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当天，和新娘一起被抬出了酒店。
她在婚宴上放我的黑料，我在交杯酒里动了手脚。
救护车上，她攥着我的领带：“老公，咱俩真是天生一对。”
我刚想回嘴，两家人已经把代管协议送进了医院。
她看了眼签字页，忽然不笑了。
“先别离。咱们这婚，好像结早了。”
【第一章】
婚礼开始前，我爸递给我一张纸。
不是红包。
是公司表决权委托书。
“签了再出去，别让客人等。”
我低头看了一眼。
期限一百八十天。
范围包括董事选任、重大合同审批，以及我的全部股东表决权。
我把笔帽拔下来，又扣回去。
“爸，你娶儿媳妇，还是吞上市前资产？”
周崇礼脸上的笑收住了。
他伸手替我正领结，手指压着我的喉结。
“周既安，没有家里，你那间破实验室撑得到今天？”
“撑不到。所以我拿了家里的钱，也给了家里股份。”
“十八个点，你觉得够？”
“你出的钱按当时估值算，已经比投资机构多拿了四个点。”
他松开手。
我的领结歪在一边。
“今天两家的长辈都来了，别逼我让你难看。”
门口传来高跟鞋声。
沈知宜穿着婚纱，提着裙摆，停在镜子旁边。
她先看我爸，再看那张纸。
“周叔叔，我爸找你。”
周崇礼换回笑脸。
“知宜啊，马上都是一家人了，还叫叔叔？”
沈知宜抬起手，展示空空的手腕。
“改口费还没到。”
我爸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补了一句：“到账自动升级称呼，支持终身售后。”
门关上。
我冲她抬了抬下巴。
“救场费怎么算？”
“别误会。我爸真在找他。两个人躲消防通道里，跟批发女婿似的。”
她往梳妆台上一坐，从婚纱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看得直皱眉。
“婚纱还有兜？”
“特意加的。装手机，装钥匙，必要时装前夫骨灰。”
“服务挺全。”
“今天限时优惠。”
我和沈知宜认识七年。
大学参加创业比赛，她抢走我第一名。
毕业做仓储机器人，她抢走我第一单。
去年两家公司合并成立知行科技，她当着投资人的面说，我的算法能救仓库，救不了我的情商。
我回敬她，她的商务能力放古代，能把和亲谈成敌国分期付款。
我们各持新公司百分之二十四的股份。
两家各持百分之十八。
投资人杜衡持剩下的百分之十六。
技术归我们，生产和渠道捏在两家手里。
合作协议还没到期，哪家撤供，生产线都得停。
两位父亲商量完，说婚姻可以增加信任。
我当时问：“那供应商不放心货款，我还得挨家入赘？”
我爸停了实验室预算。
沈知宜反对，她爸把她谈成的订单扣在了渠道公司。
我们在各自办公室骂了三天，最终签了婚前协议。
财产分明。
债务分明。
不得干涉对方工作。
不得在公共场合攻击对方人格。
最后一条是沈知宜加的。
我要求补充：不得用事实攻击。
她没同意。
现在，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里，我穿着一身毛茸茸的大鹅服，站在大学操场上，追着辅导员喊还钱。
鹅头被风吹掉，我的脸完整露了出来。
“你哪来的？”
“你最好的兄弟卖的。”
我转头看向伴郎高达。
高达捂着胸口：“她给得太多了。”
“多少？”
“两千。”
“七年兄弟情值两千？”
“我报了一千，她主动翻倍。还包晚饭。”
沈知宜把手机收进兜里。
“待会儿大屏幕见。”
我盯着她，笑了。
她眯起眼。
“你笑什么？”
“想起高兴的事。”
“哪位亲戚不行了？”
“你很快就知道。”
她拎着裙摆出去。
高达凑过来，声音压低：“你真往酒里放东西了？”
我没回答。
他脸上的笑垮了。
“哥，整蛊归整蛊，你别把自己整进去。”
我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拿起手机给司仪发消息，让他撤掉交杯酒。
消息刚发出去，外面音乐响了。
酒店工作人员推门：“新郎，入场了。”
我抓住他。
“酒先别上。”
“已经上了，新娘说提前。”
我眼皮跳了一下。
宴会厅的灯打过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宜站在台上，冲我招手。
她笑得很端庄。
我知道，她准备埋人了。
【第二章】
司仪把话筒递过来。
“周先生，有什么想对新娘说的？”
我看着工作人员捧来的酒壶。
“有。先把酒撤了。”
全场一静。
沈知宜转过头。
“结婚第一天，你就想撤资？”
宾客笑成一片。
我凑近她：“酒有问题。”
她的手指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周既安，我知道你想拖时间。”
她冲控制台抬手。
大屏幕亮了。
二十二岁的我穿着大鹅服，抱着一只喇叭，对着男生宿舍喊。
“高达，你再不下来，我就告诉你女朋友，你跟她聊天用的是我的话术！”
台下，高达的女朋友扭过头。
高达抬手指我，嘴巴张了三次，没发出声音。
视频里的我还在喊。
“尤其那句今晚月色真好！你上周同时发给了三个人！”
高达猛地站起来。
“掐掉！这段不是说好剪掉的吗！”
沈知宜的笑停在嘴边。
她看向控制台。
控制台的小哥两手一摊。
屏幕又切了一段。
我戴着围裙，蹲在实验室洗拖把。
高达在画外问：“你以后老婆要是比你能挣钱呢？”
我甩了甩拖把。
“我当场办理退休。她主外，我主打一个不添乱。”
“她要是脾气不好？”
“有钱人的管理风格，能叫脾气不好？”
台下先是安静。
紧接着，杜衡拍着桌子笑出了声。
我拿着话筒，站在台中央。
“这段掐头去尾了。”
沈知宜抱着胳膊：“后面还有什么？”
“后面是，她别姓沈。”
大厅里的笑声更响。
她抬脚，踩住了我的皮鞋。
司仪试图救场：“两位新人感情真好。来，喝下这杯交杯酒，从此同甘共苦。”
我一把按住托盘。
“真不能喝。”
沈知宜看了看我。
这回，她眉头拧起来了。
我正要把事情说清楚，我爸已经上了台。
“孩子紧张，我来给他们倒。”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把两只杯子倒满，递到我们手里。
低头时，他在我耳边说：“今天你敢不喝，明天实验室的人全部滚蛋。”
我捏着杯子，指节绷紧。
沈知宜察觉到我的停顿。
她冲司仪伸手：“话筒给我。”
话还没出口，台下有人起哄。
“新人喝一个！”
她爸沈敬川坐在主桌，抬手压了压，脸却沉了下来。
两家长辈都在看。
我想把杯子放回去，又看见我爸朝后台招了招手。
实验室负责人被工作人员请到了侧门。
我把杯子举到眼前。
只喝我这边。
喝完，立刻打翻她那杯。
杯沿碰上嘴唇，甜腻的酒味钻进鼻子。
我喝了一口，伸手去碰她。
沈知宜先一步挽住了我的胳膊。
她低声说：“你爸在看。先把这场应付过去。”
她喝下去的时候，我没拦住。
十分钟后，我们同时扶住了椅背。
沈知宜转过头，额头沁出汗。
“周既安。”
我捂着肚子。
“你听我解释。”
她盯着我的手。
“你也中招了？”
我看向桌上那只双嘴酒壶。
酒店经理被我拽住时，还在介绍。
“这叫同心壶，两边通的，寓意夫妻一体。”
我闭上眼。
设计师，你的寓意到了。
我人也快没了。
送上救护车时，沈知宜还攥着我的领带。
“老公，天生一对。”
我想把领带松开，又怕她摔下去。
“先松手，你要提前继承遗产了。”
她笑了一声，立刻弯下腰。
我也没撑住。
车门关上前，高达举着两部手机追过来。
“你俩手机一直响，备注都是爸！”
沈知宜抬起头。
“先别接。”
她手掌压着腹部，嘴唇没了血色，仍然一字一顿。
“告诉他们。”
“新郎新娘，集体退货。”
医院里，医生听完经过，把病历本拍在桌上。
“你多大了？”
“二十九。”
“我问的是脑子。”
沈知宜坐在隔壁，笑得输液管都晃了。
医生转头看她。
“你还笑？互相折腾到医院，很光荣？”
她嘴角压了下去。
我把事情说全，配合检查，也主动提出承担费用和后续责任。
医生把注意事项递给我。
“整人别拿吃进嘴里的东西开玩笑。幸亏送得及时。”
我接过纸，没再接话。
沈知宜等医生出去，才朝我伸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没接。
“道歉。”
我看着她。
“对不起。酒是我动的手脚，跟你放视频不是一回事。这次是我犯浑。”
她盯了我几秒。
“婚礼视频我也不该拿出去放。高达说你以前授权他随便剪，我没跟你核实。”
门口，高达贴着墙往外挪。
我喊住他。
“回来。”
他立刻举手。
“钱退你们，视频删掉，我今晚就改名。”
沈知宜指了指床尾。
“把手机架起来。”
“干什么？”
她看向我。
“录个视频。各认各的错，别给别人添油加醋的机会。”
我刚点头，病房门被推开。
我爸和沈敬川一前一后进来。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爸看见手机，第一句话就是：“关了。”
沈知宜的手停在屏幕上。
沈敬川把文件放在她被子上。
“先签。公司的事，我们替你们管。”
【第三章】
我把文件翻开。
还是一百八十天。
除了表决权，新增了经营授权。
最后还夹着一份既往事项确认书。
我抬头：“婚礼没吃饱，来医院接着吃？”
我爸扫了一眼高达。
“外人出去。”
高达抱住门框。
“我随了两千，属于付费家属。”
“出去！”
我把手机按亮。
“他走，我开直播。”
我爸的手指压在文件上。
半晌，他收了回去。
沈敬川在沈知宜床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俩今天已经上热搜了。投资人、客户、银行，都在问。你们继续管公司，别人怎么放心？”
沈知宜拿起手机。
“热搜在哪？”
沈敬川没回答。
她点开本地平台。
标题已经出来了。
豪门联姻现场互相投药，新婚夫妻双双送医。
她把屏幕转过去。
“互相投药？我往哪儿投了？”
我爸接话：“记者怎么写，我们控制不了。”
“哪个记者？”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沈知宜把手机扔在被子上。
“我刚在救护车里，只有家里人知道往哪家医院送。文章里连床号都有。”
沈敬川的脸板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写稿的人比我还关心我的床位。”
我往下翻。
正文里引了一名知情人士的话。
两位年轻负责人长期不和，多次发生极端冲突，家族拟临时接管公司，保障投资人利益。
发布日期，距离我们送医，只隔了十八分钟。
我伸手把文件里的确认书抽出来。
第一页写着，确认此前经营管理团队已充分知悉并批准附表中的全部交易。
附表却没有。
“附件呢？”
我爸伸手来拿。
“财务还没整理好，你先签主文件。”
我把纸压住。
“空白支票还要写个金额。你这是让我把裤子脱了，站银行门口等扣款？”
沈敬川的声音压了下去。
“既安，都是一家人，话别说这么难听。”
沈知宜抬眼。
“那把附件拿来。”
两位父亲对视了一下。
我爸站起来。
“你们还年轻，不明白事情轻重。今天闹成这样，已经够丢人了。”
“我们会道歉，会解释，会承担后果。”
我把签字页推回去。
“但不卖身。”
他一巴掌拍在床栏上。
输液架跟着晃了一下。
沈知宜伸手扶住架子。
她没看我爸，只看着针头。
“这里是医院。再砸一下，我按铃。”
我爸胸口起伏，最终把文件夹合上。
“明天中午前不签，渠道合同重新评估。”
沈敬川跟着起身。
“知宜，你叔那边的生产排期也会停。两百多号人等着吃饭，你们自己想。”
门被甩上。
高达松开门框，掌心全是汗。
“你俩到底结的什么婚？我随礼能开发票报工伤吗？”
沈知宜拿过我手里的确认书。
我爸走得急，漏了这一页。
她指着右下角一串小字。
“这个版本号，我见过。”
我凑过去。
“哪儿？”
“昨天晚上，我爸发给我一份婚前债务核查表，附件名称就带这个版本号。”
她打开邮箱，往下翻。
核查表里有一家供应商。
启程技术服务公司。
预付款三千六百万元。
我盯着那一行，坐直了。
“我们什么时候向启程买过技术？”
“我没批过。”
“我也没批过。”
她把公司查询页面打开，手指往下一滑，停住了。
启程的大股东，是我堂兄周成器。
另一名股东，是她叔叔沈有为。
这两个人，正好都坐在知行科技董事会里。
病房里只剩输液泵的提示声。
我拿起那张确认书，一页一页对着灯看。
末尾有一行字。
确认相关资金使用行为属于公司正常经营，签署人不得以未参与审批为由提出异议。
沈知宜忽然伸手，把整份文件从我手里抽走。
“周既安。”
“嗯？”
“他们不是来替我们管公司的。”
她把那一行放到我眼前。
“他们是来让我们认账的。”
我手机震了一下。
发件人是财务经理许禾。
只有一句话。
周总，沈总，如果你们签了医院里的那份文件，去年那三千六百万，就成你们亲自批准的了。
紧跟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还有，去年周总算法泄密和沈总客户流失，是同一个付款账户。
我抬头。
沈知宜已经看见了。
她慢慢坐起身，扯过桌上的结婚证，压住那份确认书。
“先别离。”
“咱们这婚，好像结早了。”
【第四章】
许禾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白粥。
高达伸手接过一袋。
“还有我的？”
“没你的。这袋是资料，外面套了个袋子。”
高达把手缩回去。
“你们财务送个文件，都得伪装成流食？”
许禾把门关上。
“周成器今天收了财务室的门禁卡，让我们明早交电脑。”
我看着她发白的指节。
“你手里有什么？”
“我经手过的付款流程，银行回单，还有邮件归档。原件在公司，我带的是工作留存件。”
她把一沓纸铺在床尾。
三千六百万元，被拆成六笔。
名目是算法优化、设备调试、客户导入。
收款都是启程。
每笔付款上面，都有沈有为和周成器的签字。
我翻到技术验收单。
我的名字在末尾。
笔迹有些地方对，连笔处全错。
我把纸递给沈知宜。
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验收签字。
“这页签名，是我去年出差报销单上的。”
许禾点头。
“扫描图的边缘有残留。我发现后问过周董，他说你们口头同意了。”
“后来呢？”
“我要求补审批。第二天，我被调去管食堂费用。”
高达看向白粥袋子。
“怪不得业务熟。”
许禾抬头瞪他。
他闭上嘴，给她搬了把椅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
去年，我的算法试演版被竞争对手提前展示。
沈知宜的私人邮箱，出现在转发记录里。
我堵过她办公室。
她把电脑摔到我面前，让我自己查。
最后只查出，有人登录过她的旧工作邮箱。
同一周，她谈了四个月的客户突然撤单。
客户收到一封报价函，落款是我。
价格比她报的低了整整三成。
我们各自拿着一份证据，骂了对方半年。
现在，许禾把两张报销凭证并排放好。
“外包邮箱迁移，技术演示资料整理。服务方同一个，联系人是周成器。”
沈知宜的手停在纸上。
我看见她指甲抵着纸边，压出一道折痕。
她转过头。
“那封报价函，不是你发的？”
“不是。”
“你去年为什么不解释？”
“我解释了，你让我去跟狗解释。”
“我说的是你要骂人就出去。”
“你还指门口。”
“门口是你带来的狗。”
我想起来了。
高达当时抱着他的新宠物，站在门边。
高达抱住头。
“别看我。狗也没听懂。”
沈知宜把额前的头发拨开，冲我摊手。
“电脑拿来。原始邮件还在。”
我把工作电脑放到她腿上。
她将旧邮件导出，保存完整邮件头，又给律师打电话。
“唐律师，明早来医院。我们怀疑有冒签、关联交易和商业资料外泄。先保全，别打草惊蛇。”
电话那边问：“你们？”
她看了我一眼。
“对。我和我丈夫。”
我原本正拧水杯盖。
听见这句，手滑了一下。
高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伸手摸出手机。
我抬头：“你干什么？”
“把以前那两千退她。我觉得你的新素材要涨价了。”
第二天上午，周成器自己来了。
他抱着一束花，站在门口先拍照。
“弟弟，弟妹，身体怎么样？董事会托我来慰问。”
沈知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快不行了。花放床头，你站床尾，显得庄重点。”
周成器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我闭着眼，朝他伸手。
“带笔了吗？”
他眼睛亮了。
“带了，当然带了。”
他从西装里抽出文件夹，连花都没放稳。
“叔说你想通了，早点签，大家都轻松。”
我坐起来。
“谁轻松？”
“都轻松。”
“这三千六百万呢？”
他递笔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技术验收单放在被子上。
“我签的？”
周成器看了一眼，马上笑了。
“可能是电子签，你忘了。”
“电子签平台记录呢？”
“我又不是技术人员。”
“巧了，我是。”
我把电脑转过去。
“文件创建日期，是我住院做阑尾手术那天。验收地点写的是厂区。我躺病床上，跨城梦游验收？”
周成器伸手来拿纸。
沈知宜先把纸抽走。
“别急着撕。复印件，管够。”
他站直了，笑也没了。
“你们刚结婚，就想挑家里的刺？”
我按下手机录音的结束键。
“谢谢堂哥来探病。花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公司收了三千六百万，我怕花也走我们账。”
他一把抱起花。
“你们等着。”
沈知宜冲他挥手。
“花放下。”
周成器扭头看她。
“你不是怕走账？”
“怕。所以留下做证物。”
他气得花束一抖，水珠甩了自己一裤子。
门合上后，我和沈知宜对视了两秒。
她把那张验收单递给我。
“休战？”
我伸手。
“有条件。”
“说。”
“以后放我视频，先给我审核。”
她握住我的手。
“以后递我吃的，你先吃。”
我点头。
“成交。”
她又补了一句。
“今天算便宜你。该赔的另算。”
【第五章】
出院当天，我们先发了道歉说明。
酒的事，我认。
视频的事，沈知宜认。
没有甩锅给酒店，也没编什么夫妻情趣。
我把自己的整蛊行为说清楚，承担医疗费用，配合酒店处理受影响的现场服务，也向到场宾客道歉。
沈知宜删掉公开视频，逐一联系转发的人，请他们停止传播。
高达跑了一整天，回来时嗓子哑了。
“你俩结婚，我干出了售后总监的工作量。”
沈知宜递给他一杯水。
“辛苦。”
他接过去，刚想喝，又看了我一眼。
我把自己那杯喝了。
他这才仰头。
我们回到公司，门禁刷不开。
前台姑娘站起来，手指绞着工牌。
“周总，沈总，系统里把你们权限停了。”
高达站在后面，伸手拍门。
“开门，新郎新娘回门！”
里面有人没憋住，笑出声。
前台姑娘脸都皱了。
“高哥，别喊，我要扣工资了。”
沈知宜把包放在台面上。
“谁通知的？”
“周副总。”
周成器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咖啡。
“哟，恢复得不错。”
我指门禁。
“解释。”
“董事会认为你们需要休养。”
“决议呢？”
“回头给你。”
沈知宜伸手。
“现在给。”
周成器抿了一口咖啡。
“你们别在前台闹，影响公司形象。”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那就叫全体员工下来，听听副总怎么把两个合计持股百分之四十八的人关在门外。”
他的杯子顿了一下。
电梯里又出来几个人。
法务、行政，还有两名工程师。
他们站在不远处，谁也没走。
周成器把咖啡放下。
“门禁故障，修一下。”
前台立刻按了开门键。
高达冲她竖起拇指。
“修得真快。姑娘，你学的量子维修？”
我们进了会议室。
唐律师已经在等。
她把公司章程摊开，先拿走我面前的咖啡。
“你俩先别喝，先听。”
我看了一眼沈知宜。
她嘴角动了动。
唐律师敲了敲桌面。
“董事会五席。两家四席，杜衡一席。你们持股多，但现在没有董事席位。想把人换掉，要走股东会。”
“我们四十八，差两个点。”我说。
“杜衡的十六，必须争取。其他证据该查查，该报案报案，但不能把查账和股东表决混成一件事。”
沈知宜拿出手机。
“我约他。”
“还有，按章程发正式通知，提前十五日。会议时间、地点、议题、材料，都留好送达证明。”
我问：“他们要是拖着不召集？”
“先履行要求董事会召集的程序。法定程序走完，该由你们召集时，你们有资格。我会盯着。”
她把另一张纸推来。
“从现在开始，别再给他们送把柄。”
我和沈知宜同时点头。
唐律师看了我们两秒。
“尤其你们的杯子。”
杜衡约我们在一家茶馆。
我刚坐下，他就把茶壶挪到了自己手边。
“我来倒。”
我扶住额头。
沈知宜低头翻文件，肩膀抖了两下。
杜衡倒完茶，直接问：“你们是来吵架，还是来谈事？”
“谈事。”她说。
“先说钱。”
我把银行回单放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拿，先问：“三千六百万，对应的交付呢？”
“没有找到。”
“原始合同呢？”
“董事会办公室拒绝提供。”
“关联关系？”
沈知宜把股权查询资料递过去。
杜衡一页一页看完，脸上的笑没了。
“你们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我说：“有人拿你的钱，给自己的公司冲业绩。”
“第二讨厌。”
“第一呢？”
“拿完还觉得我看不懂。”
他把资料合上。
“我可以要求独立审计，也可以支持召开股东会。但你们拿不出订单交付方案，我不会只为了帮你们吵赢亲爹，投赞成票。”
沈知宜拿出排产表。
“最大客户的仓库月底验收。两家停供，我们会找替代工厂。”
“找得到？”
“正在谈。”
“设备调试呢？”
我把自己的电脑打开。
“关键控制模块由实验室维护。只要拿到现场权限，我能带队交付。”
杜衡看着我。
“你上次公开演讲，穿着鹅服。”
“那次是勤工俭学。”
“所以这次？”
“穿工作服。您要不放心，我连羽绒服都不穿。”
他终于笑了一声。
“把你们两个的承诺写下来。先证明公司离开两家还能活，再谈把谁请出去。”
走出茶馆，沈知宜给供应商拨电话。
第一家拒绝。
第二家说排期满。
第三家听见知行科技，直接挂了。
她站在路边，手机攥在手里。
我想拿过来，又停住。
“我有个办法。”
她转头。
“正经吗？”
“比婚礼那次正经。”
“这个标准低得可以。”
我给实验室老师打电话。
对面听完，问了我一句。
“带着你的设备，明天来厂里。我先看产品，不看你爸。”
沈知宜收起手机。
“谁？”
“以前带我的老师。退休后开了家精密加工厂。”
“他为什么愿意帮你？”
“我毕业以后，每年都去给他修打印机。”
她看着我，几秒没说话。
“周既安。”
“嗯？”
“你这几年，算是没白卡纸。”
【第六章】
替代工厂离城两个小时车程。
老师姓郑，进门先把我从头看到脚。
“药劲过了？”
我脚步一停。
沈知宜转过身，扶住门框。
她没出声，后背却一下一下地颤。
郑老师背着手走在前面。
“笑什么？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婚礼放同学黑历史，有这闲工夫，给产品做个宣传片。”
沈知宜站直了。
“您说得对。”
我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抬了抬下巴。
难得。
有人能同时按住我们俩。
厂里机床声盖过人声，空气里有金属和切削液的气味。
郑老师看完图纸，把手套摘了。
“能做。加急要加钱。”
“没问题。”
“先款后货。”
“没问题。”
“出了问题，别说你是我学生。”
“老师，最后这一条能删吗？”
“不能，丢不起这个人。”
沈知宜伸手跟他握了握。
“成交。技术责任他扛，付款责任我扛。”
我转头看她。
“你哪来的钱？”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转账页面。
“我把婚前那辆车卖了。”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机。
“先别转。”
她的手指停住。
“舍不得让我掏钱？”
“替代加工合同要让公司签，付款审批留齐。你个人垫资也要走借款协议，不然回头又成一本糊涂账。”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还以为你准备说句好听的。”
“有。”
“说。”
“我那辆也卖了，车商说两辆一起收，少给两万。”
她抬脚就踢我。
我往旁边躲，鞋底蹭到铁屑，差点坐地上。
郑老师站在机床旁边，摘下护目镜。
“外面吵。这里按小时算钱。”
我们当场安静。
回城路上，沈知宜靠着车窗，反复核对合同。
手机响了。
她爸打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按了免提。
“你去郑家工厂了？”
她捏住笔。
“消息挺快。”
“那种小厂，出得了我们的标准？”
“样件过检再下单。”
“你叔说了，敢绕过他找别人，以后就别回来。”
沈知宜把笔放下。
“回来干什么？继续让他拿我们的钱买我们的技术？”
对面静了一瞬。
接着，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
“谁跟你胡说八道？”
“把启程的交付记录给我。”
“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查你叔？”
我伸手把音量调高了一格。
“爸，您这个外人定义能不能统一？昨天还催我改口。”
电话挂了。
沈知宜低下头，重新捡起笔。
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都没写出字。
我没说话，递过去另一支。
她接住，声音低了些。
“他从小就这样。家里的男孩犯错，叫年轻。轮到我，叫不懂事。”
我握着方向盘。
“你现在还想回去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先把货交了。”
我点头。
“行。”
红灯亮起。
我踩住刹车。
她忽然伸手，把我安全带上翻折的地方理平了。
“别以为替我说两句话，婚礼那笔账就没了。”
我看着她的手。
“我准备长期分期。”
“有利息。”
“多少？”
“看你表现。”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爸。
他开口就问：“许禾是不是找过你们？”
我把车停到路边。
“你问她干什么？”
“公司发现她有违规报销，明天解除劳动合同。你们别被她骗了。”
沈知宜的手从安全带上撤下来。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给许禾发消息。
我问：“多少？”
“什么多少？”
“违规报销多少？”
“三百八十。”
我愣了两秒。
“你们拿了三千六百万，要开一个报销三百八十的人？”
“说话注意证据！”
“那就一起查。”
我爸的声音陡然提高。
“周既安！你真以为我管不了你？”
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发紧的下颌，慢慢松开手指。
“爸，从你拿实验室员工逼我喝那杯酒开始，你就该想明白。”
“我迟早有一天，会不喝。”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大概是他砸了什么。
沈知宜已经打通了许禾的电话。
“别签离职。保留通知和聊天记录，唐律师会联系你。”
她听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许禾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财务室。他们不让我走，说我拿了公司资料。”
我挂挡，掉头。
沈知宜系紧安全带。
“走。”
“这次去领人。”
【第七章】
财务室门口站着两名保安。
周成器坐在许禾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情况说明。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把笔往许禾手里塞。
“签了就能走。你也不想让你孩子知道，他妈在公司偷东西吧？”
许禾的手背绷起青筋。
她没接笔。
沈知宜抬手把门抵住。
“你再说一遍。”
周成器抬头，先笑了一下。
“弟妹，这是公司内部调查。”
“公司内部调查需要关门拦人？”
“我们没拦，是她自己不愿意走。”
许禾站起来。
门口的保安往前跨了一步。
高达举起手机。
“拍到了。你再跨一步，我连你鞋码都拍清楚。”
保安看向周成器。
周成器把手里的笔扔到桌上。
“拍什么拍！”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说明。
第一句就是，相关付款均系本人擅自操作，与董事会无关。
后面还写着，许禾因收受两位创始人的利益，伪造付款证据。
我把纸翻到背面。
空的。
“堂哥，三千六百万的故事，就写一页？”
“周既安，别阴阳怪气。”
“不是。你这预算，至少请个编剧。”
沈知宜把许禾拉到身后，给唐律师打电话。
周成器站起来，去抢她手机。
我横过去，挡在中间。
他的手撞上我肩膀。
我疼得吸了口气。
高达立刻喊：“都别动！新郎本来就没恢复好，别再送回去！”
整间财务室的人都转过头。
我的嘴角僵了。
“高达，你能不能少提供背景资料？”
周成器指着我们。
“你们闹吧，闹到公司没了，谁也别好过！”
沈知宜把电话按了免提。
唐律师的声音传出来。
“请允许员工自由离开。涉及劳动争议和资料管理，我们依法处理。现场有无持续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
两名保安让开了。
许禾抓起包，眼泪掉在拉链上。
她抹了一把，抬头看我。
“周总，我没拿钱。”
我把那份说明折好。
“我知道。你保留的东西交律师核验。谁签的字，谁说清楚。”
周成器盯着那张纸。
“公司文件不能带走。”
我松开手，放回桌上。
“照片已经拍了。原件你好好保存，别回头又说打印机吃了。”
我们带许禾下楼。
电梯门快合上时，沈有为赶到了。
他一手按住电梯门，额头全是汗。
“知宜，有必要把事情做绝吗？”
她看着他的手。
“让开。”
“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
“急救电话比我电话有用。”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所以你拿我签名的时候，也不问一声？”
沈有为的嘴角抽动。
“钱又没进外人口袋。”
我和沈知宜都没出声。
高达的手机还举着。
沈有为看见镜头，伸手遮脸。
“别录！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知宜按住开门键。
“那就把正确的意思讲完。三千六百万，交付在哪里？”
他嘴唇动了动。
“项目还在做。”
“合同写的上季度完成。”
“行业里，延期很正常。”
“那为什么伪造验收？”
他松开电梯门，往后退了一步。
电梯合上前，我看见周成器从走廊另一头追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贴在一起说话。
沈有为的脸越听越白。
我们走出大厅，唐律师的消息正好发来。
股东会通知已按程序送达，日期确定。
议题包括董事罢免、重新选任、独立审计，以及关联交易责任追究。
沈知宜看完，把手机递给我。
“十五天。”
我点头。
“十五天。”
当天晚上，最大客户的负责人给我打来电话。
“周总，出了点情况。”
我正蹲在工厂里调设备，手背上沾着机油。
“您说。”
“沈家渠道公司通知我们，你们核心技术存在权属争议，交付可能涉嫌侵权。我们法务要求暂停验收。”
我抬头看向沈知宜。
她正在给工人分盒饭。
看见我的表情，她把饭盒放下，走了过来。
电话里，客户又补了一句。
“另外，对方给了新方案。”
“什么方案？”
“十八万元一次性买断升级授权，技术方写的是启程。”
车间里机床轰鸣。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手机边框硌进掌心。
沈知宜拿过电话。
“您把材料发来。明天上午，我们当面说明。”
挂断后，她把纸巾压在我手背上。
机油被擦开，露出一道磨破的皮。
“别捏了。”
她盯着我的手。
“他们开始卖我们的东西了。”
【第八章】
第二天，客户会议室里摆了三套方案。
我和沈知宜一套。
启程一套。
还有一套，是客户准备换供应商的备选。
客户负责人邵经理敲了敲桌子。
“我不掺和你们家里的事。我的仓库月底必须开。”
“明白。”我说。
“出了问题，谁负责？”
“知行科技负责。技术权属材料、劳动成果归属协议、软件登记和开发记录，我们都带来了。”
唐律师把文件递过去。
邵经理让法务坐到旁边。
门被推开。
周成器和沈有为进来了。
两人看见我们，脚步同时顿住。
周成器很快坐下，把一份资料推到客户面前。
“技术本来就是两家一起扶持的，现在年轻人闹脾气，影响了合作，我们来兜底。”
沈知宜靠着椅背。
“你公司有几个程序员？”
周成器没看她。
“客户关心的是结果。”
“有几个？”
“技术外包很成熟。”
“外包给谁？”
他把资料翻了一页。
“商业机密。”
我伸手指向投影屏。
“行。不聊人员。你们说已经完成升级授权，演示一下。”
周成器看向沈有为。
沈有为咳了一声。
“设备没带。”
我把脚边的箱子提到桌上。
“我带了。”
箱盖打开，里面是控制器和测试终端。
高达从后面搬进一个小型演示平台，轮子卡在门槛上。
他使劲推了一下，平台纹丝不动。
会议室的人全看着他。
他抬头。
“别急，先演示一个物理阻断。”
我闭了闭眼，过去帮他把平台抬进来。
邵经理揉了揉眉心。
“周总，十分钟。”
我把设备接好，手指碰到接口，金属壳还带着车里的凉意。
终端亮起。
周成器伸手挡了一下屏幕。
“你不能用自己的设备证明自己。”
“说得对。”
我把控制器拔掉。
“用客户现场那台。上周安装的试运行设备，日志和权限都归客户管理。”
邵经理看向技术主管。
对方点头，带我们去仓库。
仓库里，传送带停着。
一箱箱货堆在划线区，胶带气味混着纸箱灰往鼻子里钻。
邵经理抬腕看表。
“还有九分钟。”
我把电脑交给沈知宜，走到设备旁边。
接口被封了。
现场维护员一脸为难。
“渠道公司昨天来过，说防止未经授权改动，换了维护密码。”
沈有为接话。
“标准流程。”
沈知宜看向客户法务。
“设备属于贵司吗？”
“属于。”
“允许原开发团队按售后流程恢复维护权限吗？”
法务看完合同，点头。
我让维护员取出客户保管的交付介质，按原有流程恢复。
进度条走到一半，停了。
现场所有人都没说话。
机柜风扇的声音贴着耳朵，手心的汗滑到触控板上。
周成器往前走了一步。
“看见没有？你们自己的系统都不稳定。”
我抬手，让他别挡光。
“高达。”
“在。”
“插座。”
高达低头。
恢复工具的电源线，被他刚才搬来的箱子挤松了。
他弯腰插好，抬头冲众人笑了一下。
“人为故障，我负责丢人。”
进度条继续走。
我没抬头。
终端重新启动。
设备开始识别货箱。
第一箱经过。
第二箱经过。
第三箱偏离定位线，机械臂停下，屏幕显示需要人工复核。
邵经理立刻问：“怎么停了？”
周成器嘴角抬起来。
我指着货箱侧面。
“标签被挡了。这批货的安全策略就是不猜。确认后恢复。”
技术主管走过去，撕掉盖住标签的胶带。
设备重新运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我们验收文档一致。”
我把开发记录和设备日志调出来。
软件版本、更新日期、签名校验，全部对应知行科技。
唐律师把启程的授权书放到旁边。
“请出示授权来源。”
沈有为摸了一下鼻子。
“董事会在讨论。”
“讨论不是授权。”
周成器接话：“我们四名董事，都同意。”
唐律师看向他。
“你们是否按章程履行了关联交易审批？是否取得必要的股东同意？交易对方由你本人持股，你是否披露并依法回避？”
周成器没再接话。
邵经理把启程的方案拿起来，推回他们面前。
“你们出去把权属弄清楚。我的项目，按现有合同走。”
沈有为还想开口。
沈知宜站到桌前，把知行科技的交付计划展开。
“剩余设备十天到位，现场调试三天。我们两人驻场，违约责任按合同承担。”
邵经理盯着她。
“你们家还能继续卡供货。”
她把替代工厂的检测报告递过去。
“新样件已经过检。”
我补了一句：“关键模块今天进场。您可以派人跟着去提货。”
邵经理把报告看完，终于拿起笔。
周成器猛地站起来。
“邵总，您不能只听他们的！”
邵经理抬眼。
“那听你的。交付时间？”
“这个要协调。”
“授权来源？”
“家里会谈。”
“设备在哪？”
周成器嘴唇动了几下。
邵经理把笔帽拔开。
“门在后面。”
当天傍晚，杜衡到了工厂。
他站在出货区，看着第一批设备装车，没说话。
沈知宜把签过字的确认书递给他。
他翻到最后，伸手捻了捻纸角。
“邵经理给我打电话了。”
我擦着手上的机油。
“没骂我吧？”
“夸了你一句。”
“哪句？”
“虽然结婚结得不太聪明，做东西还算靠谱。”
沈知宜扭头看我。
我把擦脏的纸巾团起来。
“投资人之间，能不能交流点正经业务？”
杜衡笑了，把确认书递回去。
“独立审计机构我来推荐，费用走规范审批。股东会上，我会支持更换董事。”
沈知宜的肩膀松了半寸。
杜衡又看向我。
“别高兴太早。你爸下午来找我了。”
“给您什么条件？”
“低价转一部分家族持股给我，让我别插手。”
“您怎么说？”
杜衡拿起安全帽戴上。
“我说，我投的是能把货发出去的人。”
他朝装车口抬了抬下巴。
“不是只能把儿子发去医院的人。”
【第九章】
股东会前一晚，我爸来找我。
他没带司机，自己站在公司楼下。
我加完班出来，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你妈做的。”
我没接。
“她知道你来吗？”
“父子说话，非要这么防着？”
我把电脑包换到另一只手。
他朝旁边的长椅指了指。
我们坐下。
饭盒打开，里面是我小时候常吃的煎饺。
已经凉了。
我爸把筷子掰开，递过来。
“你小时候，家里再忙，我也没少管你。”
我接过筷子，放在盒盖上。
“今天不说小时候。”
他的脸僵了一下。
“你知道家里这几年多难吗？地产项目压着钱，银行天天催。你叔伯一大家子都指望我。”
“所以拿知行的钱补？”
“暂时周转！”
“用假合同？”
他把饭盒往旁边一推。
“要不是我投钱，你哪来的今天？”
“您投了两千万，拿了百分之十八的股份。现在这部分股份值多少，您比我清楚。”
“你跟你爸算这么细？”
“公司里还有杜衡的钱，还有员工的奖金，还有客户预付款。这些人都不是您儿子。”
我爸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我把那个凉掉的饭盒盖上。
“钱退回来，配合审计，该承担的承担。董事席位让出来，股份按法律和章程处理。没人要凭空抢你的东西。”
他想抬手，又按住膝盖。
“你一定要把我赶出去？”
“你可以当股东。”
“让我看着你指挥我？”
我看着他。
这回，我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一脚踢在长椅腿上。
金属椅子震了一下。
“我看你离了家里，能撑多久！”
我把饭盒提起来。
“明天开会，别迟到。”
他说完就走了。
饭盒还在我手里。
回到办公室，沈知宜正蹲在打印机旁边抽卡住的纸。
她抬头看我。
“谈崩了？”
“嗯。”
“我那边也一样。我爸让我跪祠堂。”
“你怎么说？”
“我说让董事会秘书把会议地点改过去，祖宗也听听。”
我嘴角没压住。
她指了指手里的纸。
“笑完来修。”
我放下饭盒，卷起袖子。
打印机吐出一张皱巴巴的议案。
沈知宜拿起来，抚平。
“周既安。”
“嗯？”
“明天他们会当众骂我们。”
“我准备好了。”
“会说我们不孝，说我们结婚以后变了。”
“最后半句属实。”
她看向我。
我把卡纸取出来，扔进废纸箱。
“我以前以为，跟你过日子，最多活半年。”
“现在呢？”
“觉得半年不够。”
她手里的纸停了。
打印机突然响起来，连续吐出十几页。
高达抱着饮料推门。
“喜报！会场设备测试完了！视频能放，音响能响，茶水没进过新郎的手！”
沈知宜拿着资料转身进了小会议室。
我抓起一团废纸砸过去。
高达往旁边一闪。
“怎么了？我来得不是时候？”
“你这辈子都差这么两分钟。”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坐满了人。
律师、记录员、审计机构代表，全部到场。
我爸坐在靠前的位置，领带系得一丝不乱。
沈敬川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周成器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沈有为进门时，看见投影幕布，问了一句。
“开股东会，放什么视频？”
我坐到沈知宜旁边。
“资料展示。今天没鹅。”
会议开始，先核实出席和表决权。
全体股东到齐。
程序文件逐项确认。
唐律师宣读议题时，我爸把笔往桌上一扔。
“我对会议召集有异议。”
唐律师把通知回执、书面请求、相关程序记录逐一展示。
“请具体指出。”
我爸扫了一眼，没再接话。
沈敬川开口。
“程序先不说。两个刚在婚礼上闹进医院的人，有能力管理公司？”
我伸手打开话筒。
“婚礼上的错误，我们已经公开认领，也承担责任。今天讨论的是董事履职。请不要拿我犯过错，证明你们没拿过钱。”
周成器猛地坐直。
“谁拿钱了？说话要有证据！”
屏幕亮起。
六笔付款。
三份合同。
两套验收单。
关联公司的股权信息。
许禾坐在律师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
唐律师说明证据来源、现有核验情况，以及仍需独立审计确认的部分。
沈有为抬手打断。
“服务做了，只是没有留痕！”
我把技术交付清单展开。
“算法仓库没有提交，测试平台没有记录，设备现场没有到访，客户没有收到服务。你们做了什么？”
“咨询！”
“向谁咨询？”
“商业问题。”
沈知宜打开合同。
“合同写的是设备调试，不是给你们算财运。”
会议室后排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爸转头瞪过去。
后排那人把水杯举起来，挡住脸。
周成器伸手去拿验收单。
“这些都是扫描件，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改！”
唐律师接话。
“原始文件已由财务系统依法留存并申请保全，签名争议会交专业机构核验。现在请解释，为什么你曾要求许禾签署这份说明。”
第二张图片投出来。
许禾擅自操作付款，与董事会无关。
周成器的脸一下绷住。
“这是内部调查草稿。”
许禾抬起头。
“你让我签，说不签就不让我回家。”
“我没有！”
现场录音播放。
你也不想让你孩子知道，他妈在公司偷东西吧？
周成器伸手去关话筒。
沈有为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高达坐在设备台旁边，抬头解释。
“关他那个没用。声音走总控。”
我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坐回去。
沈敬川把茶杯放下。
“钱的问题可以慢慢查。现在把人都换掉，公司谁来管？”
沈知宜把客户验收计划、替代供应合同、首批发货单摆出来。
“交付已经在做。新董事候选人的履历和任职方案，随会议材料提前送达了。经营层继续履职，审计和追责由新董事会依法推进。”
我爸看向杜衡。
“杜总，你想清楚。离了我们两家的资源，这公司值几个钱？”
杜衡打开文件夹。
“上周，邵经理追加了第二个仓的意向评估。”
他把邮件放在桌上。
“贵公司的资源，最近主要用来阻止贵公司赚钱。”
我爸的手指慢慢攥紧。
沈敬川还想开口，沈知宜先把另一份材料送到他面前。
“还有技术授权。启程对外销售知行软件，谁批准的？”
沈有为低下头。
周成器突然指向他。
“是他说家里已经谈好了！”
沈有为猛地抬头。
“合同是你找人做的！”
“你签的字！”
“你拿的公章！”
两人声音越来越高。
记录员抬起头，问：“需要暂停吗？”
我看向他们。
“不用。麻烦记全。”
我爸伸手拍桌。
“都闭嘴！”
周成器肩膀一缩，坐了回去。
沈有为拿起水杯，杯沿磕在牙上，发出一声轻响。
唐律师确认讨论结束，进入表决。
我和沈知宜投赞成。
杜衡投赞成。
合计百分之六十四。
罢免四名原董事的议案通过。
新董事选任按议程进行。
我、沈知宜、两名具备相关经验的外部候选人当选，与杜衡组成新的董事会。
我爸盯着表决结果。
“无效。”
他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
“这是我投出来的公司！你们凭什么！”
唐律师把章程推到他面前。
“公司存在明确表决规则。您可以依法寻求救济，但不能拒绝接受有效决议的程序后果。”
沈敬川看向沈知宜。
“你真要做这么绝？”
她把自己面前的水推远了一点。
“我在医院问你要附件时，你给我，我今天还能少问几句。”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周成器的手机震个不停。
他低头看完，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爸的袖子。
“叔，启程那边催回款，说客户要退钱。你答应过，这笔钱你会补的！”
我爸甩开他。
“你自己经手的事，找我干什么！”
周成器僵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慢慢坐回椅子，手掌扶了两次桌沿才坐稳。
“你说让我放心的。”
他盯着我爸，声音越来越轻。
“你说都是一家人。”
沈有为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水洒在裤子上，他也没擦。
他突然看向沈知宜。
“知宜，叔认错。钱的事能不能内部解决？”
她看向律师。
唐律师合上记录。
“涉嫌违法的线索会依法提交。归还资金、配合调查，可以按实际情况处理，不能交换不追究。”
沈有为抹了一把脸。
手掌放下来时，眼角湿了。
“我就是想把那边的窟窿先填上。没想弄成这样。”
沈知宜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那先把知行的窟窿填上。”
会议结束时，我爸还站着。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牙关咬得很紧。
“你会后悔的。”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停了一下。
“爸。”
他抬头。
我指了指桌上的董事会门禁卡。
“这个留下。”
【第十章】
门禁卡一共收回四张。
高达拿着盒子，从会议室一路抱到行政部。
前台姑娘看见他，问：“装什么的？”
“家属权限。”
“什么？”
“过期的。”
她看见盒子里的卡，赶紧把嘴抿住。
我和沈知宜回到办公室，还没坐下，许禾就敲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份三百八十元的报销单。
“这个真有问题。”
我抬头。
“什么问题？”
“附件少了一张发票。我找到了，补上。”
沈知宜接过去，看了两眼。
“按流程处理。”
许禾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沈总，周总。”
我们看向她。
她嘴唇抿了抿。
“谢谢。”
我指向她手里的电脑。
“先别谢。独立审计进来以后，得辛苦你配合。”
她把电脑抱紧。
“只要以后不用替别人认三千六百万，我加班都睡得着。”
“该有的加班安排和补偿都按制度来。”沈知宜说。
许禾笑了一下，关门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办公室的灯几乎没关过。
新董事会把关联交易逐项梳理。
有问题的付款追索。
有争议的签名鉴定。
涉嫌违法的线索和保全材料交给有关部门。
两家仍然持有股份，但再也不能把董事会开成家庭聚餐。
我爸给我发了好几条语音。
第一条骂我。
第二条问公司公章在哪。
第三条问能不能先借一笔钱。
我回了一句。
股东分红按程序，个人借款我没有。
他又发来一条长语音。
我没点开。
沈知宜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屏幕。
“怎么不听？”
“留着。下次困了提神。”
她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
我伸手去拿，停了一下。
她抱着胳膊看我。
“怎么，怕？”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舌根发紧。
“没放糖？”
“长记性。”
我把杯子放下，点头。
“记住了。”
月底，仓库完成验收。
最后一批货箱经过识别区，机械臂抓取、转向、放下，一次没停。
邵经理在验收单上签字，握住我的手。
“周总，下次合作，你们公司尽量别办婚礼。”
我还没开口，沈知宜已经接话。
“放心，下一次只办年会。”
邵经理看了看我们俩。
“年会也少喝酒。”
高达站在旁边，举起手机拍照。
我伸手挡了一下。
“别拍脸。”
“这次是正经宣传片。”
“你上次也说正经婚礼素材。”
他把手机往下一压。
“行，只拍手。祝两位领导携手并进，别再互相送医。”
沈知宜先伸出手，搭在我手背上。
她掌心有点凉，指尖却压得很稳。
我转头看她。
她没躲，迎着我的目光抬了抬下巴。
“看什么？配合宣传。”
我把另一只手也盖上去。
“行。我主打一个不添乱。”
高达在镜头后面吹了声口哨。
她抬脚踩住我的鞋。
我没躲。
验收款到账那天，我们终于按时下班。
沈知宜开着租来的车，在公司楼下等我。
我拉开车门，先看了一眼后排。
两个纸袋。
一束花。
还有一个蛋糕盒。
我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
“什么日子？”
她把车开出去。
“婚礼满月。”
“这都要纪念？”
“主要庆祝咱俩活到今天。”
我想了想。
“有道理。”
车停在我们婚后一直没住过的房子楼下。
房子是我们自己租的。
离公司近。
家具齐全。
唯一的问题，是房东给次卧安了一张折叠床。
我第一次来看房时，伸手一按，床腿差点收回去。
沈知宜站在旁边，说很适合我。
能屈能伸。
今天进门，她把花放在餐桌上，先去洗手。
我拎着蛋糕，站在门口。
“我睡次卧？”
她从厨房探出头。
“你想睡客厅？”
“次卧挺好，检验核心力量。”
我把蛋糕放下，走到次卧门口。
床没了。
我回头看她。
沈知宜拿着两副筷子出来。
“房东收回去了。”
“为什么？”
“我说容易夹死住户。”
我指向主卧。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
“先吃饭。你那点脑子，别同时安排两件事。”
桌上是打包的烧烤。
没酒。
两瓶汽水。
我先拧开一瓶，倒进她杯子里。
她没端，低头看了一眼。
我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口。
“验过了。”
她这才拿起来。
玻璃杯碰了一下，发出轻响。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她的动作顿住。
“周既安，你别告诉我，新婚满月你要我签合同。”
“不是合同。”
我把里面的纸拿出来。
婚前协议的补充页。
最后一条，是当时说好的一年后重新讨论婚姻关系。
她看完，抬眼看我。
“怎么？”
我把笔推过去。
“这条，我想删。”
她没有拿笔。
“董事会拿回来了，两家也管不了你了。现在离，对你最省事。”
我点头。
“知道。”
“财产没有纠纷。”
“知道。”
“我脾气也没变好。”
“这条每天都在更新。”
她拿起筷子。
我赶紧按住那张纸。
“我不是来退货的。”
她看着我。
屋里安静了几秒。
厨房的冰箱轻轻响了一下。
我把笔放到自己面前。
“婚礼那天，我确实想让你出丑。后来在医院，我才知道咱俩有多少账算错了。”
“我也知道你不是忽然变好说话。你还是会踩我鞋，拿话堵我，骂我写的代码注释没人看得懂。”
“但我现在加完班，想跟你一起回家。”
她握着筷子的手松了一点。
我继续说。
“不是回同一个小区，不是为了省油。”
“是看见什么破事，都想跟你说一声。客户签字想跟你说，打印机终于不卡纸也想跟你说。”
“我想以后修好一台打印机，你都在旁边收卡纸。”
她低下头。
过了两秒，伸手把笔拿走。
“你的表白能不能离办公设备远一点？”
“可以改。”
“别改了。”
她在那一条旁边画了删除线，签上名字。
我拿回来，也签了。
她却没把纸收走，而是翻到背面。
“补一条。”
“什么？”
“以后吵架，不拿工作和身体开玩笑。有问题当面问，别替对方定罪。”
我点头。
她又写。
“不得向高达购买对方黑料。”
我看了一眼。
“这条加上，不得向高达出售对方黑料。”
她把笔递过来。
“你补。”
我低头写完，把纸放在一旁。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
戒指。
婚礼那天，仪式乱成一团，我们根本没好好交换。
她伸出手。
“补流程。”
我拿起戒指，刚套到她指尖，门铃响了。
我停住。
她也停住。
门外传来高达的声音。
“开门！给你俩送东西！”
我额角跳了两下。
“高达。”
“在！”
“你知道你这辈子缺什么吗？”
“钱？”
“时差。”
沈知宜把手往前一送，戒指滑到指根。
她转过头，朝门口喊：“东西放门口！”
高达还在拍门。
“不行，这个得本人签收！”
我站起来开门。
门外，他抱着一只崭新的双嘴酒壶。
上面还贴了张红纸。
百年好合。
我看着壶。
高达看着我。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不是我送的。”
“谁？”
“酒店经理。说上次服务没做好，给你们留个纪念。”
我伸手接过来。
高达往后退了一步。
“哥，有话好说，我就是个快递。”
沈知宜从我身后探出头，看见酒壶，眼睛眯起来。
“挺好。”
我转头。
她伸手把酒壶拿过去，走到阳台，灌满水。
然后拎到我们买的那盆绿植旁边。
两边壶嘴同时出水。
叶片被冲得东倒西歪。
她连忙抬手堵住一边。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憋住笑。
她回头瞪我。
“笑什么？拿盆来！”
我刚弯腰，另一边的水又喷到了拖鞋上。
她看着湿掉的脚尖，闭了闭眼。
门口，高达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
“好家伙，你俩还真是同甘共苦。”
沈知宜把壶往我手里一塞。
我接住，另一只手拿过拖把。
她捡起地上的协议，压到餐桌玻璃下面，又转身把高达推出门。
门关上。
她背靠着门，朝我抬了抬左手。
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
“老公。”
我拎着拖把抬头。
“在。”
她指了指我脚边的水。
“你主内的承诺，可以开始履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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