得出温度。
蓝是第一回，紫是第二回。
紫过了以后，铁就软了。
软了以后，刃不快。
师父说，回火是给铁一个脾气。
我说，铁还有脾气。
他说，有，硬过了就脆。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铺里烧过一回大火。
大火的原因是一块烧红的铁落在柴堆上。
落在柴堆上以后，柴堆着了。
着的时候我在屋里。
看见烟以后我出来。
出来以后，我用一桶水浇。
浇了以后火灭了。
那一回以后，铺里定了一条规矩。
规矩是柴堆离炉子三丈。
三丈以内不许放东西。
放了以后，师父骂人。
骂人的时候他的声音大。
一九八几年的冬天，我打了一副门环给自己家。
门环是一对，圈上有纹。
纹是三条，三条弯的。
弯的时候锤要斜。
斜了以后，纹才深。
那副门环，装在我家的门上。
装了以后，门一推就响。
响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打的。
门环用了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圈上有一层光。
光是手摸的。
一九八几年的铺里，来过一个学打铁的年轻人。
他是村里的，二十岁。
他学了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他说，这个活太苦。
我说，苦是真的苦。
他说，苦了以后挣得少。
我说，少是少。
他走了以后，师父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他说，这个活，留下来的人不多。
我问，怎么讲。
他说，因为火不等人。
火不等人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想的时候我知道，火一落，铁就凉。
凉了以后，那一锤就打不上。
那一句话说完，孩子跑了。
跑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根铁钉。
钉是他从地上捡的。
捡了以后他拿着当宝贝。
看了以后我心里热了一下。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把锤，一块磨石，几块砖。
砖摆在桌角。
摆的时候砖上有一点灰。
灰我用手指头抹了一下。
抹了以后，砖上的红露出来。
那一点红，是三十年的火。
火在砖里，砖在桌上。
桌在我面前。
我在火的后头。
一九九二年三月，铺关的前一天，我打了一件活。
活是一把小铲。
铲是给自己家的。
打的时候我慢慢的。
慢的时候火看得清。
清了以后，铲打得正。
那把小铲，我用了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铲头磨圆了。
圆了以后，它还能铲土。
铲土的时候，土松。
这一页写到收笔，桌上还是锤、磨石和那根旧钉。
三样东西，三十年。
锤是师弟的，磨石是我的，钉是铺门口的。
我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摆的时候钉在最右边。
钉最小，可是它最旧。
旧的时候，它身上的锈比铁多。
多了以后，它不像铁，像一块土。
我把钉拿起来，对着一块木头按了一下。
按的时候它不进。
不进的原因是没有尖。
它的尖，早就锈没了。
一九七几年的铺里，有一件事我做得最多，是磨刀。
磨刀不挣钱。
磨一把刀，收两角。
两角钱，是一斤炭的价。
一天磨十把，是两块钱。
两块钱，够一天的开销。
磨刀的时候，我坐在门口。
坐的时候腿上放一块磨石。
磨石上有水。
水从草茎上滴下来。
滴了以后，石上一片湿。
那三样工具，我用了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钢尺的刻度淡了。
淡了以后，量活要凑近看。
凑近了以后，眼睛花。
12
一九七五年，铺里打了一批门环。
门环是给公社的仓库打的。
一批两百对。
两百对门环，打了一个月。
打的时候我的手上有三个泡。
磨刃，是最后一道。
磨的时候用一块磨石。
磨石是青石的，石上有一层水。
水在石上，石就细。
细了以后，刃上有一条光。
磨的时候刃要斜，斜的角度看活。
锄的刃斜，刀的刃直。
斜了以后，磨出来的面是一个斜的。
斜面上有一条线，那一条是刃口。
磨完以后，用一根头发试。
头发放在刃上，一吹就断。
断了以后，刃就利。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铁在手里断。
断的时候是白火。
白火的铁，锤下去就是一截。
一截一截地掉。
掉了以后，那一块铁就废了。
废了以后，要从头再来。
有一回我烧一块铁烧过了。
烧过了以后，铁上有一层火星。
火星在铁上跳。
跳的时候我把它钳出来。
钳出来以后，它断成两截。
那两截铁，我放在砧子边上。
放的时候还是热的。
热的时候它慢慢地暗。
铺里的活，有一件是修旧。
修旧是把旧的农具拿来，重新打。
打的时候要把旧的刃切掉。
切了以后，接一块新的钢。
接了以后，磨刃。
磨了以后，旧的成了新的。
修旧比打新便宜。
便宜的时候，主家愿意修。
修的时候我看旧铁。
旧铁里有好铁。
好铁是夹钢的，钢还在。
有一把旧柴刀，我修了三回。
三回里，每回切一寸。
切了以后，刀短了一寸。
短了以后，它还是那把刀。
一九九〇年的春天，铺里接了一件活，是修一口锅。
锅是公社食堂的，锅底有一个洞。
洞有一个铜钱大。
修的时候我用一块铁皮补。
补的时候先把洞磨光。
磨光以后，铁皮贴上。
贴上以后，用小锤一点一点地敲。
敲的时候铁皮变形。
变形以后，铁皮贴着锅。
贴了以后，用焊补上。
补了以后，锅不漏。
那口锅用了两年。
两年以后食堂散了。
散了以后，锅在仓库里。
仓库里的锅，有一层灰。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把锤，还搁着一块青石磨石。
那石头上凹下去一道。
凹是磨刃磨出来的。
三十年磨下来，石上有一道沟。
沟有一寸深。
那道沟，是我磨出来的。
磨的时候刃在石上走。
走了以后，石上留下一条。
条一天比一天深。
深了以后，它成了一道沟。
沟里的水，早就干了。
干了以后，沟里有一层白。
白是石粉。
我这一辈子，最后明白的一件事，是铁是活的。
活的时候，它跟着火变。
火足了，它软；火过了，它碎。
淬了以后，它硬。
硬了以后，它记着那一回水。
铁记着水，人记着火。
人老了以后，火在心里。
心里的火不灭。
不灭的时候，人还能听见锤响。
锤响在铺里，响了三下。
三下以后，火落。
落了以后，铺里静。
静的时候，我坐在砧子上。
砧子凉。
凉的时候，天黑了。
铺关以后，我把剩下的铁料卖了。
卖的时候称了三回。
三回里，头一回是铁条，第二回是钢板，第三回是碎铁。
三回加起来是四百斤。
四百斤，一斤一角五。
卖了六十块。
那六十块，我拿在手里。
拿了以后，我觉得轻。
轻的时候我知道，这是三十年的剩。
我这一辈子，把铁打成了家什。
家什在人手里，一天一天地用。
用了以后，刃薄，柄松，圈锈。
锈了以后，人把它拿来，说，修一修。
修了以后，它又能用。
铁这个东西，修得动。
修得动，是因为它软的时候多。
软的时候，人给它一个形。
硬了以后，它记住那个形。
记住以后，它就不变。
人也一样。
人软的时候，学一个形。
硬了以后，记住那个形。
记住以后，一辈子不变。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院里把那把锤的柄擦了一回。
擦的时候手边只有一截旧布。
布上有油。
擦了以后，柄上亮了一点。
亮了以后，我看柄上的纹。
纹是木头的，一圈一圈。
那根柄，是白蜡木的。
白蜡木韧。
韧的时候，锤打下去不震手。
震手的柄，一天打下来，手腕疼。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院里站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砧子上没有光。
没有光的时候，它是一块黑。
黑了以后，我在砧子边站着。
站的时候我想起铺里的火。
火在炉里，红了三十年。
我把锤从砧子上拿起来，放回屋里。
放的时候锤柄朝里。
放了以后，我关上屋门。
关门的时候，院里静。
静了以后，天黑了。
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一把锤，一块砧，一块磨石。
三样东西在院里。
院里有一棵树。
树上没有灯。
13
一九八〇年，包产到户。
包了以后，家家要农具。
那一年铺里的活最多。
最多的时候，一天打三把锄。
三把锄，从天亮打到天黑。
一九六几年的铺里，还有一样活，是钉马掌。
钉马掌的时候，马要拴住。
拴的时候用一根绳，绳在柱子上绕两圈。
绕了以后，马不能动。
马掌是铁打的，一副四块。
钉的时候用钉子，钉子从掌边进去。
钉马掌要看蹄。
蹄上有旧钉眼，旧钉眼不能再用。
用了以后，马蹄会裂。
裂了以后，马就走不了。
有一年一匹马踢了我一脚。
踢在腿上，腿上有一块青。
青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我走路有一点跛。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铺里没有炭。
没有炭的时候，烧的是煤。
煤的火不如炭的火。
不如的是煤火硬，铁容易过。
过的时候要看紧。
看紧了以后，煤也能打铁。
煤的火头硬，烟也重。
那烟一起，满屋子都是呛人的味。
呛的时候我戴口罩。
口罩是布的，布上有黑。
黑了以后洗不干净。
那一年的冬天，我的咳嗽不好。
咳了一个月。
咳到后来，师父说，你歇两天。
我歇了两天。
歇了以后，咳嗽好了。
我这一辈子，最后打的一件活，是一把柴刀。
打的时候是关铺前的一个月。
打的原因是邻居要一把。
他要的时候说，你随便打一把。
我说，不随便。
打了以后，我把刃磨了三回。
磨到后来，刃上有一条白线。
那把柴刀，他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以后，刃上还有线。
线在光里，亮。
我这一辈子，记得最清的一个数，是八千。
八千，是我三十年打的活。
八千件里，锄有三成，镰有两成，其余是刀、环、掌、杂件。
八千件，一件一件地打。
打了以后，手上的茧一层一层。
八千件这个数，是我自己算的。
算的时候我把一年的活乘上三十年。
乘出来是八千二百。
二百是我打的散活。
散活里，有一把给我自己的锄。
我把锤放在桌上。
锤头朝我。
柄朝外。
放的时候锤头响了一声。
那一声过去，屋子里没有别的响动。
静的时候，我想起铺里。
铺里有火，有铁，有锤响。
响了三下。
三下以后，火落了。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我在家里搭了一个小棚。
棚里有砧子，有一把锤。
锤是师弟留下的。
棚是给我自己用的。
用的时候打一点小活。
小活是钉子、门环、火钳。
小棚里没有炉。
没有炉的时候，我用一个铁盆。
盆里烧炭，炭上架铁。
铁红了以后，我钳出来打。
打的时候火不集中，打得慢。
慢了以后，一件活要一天。
那几年，我一年打十几件。
十几件里，一半是给自己的。
给自己的活，打得好。
好的时候，我磨刃磨得久。
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一九八几年我没有把铺子接下来。
没有接的原因是我算了账。
账上算出来，一年挣不到三百块。
三百块，养不了家。
没有接的时候，师父把铺子的钥匙给了我。
给了以后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那把钥匙，我留了几年。
几年以后，铺子归了公社。
归了以后，钥匙没有用了。
有一年我把那把钥匙拿出来看。
看的时候钥匙上有一层锈。
锈了以后，钥匙齿有一点钝。
钝的时候，它开不了锁。
一九六几年的冬天，铺里烧过一回煤。
煤是公社给的，一堆。
煤的火比炭硬。
硬的时候，铁容易过火。
过火以后，铁皮上一层火花乱溅。
那火花落在砧上，跳两下就没了。
那一堆煤，烧了一个冬天。
烧完以后，铺里的墙上一层黑。
黑是烟。
烟在墙上，擦不掉。
擦不掉的时候，师父说，留着吧。
留着以后，那层黑一直在墙上。
14
一九八五年，铁厂的锄头进了乡。
锄头是机器轧的，一把四块五。
铁匠铺的锄头，一把七块。
七块和四块五，人挑四块五。
挑的时候他们不看刃。
铺里的铁屑，一个月扫三回。
扫的时候用一把小扫帚。
扫成一堆，装进一个布袋。
袋满了以后卖给收废品的。
一斤八分。
铁屑卖了以后，钱归铺里。
铺里的钱，一个月一算。
算了以后，师父给我一份。
我的一份是十二块。
十二块钱，在那一年能买一双胶鞋。
胶鞋我一年穿坏两双。
两双胶鞋，二十四块。
二十四块，是我两个月的工钱。
一九七几年的春天，铺里来过一回县里的干部。
他来的时候看了一圈。
看了以后他说，你们这个铺，一年能打多少活。
师父说，八千件。
他说，八千件值多少钱。
师父说，两万块。
他说，两万块里，你们的工钱是多少。
师父说，一个月七十。
那个干部走了以后，师父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的时候，他把炉子里的炭扒了扒。
扒了以后火又旺了。
旺了以后他下了一锤。
那一锤下得很重。
重的时候砧子响。
响完以后，屋里静了一下。
关铺以后，我在家里待了半年，后来去乡里的农机站帮忙。
帮忙的活是修农具。
修的时候没有炉子。
没有炉子的时候，我用一把气焊。
气焊的火是蓝的。
蓝的火，比炉火集中。
气焊修农具，修得快。
快的时候，一天修十件。
十件里，有五件是锄，三件是镰，两件是锹。
修完以后，我在上头打一个字。
字是逯。
那个字，我在农机站打了三年。
三年以后，农机站也不要人了。
一九九二年三月十八日，我关铺的那一天，天是晴的。
晴的时候街上有光。
光落在铺子的门上。
门上的牌子已经摘了。
摘了以后，门框上有一个钉眼。
我在铺里坐了半个钟头。
坐的时候看炉子。
炉子是空的。
空的时候，炉膛里有一层黑。
黑是炭灰。
灰上有一个脚印。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我在小棚里打过一把剪刀。
剪刀是给孙女的。
打的时候我把刃打薄。
薄的时候，剪布不费劲。
剪了以后，她说，爷爷这个剪子快。
我说，快就好。
一九九五年的冬天，我在小棚里给一个人打过一把菜刀。
刀是夹钢的。
钢是从炮弹皮上切的一块。
切的时候用錾子。
錾了以后，钢是一小条。
夹钢的时候，铁上开一条槽。
槽开了以后，把钢条放进去。
放了以后，往槽上撒一层硼砂粉。
粉化了以后，钢和铁合成一块。
合了以后，打成一体的。
那把刀，我用了一个钟头磨。
磨完以后，刃上有一条白线。
那条线在光底下发亮。
亮了以后，那个人说，这个刀像从前的。
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提起的一件事，是一九六几年的一个冬天，我打废了一块铁。
废的原因是火过了。
过了以后，那块铁一锤就断。
断了以后，我没敢说。
没说的时候，我把断的铁藏在炭堆里。
藏了以后，师父看见了。
他把它捡出来，放在砧子上。
他没有骂我。
他说了一句，火过了，就救不回来。
那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记的时候我知道，火这个东西，不能等。
等了以后，过了。
过了以后，全废。
15
一九八八年，铺里只剩下我一个。
师父退了，师弟走了。
一个人打铁，炉子要自己烧，风箱要自己拉。
拉了以后下锤，锤下去要停一回。
停的时候火在落。
铺里的门口，有一块石头。
石头是平的，当凳用。
等活的人坐在石头上。
坐的时候他们抽烟。
抽完以后，烟头在石头上按一下。
那块石头，我坐过很多回。
坐的时候看街。
街上有挑水的、有赶车的、有上学的。
看了以后，我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日子。
有一年石头上坐了一个老人，坐了一个下午。
他没有活要打。
他坐的原因是他喜欢听锤响。
听了以后他说，这个响，像从前。
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铁，是一块旧铁轨。
铁轨是修桥的时候拆下来的。
拆了以后公社给了铺里。
给了以后，师父把它截成段。
一段一尺。
一尺的铁轨，能打三把刀。
铁轨的钢好，好的是硬。
硬的时候要退火。
退火的火要慢。
慢了以后，钢才软。
软了以后，才能打。
那一段铁轨打的刀，一把用了二十年。
用了二十年以后，刃上还有一条线。
那条线，是钢的线。
一九九五年的秋天，我在家里给自己打了一把锄。
打的时候院里没有炉。
没有炉的时候，我在墙根挖了一个坑。
坑里烧炭，炭上架一块铁。
铁烧红了以后，我用锤打。
打的时候砧子是院里那块。
那一把锄，打得慢。
慢的原因是火不集中。
不集中的时候，铁凉得快。
凉了以后要再烧。
打了三天，那把锄打成了。
成了以后我拿它种菜。
种菜的时候，锄头在土里走。
走了以后，土松。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院里坐着。
院里有一块砧子，有一把锤。
锤在砧子上。
放的时候锤头朝下。
朝下的时候，锤柄朝上。
柄上有一层油。
油干了以后，柄是硬的。
我把锤拿起来。
拿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
那一转不用过脑子，是胳膊自己认得的。
锤落回砧子上。
放下的时候锤头碰砧子。
碰了以后有一声响。
响了以后，院里静。
一九七几年的铺里，一天要下多少锤，我数过一回。
数的时候是打一把锄。
一把锄，从坯到成形，八百零六锤。
八百零六锤里，大锤五百一十，小锤二百九十六。
数完以后，我的胳膊是酸的。
酸的以后，我再没有数过。
八百零六锤，是一个准数。
准的时候我知道，一件活，是多少力气。
力气这个东西，人一天只有那么多。
用完了以后，就没有了。
16
一九九〇年，我打了一把菜刀，送给了乡里的一个干部。
刀是夹钢的，刃上有一条线。
他拿了以后说，这个刀好。
我说，好在哪里。
他说，切肉不粘。
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件活，是一把镰刀。
那把镰刀是给一个老太太打的。
她的镰刀用了二十年，刃卷了。
卷了以后她拿来，说，能不能修。
我说，修不了，重打。
重打的那一把，我打了两天。
打的时候我把镰刀的弯做小了一点。
小了以后，割麦的时候手不累。
她拿了以后试了一回。
试完以后她说，这个比从前的顺手。
那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记的时候我知道，顺手这两个字，是手的意见。
铺里的砧子，有一回被人偷过。
偷的时候是夜里。
夜里铺里没有人。
没有人，门锁着。
锁是铁的，锁被撬了。
撬了以后砧子不见了。
不见了以后师父报了一回。
半个月以后砧子找回来了。
找回来的时候它在邻村的一个院里。
院里的人说，是买的。
买了以后师父拿钱赎了。
赎的时候，砧子上多了一道口。
口是砍的。
那一块砧子，后来一直在铺里。
口在砧子的边上。
口不碍事。
可是每次看见，我心里不舒服。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街尾的门口站着。
铺子的门钉死了，门上有一层灰。
灰上有一个手印。
手印是别人的。
别人的手印，按在我的门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门槛石。
门边的石头让人踩得发乌。
那层乌是铁屑一点一点积出来的。
铁屑落了三十年，落在石头上。
石头就黑了。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那块石头。
摸的时候石头凉。
凉的时候有一层细。
细的是铁屑。
我这一辈子，一共打过八千二百件活。
八千二百件里，锄两千五百，镰一千六百，刀一千三百，环八百，掌六百，其余是杂件。
杂件里有钉子、火钳、锅铲、门轴、剪刀、小刀。
八千二百件，摆在铺里，能摆满一条街。
这个数，是我关铺那天算的。
算的时候我把册子翻了一遍。
翻了以后，我把数写在一张纸上。
写了以后，我把纸夹在册子里。
册子在柜里，柜子在家里。
17
一九九二年三月，铺关了。
关的原因是活没有了。
没有活的时候，炉子一天只烧一回。
烧一回落一次灰。
落了灰以后，炉膛里是空的。
一九八几年的铺里，活变了。
变的是农具少了，家什多了。
家什是菜刀、锅铲、火钳、铁勺。
这些东西，一家要几件。
几件里有的一样用二十年。
用二十年，就只买一回。
那几年我打了很多菜刀。
菜刀是夹钢的，一把两斤。
打一把要一天，磨一把要一个钟头。
磨完以后，刀上有一个记号。
记号是我的，一个字，逯。
那个字，是师父教我的。
他说，打上字，人家知道是谁打的。
我说，打上字有什么用。
他说，坏了以后人家知道找谁。
一九八〇年的秋天，铺里最忙。
忙的原因是包产到户，家家要农具。
那一个月，铺里打了六十把锄。
六十把锄，是三天的活一天干。
干的时候我和师弟轮班。
一个人打，一个人烧。
烧的人看火，打的人下锤。
那一个月，我一天睡五个钟头。
睡的时候手还在动。
动的时候我女人推我。
推了以后我醒了。
那一个月干完，铺里挣了八百块。
八百块里，我拿了六十。
六十块，是我半年的工钱。
我这一辈子，一共用过四把锤。
第一把是三斤的小锤，用了十年。
第二把是十二斤的大锤，用了八年。
第三把是六斤的中锤，用了六年。
第四把是师弟留下的三斤锤，用到关铺。
四把锤里，第一把最旧。
旧的是柄。
柄是白蜡木的，用了十年，柄上有一层油。
油是手汗。
汗渗进木头，木头成了深色。
那把锤的柄，后来裂了。
裂了以后我换了一根。
换了以后，锤头还是那个锤头。
锤头上有锤印。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把那块砧子推到了墙边。
推的时候它在地上响。
响了以后，它在墙边落下。
落下以后，砧子靠着墙。
靠的时候，它把墙蹭出一道灰。
那道灰，我用布擦了。
擦了以后，墙上没有痕。
没有痕的时候，砧子还在。
18
关铺的那一天，我把炉子拆了。
拆的时候泥一块一块地掉。
掉了以后，炉膛里露出一层黑。
黑是三十年的炭。
一九八几年的铺里，来过一个照相的。
照相的人拍了一张铺里的相。
相上有炉、有砧、有我。
拍的时候他说，你打一下。
我打了一下。
打的时候火在炉里，铁在砧上。
那张相，后来登在县里的一张报上。
报上写的是，最后的铁匠。
我看了以后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的原因是我还在打。
那张报纸，我留了一张。
留了以后夹在一本书里。
书在柜子里。
柜子里的书，一年翻一回。
一九八几年的春天，师弟走了。
走的原因是他去了县里的机械厂。
机械厂一个月九十块。
九十块比铺里的多。
多了以后，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锤留给我。
锤是小的，三斤。
他走了以后，铺里少了一个人。
少了以后，活要一个人干。
一个人干，一天打一把锄。
一把锄，是天亮到天黑。
那一把锤，我一直用。
用了以后，锤柄上有一层油。
那是汗渗进去的色。
铺里的砧子，现在在我家院里。
砧子在墙根，天天下雨。
下雨以后砧子上有水。
水干了以后有一层锈。
锈是红的。
砧子上还有锤印。
锤印一个一个的，深半寸。
半寸的地方，是三十年的锤。
锤打在砧上，砧不动。
不动的时候，铁在动。
有一年我孙子来，坐在砧子上。
坐的时候他说，这个石头好坐。
我说，这个是铁。
他说，铁怎么这么大。
我说，它是砧子。
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一间半屋，一座炉，一块砧。
三十年，八千件活。
八千件活，散在人手里。
散了以后，铁还在。
铁在锄上，在刀上，在门上。
它们在别人家，一年一年地旧。
旧了以后，它们会锈。
锈了以后，它们会被人卖。
卖了以后，它们成了别的铁。
别的铁，又成了别的东西。
19
砧子抬回了家。
抬的时候四个人，一根杠。
抬到院里，放在墙根。
放了以后，院里有一声响。
响完以后，砧子在墙根上，像一块石头。
一九九二年关铺的那一天，来的人有五个。
五个人里，有两个是来看热闹的。
一个是来买废铁的。
一个是公社的会计。
一个是我。
会计在纸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铁匠铺停业。
写了以后他让我签名。
签名的时候我的手上有铁黑。
黑印在纸上，纸上有一个手印。
签完以后，会计走了。
买废铁的人称了三样东西。
风箱、铁钳、废铁堆。
称完以后他给了钱。
给了钱以后他把东西装车。
一九九〇年的冬天，铺里打了一件大活，是一副门。
门是公社食堂的门。
门是铁的，两扇。
两扇门，打了半个月。
打的时候门框要正。
正了以后，门才合。
门上的环，是一对。
环是圆的，圈上有一道纹。
纹是锤打的。
打了以后，环上有一层光。
那副门装上以后，食堂开了半年。
半年以后食堂散了。
散了以后门还在。
门上的环，后来被人拧走了一个。
入了秋，我又把院里那块砧子擦了一遍。
擦的时候用一块布。
布上有水。
擦了以后，砧面上有一层光。
光了以后，锤印更清楚。
擦完以后我坐在砧子上。
坐下以后，眼前浮出铺里那一炉火。
炉里是炭，炭里埋着铁，铁红透了才钳出来。
铁红了以后，我把它钳出来。
钳出来以后，砧子响。
那一声响，我听了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砧子不响了。
不响的时候，它是一块铁。
20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回了一趟街尾。
铺子的屋还在，屋门钉死了。
门口有一块石头，是当年的门槛石。
石头上有一层黑。
黑是铁屑落下来的。
铺关了以后，我在家里待了半年。
待的时候院里有一个砧子。
院墙根下蹲着那块砧子，任雨淋。
下雨的时候砧子上有水。
水干了以后，砧子上有一层锈。
锈色发红。
红的时候，那块砧子像一块旧铁。
旧铁上还有锤印。
那些锤印排得密，一个坑陷下去半寸。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院里坐了一会儿。
坐的时候看那块砧子。
看的时候我想，这块铁，挨了三十年的锤。
挨了以后它没有碎。
没有碎，是因为它底下有树桩。
树桩是软的。
一九九二年三月，铺关的那一天，炉子里还有火。
火是我早上生的。
生了以后没有打活。
没有打活的时候，火在炉里烧。
烧到晌午，火落了。
落了以后，我把炉门关上。
关炉门的时候，我看见炉膛里的炭。
炭是红的。
红了以后，它慢慢地暗。
暗到最后，黑了。
那一炉火，是我这一行最后的一炉。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把锤。
锤是三斤的，柄上有一层油。
油干了以后，柄上有一层硬。
硬的地方是手汗。
我拿起锤，掂了一下。
掂的时候它沉。
锤在手里，我的手腕自己转了一下。
转的时候我知道，这个是身子记住了。
记住了以后，不用想。
我把锤放下。
放下的时候锤头响了一声。
响了以后，屋里静。
静的时候，我听见炉火的声音。
炉火早灭了。
听见的是我心里那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