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对头联姻，婚宴上一个放黑料，一个下泻药，最后双双住院。
她举着输液瓶笑：“老公，咱俩真会过，急救车都只叫一辆。”
床还没躺热，两家人便来逼签股权委托书。
我把笔递给她。
“先别离婚，咱们换一批人送走。”
【第一章】
婚礼开始前，我爸把一份文件压在我的西装上。
“签了再下楼。”
我翻开第一页。
表决权委托协议。
委托期限五年，不可单方撤销。
我抬头看他：“别人结婚收份子钱，你收儿子的投票权？”
顾志成扯住我的领带，往上提了半寸。
喉结被勒住，我伸手拨开。
他扫过我的袖口：“你手里那些股份，是家里给你的。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我妈给的。”
“她也是顾家人。”
“她活着的时候，你说她是外姓人。”
他的手停在领结上。
门外，婚礼管家敲了两下。
“顾先生，沈小姐催了，说您再不下来，她就把您的立牌推上台。立牌比您配合，至少不会喘气。”
我把协议折起来，塞进顾志成胸前的口袋。
“爸，等我结完婚再卖身。今天业务太多，办不过来。”
下楼时，我的手机连震三次。
公司门禁权限取消。
财务审批权限暂停。
集团办公邮箱被强制登出。
最后一条来自堂哥顾家骏。
“新婚休假，哥替你分担。你放心玩。”
我站在楼梯口，给他回了六个字。
“玩可以，别坐牢。”
他发来一段语音。
“顾承礼，别端着了。你管那几家店一年挣几个钱？集团几十亿的盘子，轮得到你说话？”
我没回。
点开手机里的股东大会通知，截了图，另存一份。
十二天后，盛嘉酒店管理股份有限公司要开临时股东大会。
原定议题是买下恒誉公司手里的一批酒店物业。
作价四个亿。
那批物业的出租率，还没我头顶的发量扎实。
我此前在预算会上问过一句，这钱是不是非送不可。
顾志成当场让我滚出去。
今天，他顺便把门也锁了。
宴会厅里，沈知意穿着婚纱，正拿吸管喝豆浆。
她看见我，先看表。
“迟到七分钟。”
“我爸临时给我加了个签约仪式。”
“卖几年？”
“五年。”
她把豆浆往旁边一放。
“我爸开价十年。顾叔叔还是疼你。”
我俩对视两秒。
她先挪开眼，伸手替我整理领口。
摄影师立刻蹲低，连按快门。
她的指甲掐住我的后颈。
“待会儿大屏幕上有惊喜，记得笑。”
“多惊喜？”
“你十八岁穿女仆装，在宿舍楼下喊欢迎主人回家的那段。”
我抓住她的手腕。
“沈知意，那是替你社团拉赞助。”
“你当年把我骑行摔进绿化带的视频发进两家人的群，还配字说我在给城市植树。”
“那棵树确实活了。”
她的手往下一滑，掐住我腰侧。
摄影师拍得更勤了。
“对，就是这个自然的互动！”
自然。
我差点当场自然死亡。
仪式开始前，我做了当天最蠢的一件事。
我把泻药放进了原本只给沈知意倒酒的小酒壶。
我想让她在放我黑料时离席。
最好错过整段。
我没想到，司仪临时加了个夫妻同心的环节。
两只酒壶里的酒，被倒进同一个醒酒器。
再分进两个杯子。
我伸手刚要拦，司仪已经把杯子塞进我手里。
“新郎紧张得手都抖了！”
我看着酒杯。
不是紧张。
是我看见了自己的死期。
沈知意抬起下巴：“怎么，不敢？”
“你先听我说。”
她一口喝了半杯。
台下掌声响了。
我闭了闭眼，赶紧把她剩下的酒夺过来。
司仪扯着嗓子喊：“新郎心疼新娘，要替她喝！”
“不是，你闭嘴！”
我的声音撞进话筒。
全场安静。
下一秒，大屏幕亮了。
十八岁的我顶着两只猫耳朵，对镜头比心。
“主人，今天也要努力挣钱养我哦。”
沈知意扶着我的胳膊，肩膀抖个不停。
我转头看她。
她笑到一半，表情停住。
我腹部也跟着一拧。
她捏紧我的手腕：“顾承礼。”
“你说。”
“你往酒里放了什么？”
我没吭声。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婚纱裙摆。
“你最好也喝了。”
我点头。
她咬着牙：“行，至少你这人办事公平。”
二十分钟后，我俩坐上同一辆急救车。
婚礼跟拍想追上来。
我扶住车门。
“老师，剩下的不拍了。”
他举着相机：“顾先生，纪录片讲究完整。”
沈知意从车里伸出一只手，把门拽上。
“完整你个头，我们又不是办大肠展览！”
车开出去时，我的手机响了。
顾志成发来一张照片。
那份五年表决权委托协议，已经摆在了医院的折叠桌上。
“闹够了，过来签字。”
【第二章】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知意。
“一个准备毁婚礼，一个往酒里放东西。你们是结婚，还是结仇？”
我低着头：“我的错。”
“知道错有什么用？用药是拿来整人的？”
“没有下次。”
医生把检查单拍在床尾。
“你最好记住。不是每次都能只补个液。”
等人出去，我把银行卡放在沈知意床头。
“医药费我出，后续检查也算我的。今天这事，你报执法者我认。”
她没碰卡。
“顾承礼，你蠢得都不带拐弯。”
“嗯。”
“我放那个视频，是想让这场商业婚礼办不下去。你拿身体开玩笑？”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卡推回来。
“先留着。你刚才那句认错，我录了。”
我伸手去拿手机。
她瞪我。
我转而替她把充电线插好。
她靠回枕头，嘴角动了动。
“老公，看来咱俩天生一对。”
我拎着输液架站起来。
“你先别对，我去趟厕所。”
“快点，回来换我。”
病房门被推开时，我刚坐回床上。
我爸顾志成，她爸沈启山，一人带着一个律师。
四个人站成一排。
不知道的以为来查寝，查出两头牲口。
沈启山把手机往沈知意眼前一递。
屏幕上是婚宴直播的剪辑。
我抓话筒，她掀裙子，司仪追着喊新人留步。
底下几百条评论。
“盛嘉接班人就这水平？”
“投这种公司的股票，先查查董事长血压。”
沈知意看完，问：“谁拍的？”
“现在还关心这个？”
“我们没同意直播。”
沈启山的脸绷住。
顾志成接过话：“酒店周年庆顺带直播婚礼，事先都安排了。你们自己丢人，还怪别人看？”
我伸手：“完整视频给我。”
“你要干什么？”
“留着。以后教育孩子，告诉他爷爷爱看什么。”
顾志成把文件往床上一甩。
“签了。董事会已经暂停你们的经营职务。你们两个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参与重大决策。”
沈知意翻开文件。
“职务能暂停，股份也能暂停？”
沈启山敲了敲纸面。
“不是收你的股份，是替你管理。”
“十年？”
“你爸还能害你？”
沈知意拿起笔。
沈启山的肩膀松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在签名栏上写下六个字。
建议重新做人。
律师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顾志成盯着她，转头来压我。
“顾承礼，你也跟着胡闹？”
我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找的律师，连今天是几号都记不清？”
律师的眼皮跳了一下。
“顾先生什么意思？”
“我们原来的年度授权，昨夜十二点就到期了。今天暂停职务那场董事会，你们有董事票，可以开。但十二天后的股东大会，你们替谁投票？”
沈知意掀开被子，坐直了。
她转头问我：“你的也到期了？”
“嗯。”
她看着父亲，笑了。
“怪不得婚期改了三次，最后非要定今天。”
沈启山按住文件。
“续个授权，扯这么多干什么？”
“你越急，我越得慢点。”我拿出手机，“唐律师，我开免提，帮我确认几件事。”
顾志成的手伸过来。
我把手机举高。
输液管绷了一下。
沈知意立刻托住我的胳膊，朝他爸抬下巴。
“再动手我按铃。你们四个对我们两个，还得趁我们插着管子，不嫌阵容丢人？”
电话接通。
唐宁听完，直接问：“你们分别持股多少？”
“各百分之二十二。”
“有效授权已经届满？”
“已经届满。”
“那就书面通知公司，不再续签。另外，想在十二天后的股东大会增加议题，时间还来得及。把章程和大会通知发给我。”
顾志成脸上的肉绷起来。
“你想增加什么？”
我看着他。
“罢免董事。”
沈启山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们加起来才四十四。别以为算术学得好，就能当家。”
沈知意把两份委托书一起扔进垃圾桶。
“没关系。我们这辈子第一次合作，先拿你们练手。”
他们走时，门被甩得一震。
我俩隔着半米，对看了半天。
她先开口：“真干？”
我点头。
“先说好，别往我水里加东西。”
“你也别公开我的猫耳朵。”
她拿出手机，把屏幕转向我。
“晚了。你爸买的推广，已经二十万播放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药。
沈知意问：“我们能申请换病房吗？”
“嫌吵？”
“我丈夫夜里翻身，床会响。”
护士看向我。
我立刻澄清：“是床板响。”
沈知意捂住嘴。
护士走后，我拿枕头砸她。
她接住，垫在腰后。
“谢谢老公。”
“少叫两声。医院里听着容易误zhen。”
唐宁带着早餐进来，先看病历，再看我。
“下次你想整人，给我打电话。”
“你有办法？”
“我能提前给你讲量刑。”
我把豆浆放下。
“知道了。”
她坐在床尾，翻开公司章程。
“盛嘉是非上市股份公司。你们两个人各持有百分之二十二，顾志成和沈启山各十八，员工持股平台八，方舟资本十二。普通决议按出席会议股东所持表决权过半数通过。”
沈知意接过笔。
“全部到场，我们至少拿到另外七个点。”
“员工平台和方舟，至少争取一家。但只争取一家，出席安排、弃权、关联回避，都可能生变。我建议两边都谈。”
我问：“董事席位呢？”
“九个。你父亲提名了三个，她父亲提名了三个，另外三个是外部董事。罢免和补选的提案，要把人选、理由、资料写齐，按章程走。”
沈知意把早餐袋打开。
“先吃。吃完推翻家长制。”
唐宁看着我俩的输液瓶。
“你们这个起义，能不能先下床？”
我们出院时，两家的司机都没来。
我爸给我发了条消息。
“想明白了，自己回家。”
沈知意那边更省字。
“房卡已停。”
她对着手机点了两下，抬头看我。
“有住处吗？”
“有套老房子，我妈留下的。”
“借半边。”
“水电平摊。”
“婚都结了，你跟我算水电？”
“婚都结了，你还想白嫖？”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医院，走了三步又回来，把我的袋子一起拎走。
“你脸白得要进下一轮检查了。逞什么能。”
那套房子只有九十多平方米。
进门以后，沈知意先看书房，再看卧室。
“你睡哪儿？”
“书房有折叠床。”
“行。”
她把箱子推进卧室。
我站在门口：“你都不客气一下？”
她探出头：“那你客气一下，帮我拿床被子。”
我从柜子顶上拖下被子，灰扑了一脸。
她笑了半声，走过来踮脚，替我把肩上的线头摘掉。
我想往后退，又被她按住。
“别动。你这身衣服上还有婚礼的亮片，出去容易被人当活动主持。”
下午，唐宁把两份材料发来。
一份是临时提案回执。
另一份是婚礼的供应商合同。
我翻了两页，停住。
“沈知意，过来看。”
她端着水过来。
合同附页上写着婚宴直播的剪辑要求。
突出新人失态。
集中传播双方不具备经营管理能力的片段。
对应投放预算，八十万元。
合同签订时间，是婚礼前七天。
我把手机放下。
屋里只剩电饭煲排气的声音。
沈知意捏着杯子，指节一点点泛白。
“我们还没闹，他们就知道我们会失态？”
唐宁的电话打过来。
“婚庆公司的项目经理愿意见面。她说，最初的要求还不止这些。”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楼下小饭馆见到许苗。
她把工作电脑摆上桌。
“我先说清楚，我只负责执行。他们让我做什么，我都有邮件。”
她点开一封邮件。
附件里，除了我的女仆装视频，还有沈知意当年骑车摔跤的画面。
再往下，是我们几次经营争议的会议片段。
反对高价采购，被剪成我拍桌子骂人。
要求公开关联方，被剪成沈知意指着长辈的鼻子不放。
许苗咽了口唾沫。
“你们不上黑料，他们也会放。新娘发来的那段，只是替换了原定素材。”
沈知意把杯子放在桌上。
杯底磕出一声。
我问：“这些素材，谁给的？”
许苗点开转发链。
顾家骏。
再上一封。
沈启山的秘书。
许苗把页面往下拉。
“还有这个，你们看看。”
屏幕上是一份内部工作安排。
婚宴制造舆情。
医院或酒店休息室签署授权。
恢复家族管理秩序。
授权完成后，推进恒誉资产收购。
最后一行单独标红。
双方务必同日在场，避免分别劝说后交叉核实。
沈知意拿起我的手机，拨通她父亲的电话。
那边刚接起，她就开口。
“爸，我问你个事。”
“想通了？”
“我们两个人，大学毕业之后，是不是一次都没同时收到过董事会的完整材料？”
沈启山没说话。
沈知意按下免提。
我听见那头有人挪椅子。
几秒后，他问：“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沈知意看向我。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
她说：“跟你最不想让我在一起的人。”
【第四章】
电话挂断后，沈知意打开电脑。
她给我传了一份采购审计意见。
我点开第一段。
熟悉。
第二段，也熟悉。
第三段我往下翻，手停了。
“你去年反对过恒誉？”
“反对过。你不是在会上支持吗？”
“我根本没拿到你的意见。秘书说你同意收购，只嫌价格谈得太慢。”
她盯住我。
我把自己那份反对备忘录找出来。
日期比她早三天。
内容几乎一样。
酒店入住率不实。
估值缺少独立依据。
交易对手存在未披露关联。
沈知意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屏幕上。
“我爸跟我说，你想抢我负责的门店。只要我不同意，他就把业务全划给你。”
“我爸说，你准备拿我的经营亏损，换你去总部做总经理。”
“你那几家店亏损？”
“总部分摊给我的顾问费，一年两千六百万。顾问一次没来过，收费比菩萨还稳定。”
她的嘴唇抿住。
又过了几秒，她伸手捶了我肩膀一下。
不重。
“你不会问我？”
我没躲。
“你会接我电话？”
她张了张嘴。
前一次，我打电话问她采购的事。
她在听筒里说顾承礼你真有出息，然后挂了。
我当时回了句彼此彼此。
两个人把自己气了一个星期，长辈在另一头继续喝茶。
沈知意揉了揉眉心。
“行。我们两个确实适合结婚。”
“怎么说？”
“脑子缺的地方一致。”
我把笔记本转过来。
“现在补，来得及。”
她坐到我旁边。
那天夜里，我们把过去两年的邮件、工作群记录、正式函件全部拉了出来。
每逢我俩对同一笔交易提出质疑，总有人分别告诉我们，对方已经同意。
每逢我们的门店做出成绩，另一边收到的都是删掉关键数据的报表。
我在纸上写下顾家骏的名字。
沈知意补了她叔叔沈世荣。
一个管集团财务。
一个管采购。
我爸和她爸坐在顶上，负责说一家人不分彼此。
我盯着那几个字，差点把笔帽咬裂。
沈知意把笔从我嘴里拿走。
“这个不能报销。”
“我想咬人。”
“先留牙。董事会椅子硬。”
第二天下午，公司发来回函。
临时提案符合提交条件，会依法补充通知股东。
紧跟着来的，是顾家骏的律师函。
要求我们返还公司资料。
不得对外散布不实信息。
否则追究责任。
沈知意读完，拿笔在纸上圈了几个字。
“不得对外散布。说明对内还没编好。”
唐宁让我们别再登录已被撤权的系统。
“已有材料保留原始载体，新增材料走股东查阅程序。拿证据和抢证据是两回事。”
我点头。
正式查阅请求发出去，对方当天回绝。
理由是我们与公司存在利益冲突，可能泄露商业秘密。
沈知意盯着回信，转头问我：“我俩结婚，泄露给谁？”
“夫妻共同财产。”
她抄起靠垫砸过来。
晚上，顾志成给我打电话。
“撤提案。”
“不撤。”
“那就别怪家里不给你留脸。”
“我的脸你已经花八十万买推广了，还想二次消费？”
他在电话里拍了桌子。
“顾承礼，你妈留下那点东西，是我守住的！没有我，你能过今天的日子？”
我握着手机，手背的筋顶起来。
沈知意原本在吃面，筷子停了。
我问：“那你为什么把她当年给我的股权赠与书，锁在公司保险柜里？”
“你小时候懂什么？”
“我现在懂了。”
“你懂个屁！”
“我懂你想要我的签字。”
他那边呼吸变重。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下午，家宴。你把知意带回来，跟长辈赔个不是，这事还能过去。”
我没答。
沈知意抽走手机。
“爸，我去。”
顾志成语气缓了些。
“还是知意懂事。”
她看着我，把免提打开。
“菜少放点油，我们刚出院，肠胃不太能消化亲情。”
【第五章】
家宴定在顾家老宅。
进门前，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展开。
互助约定。
第一，涉及股份、债务和经营事项，所有信息当面核实。
第二，不替对方签字，不代对方决定。
第三，个人恩怨可保留，外敌当前不拆台。
第四，未经同意，不向任何饮食中添加任何东西。
我拿起笔签了名。
签完，又补了一条。
“涉及公开影像，须本人同意。”
沈知意看着最后一行，把手机递给我。
“女仆装原片，删吧。”
我伸手刚要点删除，又停住。
视频里，十八岁的沈知意站在镜头外，笑得说不出整话。
她当时社团活动缺经费，我输了赌约，穿着借来的衣服替她拉人。
那天她卖了两百多杯奶茶。
最后给我分了一杯。
还是少冰不加糖。
我把手机还回去。
“先留着。哪天我欠债了，还能直播还钱。”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锁屏。
“进去吧，债主等急了。”
餐桌两边坐满了人。
顾志成坐主位，沈启山在他右手边。
顾家骏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冲我抬了抬下巴。
“打车来的？”
“嗯。”
“早说啊，我让司机接你。新婚夫妻挤网约车，传出去多难听。”
沈知意拉开椅子。
“确实。司机一路问我们为什么不带摄影师，说没见过结婚这么快就过上日子的。”
几个亲戚低头喝水。
顾家骏把钥匙收了回去。
沈启山没碰筷子。
“今天让你们回来，是把话说开。家里培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学会顶撞长辈。”
我刚拿起茶杯，又放下。
“说开可以，先解释八十万推广费。”
桌边的声音停了。
顾志成看向管家。
管家退出去，关上门。
沈世荣夹了一筷子菜。
“婚庆执行失误，我们已经在追责。小事抓着不放，能做什么大事？”
沈知意把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
“执行要求是你们秘书邮箱发的。追责先追邮箱，还是先追手？”
沈世荣把菜放回碗里。
顾家骏抬头：“你们拿这种东西出去，毁的是两家人的名声。公司融资受影响，员工怎么办？”
“员工工资按时发了吗？”我问。
“集团资金有安排。”
“安排到恒誉去了？”
顾志成一巴掌拍在桌上。
汤碗颤了一下，热汤溅上我的手背。
我拿纸擦掉。
沈知意把我的碗往里面挪了挪。
顾志成盯住我：“我还没死，轮不到你查账！”
“那你活得久一点。账挺多，慢慢查。”
坐我左边的姑姑倒抽一口气。
“承礼，你怎么跟你爸说话？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
“别提我妈。”
她的嘴张着，没接上。
我把纸巾按在手背上。
“我妈临终前让他按时给酒店员工交社保。他答应得比谁都快。去年我们门店缺口补了三个月，谁签的延缴申请？”
顾家骏把筷子摔下。
“公司不都是这么周转？”
沈知意看向他。
“刚才还拿员工压人，现在员工又成周转工具了？”
沈启山抬手示意他们停。
“好，你们要利益，谈利益。承礼，集团总经理给你。知意，海外业务交给你。婚房、用车、资金，家里都补上。提案撤掉，授权签了。”
我问：“四亿收购继续？”
“经营判断，不需要每个人都理解。”
“那不谈。”
沈启山靠回椅背。
“知意，你也这个态度？”
沈知意伸手，替我把纸巾揭开。
手背起了一块红印。
她盯着那块印子，说：“对。”
“你嫁出去才几天，就听他的？”
她抬头。
“我听账。”
桌边没人动筷子了。
顾志成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真能坐稳那二十二个点？你妈当年做生意，欠了多少人情，不是你一句她给的就能算完。”
他朝顾家骏点头。
顾家骏拿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
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知意也就那样。娶回来，主要是拿她手里的票。真谈感情，谁跟她谈？”
沈知意的手停在我腕边。
我抬头看顾家骏。
他把手机放到桌子中央。
“弟妹，有些人嘴上说联手，心里想的未必是你。”
沈启山接上。
“现在明白了？你跟他走，他最后吞掉的是你的股份。”
沈知意缓缓抽回手。
我想开口，她抬起食指，抵在嘴边。
餐桌上，几个长辈都坐直了。
她问：“录音前面呢？”
顾家骏没动。
她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拨了一点。
“别只放承礼回答的部分。你问了什么？”
“知意……”
“是你问，女人有什么用，沈知意也就那样，娶回来主要拿她手里的票，真谈感情谁跟她谈。”
顾家骏的嘴角僵住。
她按灭屏幕。
“然后他重复了你的话，问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我偏头看她。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耳机盒，放在桌上。
“那天他正在帮我找落在车上的耳机，电话没挂。我全听见了。”
这次轮到我愣住。
她没看我，只看顾家骏。
“你剪得不错。以后别管财务了，容易把收入也剪没。”
顾家骏想拿手机，手指撞倒了茶杯。
茶水淌过桌面。
顾志成猛地站起来：“够了！”
我牵住沈知意的手腕。
“确实够了。”
她跟着我起身。
走到门口时，沈启山叫住她。
“你今天出去，以后别求我。”
沈知意回头。
“不会。你能帮的忙，我已经戒了。”
出了门，我才问她：“你真听见了？”
她往我掌心里塞了一张纸巾。
“假的。”
我脚步停住。
她转头看我。
“你要真想骗我那点股份，刚才就不会挡着汤碗，手都烫了还坐那儿挨骂。”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
我握着那团纸巾，过了几秒才说：“你这判断标准挺费皮。”
她抓住我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走吧，顾总，去买药。”
【第六章】
家宴后的第三天，员工持股平台的负责人张有财，拒绝见我们。
他在盛嘉干了二十七年，从门童做到总店经理。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
“承礼，不是叔不信你。你们一家吵架，吵完还能一起过年。我们站错边，饭碗就没了。”
我看着桌上的报表。
员工平台持股百分之八。
不是张有财一个人说了算。
平台合伙协议规定，涉及所持集团股份的重大表决，由持有人会议按份额决定。
顾志成此前总把这八个点算在自己头上。
因为员工要上班，要还贷，要供孩子读书。
“张叔，我不让你现在站队。我想把收购材料给大家看。”
“发公司邮箱吧。”
“邮箱会到谁手里，你知道。”
他没说话。
电话里有推车的响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
“明天下午四点，老店后门。别带人。”
沈知意听完，把车钥匙扣在桌上。
“我算人吗？”
“你现在算家属。”
“那带着。”
老店后门堆着几筐洗好的床单。
洗衣房里热气往外涌，消毒水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张有财穿着工作服，领口洗得发白。
他看见沈知意，先皱眉。
她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
“张叔，您胃不好，别空着。”
里面是两份粥。
张有财盯了两秒，接过去。
“坐吧。”
没椅子。
我们坐在装布草的塑料筐上。
我刚把材料摊开，张有财就说：“这些估值，我看不懂。”
“那先不看估值。”
我翻到现金流计划。
“这笔收购如果照现在的方案做，首付款和后续担保会占用集团现有周转额度。你们年终分红延期，不是因为门店没挣到钱。”
他按住纸角。
“这话有凭据？”
“这是正式提交股东大会的资金安排附件。前面那份宣传材料没放，我从完整通知附件里找到的。”
沈知意把另一个文件推过去。
“我们还查到，恒誉的实际控制人跟沈世荣有亲属关系。这个关系没有在交易报告里披露。工商材料在这里，您可以找人核对。”
张有财的下巴绷住。
“他们说买了新店，员工股份才更值钱。”
“也可能。”我看着他，“但贵不贵，值不值，得让出钱的人知道。不是先把钱划出去，再让你们念感恩。”
后门突然被推开。
顾家骏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人事经理。
他看见我们坐的位置，嘴角往上一提。
“顾总现在开会，都坐垃圾筐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装干净床单的。你对酒店业务是真不熟。”
他没接话，转头看张有财。
“张经理，上班时间私会外人，工作纪律还记得吗？”
张有财站起来。
膝盖磕到筐边。
沈知意伸手扶了一下。
顾家骏把一张纸递给人事经理。
“张经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先停职休养。交接今天办完。”
人事经理拿着纸，没往前走。
张有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顾总，我今年五十二。”
“那更该养身体。”
我站起来，挡在他前面。
“员工平台的负责人，不等于公司一个岗位。停职不影响他组织持有人会议。”
顾家骏看向我。
“你先管好自己。”
他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通知。
集团因经营需要，调整部分门店薪酬发放安排。
涉及的门店，恰好都是我和沈知意此前负责的。
“你们闹得集团资金紧张，员工也得承担后果。承礼，懂点事。今天回去签字，钱明天就发。”
张有财的喉结动了动。
后门旁，两个搬床单的员工停住了。
我伸手，接过那张停职通知。
纸边刮过指腹，起了一道白印。
“顾家骏，工资是谁欠的？”
他冷笑：“你猜员工会找谁？”
沈知意的手机一直拿在手里。
她点了一下屏幕，收进口袋。
“你刚才的话，我录下了。”
顾家骏的眼神变了。
“你偷拍？”
“你站公共工作区域，带着人事经理宣布公司决定。我记录跟自己有关的争议，你有意见，找律师谈。”
她看向人事经理。
“工资安排是谁批准的，正式文号是什么，麻烦书面回复。还有张经理的处理依据，一起给。”
人事经理的手抖了一下。
“我只是接通知……”
顾家骏转头瞪她。
我打断他。
“别瞪。你再瞪，她也变不出流程。”
那天，我们没拿到员工的支持票。
张有财捡起地上的帽子，拍了两下。
“你们先走。大家的意见，我会问。”
我想再说两句，又把话咽回去。
我们走出后巷，沈知意忽然拉住我。
“别自己垫工资。”
我看向她。
“你想了。”她说。
“我有点钱。”
“你垫这一次，他们就知道拿谁能逼你。工资是公司该付的，我们帮员工留证、追偿，推动合法程序。别拿你那点存款替他们洗账。”
我站了片刻，给唐宁发消息。
请她安排劳动法律咨询，费用由我承担。
不能让员工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被迫闭嘴。
晚上九点，张有财发来一段语音。
后面夹着十几个人的声音。
有人问分红到底去了哪儿。
有人问停薪是不是因为他们不肯投票。
最后，张有财咳了两声。
“承礼，资料带齐。后天持有人开会，你们来讲。”
我刚把手机递给沈知意，方舟资本也发来消息。
负责人陶筝同意见面。
地点在她办公室。
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附加要求写得很直。
请两位不要再谈亲情。
只谈公司还能剩多少钱。
【第七章】
陶筝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女仆装挺适合你。”
我坐下的动作停了。
沈知意把我的椅子往前推了一点。
“谢谢，收费出场。您要包年，得先投我们一票。”
陶筝把平板合上。
“我投的是钱，不是综艺。”
“所以我们来了。”
我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桌上。
“恒誉收购有三处问题。关联关系没有充分披露，估值依据缺失，资金安排会挤压主营业务。我们要求独立核查，并更换阻碍核查的董事。”
陶筝翻了两页。
“你们父亲说，你们是在争继承权。”
沈知意把股权登记资料往前推。
“已经在我名下的东西，不用争继承。他想让我委托给他，我没签。”
“顾志成说，你们情绪不稳定。”
“婚礼上我确实犯蠢。”我接过话，“医药和后续责任我承担。公司账上有没有问题，不会因为我丢过脸就自动消失。”
陶筝抬眼看了我一下。
“至少这句能听。”
她点开另一份文件。
“盛嘉有一笔六千万元周转融资，本周到期。你父亲和沈启山一直提供个人保证。两个人已经通知，不愿对下一期续贷继续担保。你们换董事，现金从哪来？”
我和沈知意对视了一眼。
这就是他们还敢坐着吃家宴的底气。
六千万元。
不是我们凑一凑就能填的数。
陶筝把文件转过来。
“你们父亲的方案是，先通过恒誉收购。他们愿意追加担保，帮助集团续贷。我的立场很简单，公司不能停。”
我看着那张到期表。
纸上金额后面的零，整整齐齐。
我口袋里的钱倒没这么团结。
“如果有替代融资呢？”沈知意问。
“拿正式方案来。”
“方舟愿不愿意提供过桥支持？”
“愿意研究。但不会无条件给。要独立审计，要资金监管，要更换财务负责人，还要你们放弃继续把集团当两家的私人饭桌。”
我把本子合上。
“这几条，我们可以接受。”
陶筝靠回椅背。
“你们答应得这么快，不怕回去没法交代？”
沈知意把文件装进包里。
“我们回的是出租屋。”
“老房子。”我纠正。
她瞥我：“你还收我水电，不算租？”
陶筝终于抬了下嘴角。
“融资团队明天下午可以见。二十分钟到了。”
走出办公室，我扶住走廊的栏杆。
沈知意看向我。
“怎么了？”
“忽然觉得，以前家里人骂我败家，还是缺少想象力。”
她没笑，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我联系两家合作银行，你联系应收款客户。我们把现金回笼表重做。”
那天，我们跑了三家银行。
第一家说需要现任管理层配合。
第二家说可以评估，周期四周。
第三家看过材料，建议我们先解决内部争议。
从最后一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知意坐在路边，脱下一只鞋。
脚后跟磨破了。
我蹲下，把纸巾垫在她脚下。
她想把脚缩回去，又被我握住脚踝。
“别动，地上脏。”
“你别拿昨天擦手那张。”
“我没节约到这个程度。”
她低头看我，嘴角抿了一下。
我去便利店买了创可贴，又买了双最便宜的拖鞋。
粉色。
上面两只鸭子。
沈知意盯着那双鞋。
“你报复我？”
“只剩这个码。”
“那你为什么还买一双？”
我把另一双套在脚上。
“联合担保。”
她笑弯了腰，手按着我的肩膀，半天没松。
回到家，桌上多了一份快递。
寄件人没留名字。
里面是一张存储卡，和一张手写纸条。
别用这份做证据。
去找原始账套。
我插卡前先给唐宁打了电话。
她让专业人员检查，确认安全后复制留存。
卡里有一组内部结算表。
恒誉所谓四亿元资产，几个月前还以不到一半的价格从第三方手里买入。
付款链条的末端，挂着一家咨询公司。
那家公司的股东，是顾家骏的妻子。
沈知意盯着屏幕，慢慢坐下。
“原来不是买贵了。”
我把文件关上。
“是有人把价钱抬好了，等我们付。”
这时，顾家骏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和沈知意穿着粉色鸭子拖鞋，站在便利店门口。
他的消息跟着跳出来。
“求人求了一天，累不累？”
下一条是张内部通报的截图。
因发现顾承礼任职期间涉嫌违规采购，集团将启动专项调查。
我点开图片。
所谓违规合同，供应商名称正是那家咨询公司。
签字页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第八章】
我盯着那个签名，没说话。
沈知意凑过来。
“你签过？”
“签过这张纸。”
她抬头。
“但不是这份合同。”
我把图片放大。
签名下面有一粒墨点，旁边一道断线。
去年老店改造，我签过一份工程验收单。
那天钢笔漏墨，我甩了一下，甩到纸上。
顾家骏现在拿出来的签字页，连那粒墨点都在。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扫描页挪用？”
“得看原件。”
唐宁赶到时，我已经把当年的邮件找出来。
附件里有验收单扫描件。
沈知意又联系当时的施工方，请对方保留原始合同、验收文件和往来邮件。
唐宁看完，点头。
“这个可以回应，但别在网上对骂。正式发函要求保全所谓采购合同原件，说明签字页疑点，必要时申请鉴定。还有，这个匿名账表只能当线索，不能直接当结论。”
我捏着鼠标。
“原始账套进不去。”
“有人进得去。”
沈知意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刘姐，是我。”
电话那边没出声。
“婚礼前，你提醒过我，月底尽量别让集团代付供应商款。我当时以为你在为难我。”
那边传来一声门锁响。
沈知意站到阳台上。
我没有跟过去。
过了十分钟，她进屋，把手机放到桌上。
“财务副经理刘姐。卡是她寄的。”
“她愿意见？”
“愿意。但她不想把自己摘出去。”
我抬头。
沈知意拉开椅子。
“几笔结算，她经手了。她一开始以为只是关联企业短期拆借，后来发现单据对应不上，要求补材料，被压住了。顾家骏让她在最新一批凭证上补签，她不敢了。”
唐宁拿起包。
“那我先见她。她需要独立法律意见，不能只做我们的证人。”
我点头。
凌晨一点，刘姐坐在唐宁事务所的会议室里。
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指甲边缘被啃破了。
“我知道自己有责任。”
她看着我，又看沈知意。
“我女儿今年考大学。我不是想拿这个求你们放过我，我就是想问……我现在把知道的说清楚，还来不来得及？”
唐宁把水推给她。
“具体责任要看事实。你先讲，别替别人担，也别把自己的省掉。”
刘姐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她依法经手并留存的审批邮件、银行回单复印件、要求补充凭证的工作记录。
原始电子文件还保存在工作邮箱里。
她带着手机，当场登录，把对应邮件展示出来。
顾家骏让财务把两笔款项挂在我的门店改造项目下。
沈世荣要求采购部门补开服务验收。
最后，顾志成和沈启山分别在审批流程里点了同意。
我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名字，胃里一阵翻搅。
沈知意把一杯水塞进我手里。
杯壁烫着掌心，我才松开咬住的后槽牙。
刘姐声音发颤。
“顾总昨天找我，说你反正要走，项目挂你名下最方便。等股东会开完，他们会安排你出国。”
我把杯子放下。
“安排得挺周到。”
沈知意按住我的手。
我没再开口。
唐宁逐份确认来源、时间、经手过程。
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当场列了清单。
没有人催刘姐。
她讲到最后，眼泪掉在纸上，拿袖子擦了两次。
“我不想再签了。”
第二天，我们把核实后的材料交给方舟的法律和财务团队。
涉及涉嫌违法的部分，由律师协助依法向有关部门提交。
独立核查尚未完成，我们没有对外发布定性结论。
顾家骏却先坐不住了。
他堵到我家楼下，开口就骂。
“顾承礼，你是不是疯了？家里的事往外捅，你以后吃什么？”
我拎着一袋青菜。
沈知意手里拿着豆腐。
我把袋子抬了抬。
“今晚吃这个。”
他一把拍过来。
我往后退，袋子撞在栏杆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沈知意把手机举起来。
“楼道监控开着。你再往前一步，我报执法者。”
顾家骏盯住她。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把他爸赶下去，他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她的手没抖。
“那也轮不到你提前占座。”
顾家骏伸手指着我，指尖来回晃。
“你等着。六千万，周五到期。你们敢动董事会，就等着集团断粮！”
我蹲下，把西红柿一个个捡起来。
其中一个摔裂了。
汁水沾到指缝里。
我站起身，看着他。
“你最好祈祷，那六千万没经过你的手。”
他的脸绷了一下。
就那一下。
沈知意和我都看见了。
他走后，她接过我手里的菜。
“先洗手。”
“你不问六千万？”
“问。洗完再问。”
我站在水池前，冷水冲过指缝。
她在旁边拨通陶筝的电话。
“陶总，融资方案要再往前推一步。还有一件事，我们需要核实这笔到期债务的真实用途。”
电话那头，陶筝说：“你们来得正好。”
她停了一下。
“资金团队发现，原融资申请里填的用途，和实际支付记录对不上。”
【第九章】
股东大会前一天，员工持股平台开会。
会议室坐不下，后面站了一排人。
张有财穿着旧工作服，拿着话筒。
“今天谁也别喊忠诚。大家的钱，大家表态。”
有人问我：“顾总，支持你，你能保证以后分红更多？”
“不能。”
屋里响起几声议论。
我接着说：“我能承诺，关联交易按规则披露，重大决策给足材料，账目接受独立审计。挣了多少，为什么分，为什么不分，不能再靠一句家里有安排。”
又有人问沈知意：“你们以后吵架怎么办？”
她看了我一眼。
“家里吵架关家门。进公司按章程办。今天支持我们的，也不需要以后什么都支持。”
张有财把话筒接过去。
“说得对。今天不是给他们选皇帝。”
底下有人笑出声。
投票结果出来，平台按内部决议程序，形成统一表决意见。
支持罢免六名家族董事。
支持由外部机构开展专项核查。
支持新的治理和资金监管安排。
我看着那张盖章的文件，手指在边缘停了很久。
沈知意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别捏皱了。比结婚证难拿。”
方舟那边的书面承诺，直到当天晚上才送达。
他们同意支持更换董事。
融资支持设有前提：债务核验、资金监管、有效公司决议，以及贷款方对展期安排的确认。
不是拿来就能花的钱。
我们从晚上七点谈到凌晨两点。
银行经办人确认，原保证对存续债务的责任，不会因为顾志成一句不续了就消失。
新的过桥资金、应收款回笼、到期展期，按顺序拼出一个可执行的安排。
陶筝在电话里说：“你父亲赌的是你们不敢让家丑被审计。”
我看着窗外。
“那他这次得戒赌。”
股东大会当天，我穿了婚礼那身西装。
沈知意帮我把袖口翻平。
“领带换一条。”
“为什么？”
“这条勒过你。”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深蓝色的，替我打结。
指尖碰到喉结，我往后挪了一点。
她抬眼。
“今天不掐你。”
我站住。
她把结往上推，留了两指的空隙。
“走吧。”
会议室外，顾家骏看见我们，先扫了一眼我的领带。
“穿这么整齐，来认错？”
沈知意抬手替我掸了一下肩膀。
“来办离职。”
他笑了。
“总算想通了。”
“给你办。”
他的笑挂在脸上，没收回去。
会议由顾志成主持。
他先讲公司历史。
讲两家携手。
讲年轻人需要磨炼。
我看着桌上的流程表，等他讲完。
他喝了一口水。
“关于临时增加的董事调整议题，我提议暂缓。家族内部已有沟通，不必占用各位时间。”
我打开话筒。
“没有沟通一致。请按已通知的议程进行。”
顾志成看向我。
“承礼，注意场合。”
“所以我用话筒，没用家宴那只汤碗。”
桌子另一头，有人咳了一声。
沈启山把笔拍在桌上。
“你们是不是非要把公司搞散才甘心？”
沈知意按亮面前的话筒。
“请解释恒誉交易的未披露关联关系。以及两笔挂在门店改造名下、实际流向咨询公司的款项。”
顾家骏立刻站起来。
“未经核实的材料，不能在股东大会乱讲！”
唐宁把文件递给见证律师。
“我们提交的是待核查事项、原始邮件索引和相关回单。没有要求大会代替司法机关认定犯罪。议题是，现任董事是否仍适合继续履职。”
顾志成看向陶筝。
“陶总，集团的现金情况，你清楚。管理层今天出现变动，续贷出了问题，责任谁负？”
陶筝把文件放到桌上。
“替代融资和展期安排，已取得相关方的附条件书面确认。条件之一，是公司接受资金监管和独立核查。”
顾志成的手停在杯盖上。
他又看向张有财。
“老张，你在公司这么多年，该知道谁对你好。”
张有财两只手交握，指缝绷得发白。
他站起来，先把椅子推进桌下。
“顾董，我记得。九八年我进店，承礼他妈妈给我发第一件工服，让我别因为自己没读几年书就低着头。”
顾志成的脸往下沉。
张有财接着说：“我后来低头低惯了。这回想抬一抬。”
他把平台决议交给工作人员。
“员工的钱，按员工决定投。”
沈启山忽然转向沈知意。
“你真要这样？你妈的面子，也不留了？”
沈知意的手在桌下攥紧。
我伸手，压住她的指节。
她看了我一眼，松开手，打开话筒。
“我妈把股份给我，是让我有说话的位置。不是让你借她的名字，叫我一辈子闭嘴。”
顾志成抬手示意暂停。
顾家骏往会议室门口走。
唐宁提醒：“会议依法进行，离席情况请记录。相关材料已经提交，是否离场，不影响材料保全。”
顾家骏的脚停在门边。
他回头看顾志成。
顾志成没看他。
正式表决开始。
六项董事罢免议案逐项投票。
我和沈知意，合计百分之四十四。
员工持股平台，百分之八。
方舟资本，百分之十二。
赞成票，百分之六十四。
第一项结果读出来时，顾志成把杯子推了出去。
杯底在桌面上刮出长长一声。
第二项，沈启山扯松了领带。
第三项，顾家骏抓起表决票又放下，指尖把纸揉出一道折痕。
最后一项通过，六个人的董事职务全部被罢免。
后续补选按照已披露的候选名单和章程程序进行。
新任董事中，有专业经营人员、财务审计背景人员，也有员工支持的候选人。
我和沈知意没有把空出的六张椅子搬回自己家。
顾志成看着结果，忽然指向我。
“你的股份是家里给的！你拿家里的东西反家里？”
我把母亲当年的赠与文件复印件放在桌上。
“股权来源清楚，登记有效。你有争议，依法解决。”
他一把扫开面前的纸。
“我是你爸！”
会议室彻底静下来。
我看着他。
“这句话不占表决权。”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沈启山转头去找陶筝。
“陶总，都是误会。收购可以缓，董事没必要一次换这么多。我们可以重新谈。”
陶筝把笔盖扣上。
“投票已经结束。”
沈世荣指着顾家骏：“账是财务做的，我只是采购审批，根本不知道钱转到哪儿！”
顾家骏猛地回头。
“你不知道？验收单是谁让我补的？咨询公司的比例是谁定的？”
顾志成吼了一声：“闭嘴！”
已经晚了。
见证律师抬头，工作人员停笔，又继续记录。
顾家骏看见桌上的录音设备，额头冒出汗。
他伸手扶住椅背，腿弯了一下，整个人坐了下去。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启山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抓住沈知意的手臂。
“知意，你跟陶总说一声。爸年纪大了，有些事是下面的人做的。我替他们担着，你不能连我也……”
沈知意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谁做的，谁说明白。”
他还想抓，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去，捂住脸。
哭声从掌心里漏出来。
顾志成坐在原位，反复翻那张表决统计表。
翻正。
翻反。
嘴里念着：“不可能，老张不可能……”
我没有走过去。
会议结束，新董事会依法选出董事长，随后处理经营管理层调整、专项核查和债务安排。
顾家骏和沈世荣的职务被解除，权限按程序收回。
相关责任另行核实追究。
不是换个办公室，就算翻篇。
走出会议室时，顾志成叫住我。
他的领带歪了，手还扶着桌边。
“承礼，爸刚才说话重了。你先让他们别查，咱们回家谈。”
我停下脚步。
“回家可以谈吃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光刚冒出来。
我接着说：“账，在公司谈。”
他扶桌子的手滑了一下。
沈知意握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往外走。
电梯门合上前，顾家骏追了出来。
“你们还真当自己赢了？没了家里，你们什么都不是！”
沈知意按下关门键。
“顾承礼。”
“嗯？”
“他是不是忘了，公司也是我们家里的一部分？”
我点头。
“而且占得比他多。”
电梯门合上。
她靠在轿厢壁上，肩膀抖起来。
我以为她要哭，刚伸手，她就抬起脸。
“你爸刚才翻表格，是不是以为背面有复活甲？”
我没忍住，跟着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她扶住我的胳膊。
“别笑太猛。”
“怎么？”
“刚出院，别又把胃笑翻了。”
【第十章】
董事会换完，我们没有立刻过上躺着数钱的日子。
当天下午，我就接到三个电话。
供应商催款。
银行补材料。
新任财务负责人问谁能把旧账说明白。
沈知意站在车边，接第四个。
她一边听，一边看我。
“他说婚庆尾款还没结。”
我伸手去拿手机。
“谁请的直播找谁。”
她按住听筒。
“人家说，夫妻同心酒的醒酒器打碎了，要赔。”
我闭上眼。
“赔。”
忙到第三天，我们才坐下来吃了一顿不用拿电脑垫碗的饭。
张有财送来一袋饺子。
他妻子包的。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挠了挠头。
“停发的工资，今天到账了。”
我松开手里的筷子。
“那就好。”
“大家让我带句话。支持你们归支持你们，以后该查还是查。”
沈知意把饺子接过去。
“查。下次我们敢拿员工工资说事，您直接把这袋饺子砸我脸上。”
张有财笑了。
“那不能，肉贵。”
他走后，我去厨房烧水。
沈知意跟进来，把袖子挽起来。
“我煮。”
“你会？”
“水开了下饺子，我又不是顾家骏。”
我把位置让给她。
水开以后，她倒下半袋。
锅里挤得满满当当。
我看了一眼。
“你这是煮饺子，还是开股东大会？”
“闭嘴，别影响它们表决。”
几天后，独立核查出了第一批结果。
恒誉收购被终止推进。
几笔关联款项进入追索程序。
顾家骏拿来指控我的采购合同，签字页与旧验收单高度重合，原件来源又解释不清。
集团撤回了对我的内部通报，并向相关人员更正。
涉及违法的线索继续依法处理。
沈启山托人递话，说可以返还部分款项，换家里不再追究。
沈知意当着传话人的面，打开免提打给唐宁。
“对方提出归还款项，麻烦确认接收和追索程序。其他诉求，我们无权代替公司和有关部门承诺。”
传话人脸上的笑停住。
等他走了，沈知意坐在沙发上，把头往后一仰。
我给她倒水。
她没接，先抓住我的手。
“我刚才声音抖了吗？”
“有一点。”
她闭了闭眼。
我坐到她旁边。
“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她握着我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那就行。”
顾志成也来找过我。
他站在老房子楼下，仰头看阳台。
我下楼时，他看着我手里的垃圾袋，皱了下眉。
“你现在就过这种日子？”
“这种日子需要倒垃圾。”
“跟我回去。家里房子还在。”
“这里也是我家。”
他张了张嘴，最后递过来一个旧木盒。
我认得。
我妈放证件用的。
里面是几张旧照片、她的首饰，还有当年赠与文件的原件。
我把盒子抱住。
顾志成看了我好一会儿。
“承礼，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觉得，你还年轻……”
“所以你让我替咨询费签字？”
他没再往下说。
路边有小孩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低头检查文件，确认齐全，把盒盖扣好。
“东西我收了。调查的事，我不会撤，也撤不了。”
他的肩膀慢慢落下去。
我拎起垃圾袋，走到分类桶前。
回身时，他还站着。
我没有再过去。
那天晚上，沈知意把卧室的衣柜腾出一半。
我抱着刚收下来的衣服，站在门口。
“干什么？”
“你放书房，衣服总沾打印机的味道。”
“打印机还有味道？”
“你少问。”
我把衬衫挂进去。
挂完，转头看她。
她正背对着我铺床。
耳朵尖有一层薄薄的红。
我想说句话，又被门铃打断。
婚庆项目经理许苗站在门外。
手里抱着一个相册盒。
“婚礼精修出了，我来送。”
我接过盒子，掂了掂。
“里面不会有救护车吧？”
许苗的眼神飘了一下。
沈知意从我身后探头。
“拿出来看看。”
第一页，我和沈知意站在台上，笑得一个比一个假。
第二页，她替我整理领口，手指藏在后颈，掐得很实在。
第三页，我抢酒杯。
第四页，她拎裙子。
第五页，急救车门口，我半个身子挡着镜头。
摄影师还给这张做了特写。
我盯着照片。
“这位老师，真该去拍野生动物。”
沈知意笑得坐在玄关凳上起不来。
许苗把尾款单放下，跑得比新娘退场还快。
我关好门，蹲到沈知意面前。
“笑够没有？”
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水。
“还没。”
我把相册合上。
“那我问个正事。”
她坐直了一点。
“公司又出什么事？”
“我们。”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我把那张互助约定拿出来。
纸折了几次，边角已经起毛。
“这上面没有写，事情办完之后怎么办。”
沈知意看着纸。
又看我。
“你想怎么办？”
“先把婚礼欠你的道歉补完整。”
她没接话。
我把纸放在一边。
“那杯酒的事，不管我们后来关系变成什么，都不是个能一笔带过的笑话。我不会再碰你的食物。你要觉得不够，我可以继续做。”
她伸出手，捏住我的耳朵。
不重。
“记着就行。”
我点头。
她的手没松。
“还有？”
“还有，我想让你继续住。”
“水电呢？”
“我出。”
“房租呢？”
“不收。”
“床呢？”
我喉咙发干。
“你分我半边？”
沈知意盯了我几秒。
门铃又响了。
我额头抵住她的膝盖。
“谁啊！”
门外传来外卖员的声音。
“您好，您点的粥。”
沈知意一把推开我，起身去拿。
我跟在她后面。
“你又点粥？”
“医生说肠胃还要养。”
“那你刚才笑得那么厉害。”
“我那是精神活动，不归消化科管。”
她把粥摆上桌，又拿出两只玻璃杯。
我看着那两只杯子，脚步停住。
她给每个杯子倒了半杯温水。
“别怕，今天我全程监督。”
“你要干什么？”
“补交杯。”
我坐下来，伸手去拿。
她先挡住。
“检查。”
我把杯子举到灯下。
杯口干净，水里没有东西。
她看了我的，又让我看她的。
检查完，两个人都笑了。
她把胳膊伸过来。
“顾承礼。”
“嗯。”
“这回自己愿意？”
“自己愿意。”
她靠近了一点。
我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袖口擦过手背。
两只杯子轻轻碰上。
我刚要喝，她忽然开口。
“对了，女仆装视频，我做了备份。”
我停在半空。
她抿了一口水，眨了下眼。
“不是威胁你，提前告知。”
我把杯子放下，掏出手机。
她的嘴角僵住。
“你要干什么？”
我翻出她当年摔进绿化带的视频，点开。
镜头里，她半个身子埋在灌木丛中，还不忘举起手冲我喊。
“顾承礼，你先拉我！”
我看着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人。
把手机递了过去。
“删不删，你决定。”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收藏。
“留着吧。”
她放下手机，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
她拉着我站起来，又把另一只杯子塞进我手里。
“重新喝。”
“这次没人打断了吧？”
她去把门反锁，回来坐到我身边。
“现在没有了。”
我们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指着桌上的粥。
“老公，开饭。”
我掀开盖子，把鸡蛋推到她碗边。
“老婆，今天我能申请睡卧室吗？”
她咬了一口鸡蛋。
“能。”
我站起来就去搬枕头。
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句。
“先把碗洗了。”
我回过头。
她盘着腿坐在椅子上，端着粥，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挽起袖子。
“行。”
水龙头打开。
她从后面挤过来，把自己那只杯子放进水池，胳膊贴着我的胳膊。
“顾承礼。”
“又怎么了？”
“明天水电费该交了。”
我侧头看她。
她把手机举到我眼前。
缴费页面上，户名已经改成了我们两个人。
我看了两秒，点下付款。
她伸手关掉水龙头。
“别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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