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车吗？”
“没有。”
“有房吗？”
“有，租的，一个月八百，跟人合租。”
“存款呢？”
我搓了搓手，诚恳地看着对面这个妆画得很精致的姑娘。
“实不相瞒，今天这顿饭，我本来想让你请。”
她端着枸杞茶的手停在半空。
介绍人王姨在旁边 “腾” 地站了起来，包都忘了拿，说去个洗手间，人已经窜出了茶餐厅，速度堪比外卖骑手抢单。
我叫陈响，三十一岁，这是我今年第九次相亲。
前八次都黄了，理由高度一致：王姨的原话是，那几个姑娘都嫌你条件一般。
她们嫌得对。她们眼里的我：没车，没房，存款不明，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六千五。
真实的我：上个月，村里拆迁款到账，二百八十万。
2.
事情坏就坏在第七次相亲。
那次我没装穷，实话实说了拆迁的事。姑娘眼睛当场亮了，亮得我以为她近视好了。第二次约会她就带我看了学区房，第三次让我给她弟弟的婚房出个首付，第四次，她说她弟弟的婚房装修差点钱。
我说差多少。
她说不多，二十八万就行，零头。
我说我考虑考虑，她就把我拉黑了。拉黑之前发来最后一条消息：陈响，你这人真的没法处，抠成这样，活该打光棍。
我妈听说以后，拍了下大腿。
“傻儿子，财不外露！露了，你就不是你了，你就是一张会走路的银行卡。”
“那我相亲怎么办？”
“装穷。”我妈说得斩钉截铁，“装到领证，装到她怀了孩子，再生米煮成熟饭。”
“妈，现在米饭都用电饭煲，煮得挺快的，人心煮不熟。”
“少贫。反正记住，谁先露富，谁输。”
于是第九次相亲，我穿了件九块九的T恤，坐公交去的，进门前特意把手机换成了备用机，屏幕裂着三道缝的那种。
对面这位姑娘叫苏晚晴，三十岁，照片上温温柔柔。
此刻她放下枸杞茶，看了我足有五秒钟。
“你这人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一般人被这么问，多少要装一下。你倒好，直接摆烂。”
“装不动了。”我叹气，“问了八回了，标准答案我都会背了。有车吗，没有。有房吗，没有。有存款吗，你猜。”
她忽然笑了。
我后来跟人说，就是这一下，我心里 “咯噔” 一声。相亲三十一年，头一回有姑娘笑起来让我想起小学同桌。
3.
“服务员，点菜。”
苏晚晴叫住服务员，翻菜单翻了三页，最后指着最上面。
“两碗阳春面，谢谢。”
服务员都愣了：“女士，我们这是茶餐厅。”
“那就两份最便宜的云吞面。”
我赶紧拦：“别，我请你，随便点。”
“你请？”她挑眉，“你一个月六千五，房租八百，还要吃饭，一顿饭两百块，是你一天的工资。”
“你怎么知道我六千五。”
“王姨介绍的资料上写的。”她把菜单合上，“我算过账了。这顿饭不能超过八十，超了，你下半个月就得吃泡面。”
我说不出话，心里发酸，有点想哭。活了三十一年，除了我妈，第一次有人替我算泡面账。
面端上来了，两碗，一共三十六块。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AA，我转你十八。”
“不用，我请。”
“AA。”她把收款码怼到我面前，“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付了十八块。她当场转了我十八块，转完还截图发到一个群里，我瞄了一眼，群名好像叫 “相亲防坑小组”。
饭后下楼，停车场出口堵车。她站在缴费机前翻包，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停车券，仔细抹平。
“商场消费满一百免两小时，咱们才消费三十六。”她把券收回去，“算了，交八块吧。”
“我出。”
“AA。”
“四块钱你也要AA？”
“四块钱也是钱。”她扫码付了自己的四块，动作干脆得像财务总监下班。
我站在旁边，心里那个 “咯噔” 又响了一声。
这姑娘，穷得真踏实啊。
4.
第二次约会，是我主动约的。
她说去公园吧，免费。我说好。她自带了两瓶水，说景区里的水三块一瓶，抢钱。
我们绕着湖走了三圈。她跟我说她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五千，房租两千一，跟人合租，室友养了三只猫，猫毛满天飞。
“那你换房子啊。”
“换不起。”她说，“我现在全部存款，四万三。目标是一百万，攒到就退休，回老家躺平。”
“一百万退休？够吗？”
“省着点花，够了。”她掰着手指头，“我算过，一个月花一千五，一年一万八，一百万能花五十五年。我到时候六十五，正好花到一百二十岁。”
“你要活到一百二十岁？”
“计划是。”她认真地点头，“所以我从来不熬夜，熬夜折寿，折一天就亏一天的钱。”
我在心里默默给她打分。
不物质，会过日子，有长远规划，还养生。
完美的结婚对象。
就是有一点奇怪。她那件 “优衣库” 的外套，袖口的车线不太像优衣库，倒像我妈在县城商场给我爸买的那个牌子，价格是优衣库的三倍。我凑近看了看标签，被她一巴掌拍开。
“看什么，地摊货，八十八。”
“哦哦。”我缩回手，“挺好看的，八十八穿出了八千八的效果。”
“你嘴真甜。”她笑眯眯的，“下回公园门口那个糖水摊，五块钱一碗的绿豆沙，我要双份，你请。”
“没问题。”
五块钱的绿豆沙，我请得心甘情愿。
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我说妈，这个姑娘特别好，不图钱，图我人。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儿子，你确定她是图你人？你有什么人可图的？”
“……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5.
第三次约会，我们去了超市。
这趟是正经采购。她说下周想自己做饭，我负责拎东西，她负责选。
我在生鲜区看她挑西红柿。她拿起一个，放下。又拿起一个，捏了捏，放下。第三个，她凑到眼前转了一圈，才放进袋子。
“你挑得也太仔细了。”
“这个一斤四块九，那个做活动一斤三块二。”她指了指旁边，“三块二的是昨天的，炒着吃没区别。今天吃炒的，明天吃汤的，后天的鸡蛋今天买一送一。”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路线精确得像提前踩过点。
到了零食区，她停下了。
货架最底层，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蹲在那儿，逐排扫描。
“临期的。”她压低声音，“每周三上新的，打三折。薯片还有两个月才过期，怕什么。”
我们俩一人蹲一边，跟小伙子抢了起来。最后战利品平分：薯片六包，威化两盒，一大瓶可乐，一共二十一。
结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先打开的是一张五块钱无门槛券。
“满五十可用，咱们四十三。”她回头，又拿了一盒口香糖，“这个八块，凑满五十。”
“为了用五块券，多花八块？”
“话不能这么说。”她扫码，语气像在做年终审计，“口香糖本来就要买，现在等于免费拿。”
出超市前，她又在水果摊前停下了。
“老板，草莓怎么卖？”
“十五一斤。”
“十块。”
“姑娘，我这是丹东的，早上刚到。”
“丹东的我也天天吃。”她拿起一颗看了看又放下，“个头一般，这批货尾了，您留到晚上更卖不动。十块，我来两斤，帮您清个库存。”
老板看了她三秒钟，挥手：“拿走拿走。”
两斤草莓，二十块，原价三十。
她拎着袋子回头看猪我，一脸平静：“讲价的核心不是穷，是让对方觉得帮了你是划算的。”
“你经常这么干？”
“从小练的。”她把一颗草莓塞给我，“试试。”
草莓很甜。
甜的还有一种占了便宜还理直气壮的快乐，这种快乐我太久没见过了。上一次见，还是我八岁，在村口小卖部用五毛钱买了两根冰棍。
我看着她拎着购物袋走在夕阳里，马尾辫一甩一甩。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动得厉害。
钱能装，气质装不了。这姑娘是真的过过紧日子，而且是那种把紧日子过出声部、过出节拍的人。
6.
第四次约会，出事了。
我们约在市中心逛街，其实就是干逛，一分钱不花的那种。走到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她说进去借个洗手间，外面的公厕要两块钱。
我在门口等她。
等了十分钟，她还没出来。我探头往里看，看见她站在大堂的前台，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工作人员冲她弯腰，是那种很客气的弯腰。
我脑子 “嗡” 一下。
坏了。
这酒店的档次，前台都对客人弯腰的，那得是年消费几十万的会员。
她果然是有钱人，装的穷，来钓我这个 “老实人” 的！
不对啊，我一个装穷的，钓我什么？
钓我人？我妈问过，我有什么人可图的。
我正胡思乱想，她出来了，快步走向我，压低声音：“快走。”
“怎么了？”
“别问，快走。”
我们俩一路小跑出了酒店，拐过两个街角，她才停下来喘气。
“你刚才在里面干什么了？”我问，“我没看错的话，前台对你弯腰了。”
她眼神飘忽：“那个，我是去，投诉的。”
“投诉什么？”
“投诉他们洗手间的洗手液不好用。”
“酒店前台会为洗手液给你弯腰？”
“我投诉得比较专业。”她把话题岔开，“哎你饿不饿，前面有家麻辣烫，我请，人均二十封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弯腰。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心虚。
她图我什么呢。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出我们这几个月的聊天记录。
全是很小的钱。十八块的面，四块的停车费，五块的绿豆沙，双份。
她每一笔都要AA。
一个隐藏的有钱人，跟我AA四块钱的停车费？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可能，人家就是素质高。
有钱又低调，勤俭又貌美。
我配吗？
我摸了摸自己裂了三道缝的备用机，悲从中来。
7.
第五次约会，轮到我穿帮。
那天我妈让我回家拿东西，苏晚晴说正好顺路，一起去。
我妈是个戏骨。听到消息，她提前一小时把家里的 “富裕痕迹” 清理了一遍：金镯子锁进柜子，我爸的好茶叶换成十几块的茉莉花茶，茶几上摆了一盘瓜子，客厅正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针线笸箩。
苏晚晴进门，我妈热情迎接：“哎呀来啦！快坐快坐，别拘束，咱就是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 四个字，我妈说得太用力了，像主持人报幕。
苏晚晴乖巧地坐着，剥瓜子，夸屋子收拾得干净，夸窗帘耐脏。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我爸从外面回来。
我爸不知道今天有客人。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嗓门洪亮：
“老婆！你让我取的表修好了！人家说这劳力士保养得好，再戴二十年没问题！”
客厅安静了。
我妈的瓜子停在嘴边。
苏晚晴手里的瓜子壳掉在了地上。
我爸站在门口，看看我，看看苏晚晴，再看看我妈，缓缓地举起手里的袋子。
“……两块五修的，那个，表带。路边摊。”
我妈 “腾” 地站起来：“对对对，路边摊！他一块旧表，戴了二十年了，我就是让他去修个表带！”
“劳力士的表带，两块五？” 苏晚晴问。
“仿的！” 我妈眼都没眨，“地摊货！当年在义乌，一百块三块，我给他买了三块，坏一块换一块！”
我爸在门口疯狂点头：“仿的仿的，表带都换过三回了。”
苏晚晴 “哦” 了一声，笑着说：“叔叔阿姨真节俭，一百块三块，能用十五年，一年才六块六。”
我爸擦着汗说：“是，是挺划算的。”
送她走的路上，我手心全是汗。
“那个表……”
“我明白。”她摆摆手，“我爸也有块仿表，也舍不得摘。老人嘛，戴习惯了。”
我差点当场给她跪下。
愧疚，太愧疚了。
###8.
第六次约会，她病了。
重感冒，声音哑得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我拎着粥和药过去，她裹着被子给我开门，鼻子红红的。
合租屋里，三只猫警惕地盯着我这个陌生人。
我把粥热好，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忽然听见她手机响了一下。
是她妈发来的视频请求。
她看了一眼，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她又按掉。
“你不接？”
“不能接。”她吸了吸鼻子，“我妈看见我病成这样，肯定要冲过来。”
“冲过来不是挺好吗？”
“不好。”她摇头，“她冲过来，就会带燕窝，带虫草，带她炖的汤，然后就会看见我这个合租屋，然后就会哭，一哭就止不住，然后我就会心软，就会搬回家住，就会……”
她顿了顿。
“就会变成我妈希望的那种女儿。住家里，吃家里，二十五岁了还让妈妈喂药。我不是缺钱，陈响，我是想自己站着。”
我没说话，把粥碗接过来，又给她盛了半碗。
药吃下去，她靠着枕头昏昏沉沉睡着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屋里安静，只有加湿器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忽然说了句梦话，字字清楚。
“三号楼……下季度……别涨了……”
我探头看她。她眉头皱着，翻了个身，又嘟囔了一句。
“留个人情……都是老租户……”
我琢磨了一会儿。
梦话这个东西，日有所思才夜有所念。一个合租的文员，梦里操心什么三号楼的租户？
大概是公司管宿舍的吧。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没多想。
后来我为这一天的不多想，付出了拍断大腿的代价。
那天我陪她到晚上十点，走之前把她家药盒按早晚分好，贴了标签，又下楼买了三包纸巾放到床头。
她发消息说：药盒标签贴得很专业，转你一块五。
我说：不用了。
她说：要的。你不收，我就欠你的。我不喜欢欠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站在楼道里，忽然特别想跟她坦白。
我说晚晴，我跟你说个事。
“嗯？”
“其实我……”
“你的粥要凉了，先喝。”她打断我，“想说的话喝完再说，饿着肚子说的都是气话。”
我埋头喝粥。
一碗粥喝完，那句话又咽回去了。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现在坦白，她会觉得我从头到尾在骗她。
一个骗了人家几个月的骗子，和一个憋着想给对方惊喜的老实人，差的就是一个坦白的时机。
我决定选个日子。
比如，领证那天。
9.
她生日那天，我咬牙买了条围巾，一千二。
我攒了半个月。没动拆迁款，那笔钱在理财里，我给自己定过规矩，那是保命钱，跟谈恋爱没关系。买围巾的一千二，是我加班加出来的。
送她的时候我手心冒汗，怕她嫌贵，也怕她嫌便宜。
她打开盒子，愣了。
“陈响。”
“啊？”
“你疯了？这得一千多吧？”
“没有，”我说，“打折，二百八。”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看得我心里发毛。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转了二百八给我。
“AA。”
“生日礼物你也要AA？！”
“要。”她把围巾围上，绕了两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这样我才敢天天戴。不然我总觉得脖子上围的是你半个月工资，压力太大了。”
她转账的备注写的是：围巾拼单。
10.
我求婚了。
地点在她家楼下的小公园，戒指是我妈传下来的老金戒指，重新抛的光。她哭了，一边哭一边问：“这戒指多少钱，我AA给你。”
“这个不能AA。”我说，“这个得传给我儿媳妇。”
“那你儿媳妇现在同意了。”
两家父母见面那天，才是重头戏。
我妈提前一周就开始排练，排练什么？排穷。
她把身上的金镯子摘了，换成红绳。我爸那件夹克换成了他二十年前厂里发的工作服。我家的车停在小区外面三条街，全家打车来的，我妈在出租车上还在嘱咐我爸：“记住，咱家就是种地的，苞米，一年纯收入八千。”
“八千太少了，显得不真实，说一万二。”
“一万二也少！”我妈急了，“现在苞米……”
“妈！”我打断，“重点不是收入的真实性，是穷的态度要端正。”
苏家那边更绝。
她妈自我介绍，退休工人，退休金两千八。她爸，看大门的。
一顿饭吃下来，两家人其乐融融，互相谦让着抢着买单，最后AA，连茶位费都除以了二。
散场的时候，我future丈母娘拉着我妈的手：“亲家，咱俩以后常来常往，都别客气，都是苦出身。”
我妈：“对对对，苦出身，苞米地里刨食吃。”
我future丈母娘：“哎哟那可比我们苦，我们好歹有个门看着。”
两人在饭店门口握着手，惺惺相惜了十分钟。
我妈回家路上感慨：“这亲家处得舒坦，一点不势利。”
我future丈母娘（后来我知道的）回家路上也感慨：“这亲家实在，苞米地里的，实在。”
我和苏晚晴站在中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的眼神写着：咱们家是真穷，可算找着组织了。
我的眼神写着：可不是嘛，同是天涯沦落人。
那一刻我有点愧疚。
真的，就一点。
11.
领证那天，我俩起了个大早。
民政局门口，她突然拽住我。
“陈响，我给你准备了个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厚厚的，手感不对劲。
我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巧了，我也有。”
我们对视一眼，各自打开。
她信封里，是我爸的体检卡，全套，含心脑血管和胃肠镜，八千八一张。还有一行小字：给我爸的，你爸就是我爸。
我信封里，是一张存折。户名陈响，余额二百八十万零四千。旁边附着一张纸条：这是我全部的家底，密码是你生日，以后你管钱。
我拿着体检卡，她拿着存折。
我们俩在民政局门口，僵住了。
风把存折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陈响。”她先开口，声音很平，“二百八十万。”
“嗯。”
“拆迁款？”
“嗯。上上个月到账的。”
“你月薪六千五。”
“真的六千五。”
“你手机屏幕裂了三道缝。”
“备用机。”
她点点头，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存折，再抬头看我。
“陈响，我也有个事跟你说。”
“你说。”
“我们家三套房。”她说，“我妈不是退休工人，是退休包租婆。我爸不看大门，我爸是给三个小区看大门的，他是物业公司老板。”
“……那公园那天，五星级酒店前台给你弯腰。”
“那是我们家的产业之一。”她顿了顿，“我去退会员卡的，年费九万八，我说我谈恋爱了，要节俭。前台非要给我弯腰，说老板娘有什么吩咐随时说。”
“所以你跑什么？”
“我怕你看见，露馅。”
我们俩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她突然问：“第七次相亲那个，让你出二十八万装修费的，是不是就因为你说漏了拆迁？”
“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表姐的闺蜜。”苏晚晴叹了口气，“她还在群里炫耀过，说钓到一个拆迁户，结果那男的一毛不拔。”
“我抠？我那是原则！”
“我知道。”她把存折塞回我手里，“所以我表姐把你介绍给我了。她说，这男的抠得连心动都不肯溢价，靠谱。”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开始互相坦白。
坦白这个东西，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跟挤痘痘似的。
她先说：“你那条T恤，九块九，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我在网上买过同款。但你有味道，不是衣服的味道，是人的味道。有些人穿真名牌像假的，你穿假的像真的。”
我说：“你那件 '优衣库'，标签拆了又缝回去的，针脚是手工的。我奶奶是裁缝，我认得手工针脚。”
“……你还观察这个？”
“我还观察到，”我说，“你砍价的时候，从来不看老板眼睛，你盯着秤。你自己说过，秤是最诚实的。”
她愣了愣，忽然叹气：“完了，咱俩这是相亲还是互相扒皮。”
“继续扒。”我说，“我妈那句 ' 苞米地一年纯收入八千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八千太低了？”
“是我们家苞米地，去年光补贴就领了四万。”我说，“但当时我future丈母娘接了一句 ' 我们好歹有个门看着 '，我妈憋笑憋出了内伤，回家吃了两片健胃消食片。”
“我妈也是。”她说，“她说自己是退休工人，其实她退休前是厂长，厂里三百人。她现在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收了租去老年大学，跟人说 ' 我闺女找了个老实人，家里种苞米的，我这当妈的，心疼啊 '。”
“心疼？”
“心疼得给我转了十万，让我 ' 千万别委屈了自己，缺钱跟妈说 '。”苏晚晴掏出手机给我看，转账记录一排，备注一排，全是这句。
“后来我说不用，她改成每月一号转五千，备注：贫穷补贴。”
我看着那个备注，沉默了很久。
“我妈也是。”我说，“上个月偷偷给我卡里打了两万，备注：装穷经费。”
我们俩并排坐在台阶上，一人一部手机，互相展示亲妈的转账记录。
风把我们两个人的 “贫穷” 吹得干干净净。
12.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
我们进民政局，取号，排队。轮到我们的时候，窗口里的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晚晴，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哟。”
“怎么了？”我问。
“你们俩。”大姐指指我，又指指她，“上个月是不是都来过？”
我和苏晚晴同时一僵。
上个月，我确实来过。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试探着问：“大姐，您记性这么好？”
“来得巧不如来得妙。”大姐慢条斯理地敲着键盘，“上个月三号，一个男的，坐在这儿问了我四十分钟婚前财产公证怎么办，拆迁款怎么才能不算夫妻共同财产。上个月十七号，一个女的，也问公证，问房租收益怎么才能不算夫妻共同财产。”
大姐看看我，又看看苏晚晴。
“就是你们俩吧？”
办证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叫号器的电子音。
苏晚晴的脸 “腾” 地红了，红到耳朵根。
“大姐，声音小点。”
“小什么声，这是好事！”大姐把表格推过来，“我在这儿干了十五年，头一回见着俩人来问同一个问题，问完一个月，还领证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各自都把自己的钱捂好了，还能看上对方这个人。”
她敲了个章，把红本本递出来。
“这才是过日子的。拿好，九块工本费。”
我付了九块。
苏晚晴当场转了我四块五。
###13.
出了民政局，阳光特别好。
她挽着我的胳膊，忽然说：“陈响，我算了一下，相亲这几个月，你在我身上一共花了两千一百六十四块。”
“你连这个都记着？”
“我也记了我花在你身上的。”她说，“一千八百九十二块。差额二百七十二，我现在转你。”
“别！”
“要转。”
“晚晴！”我按住她的手机，“以后咱俩的钱放一起，你还转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很认真地问：“放一起？谁管？”
“你管。我数学不好。”
“你数学不好你算得清二百八十万零四千？”
“……那是我全部身家，我背得熟。”
她笑了，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我肩膀上。
“陈响，问你个事。”
“嗯。”
“你要是一开始就说实话，说你有二百八十万，咱俩还能成吗？”
我想了想，老实说：“不能。我会怀疑你，你会算计我，你表姐的闺蜜就是前车之鉴。”
“那我们要一直装下去吗？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刚才。”我说，“现在装完了。”
“装完了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穷的时候，五块钱的绿豆沙要考虑双份。现在不用考虑了，但还是那个绿豆沙最好喝。”
她点头：“我懂。以前我住酒店行政套房，最好吃的是楼下八块钱的煎饼。”
“等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生病那天，你按掉你妈视频，说怕她冲过来。”
“嗯。”
“你梦里喊 ' 三号楼别涨了，都是老租户 '。”
她的耳朵又红了：“你听见了？”
“三号楼是你家的？”
“我家的，还有五号楼半个单元。”她小声说，“我大学刚毕业，跟我妈要了一栋最小的楼，收租玩。我不收贵的，老租户三年没涨过。”
“为什么？”
“我大三的时候穷过。”她说，“毕业那年租房子，房东一个月涨我三百，我搬了四次家。所以我自己收租，就想，别让租我房子的人，也搬四次家。”
我看着她。
风把她围巾的一角吹起来。
“陈响，你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装穷的时候，都像个好人。”
“你也是。”她说，“一个装穷的，我爸修个表你都紧张成那样。”
“那是！一百块三块的表带，说买就买，眼睛都不眨，我们家什么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笑得直不起腰。
“所以咱俩本质上，”我说，“就是两个爱吃煎饼的命。”
“对。”她说，“穷命，但凑一块儿了。”
###14.
那天中午，我们俩找了个小馆子庆祝。
就是最早那家茶餐厅。
坐下，她翻菜单，直接跳过前菜主食甜品，翻到最后一页。
“两碗云吞面。”
我举手：“服务员，加两份绿豆沙。”
“不用去公园了？”
“不用了，”我说，“今天奢侈一回。”
面端上来，还是三十六块。绿豆沙八块一碗，两碗十六。
一共五十二。
她掏出手机：“AA？”
“不。”我按住她的手，“我请。”
她愣了一下。
“今天不AA。”我说，“今天我请。这是我俩认识以来，我请过最贵的一顿饭。”
“五十二块。”
“五十二块。”我点头，“但今天我特别有钱。”
她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忽然说：“陈响。”
“嗯？”
“以后每个礼拜，咱俩都来吃一次。轮流请。”
“行。”
“不许嫌贵。”
“不嫌。”
“也不许露富。”
我笑了：“这辈子，在咱俩面前，谁也别想富。”
窗外太阳很大，照得桌上的两碗面冒着热气。
我看着对面这个为了四块钱停车费跟我AA、转身又给我爸买了八千八体检卡的姑娘，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茶餐厅里，当着一个漂亮姑娘的面，承认自己连饭都请不起。
穷这个字，我装了半年。
装到最后才发现，穷好装。
难的是遇上一个让你心甘情愿装下去的人。
好在我们俩都装不下去了。
也不好。
是刚好，都露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