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小三带进会议室，撤了我的职。
“唐梨，这些年，也算公司养着你了。”
我跟他离了婚，搬走两个纸箱。
十四个月后，他带着团队参加云澜集团的年度竞标。
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评审席中间的我。
我面前摆着名牌。
技术主审，唐梨。
这份合同，他等了大半年。拿不下来，公司连下一年的工资都难发。
我翻开他标着“全新原创”的方案。
三年前，我写的。
当时被客户退了回来。
他不光原样拿来用了，还添上一项根本没做过的调研。
负责人签字那栏，是他的名字。
一
“创意总监这个岗位，公司准备撤掉。”
我丈夫陆则明说完，把一份交接表推到我面前。
沈蔓坐在他右手边。
她是公司半年前招来的商务负责人。
那个位置，以前一直是我的。
昨晚她还给我发消息，问今天开会要不要提前调投影。
现在，她替我准备好了交接表。
陆则明接着说：“也是避嫌。你是我老婆，一直管创意，外面难免说你靠关系。”
我看着他，没说话。
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账上发不出工资。
我胃疼得直冒冷汗，还是去客户那里讲了方案。出来买个面包，吃两口，又赶回公司改稿。
那单回款，付了团队三个月的工资。
陆则明庆功时搂着我，说：“老婆，幸亏有你。”
今天，还是这些人坐在桌边。
他说我靠关系。
我问：“岗位撤了，我手里的项目交给谁？”
陆则明看向沈蔓。
她低头整理那叠表格，没看我。
“明白了。”
我把交接表推回去。
“让人事把离职文件拿来。工资、补偿，还有我要交接哪些东西，都写清楚。”
陆则明皱眉：“一家人，有必要算这么细？”
“你都让我走了，还算什么一家人？”
会议室静了下来。
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看电脑。
我站起来，先出了门。
散会后，我去找陆则明，把一张报销单放在他桌上。
上个月杭州出差，沈蔓的房间提前退了。
后面两天，她的早餐和消费，都挂在陆则明房账上。
两个人还一起签了说明。
“财务把这张错夹进我负责的预算里。”我说，“你解释一下。”
陆则明看了一眼。
“你还给谁看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之前，我想了很多。
他要是说酒店记错了，我该问什么；他要是说只是帮忙付钱，我又该问什么。
可他连骗我一句都懒得骗。
“没人。”
我把那张纸留在桌上。
“陆则明，我们离婚吧。”
他抬头看我，没多意外。
“你别把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
“行。离职找人事，离婚我们单独谈。”
他看了我一会儿，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已经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一式三份。
我拿起来翻了翻。
房子归他，车归公司，双方没有其他财产争议。
他准备得挺齐全。
下午核协议时，陆则明靠在椅背上，语气已经不耐烦。
“唐梨，这些年，也算公司养着你了。签了吧，大家都省事。”
我拿起笔，划掉“双方没有其他财产争议”。
房子是他的婚前财产，我不争。
但婚后共同还的贷款，该折给我的部分，我要。
共同存款要分清。
工资和离职补偿，也得结。
当场算不明白的，我拍下来发给律师。
他看着我一项项改，脸越来越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抬头。
“以前我以为，还要跟你过一辈子。”
他不说话了。
协议确认后，我们签了字，约好第二天去申请离婚。
离职文件另签，没有竞业限制。
他翻了一遍，签得很快。
大概觉得，我离开他，也去不了什么好地方。
收东西时，人事陪着我。
客户的保密资料都留下，允许对外展示的作品集做了登记，我带走一份。
七本获奖证书装进纸箱。
最上面那本，边角已经摸白了。
沈蔓带着行政过来。
“梨姐，这间办公室以后给我。你慢慢收，不急。”
话是这样说，人已经站到我的椅子旁边。
我去拿杯子，她的手却按在文件柜上。
“这些旧方案是公司资产，不能带走吧？”
“没打算带。”
我抱起纸箱，从她身边过去。
前台还摆着公司团建照。
陆则明站中间，我站在他旁边。
我摘下工牌，放到照片前。
出租车开出去好远，我才发现，手里还攥着保温杯。
杯盖上贴着一张旧便签。
别忘吃药。
陆则明喝酒伤过胃，我给他贴的。后来他嫌杯子旧，又丢给我用。
我撕掉便签，揉成一团。
手机里还存着云澜招聘顾问的号码。
半年前，她找过我。
我说自家公司离不开人，没去。
电话响两声就通了。
“唐老师？”
“我离职了。之前说的岗位，还招人吗？”
“招。您这周有空吗？”
“有。”
挂断后，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准备离婚了，今天也从公司走了。”
她急了，问我是不是吵架，是不是一时冲动。
我说：“他跟沈蔓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钱呢？该给你的钱，算清楚没有？”
我眼睛一下红了。
“写进协议了。”
“那就好。你回来，妈给你做饭。”
我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说。
刚挂断，婆婆郑美娟的电话打了进来。
“则明忙成这样，你不帮他，还闹离婚？唐梨，你懂不懂事？”
我听着这句说了七年的话，挂了电话。
车停在林小满的小区门口。
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做婚礼策划。接到我消息，已经把次卧收拾出来了。
看见两个纸箱，她接过去一个。
“先上楼。”
进门，盛汤，把碗塞给我。
“炖了三小时，一口不许剩。”
我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小满转身去找拖鞋，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房租先欠着。”
“多少？”我问。
“两百万，押一付三。”
我抬头看她。
她绷着脸：“怎么，养得起你前夫，养不起我？”
我笑了一声，眼泪又往下掉。
她抽了几张纸塞给我。
“哭吧，哭完喝。凉了我再热。”
睡前，陆则明的弟弟陆则安给我发来消息。
他在则明广告管财务，平时一直叫我嫂子。
“嫂子，对不起。”
我没回。
门外，小满开着电视，喊我出去吃橘子。
我擦了脸，开门出去。
二
申请离婚后的第二天，我去了云澜面谈。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作品集投到大屏上。
他们问得很细。
客户要什么，我做了哪些，方案为什么这样定，最后效果怎么样。
其中一人指着一套大促视觉问：“这个不是团队一起做的吗？”
“是。”我翻到分工页，“主视觉和构图由我定，设计组做延展，拍摄另有制作团队。”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不缺这点本事，也不用抢别人的功劳。
坐在主位的是方既白，云澜集团的品牌副总裁。
他看完作品集，让同事调出近三年则明在云澜中标的方案。
第一份，春季大促。
主创，唐梨。
第二份，新品上市。
主创，唐梨。
第三份，还是我的名字。
方既白又问了几个项目细节，才合上资料。
“以前提案，怎么没见过你？”
“都是陆总对接。”
他点点头。
“方案我们用过，做得怎么样，心里有数。”
面谈结束前，我主动交了关系申报表。
陆则明是现有供应商的负责人，我们正在办理离婚。
这件事，我不能等别人来问。
合规部后来单独找我，把话说明白。
能力正常评估，关系另作管理。
涉及则明的采购，我要回避。以后需要我参与竞标问答，也必须提前审批，不能由我决定谁中标。
我签了字。
录用流程走完，我拿到品牌高级经理的通知。
正式到岗前，我完成了原公司的交接，也等完了离婚冷静期。
领离婚证那天，陆则明在窗口旁问我：“要不要再想想？”
我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
钱已经按协议到账。
该拿的，我都拿了。
第二天，我把离婚证交给人事，更新关系记录。
到岗时，行政带我去看工位。
新工牌放在桌上，名字朝上。
我把包放下，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小陶。
她叫陶然，是我在则明带过的执行。我离职时，她还在公司。
“梨姐，今天收纳品牌的提案没过。客户问产品有什么不一样，沈总一直讲渠道。最后客户问，之前写方案的人怎么没来。”
我问：“你现在还做执行？”
“嗯。”
“那先把自己负责的做好。有改动，让对方确认，别只听口头交代。”
她回了个好。
我放下手机，打开新品资料。
产品经理已经把样机送来了。
下午是我入职后的第一场项目会。
三
我接的第一个项目，是一款静音循环扇。
方案拖了两个月，改过三版。
每一版都在讲风大、送风远、转得快。
我问产品经理：“买回去的人，主要放哪儿？”
“卧室，客厅，都有。”
“那先去问问，放卧室的人为什么买。”
我们重新做了访谈。
第七位用户是个刚生完孩子的妈妈。
她说：“我不怕热，怕吵。孩子刚睡着，风扇一响又醒了。有时我干脆关掉，自己忍一忍。”
回程路上，组里的许舟问我：“前面几个人都在说降温，咱们真往怕吵上做？”
他是刚进组的年轻执行，问题多，记东西也快。
“先补访。”我说，“再让产品部做测试。别人怕吵，不代表咱们这台真够安静。”
补了两轮访谈，测试也过了，我们才定下方向。
广告片拍得很简单。
风吹动窗帘，孩子睡着，妈妈关了床头灯。
最后一句：
今晚，不必再把风扇关掉。
导演问，要不要再加一段性能介绍。
我跟产品经理商量，详细参数和测试条件放产品页。
这十几秒，先让买的人知道，它到底能解决什么问题。
上线那天，许舟往群里发评论。
“我家孩子也是，睡觉一点声音都受不了。”
“就想买个夜里能开的。”
他问：“是不是成了？”
“先盯售后。”
一个月后，首批订单过了退货期。
销量超出目标，噪声投诉也在预期范围内。
复盘会上，运营报完成率：百分之一百三十七。
许舟停了笔，扭头看我。
我示意他继续记。
散会后，他追出来。
“唐老师，这回能庆功了吧？”
“能，别忘了叫售后。”
第二阶段，方既白继续让我带。
产品和渠道的人留下来开会，对完最后一项，外面已经黑了。
我把数据拍给小满。
她回：“所以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
“给你加个蛋。升职再加肉。”
我笑着收了手机。
那阵子，小陶偶尔会跟我说几句公司的情况。
合作四年的吴总准备不续约。
以前那条线由我做策略，现在交给沈蔓。第一次月度复盘，她就没答上客户的问题。
“吴总问你去哪了。”小陶说，“陆总说换了负责人，服务不会变。吴总让他先把现在的问题改好，再说续约。”
我听完，问她：“你最近怎么样？”
“有点累，想看看别的机会。”
“那就看看。简历需要改，可以发我。”
几天后，她下班路上发来语音。
“他们又在翻旧方案。陆总说今年大客户不能再丢，让我们把以前归档的都找出来。”
我想起沈蔓按住文件柜的样子。
里面有做成的案子，也有没过的。
没过的为什么没过，归档页上都写了。
我回小陶：“忙完早点回，路上注意安全。”
第二天，我把七本证书从小满家的纸箱里拿出来，摆上办公室书架。
拍照给她。
她回：“终于不用在我家开箱看展了。”
我抱上电脑，去开下一场会。
四
入职第九个月，我升了品牌总监。
循环扇之后，我又带完两条产品线。
述职时，人事问预算，问销量，问团队下一年怎么安排。
没人问我前夫是谁。
公示出来那天，许舟买了杯咖啡放在我桌上。
杯底压着纸条。
唐总监，以后罩着我们。
我收起纸条，给他发消息：“排期交了吗？”
他回了三个句号。
那周有场行业酒会，我跟同事一起过去。
进门没多久，秦牧端着杯子来找我。
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牧野创意的合伙人。我们各忙各的，平时只在行业活动碰面。
他开口就问循环扇。
“先有片子，还是先做访谈？”
“访谈。”
“为什么没一上市就把推广费花出去？”
“先小范围试。确认大家买账，再加预算。”
他又问了两句，点头。
“行，回去够开半场会。”
“记得给我付咨询费。”
“老同学，记账上。”
我正笑，看见了不远处的陆则明。
他也看见我们，抬了抬杯子。
秦牧礼貌回了一下，先走了。
陆则明刚替一位品牌高管约好饭局。
他很会应酬，知道谁爱听什么，谁跟谁有交情。
以前公司接客户，他跑前面，我带团队做方案。
那时我真觉得，我们配合得很好。
他走过来，看着我。
“唐总监。”
“陆总。”
“云澜挺照顾你。”
我端着杯子，等他往下说。
“比做乙方轻松吧？过去合作那么多年，人家肯给你个位置，也算念旧。”
旁边正好有位云澜高管经过，停下来问我下季度方案什么时候过会。
我答了日期，又确认了参会的人。
对方走后，陆则明没再提照顾两个字。
“你忙。”
我点头，去找同事。
夜里，小陶发来一张照片，问有没有我落下的东西。
我的旧办公室改成了储物间。
桌上堆满纸箱，墙上便签都撕了，只剩胶印。
我放大看了一眼。
靠插座那块咖啡渍还在。以前改稿打翻过杯子，我蹲在那里擦了半天。
“没有了。”我回她，“都收走了。”
放下手机，我去洗澡。
第二天早上八点开会，不能迟到。
五
年度竞标前一个月，云澜开供应商复盘会。
采购负责人陈默主持。
则明广告负责的几条存量产品投放，连续两个季度排在同类末尾。
数据刚报完，陆则明放下笔。
“陈总，我解释一句。我们投入不少，但品牌这边换了负责人以后，需求变化太大。上午确认，下午推翻，执行根本跟不上。”
他说完，看向我。
陈默问：“唐总监，有对应记录吗？”
“有。”
我打开系统，把这季度的三次变更投到屏上。
两次是则明人手不够，主动要求调整。
一次是产品延期，双方重新确认了时间和预算。
“记录里是这三次。”我说，“陆总指的是哪次？如果还有其他改动，请给日期，我们一起查。”
陆则明翻了翻材料，没有回答。
陈默让秘书记下，会后按记录核实。
几天后，合规部找我问话。
有人投诉我靠婚姻上位，又利用甲方身份报复前夫。
这种话可以解释。
但投诉里还有一份盖着则明公章的超支说明，列了几笔我任职期间的费用。
账，必须查。
核实期间，我的新采购签批暂缓，日常工作交给副手。
专员给我清单，让我补记录。
公司的资料不能随便带走，需要哪些文件，我列编号，由他们从系统里导出。
我翻到那份前同事陈述。
里面写：“她最擅长把平台的资源，说成自己的能力。”
这句话，沈蔓说过。
那次她说的是另一个离职员工，我也在场。
我停了一下，继续往后看。
当天，小陶给我打电话。
“梨姐，沈总在开放区说，你这次回不来了。”
我没接这句话，问她还有什么事。
“则安被调岗了。财务换了个人接。”
“知道为什么吗？”
“听说跟一份说明有关，不清楚。”
“别去问。”
挂断后，我联系了陆则安，只问那几笔超支有没有审批。
他隔了很久才回。
“有，我哥批的追加投放。”
又过一会儿，他发来一句：“新的说明，他让我签，我没签。正式核查需要，我会提供经办记录。”
“好，按流程来。”
第二天，我把这条补给合规。
请他们核原始审批，不要只看汇总表。
傍晚，两份采购申请退回了我的待办，权限临时关了。
项目群里，副手发了新的分工通知。
我上午问的进度，没人回复。
同样的问题，由副手重新问了一遍，很快收到几个“已完成”。
我坐在电脑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关掉那个窗口。
晚上，我去了小满家。
我列项目时间线，她帮我整理索引。
理到一半，她突然抓起外套。
“我找陆则明去。”
“坐下。”
“我问问他还要不要脸。”
“你去了，我明天还得解释你为什么去。”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了。
“那就让他这么欺负你？”
我把桌上的纸挪开一点。
“先帮我把这几项对上。这个有用。”
小满看了我一会儿，把外套扔回沙发。
撕标签纸的声音特别大。
“骂他的话，我都想好了。”
“先留着。”
“时间长了会忘。”
“那你写下来，别夹进我的材料里。”
她笑了一声，抬手擦眼睛。
快一点，我催她睡觉。
她明早五点要起，去跟婚礼。
小满把最后一张标签贴好，又去厨房热汤。
端出来才想起，我们都没吃晚饭。
她坐下，给我分了一碗。
我一边喝，一边翻到关系申报表。
离婚以后，“前配偶”三个字，是我自己补的。
我把它放到索引最前面。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没有瞒过谁。
六
问询还没结束，季度数据复盘先开了。
我坐在下面，由其他同事介绍项目。
第三方机构报出结果。
循环扇的投放回报，是集团近三年同类新品中最好的。
费用、退货和订单都核过，没有虚报。
接着，陈默调出了则明那几次需求变更。
谁提出，谁确认，为什么改，全部有记录。
陆则明说的“被我带偏”，对不上。
旁边的同事碰了碰我。
“唐总监，这页数据给我一份，下次开项目会用。”
我笑了笑，松开手里的笔。
几天后，问询结论下来了。
我的关系申报完整。
项目决策和费用记录，没有问题。
投诉里的几笔超支，也查到了陆则明签过的追加审批。
合规专员把文件递给我。
“权限今天恢复，结论也会发给之前收到通知的人。”
“投诉方后来补的说明，也存档吧？”
“存。”
“那就行。”
下午，两份申请重新流转回来。
我核完，签字。
群里的工作也调回原安排。
有人来解释前几天是在等通知，我点点头。
“知道，继续做。”
竞标筹备会上，我把自己的参与范围又确认了一遍。
可以负责技术问答，不能给任何一家打分，也不参与选谁中标。
涉及则明的争议，由采购查，独立评委问。我只说明自己经手过的旧事，说完离场。
现场录像，评委独立评分，结果统一通知。
陈默把这些写进规程，审核后发给所有入围公司。
我收好正式通知。
晚上，我妈问我查清没有。
我说清楚了。
她回：“那就按时吃饭。别账还没对完，人先熬坏。”
我答应了。
第二天，各家公司的提案目录送过来。
九家。
最后一家，是则明。
七
我看到封面，手停了。
题目改了，下面那句广告语没改。
人群表也没改。
三年前，我赶着交稿，把本来该拆开的两类人放在一起。
客户退稿后，我写过复盘。
样本不够，要重新访谈。
现在，那张表原样出现在新方案里。
封面写着：全新原创。
我把情况报给陈默，也说明旧稿是我写的，不能由我一个人判断新稿有没有问题。
采购调档，我获批到场核对历史版本。
完整提案、退回意见、署名页，都在。
专员问：“当时为什么没过？”
“资料旧，人群分得不够细。后来重做了，这版就没再用。”
“公司继续用自己的旧案，有问题吗？”
“可以用，前提是如实说明。重新做了哪些，也得有依据。”
她接着翻新稿，翻到一项新增内容。
本年度消费者深访，两千组。
费用表里，有一笔专项调研费。
附件里却没有报告，也没有访谈记录。
采购按程序发函，让则明提交依据。
对方很快回复，盖着公司公章。
原始材料由项目团队保管，现场提供。
旧档当天归库。
我签了记录，只留一份自己需要回答的历史问题。
小陶那几天提起过选方案的事。
她参加过内部会。
陆则明嫌今年的新稿不够好，让大家翻归档。
有人提醒，这套以前被云澜退过。
沈蔓说，可以补调研，重新包装。
高睿当时问，调研预算是不是另批。
他是则明的另一位合伙人，负责客户业务，以前跟我一起提过案，知道调研怎么做。
陆则明说：“先把标拿下来，后面再补。”
小陶的语音停了停。
“高总劝过，没劝动。后来定稿，我就没参与了。”
我回：“后面的事，你不用替我打听。”
放下手机，我打开自己的旧笔记。
当年重做这案子，我跟执行在客户现场待了一周。
名单、记录、改稿，全在。
陆则明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些步骤可以省掉。
八
竞标前夜，陆则明给我打电话。
我刚整理完第二天的提纲。
“明天是公事，你别带情绪。”
“那就按规程来。”
“采购追着那份调研不放，有必要吗？”
“你们写了做过，就得拿得出来。”
他沉默了一下。
“唐梨，那套方案你最清楚。”
“我清楚的是三年前那版。今年的两千组访谈，我没参与。”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等他挂断。
过了一会儿，他却放低声音。
“家里你的东西，我都没动。那瓶酒也留着。”
我看着桌上的台灯。
“你走以后，家里太安静了。”
结婚第二年，上海一家公司给过我录用通知。
工资翻倍，让我带团队。
陆则明说，公司离不开我，家里也离不开。
我没去。
后来我忙到住在公司，他连电话都很少打。
“上个月你生日，我记着。”他说。
“去年你也记着。”
他轻轻出了口气。
“对，你看——”
“你让沈蔓通知我，客户催稿，蛋糕先别切。”
他不说话了。
那晚，小满在餐厅等我，等到菜凉。
最后，她把蛋糕打包。
我赶过去时，蜡烛插在盒子里，我们在她车上过完了生日。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工作材料发采购邮箱。以后晚上别打了。”
挂断后，小满从厨房探头。
“他说什么？”
“家里太安静。”
“那买个电饭煲。会说话的，饭熟了能喊他。”
我笑出了声。
她端来一碗面。
“吃完睡，我明早送你。”
“你不是去酒店吗？”
“绕三条街，也算顺路。”
面上有个煎蛋，边缘焦黄。
我低头吃了半碗，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吃完，我收好提纲，设闹钟睡觉。
九
竞标当天，我到得很早。
工作人员在试录像，秘书核对封存材料。
评审席中间，摆着我的名牌。
技术主审，唐梨。
陈默再次确认流程。
各家公司分时入场，不能旁听。
材料不真实的，不进入评分。
我不打分，不参与定标。涉及旧稿，只说明事实。
前几家依次进来。
有的创意不错，预算做不下去；有的材料齐，但说不清到底卖给谁。
评委问得很细。
我负责技术问答的安排，核记录，不碰评分表。
秦牧第五个出场。
牧野的方案做租房人群，下班回家那个场景，讲得很清楚。
外部评委问：“访谈自己做的？”
“四十组。筛选条件和记录都在后面。”
采购按索引抽了几份，他逐一回答。
结束后，他点头致意，带队离场。
下午休息，小满问我吃饭没有。
我拍餐盒给她。
她回：“行，忙完说一声。”
最后一家，是则明。
沈蔓先进门，高睿跟在后面。
陆则明低头看材料，走到桌前才抬头。
看见我，他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名牌上。
他早知道我会在，也早知道我不评分。
但直到高睿提醒，他才拉开椅子。
我翻开提纲，等他们坐稳。
陈默宣布开始。
沈蔓先讲商务和渠道。
这是她擅长的，资源、价格、排期都报得清楚。评委追问，她也答上几项。
接着，陆则明起身讲创意。
他一直很会讲方案。
哪里该停，哪句该放慢，什么时候看评委，他都熟。
讲到那句旧广告语，他特意看向我。
“唐总监，这个创意，您应该眼熟。”
我翻过一页。
“眼熟。历史版本的情况，我已经报给采购。”
他脸上的笑淡了。
陈默接过话。
“先做真实性核验。”
十
“贵司申报了今年两千组消费者深访，回函承诺现场提供底稿。”
陈默看向沈蔓。
“现在可以提交了。”
沈蔓翻了翻文件。
“太多，今天没全部带来。我们会后补。”
“电子记录也可以。”
她手停住了。
“我联系一下执行。”
陈默看了时间。
“休会十分钟。”
沈蔓拿手机出去。
高睿走到门口等她。两人回来时，他问拿到了没有。
沈蔓摇头。
陆则明没碰水杯，一直看着桌面。
恢复后，独立评委问：“能提交多少？”
“还要整理。”
“先记下。”
屏上调出采购做的新旧版本对比。
同一句广告语，同一张人群表。
连重复的编号都一样。
陆则明往前坐了坐。
“这本来就是公司的方案，我们继续用，有什么问题？”
“可以用。”评委说，“现在问的是，你们今年做了哪些调研。”
沈蔓突然看我。
“原来的洞察是唐总监做的，又不是我编的。”
陈默请我说明历史情况。
我翻开当年记录。
“旧稿我负责，用的是已有资料。当时人群分层不够，云澜没采用，后来重做了。”
我停了一下。
“这一版，没有两千组访谈。”
秘书记完，我确认了记录。
评委翻到签字页。
“陆先生，真实性声明是你签的？”
“是。”
“沈女士，调研内容谁负责？”
“我整合的。”
“那请明确回答，两千组访谈，做没做？”
沈蔓看向陆则明。
他没抬头。
“还没全部落实。”
“做了多少？”
没人回答。
评委又问一遍。
沈蔓攥着翻页笔，终于开口。
“还没做。原来想中标以后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记录员打字。
陆则明叫我：“唐梨。”
我抬头。
他以前需要我收拾麻烦时，也是这样叫。
我看了他一眼，转向陈默。
“历史情况说明完了，后面我回避。”
我起身时，沈蔓急着说：“是陆总说先报，他说以前也——”
“沈蔓！”
陆则明打断她。
我关上门，去了休息室。
桌上有热水。
端起来，才发现手指有点僵。
小满发消息问结束没有。
“快了。”
“行，我等着。”
二十多分钟后，秘书请我回去。
陈默宣布审议结果。
则明申报的调研与事实不符，取消本次竞标资格。
按投标承诺和供应商规则，暂停下一年度新增合作。
陆则明问：“子项目也不行？”
“新增合作都一样。现有合同按约履行和结算。”
他握着笔，没再问。
最后，另一家代理中标。
牧野也没拿下。
定标签字页，没有我的名字。
离场时，沈蔓走得最快。
陆则明叫她，她没停。
高睿收好材料，也出了门。
陆则明最后走。
我在跟秘书确认问答记录，听到门关上，才抬了一下头。
桌对面已经空了。
十一
三天后，沈蔓提辞职。
小陶说，他们在会议室吵了一下午。
陆则明不肯签那份交接说明，让她先把调研责任写清楚。
“沈总说，是陆总让她先拿项目。陆总说，没让她造假。”
我听着，没说话。
过几天，有人替沈蔓问，云澜还招不招商务。
“让她按流程投。”
她真投了。
HR核项目经历，找到我。
我给了采购档案编号，让他们按权限查。
她没被录用。
后来带话的人又说，沈蔓想当面解释。
我说：“不用了。”
放下手机，我问小满晚上吃什么。
“火锅，出去吃，不试你的养生锅。”
“我请。”
“那我马上换衣服。”
沈蔓交接完，离开了则明。
她经手的材料和费用都留了记录，后面的事由公司处理。
一个月后，高睿约我喝咖啡。
他坐下先喝了半杯水。
“退出手续办好了。以前的账和责任都列了，没法说走就走。”
他竞标前就在谈退出，陆则明一直拖，说拿下云澜就好办。
“劝他花钱做调研，他不肯。现在倒舍得，到处请人吃饭，问能不能重新审。”
我问：“后面怎么打算？”
“歇一阵，回家陪我爸。”
临走，他站在桌旁。
“你被撤职那天，我该说句话。”
我看着杯子。
“那时候你没说。”
他点点头，没再解释。
小陶和两名骨干也陆续离职。
陆则安办交接，把经办过的审批和凭证列得清清楚楚。
那晚，他发来消息。
“我辞职了。不是为你，我自己不想干了。”
我回：“知道，先好好休息。”
则明开始缩办公室，收欠款，结离职工资。
公司还在，人已经走了大半。
又过一周，郑美娟来云澜找我。
前台通知时，她已经坐了半小时。
看见我，她攥着布包站起来。
“小梨，你帮则明一把。七年夫妻，他现在真过不下去了。”
我请她坐，倒了杯水。
“他让您来的？”
她没答，说他瘦了，睡不着，饭也吃不下。
我听完。
“郑姨，我们已经离婚了。”
“可公司是你们一起做起来的，你就真不管了？”
“该交接的，我都交了。”
“你回去，他肯定愿意。”
“不回去。”
她看着我，那杯水始终没动。
送她进电梯后，我下楼去了咖啡厅。
陆则明在等。
这次见面是我答应的。
我不想他再托家里人来。
桌上放着一份小项目预算，折角都压平了。
“年度代理不行，接个子项目也行。价格可以再降。”
“暂停合作期内，子项目也不行。”
“你现在有办法。”
我看着他。
“你想让我找谁签字？”
他把预算收回去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等着。
他没解释出别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们重新来。公司改你的名字，以后都听你的。”
创业时，我们也坐在咖啡桌前。
他在纸上画公司标识。
我问，怎么只有你的名字？
他说，我的不就是你的。等做大了，再给你开一家。
那张纸，我压在书桌玻璃下很多年。
走时没拿。
“你想重新来，是觉得对不起我，还是没人帮你做方案了？”
他张了张嘴。
“我……”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
“陆则明，沈蔓坐进我办公室那天，你没问过我想不想走。”
他伸手碰了下预算。
“那时候，我以为……”
他又停了。
我拿起包。
“以后别让你妈来找我。她年纪大了，跑来跑去不方便。”
他伸手碰到包带，又松开。
“那七年，你一点都不留恋？”
我喉咙有点紧。
刚创业时，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吃盒饭。
拿下第一个项目，他半夜跑出去买啤酒，说再撑一年，就能换个大点的地方。
我记得。
那些高兴过的日子，也没有因为离婚就变成假的。
“留恋过。”
我看着他。
“所以多留了好几年。”
他低下头，很久没动。
最后，他先走了。
郑美娟在外面等他，迎上来问了什么。
他摇头。
母子俩站了一会儿，一起走了。
我手机亮起来。
中介说，周六可以交钥匙。
两间卧室，朝南。
首付里有我攒的钱，也有离婚时拿回来的那一份。
我给小满发消息：“搬家有空吗？”
“有。先说好，男人留下的破烂我不搬。”
“没有。”
“那就行，我带袋子。”
十二
竞标结束后的集团年会，我接到品牌中心负责人的任命。
从入职到这一天，已经一年多。
人事念完名字，许舟第一个鼓掌。
他现在能带小组了，来年会之前，还追着我要人。
我坐回去，他又凑过来。
“这下能批两个了吧？”
“申请写了吗？”
“明早交。”
“那明早说。”
他笑着回座位。
颁奖环节，我们拿了年度品牌项目奖。
方既白把奖牌递给我，让团队一起上台。
他讲了项目成绩，又提到我来面谈时的事。
“当时我们查了合作档案，主创是唐梨。今天这份奖，是她和这些同事一起做出来的。”
我往旁边让，招呼大家站近一点。
许舟个子高，站后面还在问：“挡住你没有？”
“没有，站直。”
摄影师倒数，大家一起看镜头。
后半场，大屏播年度项目。
循环扇那支也在。
风吹着窗帘，孩子睡着，妈妈关灯。
片尾名单一行行出来。
创意、策略、设计、运营、制作。
我拍照给小满。
她回：“这个适合挂墙，比你以前那张黑眼圈照片好。”
“你以前说特别励志。”
“那不是没别的能夸吗。”
我坐在席间笑。
我妈也发来照片。
新家阳台，花盆里种了小葱。
她来帮我收拾几天，已经把厨房摸熟了。
“几点回？锅找到了，酱油在哪儿？”
我告诉她位置。
“我回来自己煮，您别等。”
她回：“路上慢点。”
散场时，同事问要不要再坐一会儿。
我拿起包。
“不去了，我妈在家等。”
十三
行业颁奖礼，循环扇入围年度创意奖。
我带了小满。
我妈拿家属票，坐在后面几排。
小满刚坐下，就开始看舞台。
“这灯，这花，下回高端婚礼能用。”
“今晚休息一下。”
“行，专心吃你的席。”
“这是颁奖。”
“都是好事。”
她笑完，替我理了理衣领。
邻座有人看过来，低声跟同伴说：“以前则明裁掉的那个吧？”
小满转头。
“对，来领奖。”
那人点点头，不说了。
我碰了碰她的手。
她凑近：“放心，我今晚很客气。”
秦牧坐在另一边的提名席，冲我举了下流程单。
我也朝他点头。
灯暗下来，五支入围短片依次播放。
我们的片子播完，小满握住我的手，没有松。
主持人拆信封。
“年度创意奖，获奖作品——《今晚，不必再把风扇关掉》。”
小满一下站起来。
我回头找我妈，她也站着，手机握在手里，一边拍一边笑。
上台接过奖杯，比想象中沉。
主持人递来话筒。
我先谢团队，谢参与项目的同事。
再往台下看，我妈手机举歪了，急着找镜头。
小满在旁边帮她指。
我忽然鼻子发酸。
“还要谢谢我妈和我的朋友。换工作时，我带了两个纸箱，不知道往哪儿放。她们帮我收拾了房间，也陪我熬过一些挺难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
“今天拿到这个，想让她们高兴高兴。”
小满抬手擦了下眼睛。
我妈还在笑着拍。
下台时，秦牧站在过道边。
“输给你，不冤。”
“下次见。”
“下次可不一定。”
“那下次再说。”
他笑着给我让路。
经过后排嘉宾席，陆则明叫我。
我停了一步。
他看着奖杯。
“以前你拿奖，都是我上去领。”
“嗯。”
那时他说我不爱应酬，他去就行。
照片发出来，标题是则明广告再获大奖。
里面只有他。
他看着我，像想说点别的。
最后说：“挺好的。”
“谢谢。”
工作人员过来请人挪位。
我让开，继续往出口走。
小满和我妈在那里等我。
我妈接过奖杯掂了掂。
“还挺沉。”
小满凑过来：“阿姨，先拍照，回家再研究。”
我们三个站到一起。
我妈扶着奖杯，另一只手拉住我。
拍完，主办方的采访编辑追出来，想约人物专访。
她看着资料问：“唐老师，标题带上‘则明创始人的前妻’，您介意吗？可能更有话题。”
我把奖杯交给小满。
“介意。”
编辑抬起头。
“写现在的工作，或者写这个项目，都可以。”我说，“不用带他。”
她点头，拿笔改了。
玻璃门里映出陆则明的身影。
他也在往外走。
小满已经叫好车，站在台阶下问我：“吃什么？”
“火锅。”
我妈看着我的裙子：“穿这个去？”
“回家换。”
小满笑：“行，拖鞋我车上有。”
手机响了。
采访编辑发来新标题。
《唐梨，和她做成的那些事》。
我回了个好，收起手机。
我妈在车里喊：“小梨，快点，一会儿还得排队。”
“来了。”
我抱着奖杯坐进去。
小满把拖鞋扔到我脚边，催司机出发。
我脱掉磨了一晚上的高跟鞋，把脚伸进去。
总算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