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第七次被放鸽子。
登记大姐提前给我倒好了龙井。
角落里坐着个姑娘，红着眼攥皱了结婚申请表，起身走过来，开口就三个字：
「结婚。现在。」
我看了眼时钟。来得及。
我点了头。
后来才知道，这一点头，把全市首富领回了我那三十平的出租屋。
【第一章】
民政局三楼大厅左手边第四排靠窗位置，坐垫偏硬，但胜在日照充足，冬暖夏凉。
空调出风口在右上方四十五度，风力二档刚好不吹头顶。
以上，是我许戈，用七次被放鸽子的惨痛经历，总结出的民政局座位测评。
今天是周三。
我到的时候两点整，前台的保安老赵头都没抬，摆了摆手：「许先生，上去吧。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我说谢了。
他说别谢，下次别来了。
三楼大厅人不多，几对情侣在填表，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喜庆味儿。
不关我事。
我找到我的御用座位坐下来，手机锁屏亮了一眼。
方悦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二十分钟前。
「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连敷衍都敷衍得这么敷衍。
我把手机翻扣在腿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说实话，我已经不难过了。
第一次被放鸽子的时候我喝了三天酒。
第二次的时候我沉默了一个礼拜。
第三次开始我就发现，人的适应能力是真的强。
到第七次，我甚至有了一种打卡上班的松弛感。
「小许。」
张姐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过来。
我转头，就看见她端着一杯龙井茶走过来，搁在我面前。
张姐全名张桂芬，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窗口工作人员，从业二十三年。
我跟她认识一年半，见了七次面，她帮我倒了七次茶。
准确地说，我来一次，她比上一次更熟练。
第四次来的时候她已经不问我喝什么了。
第六次来的时候她直接把我的身份信息存进了电脑模板。
今天，第七次。
她看我的眼神比前六次都复杂，嘴唇抿了抿，那个表情我太熟了——恨铁不成钢，同情中夹杂着一丝对人类命运的深刻思考。
「又放了？」她问。
我端起龙井抿了一口，点点头。
「几分钟前？」
「二十分钟。」
「上次那个至少提前一天通知你。」
「所以说，一代不如一代。」
张姐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副要跟我促膝长谈的架势。
但她没开口。
她朝大厅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边那个姑娘，也被放了。」
我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
大厅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姑娘。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结婚申请表，纸面已经被她揉出了褶皱。
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我看见她的耳垂和脖子根都泛着红，眼眶也红透了，鼻头有一小块水光。
但她的表情不对。
那不是伤心的脸。
眉头死死压着，下颌绷紧，嘴角往下拽着。
那股子劲儿我见过——每次我妈在家搞大扫除之前，就是这个表情。
不是难过。
是要搞事情。
我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她抬头了。
目光准确地锁在我身上。
我：「？」
她站起来。
穿了一双白色帆布鞋，裤脚沾了一小块泥点。
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快到旁边一对正在甜蜜合影的新人下意识让开了半步。
三步两步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开口，声音比她的表情还硬。
「你，结婚。」
顿了一下。
「现在。」
整个大厅安静了。
旁边那对合影的新人手机都拿歪了。
张姐的龙井杯停在嘴边，半天没放下来。
我看着这个姑娘红透的眼眶，脑子里跑过了一连串非常合理的反应。
比如：你谁啊。
比如：你疯了吧。
比如：我报警了。
但我都没说。
我看了眼她手里攥皱的结婚申请表，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三点二十八分。下午四点半下班。
来得及。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裴时。」
「许戈。我带身份证了，你带了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拍在我手边。
干脆利落。
张姐这时候终于把茶杯放下了，眼珠子在我和裴时之间来回弹了几个来回。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只挤出一句：「你们……认真的？」
我看裴时。
裴时看我。
她说：「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张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打开电脑，十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许的模板我这里有，女方身份证给我，我直接录了。」
我听到旁边那对新人小声嘀咕：「他们是不是在拍短剧？」
另一个人：「不像，摄像机在哪儿？」
手续出奇地快。
张姐打字的速度是她正常工作的三倍，我怀疑她是怕我们中间有人反悔。
信息核验、人脸识别、电子签名，一路绿灯。
拍照环节，摄影师让我们笑一个。
我扯了一下嘴角。
裴时面无表情。
摄影师犹豫了两秒，按下了快门。
十五分钟后，两本红色小本本摊在柜台上。
我拿起来翻开。
照片里我的笑容僵硬，裴时的表情冷峻。
两个人看起来不像刚结婚的，倒像是刚谈完一桩不太顺利的生意。
张姐双手撑在柜台上，看看我，又看看裴时，最后说了一句：「我干这行二十三年，第一次见两个被放鸽子的当场凑一块儿把证领了。」
她顿了顿。
「但我祝你们幸福。真心的。」
我把结婚证收进口袋。
裴时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走不走？」
「走。」
各位，我要是说我点头了，你们信吗？
不但点了头，还领了证，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我许戈，历经七次被放鸽子，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周三下午，娶了一个认识了不到半小时的姑娘。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离谱。
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第二章】
从民政局出来，下午三点五十二分，阳光正好。
我和裴时并排站在台阶上，谁也没动。
空气里一阵风过来，吹起她额前碎发，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周围进进出出都是手挽手的情侣，笑得跟中了彩票一样。
我揣着两本结婚证，脑子里一片放空。
然后她转过头。
「饿了。」
就两个字。
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想吃什么？」
「不挑。」
「附近有家烧烤还行。」
「走。」
对话精简到令人感动。
我在心里给这段婚姻的沟通效率打了九分，扣一分怕她骄傲。
烧烤摊在民政局后面那条巷子里，老板姓刘，夫妻店，一个烤一个收钱。
下午四点正好没什么客人，我们挑了个路边塑料桌坐下。
我要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两瓶啤酒。
裴时看了一眼菜单，补了一句：「加十串鸡翅，两份烤茄子，一份金针菇。」
我看了她一眼。
胃口不小。
串上来之后她吃得很专注，一口一串，速度匀称，嘴角沾了一点辣椒粉也不擦。
我发现她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指甲剪得整齐，没涂任何东西。
不像是常年做体力活的手，但也不是养尊处优的样子。
我没多问。
一个半小时前还不认识的人，问太多不礼貌。
结账的时候她比我快一步，手伸进包里掏出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银行标志，卡面只有一排暗纹和一行数字。
刘老板接过去，往机器上一刷。
机器嘀了一声，屏幕弹出四个字：「请联系发卡行。」
刘老板又刷了一遍。
还是那四个字。
他翻过卡看了看，表情有点犯难：「这……姑娘，这卡我这儿用不了。」
裴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卡收回去，又从包里翻出三张百元现金递过去。
动作流畅得好像这种事她经常碰到。
【这张卡到底什么来头，刷个烧烤摊都刷不出去。】
我把这个疑问咽回肚子里。
认识两小时的老婆，管不了那么多。
我正要起身，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陆深。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许戈你个狗东西！」
陆深的咆哮从听筒里喷出来，我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两寸。
「你是不是跟一个姑娘领证了？！」
「……消息挺灵。」
「张姐给我发微信了！她说你跟一个在民政局认识了半小时的女人结婚了！」
「二十分钟。前十分钟我在等上一个。」
电话那边安静了三秒。
我甚至听到了他咽口水的声音。
「许戈，」陆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上了一种战地医生宣布伤亡的语气，「你是不是被刺激傻了？七次被放鸽子把你鸽出脑梗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说不上来。」
裴时坐在对面，正在用纸巾擦手。
她没看我，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那些竹签被她整整齐齐码在盘子边上，间距均匀得像是量过尺子。
「行，你告诉我，」陆深深呼一口气，「她叫什么？」
「裴时。」
「干什么的？」
我看了裴时一眼。
她淡淡地回了我一个眼神，没说话。
「不知道。」
「长什么样？」
「你自己以后看。」
「许戈，你是我兄弟，我就直说了——你确定她不是骗子？」
「不确定。」
「那你——」
「但她也不确定我不是骗子，我们扯平了。」
挂了电话，裴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家在哪儿？」
「解放路那边，骑车十五分钟。」
「骑车？」
「嗯，共享单车。」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我有点发毛。
然后她点了下头：「走。」
我扫了两辆共享单车。
我们沿着解放路骑了十五分钟，路过两个红绿灯、一家倒闭的奶茶店和一个广场舞团。
全程没说话。
风从耳边过去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右边。
她骑车的姿势挺直，目视前方，头发被风吹到身后。
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像一个刚被放鸽子的人该有的样子。
太镇定了。
到了小区楼下，我锁了车。
这是一栋二十年楼龄的老小区，六层，没电梯。
我住五楼。
「楼层有点高。」我说。
「嗯。」
「没电梯。」
「嗯。」
「进去之后你可能会失望。」
「我今天已经失望过一次了。」
她说完就先上了楼。
步子还是那么快，我跟了两层才追上。
打开门的瞬间，我承认我有一点点紧张。
三十平的一室一厅，客厅放了张电脑桌和一张沙发，沙发上堆着三件我还没来得及叠的T恤。
厨房勉强能转开身，阳台晒着两双袜子。
空气里有一股子泡面和电竞椅皮革混合的气味。
裴时站在门口，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我等着她脸上出现嫌弃、后悔或者绝望中的任何一种。
但她只是走到沙发边上，把我那三件T恤叠起来放在扶手上。
然后坐下了。
「WiFi密码多少？」
「大写X小写g加123456。」
「嗯。」
她掏出手机连上了WiFi，靠进沙发里，好像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一样自然。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两小时前还不认识的姑娘，坐在我那张掉了一个轮子的沙发上，头顶是我那盏忽明忽暗的廉价吸顶灯。
【许戈，你结婚了。】
【和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
【在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
晚上十点，问题来了。
床只有一张。一米五，我一个人睡都得蜷着腿。
「你睡床，我睡沙发。」我说。
裴时看了一眼那张沙发。
它又矮又窄，坐垫中间还塌了一个坑。
她没接话，转身去了卧室，「砰」一声把门带上了。
三秒后门又开了一条缝。
「被子只有一床？」
「柜子顶上有一条毛毯。」
门缝合上。
我躺在沙发上，双脚搭在扶手上，膝盖弯成九十度。
天花板上那盏灯闪了两下灭了。
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应该跟她打听一下，她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
【……算了，明天再说。】
睡着之前，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不是哭声。
更像是叹气——长长地吐出来，又被她自己咽回去了半截。
我翻了个身，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
【许戈，你现在是一个有老婆的人了。】
【虽然这个老婆，可能明天一早就跑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是被烟呛醒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烟。
灰白色的、带着焦糊味的、让人喉咙发紧的那种。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踢翻了茶几上的空水杯，光着脚冲进厨房。
裴时站在灶台前。
她穿了我那件挂在椅背上的旧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右手握着锅铲，左手捏着鸡蛋壳。
锅里的东西已经超越了食物的范畴——表面一层焦黑，底下还在冒泡，目测这个鸡蛋同时完成了液态、固态和炭化三种状态的共存。
灶台上洒了半壳蛋清。
油烟机嗡嗡地转，但显然已经投降了。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和昨天在民政局一模一样——不是慌张，是一种「我在处理紧急事务」的认真。
「炒了个蛋。」她说。
我看了看锅。
「哪个部分是蛋？」
她顿了一下，低头审视了两秒那团焦黑。
「……中间那块。」
我二话没说，把窗户推开，关了火，把锅端进水池泡上。
然后拿出冰箱里仅剩的四个鸡蛋、一把小葱和半块豆腐。
二十分钟后，桌上多了一盘葱花炒蛋和一碗豆腐汤。
裴时坐在桌边，筷子夹起一块炒蛋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
筷子停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夹了一块。
我趁她吃饭的时候偷偷看了看灶台。
油渍的飞溅范围覆盖了半面墙，连抽油烟机的缝隙里都塞进去了蛋液。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打扫的工程量，决定不追究。
吃完早饭，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我在厨房洗碗。
隔着一面墙，我听见她在讲电话。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英文。
语速快，发音利落，那种不需要过脑子就能流出来的流利。
我只听懂了几个词——「quarterly report」，「board meeting」，「rescheduled」。
然后她挂了。
换成中文，对着手机打了个字，搁下了。
【我这老婆，讲英文比我讲普通话还溜。】
【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没问。
一个炒鸡蛋能烧成炭的人，讲几句英文也不算太反常。
大概就是语言天赋点满了，厨艺天赋归零。
合理。
上午九点，我准备出门上班。
裴时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几点回来？」
「六点左右。」
「嗯。」
就这么简单。
像是我们已经这样过了十年。
出门下楼的时候碰到了隔壁老周。
老周六十多，退休老教师，耳朵尖嗓门大。
他从防盗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许，你昨天带回来的是谁？」
「我老婆。」
「你——」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防盗门被他推开，整个人探了出来，「你什么时候有的老婆？」
「昨天下午三点半。」
他张着嘴愣了五秒，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憋出一句：「恭喜。」
但那个眼神明显在说——你小子是不是给人骗了。
路上我接到了方悦的微信。
对，就是昨天放我鸽子的那位。
方悦：「许戈，我东西还在你那儿放着呢，那个戒指你还我。」
戒指。
哦对，她说的是三个月前她非要我买的那个银戒指。
当时她说是她送我的定情信物。
现在人跑了，信物也要回收。
我打字回了两个字：「什么戒指？」
方悦：「就那个！我帮你选的那个！花了我一千二的！」
我回忆了三秒：「你确定是你花的？我记得刷的是我的卡。」
方悦：「反正东西是我的。」
我：「哦。」
方悦：「你是不是跟别人领证了？张姐跟我说的。」
我停下打字，深吸一口气。
张姐，你可真是民政局的消息中枢。
方悦连发了三条语音，每条五十九秒，内容大意：你许戈真是不要脸，被我甩了转头就找别人领证，你是想恶心谁。
最后一条尾巴上飘出来一句：「我明天去你那儿拿东西，你最好在家。」
我关掉微信，走进公司大门。
前台小刘看到我就笑了：「许哥，听说你结婚了？」
我脚步顿了一秒。
抬头。
工位区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好奇、八卦以及一小撮「今日份乐子到了」的兴奋。
陆深靠在我工位边上，双臂抱胸，表情写满了「你等着挨审」。
「你嘴是真快。」我把包放下。
「兄弟，这种事我不广播出去对得起咱们的兄弟情吗？」他一脸正义。
「对不起就行。」
「你先回答一个问题——她是不是传销？」
「不是。」
「微商？」
「不是。」
「那她到底——」
「不知道。」
陆深嘴张了张，那个表情像是嘴里卡了根鱼刺。
他最终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肩：「兄弟，你注意安全。生理上的和财产上的。」
下午下班前，方悦又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我跟我男朋友一起去，东西不多，十分钟搞定。」
男朋友。
放我鸽子的第二天就有男朋友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装回口袋。
回了一条：「来吧。」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菜。
进门的时候裴时还坐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手里的手机换成了一台平板。
屏幕一闪一闪的，我余光扫到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她看到我进来，手指一滑，屏幕切成了一个做菜视频。
「明天有人来拿东西。」我把菜放进厨房。
「谁？」
「我前女友。」
「嗯。」
她连头都没抬。
「还有她新男朋友。」
「嗯。」
「你介意吗？」
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淡，像是在看天气预报。
「你介意吗？」她反问。
我想了想。
「不介意。但可能会有一点吵。」
裴时把目光收回平板上。
「吵的时候叫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是在说「饭好了叫我」。
但我莫名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门铃响了。
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分钟。
方悦做任何事都迟到，唯独跟前男友讨债这件事，准时得令人敬佩。
我去开门。
方悦站在门口，画了全妆，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嘴角挂着一个精心调试过的冷笑。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西装，手表，皮鞋锃亮。
个子比我高半头，下巴扬着，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扫了一眼屋内。
那种打量的方式我见过——快速估价。
三十平出租屋，这个价格大约能让他的嘴角再往上翘两度。
「你就是许戈？」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商务酒局练出来的底气。
「嗯。」
「周鹤。」他从兜里抽出手，象征性地朝我伸了一下，没等我握就收回去了。
「方悦跟我说了你的情况，领证又黄了——哦不对，听说你找了个人领了？」
他笑了一下，扭头看了方悦一眼，那眼神明摆着：看吧，你前男友就这水平。
方悦推了他一下：「行了，进去拿东西。」
他们进了门。
方悦径直走向客厅，拉开茶几抽屉翻了翻。
周鹤站在客厅中间，目光完成了对这间屋子的全面鄙视——他看了看掉轮子的沙发，看了看墙角起皮的乳胶漆，最后视线落在我鞋架上那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上，鼻子呼出一口气。
「环境是简陋了点啊。」
他没看我。
这话是说给方悦听的。
方悦翻出了那个银戒指，攥在手里，站直了身子。
然后她看着我，嘴角那个笑又浮了上来。
「许戈，我不是故意要刺激你。但有些事我想说清楚——你之前对我太没诚意了。一个月工资七千块，连个像样的包都不舍得送。」她晃了晃手里的戒指，「这个一千二的银戒指，还是我自己挑的。我跟你在一起三个月，你请我吃过最贵的一顿饭是必胜客。」
周鹤在旁边补刀：「必胜客也不是不行，但至少得单人套餐起步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不是忍，是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方悦拿了戒指，正要走。
她突然又停住了，扫了一圈屋子：「对了，你那个领证的姑娘呢？怎么不出来见见？该不会是编的吧。」
周鹤附和：「不会真从网上找了个临时的吧？」
话音刚落。
卧室的门开了。
裴时走了出来。
她穿着我那件灰色旧卫衣，下面是她自己的黑色长裤，脚上趿着一双拖鞋。
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什么都没抹。
跟方悦那张精修过的脸比起来，她看上去像是刚睡醒。
方悦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就是你新老婆？」
她偏了偏头，语气甜得发腻：「长得倒是……挺普通的。你的审美一直这样，挑来挑去就这水平。」
裴时没看她。
她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靠在桌沿上。
「东西拿到了？」她看着方悦手里的戒指。
方悦扬了扬手：「拿到了。」
「那走吧。」
轻飘飘的三个字。
不是赶人，但比赶人还难听。
方悦的笑僵了一秒。
周鹤皱了皱眉，往前迈了半步。
「这位，说话客气点。我们来拿方悦的私人物品，天经地义的事。」他下巴朝裴时抬了抬，「你谁啊？」
裴时终于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不长，两秒左右。
但周鹤的表情在这两秒里发生了剧烈变化。
他先是皱着眉——然后眉头松开了——然后瞳孔放大了——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认出了她。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认出来的，但他那张脸从红变白的速度，大概打破了某种生理学纪录。
嘴唇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姓裴？」
裴时没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水。
周鹤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
他猛地扯了一下方悦的胳膊：「走。」
方悦被拽了个踉跄：「干嘛啊你！」
「我说走！」
他拽着方悦就往门口退，步子又快又乱，方悦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撞了一下门框，肩膀磕在木头上也顾不得。
「对不起打扰了。」他朝裴时的方向说了这么一句，声音紧得像嗓子被人掐着。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方悦急促的质问声，还有周鹤压低了嗓门的回答。
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但我捕到了几个字——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惹不起」。
然后脚步声远了。
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
裴时在我旁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走到水槽边上把杯子涮了涮，放回架子上。
然后她回到沙发坐下，拿起平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
但我发现我根本组织不出来。
那个周鹤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个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看到上司的上司的上司走进烧烤摊时才有的表情。
「你到底什么来头？」我问。
裴时手指在平板上滑了一下。
「明天你可能会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语气和她说「炒了个蛋」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决定不追问了。
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反正我现在追问她也不会说。
反正——
我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手机。
陆深发了条消息：「兄弟，你让我查的那个裴时，名字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专业清理过一样。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她之前处的那个对象，宋启明，是宋氏地产的少东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宋氏地产。
省城前五的房地产公司。
她之前跟这种级别的人谈恋爱。
然后跑到民政局被放了鸽子。
然后跟我——一个月薪七千的产品专员——当场领了证。
我扭头看了一眼裴时。
她正盯着平板上一个折线图，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了一条线。
【许戈，你到底娶了个什么回来。】
【第五章】
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没把前一天的事跟任何人说。
但走进公司的那一刻，气氛就不太对。
所有人都在盯着会议室的方向。
老板程涛站在白板前面，头顶的灯打在他谢了一半的头顶上。
他平时走路都含着胸，今天腰板挺得比军训教官还直。
「各位，」他拍了一下白板，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大字：曜石科技。
「咱们拿到了跟曜石科技提案的机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曜石科技。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三年时间从零做到独角兽，估值过百亿，业务覆盖云计算、AI和企业SaaS。
但比产品更出名的是他们的老板。
没人见过。
没有公开照片，不接受采访，不上论坛也不站台。
圈子里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个六十岁的老教授，有人说是个海归技术宅，还有人说根本就是个AI在管公司。
「提案是下周三。」程涛在白板上画了个圈，「他们要一套企业协作平台的解决方案。竞标的公司至少有七家，我们是最小的那个。这次要是能拿下来，咱们全年KPI直接毕业。」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许戈，你负责产品架构那部分的PPT。」
「好。」
「别给我搞砸了。」
「嗯。」
散会后陆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曜石科技的老板是谁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跟你说，我之前接过一个安防项目，甲方提了一嘴——曜石科技的老板，姓裴。」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秒。
「很多人姓裴。」我说。
「那倒是。」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但很少有姓裴的人能让宋氏地产的少爷吓成那样。」
我没接话。
继续写方案。
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家的时候裴时坐在沙发上看一档财经节目。
茶几上摊着一盒没吃完的外卖。
她把遥控器递给我：「你看什么？」
「不看。」我把电脑包放下，坐到她旁边打开笔记本，继续改方案。
她侧过头扫了一眼我的屏幕。
「这是什么？」
「给一个叫曜石科技的公司做的提案。」
她的手指在遥控器上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我没有在看她就不会注意到。
「做到哪一步了？」
「产品架构。用户增长模型刚搭完框架。」
「给我看看。」
我把电脑转过去。
她接过来，目光从屏幕顶端扫到底端，速度很快。
然后她皱了皱眉。
「你这个增长模型有问题。」
「哪里？」
「第三阶段的用户留存指标，你参考的是C端逻辑，但曜石科技要的是B端企业协作平台。B端客户的决策链比C端长三到五倍，留存不看日活，看续约率和模块使用深度。你这个漏斗要重新搭。」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是在念手术报告。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懂这个？」
「略懂。」
她把电脑还给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屏幕上是一个做红烧肉的教程。
她看得很认真。
我低头改方案。
按照她说的思路重新搭了留存模型，又调了转化漏斗。
改完之后整个架构比之前顺畅了一个量级。
「你以前是做互联网的？」
「算是吧。」
「哪家公司？」
「一家小公司。你不会知道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电视里那个厨师正在翻炒五花肉，油星四溅。
裴时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的肉，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看菜谱该有的严肃。
「明天我试试做红烧肉。」她说。
我的生存本能在这一秒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不用了，」我脱口而出，「我来做。」
「你每天上班，回来还做饭。」
「我喜欢做饭。」
「你昨天说你最讨厌做饭。」
「我改主意了。」
她看了我一眼。
嘴角好像动了动。
没笑出来。
但那个弧度，我看到了。
临睡前我给陆深发了条消息：「你帮我查个东西。宋启明，登记那天离开民政局之后去了哪里。」
陆深：「你要这个干嘛？」
我：「帮裴时弄清楚一件事。」
陆深：「你认识她才几天？」
我：「四天。但她是我老婆。」
陆深：「……行。」
关了灯。
客厅的沙发今天换了一层厚褥子，是她下午不知道从哪儿搬回来的。
比昨天好睡了一点。
但也只好了一点。
【第六章】
提案前两天，公司进入了疯狂加班模式。
程涛在工位之间来回踱步，像一只即将临盆的企鹅。
每个人的方案他都要审三遍，审完之后长叹一口气，摇着头走开，留下一地焦虑。
中午吃饭的时候，裴时给我发了条微信。
裴时：「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公司订了盒饭。」
裴时：「我做了三明治。」
我：「……你做的？」
裴时：「很简单的。面包夹火腿和生菜。」
裴时：「我没开火。」
最后那四个字像是特意加的。
我承认，我松了一口气。
下午六点，加完班往外走。
刚出公司大门，看到路边停了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不认识什么牌子，但线条很低，很安静地停在那里。
副驾的车窗降下来。
裴时坐在驾驶位上，朝我招了下手。
身后好几个同事正往外走。
陆深第一个看到了，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你老婆？」
我：「嗯。」
他眯起眼看了看那辆车。
然后看了看裴时。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外套，头发散着，脸上还是什么都没化。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
但我身后有人说了。
产品部的王浩，工位在我斜对面，平时说话声音永远比别人大一档。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裴时，又看了看我，咧嘴笑了一声。
「许哥这就是嫂子？」
「嗯。」
他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方圆五米都听得见：「就……挺普通的啊。我还以为你闪婚能闪出个什么花样来。」
旁边几个人笑了一下，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我没理他，走到车边上了副驾。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隔绝了。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
干净，不像是香水，更像是什么护肤品的味道。
裴时打了方向盘，车子驶出停车位。
「你同事？」
「嗯。」
「那个大嗓门的？」
「听到了？」
「声音很大。」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描述今天天气不错。
车开出两个路口，她的手机响了。
放在中控台上，外放。
她没去够，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接听。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语速很快：「裴总，明天上午的投委会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下午三点那个外部提案，会议室安排在三十二层。您看时间有没有问题？」
裴总。
我坐在副驾上，安全带勒住了我的呼吸。
裴时瞟了一眼后视镜：「三点可以。把上周的行业报告也一起打印出来。」
「好的裴总。」
挂了。
车里安静了五秒。
「裴总？」我偏过头看她。
她换了个车道，目光盯着前方。
「公司同事叫习惯了。」
「哪个公司？」
「一家小公司。」
「多小？」
「一般般。」
她不想说。
我也没追。
但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裤缝。
回家之后，我坐在电脑前继续改提案。
裴时洗了澡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坐在沙发另一头翻平板。
我余光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一个PPT文档，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曜石科技。
配色方案跟我在网上查到的曜石科技官方VI一模一样。
她翻了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季度营收、产品矩阵、市场份额——全是内部数据。
我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的视线，手指一滑，屏幕切成了一个菜谱APP。
「你觉得明天做糖醋排骨怎么样？」她问。
「不用，我做。」
「你总说你做。」
「因为你做的东西试图谋杀我的胃。」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反驳。
我转回头继续改方案。
屏幕上的字在跳，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曜石科技。
老板姓裴。
没有公开照片。
估值过百亿。
我的老婆叫裴时。
手机里有曜石科技的内部文件。
电话里别人叫她裴总。
随手给我改个增长模型比我们整个产品部改三天还到位。
巧合？
巧合个鬼。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没有问。
她想说的时候会说。
她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况且——
我回头看了一眼裴时。
她正对着菜谱APP眉头紧锁，手指在「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之间来回滑动，表情像是在做一道需要博士学位才能解答的题目。
【这个女人掌管百亿公司，但做不好一个炒鸡蛋。】
【她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睡前，陆深发来消息。
陆深：「查到了。宋启明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之后，直接打车去了临江路的希尔顿酒店。酒店的监控不太好调，但我搞到了大堂的记录——他跟一个女的一起进的电梯。不是裴时。」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锁了屏。
他不是因为家族安排才放了裴时的鸽子。
他是因为另一个女人。
在裴时拿着结婚申请表等他的那天上午，他从民政局走出去，去了酒店。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把一小块光投在地板上。
隔壁卧室没有声音。
她睡了。
或者没睡，只是像第一天晚上那样，把那口气吐到一半又咽回去。
【许戈，管好自己的事。】
【你认识她才不到一个礼拜。】
【你没资格替她出头。】
但我翻来覆去到半夜两点，还是给陆深回了一条。
「监控视频能弄到吗？」
陆深：「……你想干嘛？」
「备着。」
【第七章】
提案日。
曜石科技总部在城东的金融中心，整栋楼的外立面是深灰色玻璃幕墙，阳光照上去反出冷调的光。
我们一行五个人站在大堂里，程涛的西装袖口被他揪出了褶子。
前台把我们领到三十二楼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半座城的天际线。
椭圆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人，桌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我们五个人坐了一排，对面坐了四个曜石科技的人——战略部、产品部、技术部各一个，加上一个没穿工牌、一直在翻文件的中年男人。
程涛先做了个公司介绍。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然后轮到我。
我站起来，笔记本接上投影。
PPT第一页亮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对面那个中年男人抬了一下眉毛——他看到了留存模型。
我讲了二十分钟，中间被打断了三次提问，都接住了。
裴时改过的那套增长逻辑，在这个场合里滴水不漏。
讲完之后，对面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战略部那个人点了点头：「逻辑很扎实，尤其是B端留存那块，抓得比前面几家都准。」
程涛在我旁边抖了一下腿，我猜他在桌子底下攥拳头了。
中年男人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方案我们会综合评估，但最终决定权在我们CEO手里。她今天会亲自过来。」
她。
我脊背上窜过一股电流。
不是紧张。
是某种预感。
「她一般不参加外部会议，」那个男人补了一句，「但这个项目她说要亲自看看。应该马上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程涛又揪了一下袖口。
王浩坐在我旁边，小声说了句：「听说这个老板从来不露面，咱们今天运气不错。」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
细碎、规律、带着一点皮鞋触地的清脆。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女助理，手里抱着文件夹，脚步飞快地走到会议桌侧面站定。
然后。
裴时走了进来。
黑色西装，裁剪利落。
头发盘起来，露出完整的耳廓。
脚下是一双黑色细跟皮鞋，鞋跟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的。
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的角度刚好平视前方。
从大门口到会议桌主位，她走了八步。
每一步，我都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这个女人——
这个穿着黑色西装、目光锐利、气场压得整个会议室空气都沉了半寸的女人——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还穿着我那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卫衣，站在厨房里，试图用微波炉热一杯牛奶，然后把牛奶热炸了。
她扫了一圈会议室。
目光掠过程涛，掠过王浩，掠过其他所有人。
然后停在我身上。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她走过来。
脚步没停。
越过会议桌她那一侧的主位，绕到了我们这边。
站在我面前。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领带。
然后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又往左正了一下。
「领带歪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翘了个二郎腿。
翻开助理递过来的文件。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说了一句：「继续。」
会议室里没有人继续。
因为没有人还活着。
程涛的手悬在半空中，握着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地上。他没去捡。
王浩嘴张着，从刚才到现在没合上，嘴角的弧度固定在一个尴尬的半笑上。
陆深不在场但如果他在的话大概已经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那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时，表情里多了一层很复杂的东西——大概是「原来如此」和「好家伙」的混合物。
裴时翻了两页文件。
她等了十秒。
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一排石化的人。
「方案不错。」
她的声音和在家里说「饿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第三阶段的渠道策略太保守了。」
程涛回过神来，整个人像被电击复活了一样坐直：「是是是，我们马上调！」
他转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活了二十八年没见过。
那不是上司看下属的眼神。
那是信徒看到光的眼神。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
裴时全程专业、精准、冷静。
她问了七个问题，每一个都切在方案最薄弱的地方，但提问的方式不带攻击性——像手术刀，不像锤子。
程涛回答了三个，我回答了四个。
她对我的回答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也没有追问，这在她的体系里大概意味着：过关。
最后她合上文件夹：「初步意向没问题。我让战略部跟你们对接细节。」
程涛差点站起来鞠躬。
人陆续往外走。
裴时朝我抬了一下下巴：「许戈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门关上了。
裴时踢掉了鞋，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
她靠进椅背里，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百亿CEO」切换成了「周末不想出门的居家女青年」。
「回家吃什么？」她问。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你是曜石科技的……」
「嗯。我开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怎么了？」
「你开的……」
「嗯。」
「百亿估值……」
「今年可能到两百亿。」
我慢慢坐了下来。
双腿的力气在缓慢地流失。
「所以你那天……你那天在民政局被放鸽子的人……」
「宋氏地产的少东家。」
「你跟宋氏地产的少东家……」
「前男友。已经没有关系了。」
长久的沉默。
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有一架飞机拖着白线从天空划过。
「那你嫁我……」
裴时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深水湖。
「我当时心情不好。你刚好在。」
我点了点头。
又点了点头。
「行吧。」
她好像笑了一下。
具体有没有笑我不确定，因为我当时的视觉系统已经不太可靠了。
只记得她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走吧，我让司机送你。」
「我可以坐地铁。」
「坐我的车。」
「真的不——」
「许戈。」
她看着我。
语气和在民政局的时候一样。
不是商量。
我坐了她的车。
出了曜石科技大楼的旋转门，程涛从侧面窜出来拦住我。
他两只手握住我的右手，上下摇了八次。
「许戈啊！以后叫我老程就行！不，叫我程哥！」
王浩在后面，脸色跟吞了一斤柠檬差不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陆深的电话在我上车之后就炸了。
「你老婆是曜石科技的老板？！」
「嗯。」
「估值两百亿的那个曜石科技？！」
「今年可能到两百亿。」
「你在民政局随便领的证？！」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近乎绝望的低吼：
「许戈，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我挂了电话，靠在车座上。
车窗外的城市在倒退。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结婚证。
红色封皮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许戈，你娶了个首富。】
【一个炒鸡蛋能糊锅、看菜谱比看财报还认真的首富。】
【这日子——】
【没法说。真没法说。】
【第八章】
曜石科技CEO的身份这件事，在我生活里炸出的冲击波，比我预想的来得更猛也更荒诞。
第二天上班，工位上多了一杯星巴克。
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是王浩的：「许哥早，今天风大注意身体。」
前天他还在我背后说「就这？」。
今天的咖啡是大杯的。
人的膝盖，有时候比天气预报还灵敏。
程涛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表情像是要跟我谈一桩关乎公司存亡的大事。
「许戈，你看这样行不行——公司准备新设一个战略合作部，直接向我汇报。我想让你来带。」
「程总，我就是个产品专员。」
「你是曜石科技CEO的先生。」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很真诚：「许戈，给个面子。我不是冲你老婆，我是真觉得你方案做得好。」
他顿了顿。
「当然，你老婆的因素占百分之七十。」
我拒绝了。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手里抢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开始不对劲。
微信通讯录里陆续冒出一些很久没联系的人。
第一个是我前前前女友赵婷，两年前分手的那个。
她发了一段语音：「许戈，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我看到朋友圈有人说你结婚了？恭喜恭喜！对了我最近换工作了，想约你出来吃个饭叙叙旧。」
第二个是前前女友刘思，一年半前分手的。
她更直接，发了张自拍，配文：「突然翻到以前的照片，想起我们在一起那会儿，你做的红烧排骨真好吃。」
第三个是大学时期暧昧过没在一起的孙雪。
她的消息最离谱——一张截图，是曜石科技的百度百科词条，旁边配了一行字：「这个公司是不是你老婆的？」
第四个是方悦。
方悦的消息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核心意思提炼如下：许戈，那天我态度不好是我不对，周鹤那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好，我们之间的事情我后来想了想可能太冲动了，你能不能出来我们聊聊。
我把这四条消息一字排开，研究了十秒。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了游戏。
下午下班回家。
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焦味，比上次轻，但依然具有辨识度。
裴时站在厨房，围裙上溅了酱油，灶台上摆着一盘——应该是红烧排骨的东西。
排骨的颜色不太均匀，有几块偏黑，有几块还带着粉色。
盘子边缘淌着一圈暗红色的汤汁。
她拿着锅铲站在那里，额头有一小片汗。
「我按照菜谱做的，」她说，「但它跟视频里长得不太一样。」
我走过去夹了一块。
咬下去的瞬间，我的牙齿遭遇了一个硬度不该出现在排骨上的阻力——但往里嚼了两口之后，竟然有了一丝甜味。
很淡，但真实存在。
「怎么样？」她问。
她的目光盯着我的咀嚼动作，像是在等一份至关重要的审计报告。
「咸了点。」
「嗯。」
「硬了点。」
「嗯。」
「但比上次的炒鸡蛋进步了至少六十分。」
她把锅铲放下来。
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还是不明显，但这次我确定了，是笑。
吃完饭，她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些前女友的消息，越看越觉得荒诞。
裴时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问：「谁找你？」
「我的前女友们。」
「几个？」
「今天联系我的有四个。」
「总共呢？」
「被放鸽子七次，不都是在民政局这个阶段的。谈过恋爱的总共就这四个。」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想了想，说：「让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一条一条地看完了。
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
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我。
「最后那个方悦，就是来拿戒指的那个？」
「嗯。」
「她男朋友呢？」
「大概率被甩了。周鹤看到你之后当天就跑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觉得得罪了你老公就等于得罪了你。得罪了你这种级别的人，他耗不起。」
裴时安静了一会儿。
「你会回她们吗？」
「不会。」
「为什么？」
「没什么好聊的。当初走了就是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上沾了一点酱油，她搓了搓没搓掉。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之前谈过三个。每一个在确认我是曜石科技的裴时之前，都表现得很正常。确认之后，就变了。眼睛里那个东西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着我。
「你不一样。你到现在都没变过。」
我想了想该说什么。
「因为我认识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谁。现在知道了也改不过来了，习惯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
「出去走走。」
出了小区在路边走了一圈。
晚上九点，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
她走在我左边，手揣在口袋里，步子比平时慢。
「许戈。」
「嗯？」
「谢谢你那天在民政局没多问。」
「不客气。」
又走了几步。
「许戈。」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麻烦，你不用管。」
「你老公不管谁管？」
她停下脚步。
我也停了。
路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半光一半影。
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一瞬间松动了，像是那层绷了很久的东西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说。
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我跟上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深的消息。
「视频搞到了。高清的。你什么时候要？」
我收起手机。
【该来的总会来。】
【第九章】
宋启明来的那天是周日。
没有预兆。
下午两点，裴时接了一个电话，听了几秒之后整个人的表情冷了下来。
那种冷不是生气，是一种门关上了的感觉。
「他在公司楼下？」她对着电话说。
顿了一下。
「让他走。」
她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捏着手机边框，指关节绷紧了。
「宋启明？」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否认。
五分钟后，她的手机又响了。
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听出油腻和急切的混合。
「裴时，给我五分钟，我当面跟你解释。」
裴时的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
我看见她的指尖按了下去，又松开了。
反复了两次。
「你不用去。」我说。
她看着我。
「他会来找你的。」我说，「但在那之前，有些东西你应该知道。」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陆深发给我的文件。
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
日期，就是那天。地点，民政局正门口。
画面里，宋启明从大门走出来，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车门打开，他弯腰上了车。
在车门关上之前，能清楚地看到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长发，他上车之后那个女人笑了一下，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下一段。
同一天，四十分钟后。
临江路希尔顿酒店大堂。
宋启明和那个女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裴时的手指一直搁在屏幕边框上，没有动。
她把两段视频各看了一遍。
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之后她锁了我的手机，放在茶几上。
没有说话。
「他跟你说的是什么？」我问，「家族安排？被迫分手？」
「他说他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地产圈的。他没有选择。」
「那不是真的。」
「我知道。」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很重。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她抬头看着我。
「你在民政局等了一个小时的那天。我在你对面坐着，看到了他走出去的背影。」
裴时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在窗框上，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十五秒之后她转过身来。
眼眶有一圈极薄的红，但没有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稳稳地吐了出来。
「我处理。」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让他来公司。下午四点。三十二楼会议室。」
我以为她会让我留在家里。
但她拿起车钥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起。」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下午四点。
曜石科技三十二楼。
上次我坐在这里是做提案的。这次不是。
宋启明坐在会议桌对面。
我终于看清了这个人——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西装剪裁考究。
他手边放着一束玫瑰和一份文件夹。
身后站着两个穿灰色西装的人，大概是律师。
他看到我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落在裴时脸上，换了一副表情——深情的、后悔的、如丧考妣的。
「裴时，」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柔得像掺了蜂蜜，「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家里的事你也清楚，我是身不由己。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你——」
「说完了？」裴时打断他。
宋启明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很快调整回来。
他打开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的诚意。宋氏地产百分之五的股权转让协议，过户到你名下。裴时，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
然后他看向我。
那个眼神变了，从深情切换成了一种审视。
「这位……许先生是吧？」
「嗯。」
「我跟裴时之间的事，我想你应该了解一些。我不为难你。你开个价，我们好聚好散。」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种笑里装着一种确定性——他确定我有价格。
会议室里很安静。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我感觉脖子后面有一丝凉意。
「我不要钱。」
宋启明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幅度更大了：「许先生别开玩笑。你我都是成年人，你觉得你配得上她这个身份吗？说句难听的，你不过是她一时冲动——」
「你说得对。」我说。
他眨了一下眼。
我站起来。
「我确实是她一时冲动。但你不是。你是她认真考虑了很久的人。」
我走到桌子中间，拿起他那束玫瑰。
放到一边。
然后把他的文件夹合上，推了回去。
「你说你身不由己。你说是家族安排。」
我掏出手机。
「那这个怎么解释？」
视频在会议室的投屏上播放出来。
画面很清楚。
宋启明从民政局走出来，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副驾驶那个女人的脸。
希尔顿酒店大堂的监控。
会议室里的空气被抽干了。
宋启明的脸从红到白用了大约四秒。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次，右手攥住了椅子扶手。
「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监控视频不会想。」
裴时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从视频播放到结束，一动没动。
宋启明转向她：「裴时，这是误会——那个女人是我表妹——我们只是——」
「够了。」
裴时的声音不大。
但宋启明闭嘴了。
他身后那两个律师也闭嘴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
「通知法务部，终止曜石科技与宋氏地产所有在执行合同。违约金从今天开始计算。即刻生效。」
放下电话。
宋启明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你不能这么做！」他声音拔高了，「那些合同涉及三个项目——你知道终止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裴时看着他，「违约金我承担得起。你们能不能承受失去曜石科技的后果，自己算。」
宋启明的手开始抖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听到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男人苍老的声音——大概是他父亲。
他用最快的语速解释了情况。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变得尖锐，我没听清说了什么，但宋启明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
他挂了电话。
两手撑在桌面上，手指的关节都发白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泛红。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从你让她在民政局等了一个小时那天开始。」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裴时站起来。
她理了理袖口，绕过会议桌，走到门边。
门开了。
两个保安站在外面。
「送宋先生下楼。」
宋启明扶着桌子站起来。
他的腿很明显在打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裴时。
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靠着电梯壁滑了下去，坐在地板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束玫瑰，花瓣被他捏碎了几片。
电梯门合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裴时。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太阳正在下沉，余光把她的影子拖在地板上，很长。
「许戈。」
「嗯。」
「你什么时候让陆深查的监控？」
「第三天。你打了那个英语电话之后。」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查？」
我想了想。
「因为你第一天晚上叹了一口气。吐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
眼圈很红。
但还是没有掉眼泪。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肩膀靠上了我的胳膊。
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太阳沉了下去。会议室里暗了。
就这样坐了很久。
【第十章】
生活就这么继续了。
我辞了原来的工作。
不是因为裴时，是因为程涛每天看我的眼神太让人窒息了——他连续三天把午饭端到我工位上，第三天我打开饭盒发现里面是他老婆做的红烧肉，我就知道不能再待了。
裴时让我去曜石科技上班。
「你的产品能力比你公司百分之八十的人强。」她说。
「我不去。」
「为什么？」
「上下级关系谈恋爱，不好。」
「我是老板，不存在上级。」
「那更不好。你说什么我都得听。」
「你现在就什么都得听。」
我看了她三秒。
反驳不了。
最后我选了做自由产品顾问，接项目，在家办公。
每天的日程大概是这样的：
上午改方案。
中午做饭——这个环节只能是我做。
下午继续改方案。
裴时晚上回来吃饭，我们坐在沙发上各干各的。
她翻报告，我打游戏。
偶尔她会凑过来看一眼我的屏幕，问一句：「这个游戏赢了有什么好处？」
我说：「快乐。」
她点点头，表情像是在记录一个人类学田野调查的样本数据。
她还是不会做饭。
但她开始学叠衣服了。
叠得比衣柜里原装的还整齐，整齐到我怀疑她用了尺子。
有一天我打开衣柜发现所有T恤按颜色深浅排列，袜子按长短归类，内裤叠成了统一规格的方块。
「你花了多久弄这个？」
「两个小时。」
「以后不用弄了，我随便找的到。」
「乱的我看着难受。」
我认输。
这个女人掌控百亿商业帝国的能力，现在被投射到了我的衣柜上。
衣柜的命运跟曜石科技的员工一样——服从，就是最好的选择。
周末，我们去了一趟民政局。
不是离婚。
裴时要办地址迁移手续。
她把户口迁到了我这边。
走进三楼大厅的时候，空调还是那个温度，座椅还是那个位置。
我条件反射地往左手边第四排看了一眼。
张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她先是看到了我，眼睛睁大了。
然后看到了我身边的裴时。
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走出来，快步到我们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们一遍。
「小许！」
「张姐。」
「这次——」她看看裴时，又看看我，声音都在抖，「这次没被放鸽子？」
「没有。这次是我自己找的。」
张姐的嘴唇抿了抿。
她那双见证了无数对情侣聚散的眼睛，泛起了一层水光。
「好。好。」她吸了下鼻子，转头看着裴时，「姑娘，你得看好他。之前那几个——」她摆了摆手，「不提了。你得好好跟他过。」
裴时点了下头：「放心。跑不了。」
办完手续出来，阳光洒在台阶上。
和一个多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上一次站在这里，我们还是两个被放了鸽子的陌生人。
裴时走在我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和那天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的鞋带系得很整齐。上次那块泥点不见了。
「许戈。」
「嗯。」
「你之前来这里七次，每次走出去都是一个人？」
「嗯。」
「这次呢？」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小团光，很小，像是火柴刚划着的那一瞬间。
「这次旁边多了个比我还凶的。」
她伸手拧了一把我胳膊上的肉。
不重，但很准。
「疼。」
「活该。」
下了台阶。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半步。
走了几秒，她放慢了脚步，等我跟上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没有牵。
但也没收回去。
我做了一个这辈子最英勇的决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没甩开。
手指凉凉的，窝在我掌心里，过了几秒才一点一点回握过来。
我们沿着民政局门口的那条路往前走。
路过了那家烧烤摊——刘老板正在摆桌子，看到我们，招了招手：「上回那个黑卡小姐，这次机器修好了，能刷了！」
裴时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晚上。
十一点。
我躺在床上打游戏——对，现在是一张床了，一米八的新床，裴时让人送来的。
她靠在我旁边看季度财报，头发散在枕头上。
「老婆。」
「嗯。」
「帮我充个648。」
她翻了一页报告，没抬眼：「你昨天说下次再充。」
「这就是下次。」
「不行。」
「你身价几百个亿，648都不行？」
「你昨天还说你要戒游戏。」
「我戒了。这是在进行戒断前的最后一次消费。」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我放下手机。
转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台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手指翻报告的动作很慢，像是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走了一下神。
我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两本红色小本子。
摞在一起的，角对齐了。
大概率是她摆的。
【第七次被放鸽子那天，我确实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民政局的座椅我都能出测评了，龙井茶喝了七个品牌。】
【但第八次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旁边那个姑娘红着眼睛走过来，攥着皱巴巴的表格跟我说——结婚，现在。】
【我当时想的是：来得及。】
【我没想过她是谁，她多有钱，她凭什么选我。】
【我只知道她在那一刻需要一个人。】
【我刚好在。】
「许戈。」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伸手关了台灯。
屋子暗了。
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在黑暗里像某种小型恒温动物的频率。
「老婆。」
「说。」
「晚安。」
她安静了两秒。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我闭上眼。
各位。
第八次走进民政局那天，我领回家一个会把鸡蛋炒成炭、把牛奶热炸、叠衣服叠到强迫症的女人。
她还是全市最大科技公司的老板。
身价三百亿。
但她不肯给我充648。
这日子。
没法说。
真没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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