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的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海鲜酒楼，包间最低消费三千八。
苏晨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圆桌坐了十二个人，赵磊在主位旁边挥手：“苏晨！这儿！”那语气跟招呼服务员加凳子差不多。
苏晨穿了一件灰色T恤，洗得领口松了。他跟大家点了点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了。这个位置一般是留给桌上最没存在感的人，方便端茶倒水、叫服务员加菜。苏晨坐得很自然，好像本来就该坐那儿。
林菲往陈俊豪那边挪了挪凳子，幅度很小，但整桌人都看得见。她今天穿了一件香奈儿的外套，白色粗花呢，扣子是山茶花。坐下的时候故意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那块卡地亚蓝气球。
“苏晨，好久不见啊。”陈俊豪端着酒杯，没站起来，只是下巴冲他点了点，“听菲菲说你还在租房？”
苏晨淡淡地说：“嗯，租着。”
赵磊接话：“苏晨你这也太低调了，毕业三年了吧？在哪儿高就啊？”
苏晨听出了他们的嘲讽，不过没有放在心上，随意地说：“自己弄点东西。”
“自己弄点东西。”陈俊豪笑了一声，转头跟旁边人说，“听见没，自己弄点东西。文艺。”他学着苏晨的语气又说了一遍“自己弄点东西”，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笑得很有分寸，不是大笑，是那种“配合一下”的笑。
林菲在一旁低头玩手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手机壳是新换的，LV老花，跟外套一个色系。
沈薇则是坐在对面，看了苏晨一眼，没说话。她今天穿得最素，一件深蓝衬衫，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她来得最晚，坐下之后一直在回消息，脸上带着疲色。
菜上来了，赵磊张罗着倒酒。一桌人开始聊车聊房聊年终奖，话题绕了一圈，最后必然落到陈俊豪身上。
陈俊豪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保时捷的盾徽朝上，正好在转盘中间。他扔得很随意，像是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但那个位置精准得不像巧合。
“去年提的，落地八十多。”他夹了一筷子海参，边嚼边说，“其实想上911的，我爸说先开着练练手，等结婚再换。”
赵磊恭维地说：“豪哥低调了，你爸那公司明年是不是要扩？”
陈俊豪说：“扩肯定要扩，刚拿了块地，贷款批了五千万。”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苏晨一眼，笑得很自然，“苏晨，你要是想换工作，说一声。我爸那边仓库主管刚走，你来的话我跟人事打个招呼，工资不敢说多高，六千肯定有，五险一金齐全，年底还有奖金。”
旁边有人接话：“豪哥仗义。”
陈俊豪摆摆手：“同学嘛，能帮就帮。”
苏晨夹了一块排骨，说：“谢了，暂时不用。”
林菲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让全桌听见：“苏晨，你别多想，俊豪没别的意思。他就是觉得你老这么飘着也不是个事。你都二十六了，总不能一直这样。”
苏晨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林菲理了理头发，袖子又往上滑了一截，卡地亚的表盘在灯下闪了一下，“你这个人就是太理想主义。当初我跟你说过，现实社会看的是结果。你那时候不听，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苏晨嚼着排骨，没接话。
沈薇把筷子放下了：“林菲，吃菜。菜凉了。”
林菲笑了笑：“我说实话嘛。苏晨自己都不介意，你急什么。”
沈薇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饭吃到一半，沈薇接了个电话。她站起来走到包间外面，说了大概五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坐下了，手机扣在桌上。
赵磊问：“咋了沈总？公司的事？”
沈薇摆摆手：“没事。”
陈俊豪说：“沈薇你那家居品牌做得挺大的吧？我前阵子还听人提过，说天猫店销量不错。”
沈薇说：“不大，小本买卖。”
“小本买卖也是买卖。”陈俊豪给林菲夹了只虾，顺嘴问，“怎么了，遇到麻烦了？跟同学说说，说不定有人能帮上忙。”
沈薇犹豫了一下。她本来不想在饭桌上说这些，但陈俊豪把话递到这儿了，全桌人都看着她，不说反而显得见外。她叹了口气，还是说了：“有个客户欠了四十多万货款，拖了半年了。我垫的钱，再要不回来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房租也悬。”
赵磊啧了一声：“那走法律程序啊，告他。”
沈薇苦笑：“合同漏洞，人家钻得明明白白。签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付款周期六十天，结果附件里夹了一行小字，验收标准写的是‘甲方书面确认无异议后付款’。他们就是不给你出那个书面确认，你一点脾气没有。打官司也打不赢。”
陈俊豪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那个客户叫什么？说不定我爸认识人，帮你打个招呼。建材圈子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沈薇说了公司名。陈俊豪皱了皱眉：“这个……我好像没听过。”
林菲说：“俊豪他爸圈子大，多打听打听。”
“算了。”沈薇拿起筷子，“我自己的事自己扛。今天聚会，不说这些。”
苏晨在旁边听了一路，这时候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低头划了几下。他划得很慢，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陈俊豪看见了，笑了一声：“苏晨这时候还刷手机呢？没听沈薇正说正事吗？”
苏晨抬起头：“听见了。”
“听见了你也不说帮两句？”陈俊豪语气里带着调侃，“你不是自己弄点东西吗？你弄的东西能管用不？也给大家开开眼。”
苏晨把手机放下：“那个客户叫恒达建材吧。”
沈薇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
“我说的是公司简称。”沈薇看着他，“全称我没说。”
苏晨没接这个话茬，低头吃菜。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陈俊豪看看苏晨又看看沈薇，笑了一声：“你知道什么了你？听了个大概就开始装内行了？”
苏晨说：“我没装内行。”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要回来？”陈俊豪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在座这么多人都没办法，你能有什么招？你比法院还好使？”
苏晨把筷子搁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话，很慢：
“他们的对公账户被冻结了。”
全桌人看着他。
沈薇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刚查的。”苏晨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个企业信息查询页面，恒达建材，风险提示那一栏标着红色：账户冻结，冻结金额——四百七十万。
沈薇拿过手机看了半天，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你从哪儿查到这个的？”
“公开信息。”苏晨把手机拿回来，“但有个东西不公开。他们被冻结的原因是上游供应商申请了诉前保全，四家供应商联名。你如果现在去申请加入债权人序列，赶在解冻之前，能排在前面的位置。”
沈薇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有四家供应商？”
苏晨说：“查的。”
“什么渠道能查到诉前保全的申请人名单？”
苏晨看了她一眼：“我自己的渠道。”
陈俊豪坐直了，脸色变了变：“你别在这唬人。什么渠道不渠道的，你一个租房的能有什么渠道？我告诉你沈薇，你别听他瞎说，到时候耽误了你的事，他拍拍屁股走人，你哭都没地方哭。”
苏晨没理他，跟沈薇说：“你明天去法院递申请，材料我晚上发你。恒达那边撑不过下个月，他们账上但凡有钱，冻结那天就解了。拖这么久说明窟窿比想象的大。你现在不动，等清算的时候连渣都分不到。”
沈薇看着他，眼神复杂：“苏晨，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晨说：“你同学啊。”
陈俊豪在旁边笑：“行行行，演得跟真的一样。沈薇你别听他瞎吹，回头耽误了你的事。”他掏出手机，“我现在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帮忙打听一下，比你那个靠谱。”
电话拨出去了，开了免提。陈俊豪他爸接了，声音挺大：“俊豪？什么事？”
“爸，你认识恒达建材的人不？他们欠我同学四十多万，能不能打个招呼让先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恒达？就是那个被四家公司告了的？”
“你也知道？”
“这事儿圈里都传开了。”他爸声音沉下来，“你别往里掺和。他们老板在外面赌，窟窿至少两千万。我前几天跟商会的李总吃饭，李总说他们连城南那个项目的保证金都挪了。你同学要是聪明，赶紧起诉，别等着。”
陈俊豪脸色变了：“那……那我同学这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起诉呗。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他爸那边有人喊，说了句“你少管闲事”就挂了。
包间里没人说话。陈俊豪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脸上挂不住，但还是嘴硬：“我爸说的也就那么回事。圈里传的东西，不一定准。”
赵磊咳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那个……苏晨，你刚才说沈薇赶在解冻之前申请，能排在前面？”
苏晨说：“嗯。诉前保全的债权人享有优先受偿权。她要是下周一之前递了材料，恒达账上那点钱先紧着她们分。”
沈薇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学什么的你忘了？”
沈薇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苏晨大学学的是法学，辅修计算机。但毕业后谁也没见他去律所上班，大家都以为他废了。她记得大三那年苏晨帮她改过一份实习合同，把里面两个坑圈出来了，后来果然用上了。
陈俊豪脸色很难看，但还是不肯低头：“你这也就是查了点公开信息，装什么大尾巴狼。真有本事，你帮沈薇把那四十万要回来啊。”
苏晨看着他，很平静：“能要回来。”
“吹。”
“赌点什么？”
全桌人的目光聚过来。陈俊豪坐直了：“赌什么？”
“你刚才说你爸公司刚拿了五千万贷款。”苏晨说，“我要是两周之内帮沈薇把钱要回来，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她道歉。为你刚才那句‘小本买卖’。”
陈俊豪脸涨红了：“我凭什么道歉？我说什么了？”
“你说‘小本买卖也是买卖’，语气你自己清楚。”
沈薇拉了拉苏晨：“算了。”
苏晨没动：“赌不赌？”
陈俊豪看了眼林菲。林菲在给他使眼色。但全桌人都看着，他丢不起这个人。
“赌。”他咬着牙说，“你要是办不到呢？”
“我当着全班面承认我这三年白混了。以后同学聚会我不来。”
“行。”陈俊豪一拍桌子，“两周。我等着看你怎么收场。”
苏晨回去之后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沈薇的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部要过来，熬了一个通宵重新梳理了一遍。恒达钻的漏洞他不打算从正面补——他换了条路，把恒达老板个人担保的部分翻出来了。当初签合同时沈薇让对方老板签了个人连带责任，但对方用公司公章盖的，沈薇以为没用。苏晨查了工商档案，发现那个老板在公司章程里明确写了“个人对五十万以下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他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忘了。
他把这条找出来的时候，凌晨三点。沈薇在电话里听他念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我当时怎么没看见？”
苏晨说：“你光看合同正文了，章程没翻。大部分人都这样。”
第二件，他把恒达老板在外面赌的证据链整理了一份。不是从非法渠道搞的，是从三个公开的法院判决书里交叉比对出来的。那老板在三个不同的案子里都承认了同一笔赌债，金额、时间、转账记录对得上。三份判决书，三个不同的法院，他赌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人会把它们串起来。苏晨把三份判决书的案号、法院名称、判决时间列了一张表，标注了每一个交叉点。
周一，沈薇去法院递了材料。周三，恒达老板主动打电话来，态度变了，问能不能分期还。沈薇按苏晨教的说：“要么一次性结清，要么法庭见。你选。”周五，四十万到账。
前后不到一周。
沈薇收到银行短信那天晚上，给苏晨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两个字：“到了。”
苏晨说：“嗯。剩下的尾款让他把利息也结了，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一分不能少。”
沈薇沉默了一会儿：“苏晨，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帮人看看合同，查查信息。”苏晨说，“小生意。”
“你那个‘小生意’，一年能挣多少？”
苏晨想了想：“够花。”
沈薇没再问了。但她把这件事发到了同学群里——没提具体过程，只说了句“苏晨帮我解决了大麻烦，谢谢老同学”。
群里炸了。
赵磊连发了三个问号：“什么情况？苏晨帮沈薇把四十万要回来了？”
沈薇回了个“嗯”。
赵磊又发了三个问号。然后群里开始刷屏，有人说“苏晨深藏不露啊”，有人说“看不出来”，有人说“下次聚会必须让苏晨请客”。林菲一直没说话。陈俊豪也没说话。
第二周，陈俊豪约了饭局，说是“请大家聚聚”，实际上全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苏晨到的时候，陈俊豪已经坐那儿了。林菲坐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桌上没有上次的海参和龙虾，换成了普通家常菜，连酒都从茅台换成了剑南春。
赵磊硬着头皮暖场：“那什么，人都到齐了，先吃先吃。今天豪哥特意点的菜，这家红烧肉不错。”
陈俊豪端起酒杯，站起来。他脸色铁青，但还是把话说完了：“上次我说沈薇那个公司是小本买卖，这话不合适。我道歉。”
说完把酒一口闷了，坐下了。
沈薇点了点头：“接受了。”
气氛稍微松了点。赵磊赶紧接话：“这就对了嘛，同学之间开开玩笑正常，说开了就行。苏晨你也真是的，深藏不露啊。你说你帮沈薇把事办了，也不提前跟我们透个气，弄得大家怪尴尬的。”
苏晨说：“没有，就是查了点东西。”
陈俊豪把酒杯放下，看着苏晨，眼神里还有火：“苏晨，沈薇的事我认。但我还是那句话，你查个信息不算什么大本事。这年头信息谁都能查，网上那么多平台，花点钱就能查到。”
苏晨说：“嗯。”
“你别嗯。”陈俊豪往前探了探身，“你说你自己弄点东西，到底弄的什么？你今天说清楚。别到时候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同学们关心你，问问不过分吧？”
苏晨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想。”
“行。”苏晨说，“我做的事不复杂。有人打官司，材料理不清，我帮他们理。有人要查合作方底细，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我帮他们查。律所忙不过来，把一些活外包给我。就这些。”
陈俊豪冷笑：“那能挣几个钱？现在做法律咨询的满大街都是，你凭啥跟人家争？”
苏晨说：“我查东西比较快。”
“多快？”
苏晨想了想，掏出手机翻了翻：“上周接了个活，一个公司要查他们的采购经理有没有吃回扣。我从他们三年的采购单里筛出来的，两个小时。”
陈俊豪说：“两个小时能查出什么？”
“查出来那个经理在三个供应商里都有亲戚股份。采购价比市场高百分之十八。”苏晨把手机收起来，“那个老板现在已经把材料递到经侦了。”
陈俊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菲这时候插嘴了：“苏晨，你既然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一直不说？同学们还以为你混得不好。”
苏晨看着她：“你们也没问过我在做什么啊。”
林菲被噎了一下。她确实没问过。她只是默认了。默认他混得不好，默认他还在飘着，默认他还是三年前那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苏晨。
话说到这儿，包间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西装，戴一块不起眼的表。在座没人认识他。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苏老师。”那个男人径直走到苏晨旁边，微微弯了弯腰，“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打了三个电话您没接，问了您助理才知道您在这儿。”
全桌人的筷子都停了。
苏晨看了他一眼：“手机静音了。什么事？”
“上次那个案子，判了。”男人压低了声音，但包间就这么大，所有人都能听见，“对方上诉被驳回了，维持原判。我们老板说想请您吃个饭，当面谢谢您。”
苏晨说：“吃饭不用了，把尾款结了就行。”
“结了结了，上周就打到您账上了。”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老板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苏晨接过信封，捏了捏，挺厚。他搁在桌上，没打开：“行，你回去吧。跟你们老板说，下次这种事别找我了，让他自己找个常法顾问，不能每次都临时抱佛脚。”
男人连连点头：“一定转达。那苏老师您忙，我先走了。”他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声音。
赵磊第一个开口，声音都不稳了：“那……那是谁啊？”
苏晨说：“一个客户。”
“什么客户？他说‘苏老师’？”
“他老板打了两年官司，我帮忙理的材料。”苏晨夹了一筷子菜，“小案子。”
陈俊豪盯着那个信封：“什么小案子，老板亲自派人送钱？”
苏晨把信封往兜里揣：“商业秘密。”
“你……”陈俊豪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菲忍不住了。她把筷子一放，看着苏晨：“苏晨，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苏晨嚼完嘴里的菜，喝了口水，看着她：“你真想知道？”
“你说。”
“我做法律咨询，也做数据检索。”苏晨说，“客户主要是企业和律所。有些案子他们自己理不清，我帮他们理。有些信息他们查不到，我帮他们查。就这些。”
“那能挣多少？”林菲脱口而出。
苏晨想了想：“去年税后差不多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手指。
赵磊试探着说：“四十万？”
苏晨没说话。
陈俊豪冷笑：“四百万？吹吧。你要挣四百万你还穿这破T恤？你还租房？”
“我穿什么舒服穿什么。”苏晨说，“租房是因为我不想买。我今年本来打算买的，后来想想一个人住那么大没意思。”
林菲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好像在找他说谎的痕迹。她没找到。
陈俊豪也盯着他，忽然笑了：“行，苏晨，你行。你今天是专门来打我们脸的是吧？”
苏晨说：“没有。是你们非要问的。”
“那你承认你混得好，故意瞒着？”
“我没瞒。”苏晨把杯子放下，看着他，“你问我在哪儿高就，我说自己弄点东西。你说我文艺，我没反驳。你让我去你爸仓库当主管，我说谢了暂时不用。你女朋友说我没上进心，我吃我的排骨。我哪句话骗人了？”
陈俊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晨接着说：“你觉得我穿得差就是混得差，你觉得我租房就是没钱，你觉得我不发朋友圈就是没出息。那是你的判断，不是我的问题。”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沈薇的事解决了，你道了歉，这局我赢了。饭我吃好了，先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菲：“你当年跟我说，现实社会看的是结果。这话没错。但你看人的眼光，三年了还是没长进。”
苏晨出了酒楼，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骑出去两百米，手机响了。沈薇打来的。
“你刚才最后那句话太狠了。”沈薇在电话里笑，“林菲脸都绿了。”
“实话。”
“你就不怕得罪人？”
“我又不靠他们吃饭。”苏晨蹬着车，风把T恤吹得鼓起来，“对了，恒达那个案子的材料我晚上发你一份备份，你留着。以后遇到类似的事自己也能处理。”
“苏晨。”沈薇叫住他，“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还没好好谢你。”
“你大学帮我带过一学期早饭，扯平了。”
沈薇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还记着这个？”
“我记性好。”
沈薇沉默了两秒：“那……下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不是同学聚会那种，就咱俩。”
苏晨骑到路口，红灯，停下来。
“行。”他说，“别太贵，我不习惯。”
沈薇笑了：“知道。路边摊，行了吧？”
“行。”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苏晨蹬着车穿过路口，T恤后摆被风掀起来。口袋里那个信封硌着大腿，他忘了看里面有多少钱。
不过也不着急。
第二天早上，苏晨正在店里理东西，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生，有点犹豫：“请问是苏晨吗？”
“我是。”
“我是林菲。”
苏晨把手里那本材料合上：“什么事？”
林菲沉默了几秒：“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苏晨没接话。
林菲说：“我当时跟你分手，说的那些话，确实挺伤人的。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就是觉得应该说一声。”
苏晨说：“知道了。”
“你……”林菲顿了顿，“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
“那就好。”林菲的声音低下去，“那我挂了。”
“林菲。”
“嗯？”
“陈俊豪人不坏，就是爱面子。你跟他好好过。”
林菲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怎么还替别人说话。”
苏晨说：“我就随口一说。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摞材料上。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干活。
中午沈薇发来一条消息：路边摊改火锅行不行？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就是环境差点。
苏晨回：行。
沈薇又发：你不问我多少钱？
苏晨回：你请客，你定。
沈薇发了个笑脸。
苏晨把手机放下，低头看桌上的材料。看了两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周末，沈薇带他去了一家开在居民楼里的火锅店，总共八张桌子，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打印纸，老板是个光头，一边炒底料一边骂服务员。
沈薇点了三盘毛肚、两盘黄喉、一份酥肉，锅底要的特辣。苏晨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吃辣。”
“后来练出来了。”沈薇往锅里下毛肚，“创业嘛，什么都得练。”
两人吃了一会儿，沈薇忽然说：“陈俊豪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苏晨涮着黄喉：“说什么？”
“说他爸想找个法律顾问，问我能不能牵个线。”沈薇看着他，“我说这事你得问苏晨，我做不了主。”
苏晨把黄喉捞出来：“他爸那个公司规模不大，用不上我。我给他推荐个律所就行。”
沈薇说：“你就不想趁机敲他一笔？”
苏晨嚼着黄喉：“没必要。他又不欠我钱。”
沈薇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苏晨，你这个人真没劲。”
“怎么说？”
“你明明有本事打所有人的脸，结果打完就算了，连个朋友圈都不发。”沈薇给他倒了杯酸梅汤，“换别人早发十条了。”
苏晨说：“发那个干什么。我又不靠点赞活着。”
沈薇端起杯子：“行吧。敬你一个。敬不发朋友圈的人。”
苏晨跟她碰了一下杯。
火锅吃到一半，苏晨的手机响了。是个客户，问一份合同里的条款怎么理解。苏晨在电话里讲了五分钟，挂了之后发现沈薇正看着他。
“怎么了？”
“你讲电话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沈薇说，“特别笃定，像换了个人。”
苏晨说：“工作嘛。”
沈薇把最后一片毛肚夹到他碗里：“苏晨，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晨想了想：“攒够钱开个正经工作室，招两个人。现在一个人忙不过来，有时候得推活。”
“然后呢？”
“然后再说。”苏晨把毛肚吃了，“我又没什么大志向。”
沈薇说：“你那叫没大志向？你帮人把四十万要回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晨说：“四十万对沈总来说是大钱，对我来说是正常工作。”
沈薇作势要打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笑着摇头：“你这个人。”
苏晨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苏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老板正在看店，抬头看见他，说：“小苏，你那个快递到了，放架子上了。”
苏晨拿起来看，是个文件袋，某律所寄来的。他拆开看了一眼，是一份合作协议，对方想让他做长期外部顾问，每个月固定费用，按案子另算。
他把协议塞回文件袋，上楼，开门，开灯。三十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文件夹和打印材料。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洗了个澡，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桌前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拿起笔，把对方写的“乙方应保证每周不少于二十小时的服务时间”划掉，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按项目计，不坐班。”
然后把协议装回文件袋，明天寄回去。
他关了灯，躺下。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没了。他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响。他起来洗了把脸，穿那件灰T恤，出门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店里走。
路上经过昨天那家海鲜酒楼，门口停着一辆保时捷718。他没多看一眼，咬了口包子，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