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是个星期三，下雨。雨不大，就是那种黏黏糊糊下个不停的小雨，像老天爷得了慢性鼻炎，鼻涕泡吹了一整天也不嫌累。
早上出门前我妈还骂我来着。原因特别无聊，我把她刚拖的地踩了三个脚印。她举着拖把追到门口：“陈芳你眼睛长脚底板上了？看不见我刚拖的地？”
我一边换鞋一边回嘴：“您拖地不让人走，您拖它干啥？供起来得了。”
我妈气得拿拖鞋扔我，没扔着，砸门框上了。我爸在厕所里喊：“大清早的能不能消停会儿！”陈璐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就说了句：“姐你帮我带根烤肠回来。”
我说：“你自个儿买去。”
她说：“我没零钱。”
我说：“我也没。”
她说：“你昨天还说你有二十。”
我说：“那是昨天。”
这就是我们家早上的日常，鸡飞狗跳，谁也不让谁。我摔门出去的时候还听见我妈在屋里喊：“晚上早点回来！炖了排骨！”我回了一嗓子：“知道了——”
这是我跟我妈说的最后一句话。
过马路的时候我低头看手机，在回同学消息，问下午体育课跑不跑八百。我说跑个屁，老娘今天来例假了。发完这条消息我抬头，一辆右转的货车已经贴到我脸上了。
说实话，死的时候一点都不疼，真的。就是觉得冷，特别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像大冬天掉冰窟窿里了。然后我就看见自己躺在地上，手机摔出去三米远，屏幕碎了，钢化膜也碎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完了，刚换的膜，十五块钱呢。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打120，有人拍照，还有人撑伞。不是给我撑，是给现场撑，怕血被雨冲淡了影响交警取证。有个大姐蹲在我旁边一直喊“姑娘姑娘你醒醒”，喊得我都想坐起来跟她说别喊了，我听得见，就是不想动。
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翻了翻我眼皮，拿手电照了照，摇了摇头。我就看着他们把我抬上车，我妈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扑到担架边上，喊我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
我想说妈你别喊了，你鞋丢了，先找鞋。但我张不开嘴。我就这么飘在半空中，跟个断了线的气球似的，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我就跟着他们回家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走。电视里演的死了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要么排队投胎，可我就是哪儿也没去，跟个信号不好的WiFi似的，卡在客厅天花板上，动不了，也走不了。头两天我还试着往窗外飘，结果一靠近窗户就跟撞了层玻璃似的弹回来。我寻思可能是我死得太突然，手续没办完，老天爷那边还没审批。
行吧，那我就先待着。
头三天，我们家跟塌了天一样。
我妈哭晕过去两次。第一次是在医院，医生跟她说“节哀”的时候，她直接软地上了。第二次是殡仪馆的人来拉遗体，她拽着担架不撒手，说“我闺女怕冷，你们给她多盖层被子”。我爸在旁边拉她，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就会重复一句：“行了行了，让人家走吧。”
我爸这人平时话特别少，属于那种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看新闻联播能看睡着的主儿。但头三天他基本没合眼，白天张罗后事，晚上坐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一整宿，烟灰缸满了都不倒。有一回半夜我飘过去瞅他，发现他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扎俩小辫儿那种，他翻来覆去地看，拿手指头在屏幕上蹭我脸，蹭了半天，把手机扣桌上了。
我当时就想，早知道你们这么舍不得我，我活着的时候你们倒是多夸我两句啊。平时不是嫌我吃饭吧唧嘴就是嫌我玩手机时间长，搞得我以为我是充话费送的呢哈哈
陈璐头两天还挺正常的，就躲屋里不出来。第三天晚上我飘进她房间，看见她抱着我的枕头哭得直抽抽，嘴里嘟嘟囔囔：“姐你回来，我以后不跟你抢零食了，你让我干啥都行。”
我心说你可拉倒吧，上个月你还为了半包薯片跟我打了一架，把我校服袖子扯开线了，缝了半天没缝好，最后拿订书机订上的。你现在说这话，我信你个鬼。
但说实话，那会儿我还挺感动的。我觉得我这十七年没白活，至少我家里人真舍不得我。
感动没持续太久。
第四天开始，我妈不哭了。她把我的东西归拢到一个大纸箱子里，放阳台上，说等烧七的时候一起烧给我。我寻思也行，反正我也用不上了，烧就烧吧，到那边说不定还能接着用。但她把我的校服挑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塞回衣柜最底层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万一以后陈璐能穿呢，这料子挺好的。”
我那校服洗得都发白了，领口还破了个洞——就是陈璐订书机订的那个洞，后来拆了，留了一排小眼儿。袖子也短了一截，我长个儿之后穿着跟九分袖似的。您留着给陈璐穿，妈您亲闺女都死了您还惦记着省这几十块钱？
第五天，我爸开始收拾屋子。他把我书桌上那支钢笔拿起来看了看。那是我攒了三年零花钱买的英雄100，金尖的，花了我一百八。当时我爸还说买这玩意儿干啥能当饭吃啊。我攒钱那会儿早饭都不舍得吃，天天啃馒头就咸菜，攒了小半年才凑够。他看了两眼，直接扔垃圾桶里了：“用不上了。”
我急得在天花板上直转圈。那笔我还没舍得用几次呢！笔尖都是我慢慢磨出来的，正好写，一点都不刮纸！您留着当个念想也行啊，实在不行卖了换包烟抽也行啊，扔垃圾桶算怎么回事儿？
我冲下去想捡，手直接从垃圾桶里穿过去了，那种感觉特别绝望，就跟你在梦里想跑但腿迈不动一样。我眼睁睁看着我爸把那袋垃圾拎出去扔楼道里了，连个塑料袋都没给我留。
第六天，陈璐干了一件让我差点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事，她把我房间占了。
我的床单被罩被扒下来塞洗衣机里了，书架上我的书全堆到阳台那纸箱子里了，墙上我贴了六年的周杰伦海报——从初一开始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我还拿透明胶粘过好几回——她一把撕下来，团吧团吧扔了。她把自己的抱枕摆上我的枕头，把自己的化妆品摊在我的书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我床上，拍了拍床垫，跟她闺蜜打电话说：“这床还挺软，比我那破床强多了。”
我飘在她头顶上，恨不得一个雷劈下来。
但我忍住了。因为我是个有素质的鬼，而且我也劈不动。
最绝的是，她把我那本日记本翻出来了。那里面记了我从初二到高一所有丢人的事，包括但不限于：暗恋隔壁班男生给人塞情书结果塞错书包了、考试作弊偷看前桌答案结果人家也写错了、偷吃同桌辣条然后拉肚子请假被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以及我对我妈做的红烧肉进行的长达八百字的花式吹捧，就为了让她多给我盛两块。
我当时写的时候寻思反正也没人看，写得特别放飞自我，还用了好多语气词和颜文字。陈璐翻开看了两页，笑得在床上打滚，腿蹬得跟踩了电门似的。然后她拍了个照，发到她们闺蜜群里：“我姐的社死日记，笑死我了哈哈哈哈，你们看她写暗恋那段，笑不活了。”
我求你了，你姐还没走远呢，你搁这儿公开处刑有意思吗？而且你发出去之前能不能把错别字改改？我那时候写“怦然心动”写成了“砰然心动”，你倒是帮我改一下啊！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破防了。
“这破本子也没用了，回头卖废纸吧。”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他们不是舍不得我，他们是舍不得我死得太突然没给他们心理准备，等这个劲儿过去了，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样过，我那些东西，校服留着怕浪费，钢笔扔了不心疼，日记本卖废纸换几毛是几毛，我这个人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电视里演的都是骗人的。什么死了以后家人哭天抢地十年走不出来，都是假的。现实是，你死了，头七还没过，你妹就开始琢磨你日记本能卖几毛钱了。一斤废纸八毛，我那本子顶多二两，卖一毛六。
我死得真便宜 原来我那么不值钱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我也理解，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总不能因为我死了，我爸妈就不上班不吃饭不出门了。陈璐才十四，正是臭美叛逆的年纪，她占我房间也正常，总不能让她一直睡沙发。再说那沙发确实短，她一米六五的个儿躺上去脚都伸不直。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我就赖在这儿，看着他们把关于我的事儿一件件抹干净。等我看着他们把我彻底忘了，我就走，投胎也好魂飞魄散也好，反正不搁这儿碍眼了。
这么一想，我还挺洒脱的，跟那种分手了还偷看前任朋友圈的傻逼比起来，我格局大多了，人家分手还得删好友拉黑，我直接物理消失，一步到位。
我甚至开始规划我的投胎路线了。下辈子我要当只猫，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谁骂我我就挠谁，挠完就跑，跑完回来接着吃。做人太累了，做猫多好，还有铲屎官伺候着。
就这么过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陈璐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她的美术作业。她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哗啦一堆：课本、练习册、零食包装袋、口红、充电宝、耳机线、半包纸巾、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苹果核，还有一张皱巴巴的A4纸。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啥呀？”
我飘过去一瞅，脑子嗡地一下。
是我那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我死那天刚拿到的，还没来得及给爸妈看，就塞陈璐书包夹层里了，我寻思她书包乱，什么都往里塞，放那儿不容易丢，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再拿出来给他们个惊喜，我妈那人不经逗，一看见录取通知书肯定得乐得找不着北，然后多给我盛两块排骨。
结果晚上我没回去。
陈璐展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陈芳同学，恭喜你被我校录取，请于……”
她念到一半，声音就变了。
“妈——”她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妈你快来！”
我妈趿着拖鞋跑过来，以为厨房烧干锅了：“喊啥喊，着火啦？”
陈璐举着那张纸，手有点抖：“我姐的……录取通知书。”
我妈接过去看了半天。她认字不多，看得特别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手指头顺着字走。我爸听见动静也过来了，站在我妈身后抻着脖子看。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听见我妈手指头摩挲纸面的沙沙声。
“啥时候的事儿？”我爸先开的口。
“不知道啊，”陈璐说，“就在我书包里夹着。夹层里，我平时都不翻那儿。”
我妈把那张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她把纸贴胸口上了，跟揣着什么宝贝似的，然后腿一软，坐地上了。
我爸赶紧拉她：“地上凉，起来说。”
我妈不起来，就坐那儿仰着头问他：“老陈，咱芳芳考上重点高中了，你知道不？”
我爸蹲下来，拿过那张通知书又看了一遍。他看东西比我妈快，扫两眼就完了。然后他把通知书递回我妈手里，说：“知道。她考上了。”
“她考上了咋没跟咱说呢？”
我爸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回来把我那支钢笔从垃圾桶里捞出来了——还好垃圾还没倒，还在楼道袋子里搁着。他拿纸巾擦了擦，试着在废报纸上写了两个字，发现笔尖被我磨得刚刚好，出水流畅，不刮纸。他把笔帽盖上，揣自己兜里了，啥也没说。
我妈拿着那张通知书进了我房间，坐在陈璐现在睡的床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纸都洇湿了。她赶紧拿袖子擦，越擦越湿，最后把纸放腿上摊着，不敢碰了。
“这孩子……咋不早说呢……”我妈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我心说我说了啊，我那天早上出门前就跟陈璐说了，让她晚上提醒我把通知书给爸妈看。结果她打游戏打忘了。这能怪我吗？
陈璐凑过来看她妈手里的通知书，看了半天，小声说：“姐分数挺高啊……比录取线高了三十多分呢。”
废话，不高能考上吗。你姐我虽然平时是爱偷懒，上课睡觉下课抄作业，但该拼的时候一点没含糊，最后那半年我每天刷题到凌晨一点，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那时候还嫌我闹钟太吵，拿枕头砸我来着，砸完你接着睡，我顶着俩黑眼圈去上学。
有一回我实在太困了，上数学课睡着了，老师拿粉笔头扔我，全班都笑，我回家跟你妈说，你妈还骂我：“该！让你晚上不睡！”我那时候没跟她说我是刷题刷的，她以为我玩手机玩到半夜，我也没解释，解释了她又得唠叨。
陈璐把通知书看了好几遍，突然问：“妈，我姐那校服呢？”
我妈抹了把脸：“衣柜底下呢，咋了？”
“给我穿呗。”陈璐说，“我以后也考那学校。”
我妈瞪了她一眼：“你姐的校服你穿个什么劲儿，回头给你买新的。”
“我就穿我姐的。”陈璐犟得很，“那校服她穿三年了，洗了不知道多少回，料子都软了，穿着舒服。再说——”她顿了一下，“穿着我姐的校服考进去，我觉得她能保佑我。”
我妈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骂她，摆了摆手：“爱穿穿去，别弄脏了。”
陈璐把通知书折好，夹在了她课本第一页里，那本课本是语文，人教版必修一，暑假提前发的。她不知道，那本书是我以前用的——我领到新书那天在家包书皮，她看见了非要抢过去翻，翻完就扔我桌上了。扉页上还有我用圆珠笔写的字：“陈芳，加油，别让爸妈失望。”
那是我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写的，写完还画了个拳头，意思是给自己打气。现在那拳头旁边多了几行字，是陈璐拿蓝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我也加油。陈璐。”
她更不知道，她姐现在正飘在她头顶上，哭得跟个傻逼似的，可鬼没有眼泪，我哭也哭不出来，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我想我妈那碗排骨，想我爸嫌我吃饭吧唧嘴时候翻的白眼，想陈璐跟我抢电视遥控器的时候拽我头发，我想回去。
但我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可乐鸡翅，全是我爱吃的。她把我的碗筷也摆上了，碗里盛了米饭，筷子搁碗沿上。我爸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的杯子倒了点，说：“闺女考上重点高中了，庆祝庆祝。”
陈璐一边啃鸡翅一边说：“姐，这鸡翅我替你多吃一个啊。”
我妈拿筷子敲她手：“你姐的碗你别动。”
陈璐缩回手，嘟囔了一句：“我就说说嘛。”
那顿饭他们吃了很久，说了好多话，说我小时候多皮，爬树掏鸟蛋摔下来把门牙磕掉半颗。说我上初中第一次月考考了班里倒数第五，回家不敢说，把成绩单藏鞋盒里了，后来被我妈翻出来，追着我打了半条街。说我去年过年非要学着炸春卷，结果油锅着了，差点把厨房烧了，我爸拎着灭火器冲进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哭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这些事儿我自己都快忘了，他们一件一件往外掏，说得可细了。
我飘在饭桌上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跟个神经病似的，后来我想通了，他们不会把我忘了，他们会记住我，只是用他们的方式。我妈会记得我爱吃排骨，我爸会记得我那支笔好写，陈璐会记得我学习还行。
他们会带着这些零碎的记忆继续过日子，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心里疼一下，然后该干啥干啥。这就够了，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见谁天天把我挂嘴上，死了还指望人家天天供着我？
不现实
第八天，陈璐上学去了。她真把我那件破校服穿走了，袖子短了一截，露着半截手腕。我妈追到门口想让她换，她头也不回：“不换！我姐穿得我穿得！”
我妈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回屋跟我爸说：“你看璐璐，穿她姐校服跟穿龙袍似的。”
我爸头也没抬，正拿我那支钢笔在报纸上练字呢：“随她去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我们家客厅，我妈在择菜，我爸在练字，陈璐的书包扔在沙发上，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通知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我那本日记本上——陈璐没卖废纸，她给我搁茶几抽屉里了，上面还压了块她自己的橡皮，粉色的，兔子形状。
行吧 不走了。
再待一阵子，等我妹考上高中 到时候她要是敢考砸，我天天给她托梦，让她看看她姐当年是怎么刷题的，让她知道知道，凌晨一点的台灯底下坐着背书是什么滋味。
反正鬼又不用睡觉，我闲得很。
哦对了，还有件事儿。
昨天晚上陈璐写作业的时候对着数学题抓耳挠腮，我在旁边看了半天，那道题我做过，特别简单。我飘过去对着她耳朵吹了口气，小声说：“辅助线画AC边上，连BD，用相似。”
她打了个哆嗦，左右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冷”，然后鬼使神差地在图上画了条辅助线。
三分钟后她把题解出来了，对着空气说了句：“姐，是你吗？”
我没吭声 但我在天花板上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看不见就是了 我其实挺舍不得的 虽然她们总是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 但是我知道 她们心里其实都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