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纹着花臂的街头粗汉，老婆难产时，我差点把医院砸了。
她初恋回国，我却只敢拉着儿子上天台哭。
儿子递来纸巾：“爸，那是我妈表哥。”
我刚松口气，他又亮出手机：“但骗你的那个人，正在卖咱家的店。”
【第一章】
我蹲在天台的塑料凳上，把手机银行打开，推到儿子面前。
“有余，爸爸跟你商量件事。”
儿子抱着半根玉米，先把付款码按了回去。
“上回也是商量事，最后我的压岁钱变成了你的四条轮胎。”
“那叫家庭资产配置。”
“轮胎写我名了吗？”
我吸了吸鼻子。
“别打岔。这里有六万三，你拿三万，你妈拿三万，爸爸留三百。”
他咬玉米的动作停了。
“剩下两千七呢？”
“爸爸再吃一个月饭。”
“你还挺舍不得饿死。”
天台上晾着床单。楼下炒菜的油烟蹿上来，辣椒味往鼻孔里钻。
我抬起花臂，擦了第三回眼睛。
儿子终于放下玉米。
“爸，你先别哭。你一哭，我总觉得下一秒就得有人给你磕头。”
我长得不太适合流泪。
一米八七，寸头，肩宽，左边胳膊纹到手腕。街口小孩踢球踢到我脚边，都是先鞠躬，再申请领球。
但现在，我手里的纸巾已经湿透了。
手机屏幕上，是赵坤发来的照片。
我老婆沈禾，站在机场出口，抬手替一个男人整理衣领。
男人穿衬衫，拖行李箱，笑得牙都露了。
赵坤还配了一条语音。
“守成，有些话，哥哥不说，你得蒙一辈子。这男的是她高中那会儿最亲近的人，刚从国外回来。人家读了那么多年书，你一个修车的，差距摆着呢。”
我当时正给客户换刹车片。
扳手掉下来，砸在鞋头上。
客户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然后把人家车钥匙揣进自己兜里，拿着一根火腿肠，站到车门边按了半天。
儿子听完，伸手把照片放大。
“这不许舅舅吗？”
我哭声一卡。
“谁？”
“去年给我寄拼装车那个。你还说他寄的说明书太厚，车不大，族谱挺长。”
我抢过手机。
照片里的男人，眉毛上确实有颗痣。
我认识这颗痣。
视频里见过。
只不过以前他胡子长，头发也长，我一直以为他在国外负责野外求生。
“你妈不是说去接客户吗？”
“上午接客户，下午接舅舅。她在家庭群说了。”
我点开家庭群。
沈禾下午两点发过一条消息。
“接到表哥了，晚上一起吃饭。守成买条鱼，别又买成鱼竿。”
下面是我的回复。
“收到。”
儿子盯着我。
我盯着自己那两个字。
“爸爸当时在忙。”
“所以你是闭着眼睛收到的。”
手机忽然响了。
沈禾的视频。
我想擦干净脸，又发现最后一张纸巾被自己攥成了纸浆。
儿子替我接了。
画面里，我老婆拿着菜刀，刀背上贴着一片姜。
“周守成，鱼呢？”
我嗓子发紧。
“还在水里。”
“你呢？”
“还在人间。”
沈禾闭了闭眼。
“你儿子刚才给我发语音，说你在分遗产。”
我扭头看儿子。
儿子举起玉米，遮住半张脸。
“重大财务事项，应当通知另一位监护人。”
视频外有人问：“弟妹，守成是不是怕生？我上去接他？”
我腿一软，塑料凳叫了一声。
沈禾把镜头转回来。
“下来。楼下水果店有榴莲，买一个。”
“买来吃？”
“看你表现。”
视频挂断。
我刚站起来，赵坤的电话进来了。
“想明白没？男人得有血性。你到机场去，把那男的拎出来问清楚！”
我看了一眼儿子。
他把手机录音界面点开，推到我面前。
我按下录音，问：“你亲眼看见了？”
“照片还不够？”
“你认识他？”
赵坤顿了一下。
“听老同学说的。你现在还替他们找理由？”
我嘴里的牙咬紧，又松开。
“哪个老同学？给我名字，我去问。”
电话那头只剩打火机的响声。
过了两秒，他换了话题。
“你不信算了。还有个事，你们店续租的事，我真尽力了。产权方想收回去做连锁项目，明天下午六点前，不交接可能就不好看了。”
“上周你不是说，续租没问题？”
“计划赶不上变化。你现在家里也乱，不如先把店腾了。设备我找人收，省得你操心。”
我看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
儿子不啃玉米了。
他凑过来，小声问：“爸，他是不是觉得咱俩已经哭到不会算账了？”
我把录音保存，给赵坤发了一句话。
“我没有同意退租，也没有授权你出售设备。以后涉及店铺的事，请发文字。”
赵坤立刻回拨。
我没接。
儿子从凳子上跳下来。
“现在干什么？”
我抹了把脸，牵住他的手。
“买榴莲，回去找你妈。”
“店怎么办？”
“你爸负责修车。”
我拎起装满湿纸巾的袋子。
“你妈负责修你爸。”
【第二章】
我抱着榴莲进门时，许致远正蹲在客厅，帮儿子装轨道车。
他抬头看我。
我低头看他。
他站起来伸手：“守成，好久不见。”
我把榴莲往身后一藏，握住他的手。
“哥，路上辛苦。”
儿子从我腰边钻过去。
“舅舅，你差点把我爸吓成单亲爸爸。”
许致远的手停在半空。
沈禾端着汤出来。
“周有余，洗手。”
儿子立刻跑了。
我也想跟着跑。
沈禾瞥我一眼。
“你留下。”
我把榴莲放到地上，挽起裤腿。
许致远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咱家欢迎仪式这么隆重？”
沈禾把一块旧毛巾丢给我。
“擦地。榴莲袋子漏水了。”
我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敢动。
她盯着我的膝盖。
“你还真想跪？扎漏了谁给你补？”
我拿起毛巾，擦得很卖力。
吃饭时，我把赵坤的照片和语音放了一遍。
许致远刚夹起一块豆腐，听到初恋两个字，筷子一松。
豆腐掉回盘里。
“我比沈禾大九岁。她高中那会儿，我过年回家最大的任务，是盯着她写寒假作业。”
沈禾伸手：“手机给我。”
我递过去。
她往下翻到退租消息，筷子放下了。
“明天下午六点？”
“他说产权方要做连锁。”
“谁说我不续了？”
她起身去卧室，拿出一个文件袋，倒在餐桌上。
营业执照复印件、租赁合同、维修资质，还有一份装订好的经营方案。
第一页印着我们店名。
守禾汽修。
下面是六个字。
共享工位改造。
我抬头。
沈禾把笔推给我。
“别摆这张脸。上个月让你签过字，你问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记得。
我问是不是贷款。
她说不是。
我就签了。
儿子捧着饭碗插嘴：“爸爸的阅读理解只有借钱和不借钱两种。”
沈禾指着方案里的图。
“院子后面那排空房，我想一起租。修车还是我们修，空出来的工位按时段租给有资质的师傅。接待区和操作区隔开，客户不用站在举升机下面等。”
许致远接过话。
“我在国外做职业培训，回国本来就要找合作点。你们有场地，有固定客户，我来帮忙设计工具管理和培训流程，按项目收钱。”
我看了看他。
“不是给我们送钱的？”
“我倒是想。”
他把盘里的鱼刺挑出来。
“我房贷还没还完。”
我顿时坐直了。
同道中人。
刚才还隔着国界，现在只隔着一碗米饭。
沈禾翻到最后一页。
“产权方征集方案的通知，是赵坤转给我的。他说统一收材料，我上周把初稿发给他，他回复已经交了。”
“那他为什么劝我卖设备？”
沈禾没答，先拨了合同上的物业办公室电话。
值班的人报出一个号码。
“项目招商现在是邵宁负责，您明早九点联系。赵先生只负责原有租户的日常协调，新租赁合同他做不了决定。”
我攥着筷子。
“他跟我说，他能定。”
沈禾抽走我的筷子。
“先别折，家里就剩这一套。”
电话刚挂，赵坤发来一段视频。
我才看了两秒，背上就出了汗。
医院走廊。
年轻些的我，双手抓着一张长椅，脖子上的青筋顶起来。
画面外有人喊：“你先放下！这里是医院！”
视频到这里结束。
赵坤的消息跟着进来。
“你这个脾气，人家不敢续租也正常。院子里都是做生意的，谁愿意天天提心吊胆？”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沈禾当年生有余，产程出了状况，医生把我叫出去签字。
我握不住笔。
手上全是汗。
那段日子，我连医院电梯提示音都不敢听。
现在，这段视频被裁成了二十来秒。
屏幕上还压着一行字。
汽修老板医院失控，谁敢把铺子租给他。
许致远伸手要拿手机。
我先按住了。
“别转发。”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截了发送时间和赵坤的账号。
沈禾看我一眼。
我用袖口擦了擦掌心。
“刚才在天台，我犯过一次蠢。”
“这回先把原件找着，再说话。”
沈禾拨通刘进的电话。
“刘哥，有余出生那天，你在医院拍的视频，还留着吗？”
电话那头锅铲一响。
“留着呢。你嫂子每年给孩子做成长视频，都从那个硬盘里找素材。”
我刚松开拳头，赵坤又发来一条消息。
“另外，你媳妇那份方案，人家没看上。”
【第三章】
第二天八点半，我站到物业办公室门口，把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扣上了。
沈禾绕着我看了一圈。
“你喘得过气吗？”
“能。”
许致远看着我的脖子。
“再忍十分钟，领口应该就能完成止血。”
我把扣子解开。
邵宁九点到办公室，先看了合同，再看我们保存的消息。
她翻出登记表。
“守禾汽修，现租期到这个月底，不是明天。赵坤跟你们说下午六点搬走？”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听完，眉头压了下去。
“今天下午六点，是新方案的补充报名截止时间。到期是否续租，要根据场地使用规划统一审核。”
沈禾问：“我们的方案在哪一栏？”
邵宁往下翻。
翻完第一页，又翻第二页。
“没有。”
办公室里只剩打印机出纸的声音。
我伸手去拿水杯，指节碰得杯盖一跳。
“您再找找。守禾，守住的守，禾苗的禾。”
“确实没有。赵坤送来的名单里，你们被标注为不参与。”
沈禾把手机聊天记录递过去。
“这是他上周的接收记录，这是方案原文件。”
邵宁接过手机，核对完日期，给我们一张报名表。
“你们现在可以自行提交。审核不保证通过，但他无权替你们放弃。”
我拧开笔帽。
门被推开了。
赵坤夹着皮包进来，看到我，先笑了一声。
“哟，家务事处理完了？”
我没抬头。
在报名人那一栏，一笔一画写完周守成。
他走到桌边，手压在表上。
“守成，哥哥劝你是为你好。你们一个只会修车，一个算小账，做什么经营升级？”
沈禾伸手，把表从他掌心抽出来。
“让让，压着我丈夫名字了。”
赵坤的嘴角掉下来。
邵宁问他：“守禾的方案为什么没有提交？”
“他们夫妻意见不统一，我怕后面扯皮。周守成自己跟我说过，干得累，不想干了。”
我看着他。
“我还跟你说过减肥，你怎么没替我把食堂饭卡注销？”
许致远把茶杯放下，肩膀抖了一下。
赵坤盯了他两秒。
“这就是从国外回来的那位？”
“我表哥。”沈禾说。
赵坤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把昨晚的录音放出来。
他那句男人得有血性，在办公室里响得很清楚。
邵宁抬起头。
赵坤立刻伸手：“私下聊天，没必要当真。”
我把手机拿远。
“你让我拎着我老婆表哥问清楚，现在又说没必要当真？”
“照片是别人发我的，我也是担心你吃亏。”
“谁发的？”
他没回答，转头从包里拿资料。
“先谈正事。我这个项目已经准备好了，连锁合作意向、施工预算、管理计划，都齐全。你们临时拼的东西，拿什么比？”
资料摆到桌上。
封面写着坤盛汽车服务中心。
我没看出问题。
沈禾先把手按上去。
“往后翻。”
赵坤去压文件。
邵宁比他快，翻到了第三页。
工位平面图。
客户动线。
培训计划。
甚至接待区角落里，都画着一张小桌子。
我认得那张桌子。
上周沈禾拿尺子量过，说孩子放学来等我们，可以在里面写作业，不能再趴配件箱。
许致远伸手，点了点图上的工具柜编号。
“这个编号体系，是我发给沈禾的。我的原图里，第七号柜故意空着，因为还没确认电池存放要求。”
赵坤拿起资料。
“同行方案相似，很正常。”
沈禾没抢。
她打开电脑，把自己的邮件记录调出来。
同一张图，同一个空着的第七号柜。
发送时间早了九天。
邵宁逐页往后翻，翻到预算表，停住了。
“你们两份预算，连备用金金额都相同。”
沈禾说：“不是整万，是三万一千六。”
“为什么？”
“按现有七名员工半个月基础工资，加一轮设备检测费算的。不是随手填的数字。”
赵坤的手背绷紧。
我盯着他那份换过名字的方案，终于听明白了昨天那几通电话。
先让我认定老婆有事。
再催我去闹。
家里吵起来，店里顾不上。
要是我真在机场动了手，他连劝退我的理由都备好了。
我抬起头。
“你不是要我腾店。”
赵坤喉结一动。
我把他那份方案翻回封面。
“你是想让我老婆给你写计划，我给你腾地方，最后还得谢谢你收我设备。”
邵宁合上文件。
“赵先生，你提交的材料，需要重新核实。”
赵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他把皮包往桌上一放。
“核实可以。但那段医院视频，也请你们一起核实。”
【第四章】
赵坤把视频投到办公室的显示屏上。
我抓着椅子的画面又出现了。
他按了暂停。
“我不评价人品，只谈经营风险。场地里有客户，有员工，遇上点事就失控，谁承担后果？”
我想开口，沈禾先攥住了我的手腕。
她没看屏幕。
她看着赵坤。
“你知道那天我在里面做什么。”
赵坤把视线挪开。
“我说的是他的行为。”
门外忽然响起急刹车声。
刘进拎着头盔跑进来，另一只手举着移动硬盘。
“行为来了，高清无码，全家桶。”
邵宁愣了愣。
刘进喘了两口气，把后半句吞回去。
“不是那个全家桶。我说原视频。”
他头盔上还贴着小黄鸭。
我看着那只鸭，鼻子一酸。
刘进把硬盘接上电脑。
“那天我在给我媳妇录视频，跟她说沈禾进产房了，让她别往医院跑。拍到守成那段，我没删，后面孩子出来也在里面。”
画面开始晃。
先是医院地板，再是刘进的鞋。
镜头抬起来，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抖得扣不上手机壳。
一个护士从旁边经过，我猛地站起，膝盖撞到长椅。
椅子一歪。
我双手抓住，抬起了半边。
画面外有人喊：“你先放下！这里是医院！”
裁剪版到这里结束。
原视频还在继续。
我把椅子放回去，蹲下，拿袖子擦地上的水。
护士问：“你是不是要砸东西？”
我抬着头，嘴唇一直哆嗦。
“没有。我腿软，刚才撞歪了。对不起。”
“去那边坐好，别堵通道。”
“我老婆会没事吧？”
“医生正在处理。”
“我能做点什么？”
“保持电话畅通，需要签字的时候能找到你。”
我一连说了好几声好。
然后转过身，抓住刘进的衣袖。
“哥，你别走，我怕我听不清。”
办公室没人说话。
视频里传来刘进的声音。
“不走。你松点手，我这件是新衣服。”
屏幕前的刘进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真给我拽开线了。后来沈禾给缝的。”
许致远低下头，拿手按了按鼻梁。
沈禾却没低头。
她一直盯着赵坤。
“他那天也冲我喊过。”
赵坤立刻接话：“所以说情绪管理……”
“我从观察室出来，他站门口喊，沈禾，我不跟你要第二个孩子了。”
她声音不高。
“整条走廊都听见了。护士让他安静，他又跟护士道歉。你当时也在，笑得最响。”
赵坤的嘴合上了。
刘进把进度条往后拖。
我抱着襁褓，胳膊僵得不敢弯。
刘进问：“儿子好看不？”
我看了半天。
“有点肿。”
画面外，赵坤笑得直拍腿。
他问我：“你媳妇在里面，你还能哭成这样？平时那股横劲呢？”
视频里的我低着头，手指托住儿子的后脑。
“我就长得横。”
沈禾松开我的手腕，抽了一张纸，塞进我掌心。
“现在也一样。”
我捏住纸，没擦。
邵宁关掉视频。
“这段完整影像，能说明原剪辑不能作为你刚才那种判断的依据。请你提供视频来源和发布情况。”
赵坤伸手拿包。
“我也收到别人发的，转述而已。”
刘进把电脑转向他。
“你昨天发的封面，右下角有你自己账号的名字。转述还挺有版权意识。”
赵坤把包带一提。
“一个视频能说明什么？方案好看，不代表能落地。你们店原来的电路、消防、设备布局，能过新的使用要求吗？”
他看着我，嘴角又抬起来。
“周守成，你能不能续租，不是靠哭决定的。”
他走后，我撑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
邵宁把补充材料清单递给我们。
“他有一句话没说错。经营方案必须能执行。明天下午现场审核，现有设备情况、安全问题和改造预算，都得说清楚。”
许致远接过清单。
“可以，我们逐项核对。”
我问：“这次不用经过赵坤？”
“不用。”
邵宁把办公室的联系方式写在纸上。
“还有，谁找你收额外协调费，都不要付。”
我盯着那行字，背一点点绷直。
沈禾也没动。
邵宁抬头。
“怎么了？”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
“上个月，赵坤收了我们两万块。”
“他说，这是续租协调费。”
【第五章】
邵宁看了转账凭证，又看收费说明。
“产权方没有这项收费。赵坤的协调服务范围里，也没有替产权方收这笔钱的授权。”
沈禾问：“押金呢？”
我们交了八万。
产权方登记的是两万。
另外六万，在赵坤公司出具的收据上，写着设备及经营保证金。
邵宁把旧合同摊开。
“你们当年是通过他的公司承接这个铺位。这六万，要按你们双方的合同核对，不能只看产权方账目。”
沈禾把相应那页抽出来。
“原设备都是我们自己买的。附件写明，租期结束，无欠费、无损坏，保证金全额退还。”
我盯着自己的签名。
那会儿我从修车摊搬进门店，赵坤拍着胸口，说兄弟，我带你挣点有门面的钱。
我拿着笔，签得比谁都快。
沈禾拿走合同，问邵宁：“现场审核不会因为我们追讨这笔钱受影响吧？”
“不会。两件事分别处理。合同争议建议咨询律师，材料原件保管好。”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给赵坤打电话。
这回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把收费依据发我。”
“什么收费？”
“两万协调费，还有六万保证金后续怎么结清，都用文字说。”
他笑了。
“守成，你现在跟我谈这么细，是不想在这条街做了？”
我低头，看见鞋边沾着一块昨天修车留下的油泥。
“我就是想继续做，才得谈细。”
“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帮你找的店。”
“中介费我给了，转让服务费也给了，每笔都有单。”
我攥着手机，手心又开始出汗。
“你帮过我，我认。但不能因为你给我开过门，以后我全家的东西都归你。”
赵坤停了两秒。
“行，有骨气。你先看看店里还剩几个人。”
电话挂了。
我拔腿就走。
沈禾扯住我衣角。
“车在另一边。”
我掉头。
许致远拎着文件跟上来。
“你刚才那段挺有气势。”
我拉开车门。
“别夸，方向已经走反一次了。”
回到店里，七个人站在工具柜前。
没人干活。
最年轻的小孟，手里攥着一张招聘单。
上面写着坤盛汽车服务，高薪诚聘，原班人员优先录用。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开多少？”
小孟没说话。
旁边的老齐报了数。
比我们每个人的底薪都高八百。
我把招聘单还回去。
“想去面试就去，别偷偷摸摸。现有工资按时结，社保也不会断到你们不知道。”
小孟一下抬头。
“周哥，我们不是……”
“先听我说完。”
我喉咙发干，拧开水喝了一口。
“铺子月底到期，今天已经重新报名续租。能不能拿下，我现在不保证。你们谁家里有急用，提前跟沈姐说，能结的先结。”
老齐把手里的烟捏断了。
“他跟我们说，你欠房租跑了，今天回来收设备。”
我看着屋里七张脸。
小孟把招聘单揉成团，想往垃圾桶扔。
沈禾拦住他。
“留着。纸上有日期，有联系人。”
老齐问：“我们能干什么？”
我抬手指向工位。
“把店里每台设备的资料找出来。要检验的列清单，别替我省。今天客户的车，检查完能交的交，不能交的说清原因。”
小孟撸起袖子就去推工具车。
我叫住他。
“别拿赵坤出气。客户的车不是咱的脾气。”
他把工具车扶正，低声应了。
许致远拿着卷尺，从接待区量到维修区。
他在地上贴出几道胶带，抬头叫我。
“按你的想法，等候区要放六把椅子？”
“客户多。”
“放完，通道就不够了。”
我蹲下去看。
“那放四把。”
“还差一点。”
“我那张躺椅搬走。”
老齐从车底探出头。
“那可是你午睡的龙椅。”
我朝他摆手。
“退位了。”
忙到下午，有余放学，被刘进接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胶带，没往里闯。
“我能进去吗？”
许致远指着新划出的步行通道。
“顺着这里走。”
儿子背着书包，沿胶带走到我面前。
“爸，有人往家长群发你的视频了。”
我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儿子抓住我的袖口，往下扯了扯。
把那截花臂遮住了。
【第六章】
我蹲下来，和有余平视。
“同学说你了？”
他摇头。
“有人问我，你会不会打人。”
店里的风扇嘎吱转着。
我闻见自己袖口的机油味，想抬手摸他的头，又把手收回来，在抹布上擦了两遍。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杀鱼都不敢。”
老齐在后面咳了一声。
小孟把脸埋进了工具清单。
我点点头。
“说得对。”
儿子看着我的袖子。
“那你以后接我，能不能穿长袖？”
我嘴唇动了动。
“能。”
沈禾走过来，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有余的书包接下来，放到接待区。
“妈妈先问你，你是觉得爸爸会打人，还是怕别人这么说？”
有余抠着书包带。
“怕他们不跟我玩。”
沈禾拉了把椅子坐下。
“那我们先把事情说清楚，不用让爸爸拿袖子证明。”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花臂上有朵歪歪扭扭的牡丹，年轻时觉得威风，纹完才发现师傅手艺一般。
后来沈禾看见，笑了半小时。
她说别人纹猛兽，我纹了一胳膊花卉市场。
有余小时候最爱趴在我胳膊上，数里面到底有几朵花。
现在，他不数了。
我把袖子放下来，拿起手机。
“先不去群里吵。我把原视频给老师，说明白。”
沈禾点头，陪我一起打电话。
班主任看完完整视频，核实了来源，在群里发了澄清，请家长停止转传未经核实的内容。
最先发视频的家长，私信说是从同城账号刷到的，没有多想。
我盯着没有多想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
“请删除，也请告诉你转发过的人。”
儿子坐在旁边，忽然把我的袖子往上卷了一点。
“爸，里面热。”
我没看他。
我怕一看，又得找纸。
刘进就在这时候，抱来一个喇叭。
“借到了。明天谁再造谣，咱就在门口循环播放完整版。”
沈禾看着他。
“十二分钟的视频，循环？”
刘进点头。
“音量够，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我伸手把喇叭接过来，关机。
“哥，我是想澄清，不是想把自己当年哭的声音申请成城市背景音。”
刘进挠了挠头。
许致远抱着电脑出来，脸上的笑收了。
“守成，有个预算得补。”
老旧线路承载不了新增工位。
检测人员建议更换部分配电设施，还要增加保护装置。
加上隔断、标识和设备检测，比原计划多了四万多。
沈禾按着计算器，按到最后，手停下来。
我问：“差多少？”
“如果保证两个月周转，差三万七。”
我的手机就在桌上。
昨天在天台分过一遍的六万三，今天还得重新分。
许致远说：“培训项目可以缩小，先开一期。但安全改造不能砍。”
我点头。
老齐从兜里拿出银行卡。
“我这儿有一万，先用。”
我把卡推回去。
“你闺女下个月交学费。”
“还没到下个月。”
“所以更不能拿。”
我走到角落，把自己的摩托车车衣掀开。
那辆车，我一点一点攒配件装起来，骑出去次数不多，擦得比家里灶台还勤。
沈禾站到我旁边。
“想好了？”
“本来就是闲着。”
我拿出手机，给以前问过价的同行发消息，约他来看车。
发完，想把车衣盖回去，又摸了摸车把。
有余站在接待区，隔着玻璃看我。
我朝他挥手。
“爸爸换个地方玩。”
他趴到玻璃上。
“换哪儿？”
我指着身后的举升机。
“这里。还倒找工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声。
一车废轮胎停在我们消防通道旁。
司机探出头。
“赵经理让我卸这里。”
【第七章】
我快步过去，先拦住司机开货厢。
“这里不能放。”
司机把手机递出来。
“地址就是这儿，联系人赵经理。他说你们接收。”
屏幕上有店名，有位置，还有一句话。
放东侧过道，明天有人统一清运。
东侧过道，就是明天现场审核一定会看的地方。
我刚要拨赵坤电话，货车后面走过来两个人。
赵坤，还有一个举着手机的女人。
女人穿着本地生活账号的马甲，手机镜头先扫店招，再扫废轮胎。
“大家看，这就是最近争议比较大的那家汽修店。现场堆放情况到底怎么样，我们只记录事实。”
赵坤站到她旁边。
“我作为原管理方，也一直劝他们整改。可有些人不听。”
我胸口往上一顶。
想过去，又看见接待区玻璃后面的儿子。
他双手贴着玻璃，正盯着我。
我停住，转身拿了两个隔离锥，摆在货车后方。
“师傅，先别卸，通道不能占。”
赵坤往前一步。
“周守成，你别推卸责任。废轮胎不是你们行业产生的？”
“是我们行业产生的，不等于这车是我的。”
我指了指货单。
“谁下单，谁付运费，谁联系收货，咱们一项项对。”
女人把镜头转向我的胳膊。
“您先冷静，不要对着镜头指手画脚。”
我把手放下。
“行。我不指。请你拍货单。”
她没动。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货单露出来。
“拍这里，不收费。”
刘进在店里已经拿出了手机。
他没往前冲，站在门内，把货车、车牌、司机和整条通道拍进画面。
沈禾走过来，先征求司机同意，拍了运输订单。
订单付款方，是赵坤的公司。
赵坤立刻说：“我替整个院子处理废旧物资，有问题吗？”
沈禾问：“你处理，为什么填我们接收？”
“临时借个地方。”
“谁答应的？”
“这么大的院子，非得计较这点事？”
司机看看他，又看看我。
“赵经理，到底卸不卸？我后面还有一单。”
赵坤脸一沉。
“我让你卸，你就卸。”
我伸手挡住货厢门，不碰人。
“通道不能堵。你可以换个合规位置，我们不接收。”
女人把镜头往我脸上送。
“您是不是在阻碍正常经营？”
我低头看她手机上的直播界面。
屏幕里，全是我的鼻孔。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让我的鼻子正常经营。”
刘进肩膀一抽，手机差点掉地上。
女主播嘴唇抿紧。
赵坤伸手推货厢门。
司机忽然按住了。
“等等，你们意见不一致，我不卸。免得回头说我乱倒。”
他抽回货单，又对着电话确认退回地址。
赵坤压低声音：“运费我给你加。”
司机摇头。
“加钱也不能让我背锅。”
话音刚落，物业值班人员到了。
沈禾把订单和聊天截图递过去。
对方看完，要求货车驶离通道，货物去原约定仓储点重新核对。
赵坤转身就走。
我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他回头，眼睛盯着我的拳头。
我张开手，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
律师函的送达信息。
沈禾中午联系了律师，已经将视频传播、费用和合同材料整理过去。
我把纸递给他。
“后面你找她谈。还有，别再给我儿子的同学家长发东西。”
赵坤没接。
纸在风里抖了两下。
我没追着塞，收回来。
“你不拿，也有正式送达的方式。”
女主播想关镜头。
刘进在后面喊：“别关啊，刚才不是只记录事实吗？事实还没走完。”
她手指一顿，手机黑了。
赵坤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有空玩这些，不如想想你那四万多改造费从哪儿出。”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
“卖摩托？周守成，你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只有这点家当。”
他走后，店里没人接话。
过了半分钟，小孟把一张检测单放到我面前。
“周哥，这台旧举升机，有一项没过。”
我接过单子。
上面红笔圈出的那一行，把刚缓下来的呼吸又压了回去。
【第八章】
检测人员指着部件，给我讲了故障风险。
我听完，只问一句。
“现在能不能用？”
“建议立即停用，维修复检后再投入。”
我拿来断电锁和停用牌，挂上去。
老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这台设备是我们最早买的二手设备，维修有记录，也一直按期检查。
偏偏问题赶在这个节骨眼出来。
许致远翻了一下排期。
“停一个工位，接车量得降。预算表也要重新做。”
我把维修单放到桌上。
“那就改。”
沈禾拿起计算器。
“如果不开新增的两个工位，只先做隔离和电路，第一阶段还能压一部分投入。培训不能和客户维修混着做，得另排时间。”
许致远把平面图转过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从下午坐到天黑。
我说一个实际问题，沈禾改一笔账，许致远划一道线。
有余写完作业，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不肯让人踩到刚贴好的通道标线。
刘进端来盒饭。
“花臂大哥，先用膳。”
我抬头，脖子咔一声。
“免礼。朕的摩托卖了多少？”
“人家来看过，三万八，愿意当场转。”
我捏着筷子，没夹菜。
沈禾看向我。
“你可以再想想。”
“让他来吧。”
钱到账后，我去车边，把头盔里的手套拿出来。
买家说：“手套也给我呗，配套。”
我把手套塞进兜里。
“这个不卖。”
里面有一张折过的纸。
沈禾以前塞的。
骑慢点，家里有饭。
我摸了摸纸角，转身回店。
儿子在门口等我。
“爸，你不是说那车特别帅吗？”
“帅也得先过日子。”
他点点头，把自己的小猪存钱罐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
“密码多少？”
“没有密码，从下面抠。”
“这么不安全？”
“你以前已经抠过一次了。”
我把存钱罐还给他。
“收好。等爸爸真缺了，再按正规借款手续来。”
他没走。
“你会还吗？”
我伸出小指。
“会。”
他勾住我的手指，又看了看我的胳膊。
“明天不用穿长袖。”
我喉咙一紧。
儿子补了一句。
“你今天一出汗，衬衫后面透出来，里头背心印着招财进宝，更吓人。”
我低头看胸口。
这背心还是沈禾买的。
我扭头找她。
她正埋头改预算，嘴角没压住。
第二天下午，现场审核的人准时到了。
赵坤也来了。
他穿西装，提着一摞重新装订的材料，一进门就看见停用牌。
“不是说经营得很好吗？设备都不能用了？”
我把检测报告递给审核人员。
“一个工位停用，已经申请维修复检。新方案的第一阶段，不把它计入产能。”
审核人员问：“这样收入会少多少？”
沈禾拿出修改后的表。
“按过去六个月实际工单测算，保守估计下降两成左右。我们相应缩减第一期规模，保留两个月基础支出。”
赵坤笑了。
“那还谈什么升级？我这边的方案，第一年就能翻倍。”
许致远问：“按多少工位利用率算的？”
“成熟连锁体系，自然有流量。”
“有合作确认书吗？设备投入由谁支付？施工期算几个月？”
赵坤翻资料，翻了两页，抽出一张意向函。
对方负责人看完，放回桌上。
“这是咨询回函，不是品牌授权，也不是投资承诺。”
赵坤的手停住了。
我站在旁边，没接话。
审核人员又问我：“你这里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我看了看沈禾准备的发言稿。
上面写着客户基础、服务经验、人员稳定。
我刚想照着念，小孟从门口探进头。
“周哥，张姨来了，说刹车有点软。”
我把稿子放下。
“让她先别开走，老齐去看。检测不收费，换什么件先报价。”
说完，我回过头。
“优势大概就是这些人肯回来找我。”
“能修的说能修，不能开的就不让她开。做不了那么多，就先不吹那么大。”
对方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
赵坤把材料合上。
“话说得都好听。还有财务诚信问题，你们问过没有？”
他从包里拿出几张纸，甩到桌上。
“周守成欠费，还想倒打一耙，逼我退保证金。”
【第九章】
赵坤拿出的，是一张手写欠费单。
水电、公区维护、清运服务，加起来五万七千多。
我看着上面的数字，指尖发凉。
不是我怕这张纸。
是我认得上面的项目。
有些我们交过。
有些根本没听过。
沈禾把欠费单拿起来，没有立刻反驳。
“你确认这是全部？”
赵坤拉开椅子坐下。
“还没算滞纳金。我给你们留着面子，没拿出去说。”
邵宁翻了翻合同。
“今天先记录争议，费用需要逐项核对，不凭单方列单认定。”
“可以啊。”
赵坤往椅背上一靠。
“当着大家的面算，省得他们出去说我欺负人。”
沈禾看向我。
我把接待区的电视打开，插上她准备的资料。
不是突然找来的证据。
过去两天，她几乎没睡，把每个月的账单、转账和收据一张张排了顺序。
第一张，是三月份的电费催缴信息。
第二张，是当天的银行转账。
第三张，是赵坤公司发来的已结清确认。
日期，金额，附言，全对得上。
沈禾指向他刚列的欠费单。
“这一笔，你又收一次？”
赵坤坐直。
“财务可能没销账。”
“那就继续销。”
第二笔，公区维护费。
合同写明按季度缴，我们已经转过。
第三笔，设备检测费。
是我们直接向检测公司付款，发票抬头也是我们店。
赵坤抬手去拿水杯，杯底磕了一下桌面。
“这些细账，不可能都由我亲自核对。”
沈禾翻到最后一项。
清运服务费，两万一。
“这项，服务日期是哪天？”
“日常累计。”
“服务商是谁？”
“合作单位。”
“合同、记录、结算单，拿一份。”
赵坤没接话。
我把前一天货车的运输订单放出来。
“这趟是你付钱，让司机把别处的废轮胎送到我们通道。司机没卸货，物业有现场记录。”
赵坤猛地起身。
“你少把两件事混着说！”
邵宁抬手示意他坐下。
“确实应该分开。所以清运费请提供依据；昨天占用通道的问题，按现场记录处理。”
赵坤站着没动。
门外有人敲门。
隔壁做钣金的郑师傅，拿着文件袋进来。
后面还跟着院里的两家商户。
沈禾上午征得他们同意，请他们带自己的收费凭证来核对，不是替我们作证，是各算各的账。
郑师傅把一张收据放到桌上。
“我交了三万续租协调费。刚才听物业说，没这项收费？”
赵坤转头瞪他。
“我们单独谈。”
郑师傅没退。
“我单独找过你五回，回回说忙。现在不挺有空？”
另外两家商户也拿出了收据。
有的是协调费，有的是押金退还拖了半年。
邵宁把资料分开，提醒大家保留原件，登记各自诉求。
赵坤伸手去拿郑师傅的收据，被对方收进了衣兜。
“别动，这是我的。”
赵坤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们今天是串通好的？”
我看着他。
“我们串通的是带账本。你要不要也带一本？”
刘进站在门口，嘴唇抿得发白。
我知道他快憋不住了。
赵坤忽然指向沈禾。
“你早就算计我！当初你把方案给我，不就是想让我替你们跑关系？现在过河拆桥！”
沈禾把聊天记录调出来。
她发方案时写得清楚。
请代为提交守禾汽修续租及改造申请，最终版本由我方确认。
他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放心，交了。
屋里没人接他的话。
赵坤盯着那四个字，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一个破方案，也不是你家独有的……”
许致远把原始图纸和修改记录放到桌上。
“我们没有说所有共享工位的想法都归我们。我们说的是，你用了这份具体文件，换了名字，还阻止原申请人提交。别换话题。”
邵宁拿起自己的文件夹。
“赵先生，你提交材料的真实性存在多处问题，本轮不予采纳。原日常协调服务也已到期，产权方不再续委托，后续交接会有书面通知。”
赵坤一下看向她。
“不至于吧？我管这个院子几年了！”
“具体费用争议，仍然需要你和各商户依法处理。不是终止合作就能一笔勾销。”
他的手按住桌沿。
按了两下，没撑稳，坐回椅子里。
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不能这样。”
他盯着桌面，嘴里又重复一遍。
“不能这样，我新公司都注册了，设备定金也交了……”
我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眼眶泛起水。
“守成，咱俩认识这么多年。那天机场照片，我真是怕你吃亏。”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调出来。
“拍照的是谁？”
他嘴唇抖了抖。
“我一个熟人，在机场做接送。”
“他怎么知道那是初恋？”
赵坤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我猜的。”
沈禾拉开我旁边的椅子，让我坐下。
我坐了。
这两天，我一直想站着跟他谈。
总觉得坐下就得矮一截。
现在我坐着，他反倒不敢抬头。
“你不是猜。”
我把那段录音停在他催我去机场的地方。
“你是知道我听见这话，会干什么。你连我最怕丢什么，都拿来算了。”
赵坤搓着手。
“我也是没办法。连锁那边催我交场地，我钱都投进去了。你们占着这么好的铺子，一年才做多少流水？”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老婆不要了，店也不要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视频我删！我道歉！你跟邵经理说说，这事不用闹这么大。”
我把袖子抽回来。
没甩他，也没骂。
“删视频，公开更正，向我和家人道歉，该退的钱按合同退。具体怎么做，跟律师谈。”
“至于你还能不能管院子，不是我说了算。”
赵坤的肩膀塌下去。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低头在手机里翻联系人。
翻了半天，又抬头。
“保证金，能不能晚两天……”
沈禾把计算器收起来。
“可以谈期限，不能再谈有没有。”
审核人员最后才把我们叫到一旁。
“你们方案，第一阶段原则上可行。但要补齐安全整改和复检资料，租赁条件还需书面确认。没有完成的工位，不得提前启用。”
我听得很仔细。
仔细得对方问了第二遍，我才反应过来。
“周老板，有问题吗？”
我摇头，又点头。
“有一个。”
大家都看向我。
我指了指停用牌。
“这块牌子能留着吗？以后我想挂办公室，提醒自己别犯浑。”
刘进终于没憋住。
他背过身，笑得门框都在响。
【第十章】
那天结束时，我嗓子已经哑了。
客户来取车，问我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我摆手。
“没有，今天主要是听人解释。”
后面的事，没靠一顿饭说开。
赵坤先删了自己发的内容，又联系转发账号更正，按双方确认的范围公开说明照片中的人是沈禾表哥，医院视频经过截取，不能据此认定我有暴力行为。
他录第一遍时，还加了一句。
“本人出于关心，造成了误会。”
我看完，给律师发回去。
“这句不同意。”
第二遍，他把那句删了。
有余坐在我旁边，看他对着镜头念道歉。
看到一半，儿子问：“他为什么不敢看镜头？”
我把音量调小。
“你得问他。”
“那你会原谅他吗？”
我没立刻答。
沈禾也没替我答。
我等视频播完，才把手机扣在桌上。
“爸爸现在不想。该要回的东西要回，该停止的事停止。以后不和他来往。”
有余想了想，点头。
“那我也不吃他以前给的糖了。”
我看着他。
“以前的糖还在？”
“早吃了。”
“那你怎么不吃？”
“我表达一下立场。”
我伸手捏住他的脸。
沈禾在旁边笑出了声。
费用核对也没省事。
我们的两万协调费，赵坤先退了。
六万保证金，双方签了结算安排，先退一部分，剩余款项写明期限和责任。
律师告诉我，该保留的材料一样不能少，没按约履行，就继续走程序。
我把文件装进抽屉，锁上。
沈禾看着我转钥匙。
“现在知道看合同了？”
“知道了。”
“下回签字前干什么？”
“先找老婆。”
她抬起眼。
我立刻改口。
“先自己看，不懂再问，不拿收到当阅读。”
她这才把抽屉钥匙还给我。
新租赁合同签完，我们没有大摆酒。
先施工，先检测，先复检。
那台停用的举升机，换完部件又做了检查，报告出来之前，老齐连电源都不让人碰。
小孟来找我，说有人问能不能便宜点，把旧件冒充新件装回去。
我正在门口换招牌，差点从凳子上跳下来。
他赶紧举手。
“我拒绝了！我就是来汇报！”
我扶住墙，爬下去。
“以后这种话，先说结论。”
许致远的第一期培训，只收了四个人。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套开场词，讲职业发展，讲流程标准。
刘进听到第三句，举手问午饭包不包。
许致远当场把讲义合上。
“包。先学会工具归位，不然吃饭找不到筷子。”
从那以后，培训课再没冷过场。
店里的等候区最后只放了四把椅子。
我那张躺椅，确实没保住。
有余写作业的小桌子，倒是留下了。
玻璃隔断上贴着他的手写提醒。
维修区不许乱进，我爸也不行。
我指着最后五个字。
“我是老板。”
他拿笔补了三个字。
不干活。
现在变成，我爸不干活也不行。
沈禾看完，把纸压平，贴得更牢。
恢复全部工位那天，老客户送了两盆绿植。
刘进非要搞个小仪式，说大难不死，必须开张。
我纠正他。
“我们没有关门，就是改造。”
他点头。
“那叫重新做人。”
我把他手里的红绸抢过来。
“不会说话你去洗车。”
中午，沈禾拿着一只盒子过来。
我站直了。
盒子不大。
外面系着细绳。
我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盒子。
“给我的？”
“嗯。”
我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想拆，又怕扯坏绳子。
许致远站在旁边，抬手看表。
“拆吧，没机关。”
盒子里是一副新的工作护膝。
还有一张卡。
骑慢点，家里有饭。
修稳点，店里有人。
我盯着那两行字，嘴巴张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沈禾把护膝拿起来。
“你总蹲地上，膝盖不是铁的。这个该用就用，不许舍不得。”
刘进在后面举起手机。
“来了来了，周老板要发表感言了。”
我清了清嗓子。
“这些年，多谢大家……”
话刚开头，鼻子先堵了。
刘进往前挪了一步。
“别停，我这回从头拍，保证不剪。”
我瞪他一眼。
他把镜头放低。
“行，不拍你脸，拍你膝盖。”
有余拿着一包纸巾跑过来，熟练地抽出两张。
一张给我，一张留在手里待命。
“爸，咱们今天是挣钱了，还是赔钱了？”
“没赔。”
“那你哭什么？”
我看着玻璃后面的桌子，看着新划的通道，看着正在门口给客户解释报价的老齐。
沈禾站在我旁边，伸手把我卷歪的袖口理平。
花臂露出来。
有余伸出手指，在那朵牡丹上点了一下。
“这朵怎么这么丑？”
我吸着鼻子反驳。
“你小时候说好看。”
“小时候不懂事。”
刘进彻底笑弯了腰。
我拿纸巾擦脸，擦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班主任。
她说下周家长职业分享，想请我去讲汽车安全常识，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下意识看向儿子。
他已经伸出手，拼命朝手机点头。
我问：“我去，合适吗？”
老师说：“孩子们都认识汽车，可很少有人知道怎么判断轮胎、怎么系好安全带。您是专业的，当然合适。”
我喉咙又紧了一次。
沈禾拿走我手里的湿纸巾，换了张新的。
我对着电话说：“有时间。我提前准备。”
挂断后，有余拉住我的手。
“爸，你去的时候穿工作服。”
“不是长袖？”
“短袖。工作服上有店名，我同学就知道你在哪儿上班了。”
我点头。
点了两下，又点一下。
他仰着脑袋看我。
“你怎么还哭？”
我刚想找个理由，沈禾捏了捏我的掌心。
她说：“让他哭两声，反正纸是批发的。”
饭吃到一半，许致远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开口叫了声老婆。
我筷子停住。
他举起手机，让我们跟表嫂打招呼。
屏幕里，表嫂笑着问他：“妹妹妹夫都见到了？相处得怎么样？”
许致远看向我。
我盯着他，双手合十。
他嘴角一抬。
“挺好，妹夫情绪很充沛。”
全桌人都笑了。
我低头扒饭，耳根发烫。
沈禾给我夹了一块鱼，挑掉刺，放进碗里。
“以后有事先问我。”
我点头。
“别自己跑天台。”
我又点头。
“更别带儿子去分六万三。”
有余立刻抬头。
“对，钱还没到账。”
我把他脑袋按回碗前。
“吃饭。”
吃完，我去收拾桌子。
刘进蹲在门口拆榴莲，就是我那天买回家的那一个。
他把果肉分进盘里，拎着壳问我：“这个还留不留？”
我还没答，儿子已经把新护膝抱了过来。
“留着吧。”
他把护膝放到我脚边，拍了拍。
“我爸现在有装备了。”
沈禾拿抹布扔他。
有余抱着脑袋跑出去，又被老齐拎着书包带拎回了步行通道。
我站在原地，笑得弯下腰。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家庭群里，沈禾发了明天的安排。
接儿子，买鱼，七点回家吃饭。
我打出收到两个字。
停了停，又全删了。
重新输入。
“接周有余，买能吃的鱼，七点带着我本人回家。不去天台，不分家产，不接赵坤电话。”
发送。
下一秒，沈禾抬头看我。
“周守成。”
“在。”
“你发客户群了。”
我手一抖。
群里已经跳出老客户的回复。
“鱼要清蒸，别再换刹车片了。”
刘进把最后一块榴莲塞进嘴，蹲在门口，笑得差点滚下台阶。
我低头去点撤回。
沈禾按住我的手，把手机抽走，塞进口袋。
“先关门。”
她另一只手牵住我，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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