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对头联姻了。
她准备在婚宴上放我黑料，我准备在交杯酒里下泻药。
结果同时出手，双双住院。
她躺在隔壁床笑出了声：“老公，咱俩天生一对。”
我刚想反驳，她递来一份文件。
“先别离婚。有人想让咱俩共同负债八千万。”
【第一章】
婚宴开始前，我爸给我整理领带，手指卡在我的喉结下面。
“今天敢给我丢人，你团队下个月的项目款，一分都别想拿。”
我往下扯了扯领口。
“您这祝福挺特别。别人祝早生贵子，您祝早日失业。”
我爸手上的力道加重。
摄影师举着相机，笑容卡住。
我扶住我爸的手，对着镜头咧嘴。
“拍吧，父慈子孝，差个心电监护就能上公益广告。”
快门响了。
我爸松开我，低头擦了擦手。
门外，沈知意正提着婚纱裙摆往里走。
她二叔沈建业跟在后面，拿着手机念祝词。
“你父亲走得早，我替他看着你。嫁了人，性子要收一收。”
沈知意停下。
“收多少？”
沈建业抬头。
“什么？”
“收百分之十四够吗？你那点股份我可以按市价买。”
沈建业的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我没憋住，笑出了声。
沈知意转头看我。
“你也别乐。今天给你准备了节目。”
我笑不出来了。
她把手机朝我晃了一下。
屏幕里，我跪在一个塑料模特面前，抱着对方的小腿。
视频里的我扯着嗓子喊：“沈知意，你听我解释！”
视频外的沈知意笑得手机直抖。
两年前，公司团建玩输了，我抽到的惩罚是向现场最贵的东西求婚。
那家服装店最贵的，是穿在模特身上的高定礼服。
沈知意花了两百块，让店员在模特胸前挂上她的工牌。
我当时喝多了，回去还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你腿挺硬。”
这段视频要在婚礼放出来，我以后参加行业会议，别人不必递名片，直接递护膝就行。
我盯着她。
“你敢放，我就敢让你今天跑断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
“你先管好你的膝盖。”
她走了。
我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那个小药瓶，指尖顿了顿。
助理许航站在我旁边，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线。
“周总，真干啊？”
“就让她中途离席。”
“您确定她离的是席，不是世？”
我把瓶子攥住。
“少说两句。”
后来我才知道，人犯蠢的时候，旁边最好有个敢直接抽他的人。
许航没有。
他只负责在我进医院以后，帮我保管医保卡。
婚礼进行到交杯酒，主持人端来托盘。
我把做过手脚的那杯往沈知意面前推。
她正朝音控台使眼色，没看见。
主持人却伸手一换。
“新郎站右边，拿右边这杯。来，咱们按彩排走。”
我手伸到一半，台下已经开始起哄。
沈知意勾住我的胳膊。
“怎么，不敢喝？”
我想换杯，她手腕一收。
“这么多人看着呢，周既安，别输不起。”
我看着她那张等着看戏的脸，脑子里仅剩的一点常识当场下班。
我喝了。
她也喝了。
大屏幕亮起。
我跪在塑料模特面前的画面，铺满了整个宴会厅。
视频里的我喊：“沈知意，你听我解释！”
台下有人把汤喷进了隔壁桌的花篮。
主持人的笑容抖了两下，举起话筒。
“看来，新郎早就认定了我们的新娘。”
下一秒，视频切到我捧着模特断掉的小腿，满脸茫然。
“老板，能走医保吗？”
我爸站了起来。
沈建业手里的茶杯磕在桌沿。
沈知意捂着嘴，肩膀不停颤。
我把空杯放下。
“你完了。”
她笑得更厉害。
“怎么，想再跪一次？”
我腹部猛地一拧。
那一刻，我清楚地认识到，人生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比如通往厕所的路。
我迈出第一步，婚纱裙摆缠住了我的鞋跟。
沈知意正笑着往后退，脚下被我一带，整个人朝旁边歪过去。
我伸手去扶。
她抓住我的领带。
我被勒得眼前发黑。
她的高跟鞋崴了。
我的肚子响了。
婚礼现场响起了三种声音。
她吸气。
我求救。
主持人还在喊：“夫妻同心！”
我趴在台阶上，咬着牙抬头。
“你闭嘴，再说一句就改追悼词。”
救护车把我们拉走时，许航拿着我的手机追出来。
“周总，酒店问尾款谁结！”
我捂着肚子。
“找我爸！”
沈知意坐在旁边，脚踝肿起来一圈，还不忘补一句。
“让他开发票。”
我转头瞪她。
她迎着我的视线，笑出了声。
“老公，看来咱俩天生一对。”
【第二章】
医院把我们安排进一间双人病房。
护士核对完信息，看了看她的婚纱，又看了看我胸前的新郎胸花。
“你们这是结婚，还是渡劫？”
我抬手指向沈知意。
“主要是她。”
沈知意把脚抬高。
“主要是他。”
护士合上记录本。
“行，责任划分得很有夫妻相。”
医生问清经过后，病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他看着我。
“你给她的酒里动了手脚？”
我点头。
“最后自己喝了？”
我又点头。
医生把笔放下。
“你这个病，肠胃科只能治一部分。”
沈知意把被子拉过脸。
里面传来一串断断续续的笑声。
我捏着床单，耳朵根发烫。
“是我犯浑。以后不碰这种东西。”
医生没接我的话，转头问沈知意：“需要联系警方吗？”
她掀开被子看我。
我也看着她。
半晌，我开口：“你要追究，我认。”
她嘴角那点笑停了。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叮嘱她如果出现不适及时检查，才拿着病历离开。
病房门合上。
我把手背上的输液贴按平。
“对不起。”
沈知意靠在床头，没出声。
我继续说：“不是因为最后喝的是我。给你下药这件事，我做错了。”
她低头碰了碰脚踝上的固定带。
“视频我也不该放。”
我抬眼。
她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的面删掉原件，又清了回收站。
“我让婚庆撤掉备份。”
“你留了多少？”
“四份。”
我深吸一口气。
她补了一句：“现在没了。”
我把药瓶和剩下的东西交给护士处理。
沈知意从床头摸来一瓶水，扔给我。
“喝吧，密封的。我暂时没跟你同归于尽的计划。”
我刚拧开瓶盖，病房门被推开。
我爸和沈建业进来了。
后面跟着法务，以及两个拿着文件袋的人。
我爸没问我怎么样。
他先把手机摔在床上。
屏幕里，是婚宴现场拍下来的混乱画面。
标题写着，新婚夫妻当众互害，家族企业继承人闹剧收场。
沈知意伸手拿手机。
沈建业按住她的手腕。
“还嫌不够丢人？”
她盯着那只手。
“松开。”
沈建业没动。
我把床头的呼叫器按了下去。
护士推门探头。
“怎么了？”
我指着他。
“探视人员对伤员动手。”
沈建业的手松开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
“说话就说话，别碰病人。”
他脸上的肉绷紧，等护士出去，才压低声音。
“我们是来收拾烂摊子的。”
我爸把一份文件压在我腿上。
“签字。”
我翻开。
三年期表决权委托。
下面还有一份董事辞任书。
我笑了一声。
“来得挺齐。我的输液单都没你们文件准备得快。”
我爸盯着我。
“你现在还有脸坐在董事会上？”
“有。医生说我脱水，没说我脱权。”
他手指戳着那段视频。
“客户都在看笑话。你们先退下来，让长辈把局面稳住。”
沈建业把同样的文件递到沈知意面前。
“你爸把股份留给你，不是让你拿去胡闹。”
她捏住文件边缘。
“那是让你替我收三年分红？”
“你怎么说话！”
“按合同说。这里写着，分红收益统一管理。”
沈建业伸手要拿回去。
她把文件往身后一藏。
“别急。结婚第一天，嫁妆还没看见，先见到代收条了。”
我爸拉了把椅子坐下。
“既安，你手里的团队，工资、设备、项目，哪样不是公司给的？”
我的手指停在纸上。
他接着说：“你不懂事，他们就跟着你受罪。”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
输液器滴答响。
我盯着他，慢慢把笔帽拔开。
许航站在门口，脸一下白了。
沈知意的手指扣住床沿。
我把笔落在纸上。
我爸朝法务抬了抬下巴。
下一刻，我在签名栏旁边写了六个字。
请勿喂食长辈。
我爸猛地站起。
椅脚刮过地面，刺得人牙根发酸。
“周既安！”
我举起手机。
“从你说拿团队威胁我开始，录音就在走。”
法务的视线一下落到手机上。
我把文件推回去。
“各位探视结束。医生说了，我现在不能再接触脏东西。”
我爸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十五天后的股东会，你最好知道该怎么选。”
门关上。
沈知意没笑。
她从那叠文件里抽出一张附件，放在我们两张床中间。
“你看过这份收购议案吗？”
【第三章】
附件上写着，公司拟以八千万元，收购鸿茂供应链全部股权。
我翻了两页。
“我只收到过产业整合的通知，没有这份估值表。”
“我也是。”
她拿起手机，拨给自己的助理。
“把今天股东会通知的全部附件发过来。对，不是董办挑给我的，是原始邮件。”
我靠在枕头上，想抬腿，又被肚子扯得抽了口气。
沈知意抬眼。
“需要帮忙吗？”
我有点意外。
她举起手机。
“叫护士。”
“你那个停顿，容易让人对婚姻产生误判。”
她没搭理我。
附件很快传来。
我们所在的汇成科技，是我妈和她爸一起做起来的。
我妈去世前，把百分之二十四的股份留给我。
她爸也给她留了百分之二十四。
我爸和她二叔各占百分之十四，另一位投资人陆平占百分之十六，员工持股平台占百分之八。
这几年，我负责产品和项目交付，沈知意管大客户和合同。
我爸是董事长。
沈建业管财务和采购。
董事会七个人，他们两家占了四席。
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连季度例会的投影笔都要抢。
他们坐在上面，一边劝我们年轻人多磨合，一边把每次分歧写进会议纪要。
我以前觉得，他们就是爱摆长辈架子。
直到沈知意把估值表放大。
“鸿茂的主要资产，是城西仓储中心。”
我愣了一下。
“城西那个仓，我上个月才去过。场地是租的。”
“租赁合同是我谈的。”
她把手机里的合同翻出来。
我俩隔着床头柜对视。
她先开口：“场地不是他们的。”
我接上：“设备也不是。分拣线是我们公司的。”
她往下翻。
“它的收入，主要来自向我们收取仓储服务费。”
我抽了张纸，写了几个数字。
“所以我们花钱给它买设备，付钱让它替我们管，再花八千万把它买回来？”
沈知意接过笔，在最下面画了个圈。
“你漏了一项。收购以后，它的债也是我们的。”
我盯着那一行短期借款。
两千六百万。
她把笔扣上。
病房里只剩输液器的声音。
过了片刻，我问：“谁提的收购？”
“你爸。”
“谁审核的估值？”
“我二叔。”
“谁说年轻人不成熟？”
“他们俩。”
我点头。
“确实。咱俩还停留在互相丢脸，他们已经开始互相打款了。”
沈知意没有接梗。
她盯着一份付款安排，指甲掐进了手机壳。
“第一笔款要求股东会通过后两个工作日内支付。”
“这么赶？”
“不是公司赶。”
她把手机转向我。
那是一封转发链里没删干净的邮件。
发件人是鸿茂的财务负责人。
正文只有几行。
请确认收购款能否在月底前到账。周总及沈总的外部借款即将到期，原定处置方案不能再延。
我坐直了。
腰后的枕头落下去，撞到了床栏。
“哪两个总？”
沈知意拨通法务电话，直接开免提。
“鸿茂股东穿透资料，发我。”
对面停了几秒。
“沈总，这个需要沈董事同意。”
“我是汇成董事。八千万收购案，董事不能看交易对手？”
“不是不能，就是流程上……”
我凑过去。
“把你刚才这句话写成书面回复，加盖法务部章。”
对面立刻说：“我再找一下。”
十分钟后，资料到了。
鸿茂的股权绕了一层投资公司。
那家投资公司的两个股东，一个叫周正德，一个叫沈建业。
我爸。
她二叔。
沈知意把床上的文件往前一推。
“现在知道为什么非要今天结婚了？”
我盯着婚宴视频旁边的文件日期。
她接着说：“联姻造势，把收购包装成两家整合。我们出丑，再逼我们交出表决权。”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附带的融资担保草案。
个人连带责任保证人一栏，印着我和沈知意的名字。
签字处空着。
我把纸按在被子上。
“他们连坑都挖成了夫妻款。”
沈知意伸手，把我们之间的床头柜推开一点。
“周既安。”
“说。”
“我今天才发现，我们吵了三年，利益共同体根本不是我俩。”
她把那份穿透资料摊在我面前。
“是我们两家的家长。”
【第四章】
第二天，我爸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没接。
第十八个来自许航。
“周总，项目付款被卡了。”
我握住手机。
“哪一笔？”
“全部。财务说预算要重新审核，外包团队的结算也停了。”
我往床边挪。
沈知意伸手拦住我。
“医生让你再观察半天。”
“我不去，今天就有人收拾电脑走。”
她看了眼我的脸，把拐杖往我面前一横。
“你现在站起来，能比我多走两步都算你赢。”
我撑着床沿起身。
走到第三步，腿软了。
沈知意点头。
“很好，婚后第一个共同点。都得靠器械。”
她拨通助理电话。
“找医院借两把轮椅。”
我盯着她。
“你要干什么？”
“查账。”
半小时后，我和她并排坐进公司电梯。
我穿着宽松的运动裤，她脚上套着固定靴。
许航推我。
她助理推她。
电梯门打开，前台小姑娘张了张嘴。
我抬手。
“别喊救护车。我们今天是工伤返岗。”
沈知意接了一句：“顺便看看谁准备给公司办后事。”
财务部的门关着。
沈建业的儿子沈达站在外面，手里拎着咖啡。
他低头看我们，笑了一声。
“二位这是来领残疾补助？”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咖啡。
“公司报销的？”
“关你什么事？”
“那你喝慢点，过几天可能得吐出来。”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爸说了，财务正在配合收购审计，闲杂人等不能进去。”
沈知意抬头。
“董事是闲杂人等？”
“有事走流程。”
她拿出打印好的申请。
“查阅公司财务资料，依据和范围都写了。收件签字。”
沈达没接。
她把纸往前送。
“拒收也行。许航，拍清楚。”
许航举起手机。
沈达伸手挡镜头。
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别动我助理。他现在负责推车，你打坏了得接班。”
走廊里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沈达扭头看过去。
几个财务赶紧低头。
其中一个抱着纸箱，箱子里露出奖杯和一只旧水杯。
沈知意叫住她。
“赵姐，你去哪？”
赵姐脚步停下。
沈达把身子一横。
“部门调整。”
赵姐低头看纸箱，手指越收越紧。
我看见最上面那张离职表。
自愿离职。
理由是不能适应岗位要求。
沈知意伸出手。
“表给我看看。”
沈达伸手去拦。
赵姐却把表抽出来，递给了她。
“他们让我把几笔设备采购重分类，我没签。”
沈达脸色变了。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赵姐抱着箱子往后退了半步，杯子撞上奖杯，叮的一声。
沈知意扶住轮椅扶手，站起来。
她伤脚没落地，整个人靠着拐杖撑住。
“哪几笔？”
赵姐看了眼沈达。
我把手机递过去。
“先别说金额。你有没有保留你自己经办的原始记录？”
她点头。
“有。邮件、验收单，都在公司系统。”
沈达突然伸手抓她的纸箱。
“公司资料不准带走！”
纸箱一歪。
奖杯掉了下来。
我伸手去接，奖杯砸在轮椅扶手上，磕掉一角。
底座上写着，汇成科技十年服务纪念。
赵姐蹲下去，手指摸着缺口。
我看着沈达。
他把咖啡往旁边一放。
“看什么？她不配合管理，留着干什么？”
我把奖杯捡起来，放回箱子里。
“赵姐，先去会议室。”
沈达嗤笑。
“你保得住她？”
我抬起手机。
“刚才查阅资料被拒，现在加一条，董事调查关联交易遭阻挠。”
沈知意已经拨通了陆平的电话。
她开了免提。
“陆董，今天方便来趟公司吗？”
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在看收购材料。”
“正好。你再晚来一点，能看材料的人就要被开完了。”
沈达伸手想碰她手机。
沈知意把拐杖往地上一撑。
橡胶底撞出一声闷响。
“你敢抢，我就躺。”
沈达的手停在半空。
我朝她看过去。
她侧头压低声音。
“学你的。对付不要脸的，先别急着站稳。”
【第五章】
陆平来得比我想的快。
他进会议室第一眼看见我们，脚步顿了顿。
“你们俩打算参加残运会？”
我指了指门口。
“先参加公司生存赛。”
他没笑，把文件放到桌上。
“说事。”
沈知意打开电脑。
第一张是鸿茂的股权穿透图。
第二张是设备采购单。
第三张是收购估值里列作鸿茂资产的分拣设备清单。
同一批设备。
型号、编号、验收日期，一项不差。
陆平伸手拿过采购单。
“发票抬头是汇成？”
赵姐点头。
“付款也是汇成付的。鸿茂只负责日常维护。”
陆平看向我。
“估值报告为什么算进了鸿茂？”
我把邮件打印件推过去。
“这得问让赵姐调整账目的人。”
赵姐握着纸杯，指尖发白。
“他们让我把设备改成历史合作投入，说产权归属以后再补协议。我没同意。”
陆平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住。
会议室门被推开。
我爸和沈建业一前一后进来。
我爸先看陆平，再看桌上的材料。
“老陆，怎么来得这么突然？”
“来看我的钱准备怎么花。”
沈建业笑着拉椅子。
“都是流程问题，财务口径还在统一。”
沈知意抬头。
“设备在谁名下，叫流程问题？”
“知意，你别钻字眼。收购不是买几台机器，买的是整合后的协同价值。”
我举起手。
“协同我懂。你们借钱，咱们还钱，配合得挺好。”
我爸看着我。
“没教养的东西。”
“这事您有责任。”
他手掌拍在桌上。
纸杯跳了一下，赵姐的水泼到手背。
沈知意抽纸递过去，没看我爸。
陆平把杯子挪开。
“先把对外借款解释一下。”
沈建业脸上的笑少了一截。
“谁没点正常融资？个人投资跟公司经营，是两回事。”
陆平指了指邮件。
“既然两回事，为什么要求收购款赶在个人借款到期前支付？”
沈建业张了张嘴。
我爸接过话。
“出售股权所得如何使用，是股东自己的安排。”
“可以。”陆平点头，“前提是标的值这个价。”
我爸靠回椅背。
“值不值，由专业机构说。”
沈知意点开下一份文件。
“那就换一家没有业务往来的机构重新审计。”
沈建业的膝盖撞了一下桌底。
“时间来不及。”
陆平看向他。
“你们的时间来不及，还是公司的时间来不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爸忽然把目光转向我。
“这就是你们新婚第二天做的事？联合外人查家里的账？”
我看着他。
“公司的账，不是你床底下的存折。”
他嘴唇动了动，转头去看陆平。
“老陆，小孩子胡闹，你也跟着？”
陆平把材料理齐。
“我投了真金白银，没投辈分。”
这场会最后敲定，暂停收购付款准备，启动补充审计。
陆平没有立刻答应支持我们罢免董事。
他站在门口，对我们说：“我信证据，不信夫妻同心。你们先把项目交付保住。”
门关上以后，我伸手跟沈知意击掌。
她看着我的手，没动。
“干什么？”
“庆祝一下。”
她抬起手。
还没碰到，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员工持股平台负责人魏诚。
我按下接听。
他开口第一句，就把我的手拍回了桌上。
“周总，公司群里有人说，你和沈总准备卖公司，拿了钱就走。”
我点开群。
一封内部说明已经转了几十次。
内容写得很体面。
董事长为了守住民族品牌，坚持推进产业整合。
两位年轻股东缺乏经营耐心，拟借婚姻关系达成一致，推动外部资本低价收购。
最后还有一句。
请全体员工警惕短期逐利行为。
我看完，抬头看沈知意。
“咱俩刚结婚，就被安排好携款私奔了。”
她把电脑合上。
“别急着收拾行李。”
她指了指门外。
“先把造谣的人按回工位。”
【第六章】
下午三点，员工食堂坐满了人。
平时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都能吵起来的地方，那天连勺子碰碗的声音都少。
我爸没有到场。
他让人投屏播放了一段提前录好的讲话。
他坐在办公室里，背后是公司创业时的合影。
“我在汇成二十多年，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能让大家跟着受苦。”
我看着画面，抬手问许航。
“录之前是不是还扑粉了？”
许航小声回答：“应该有，额头不反光。”
我忍住没笑。
旁边一个项目经理却先站起来。
“周总，我们不管你们家谁说了算。这个月结算什么时候到？”
这句话一出来，食堂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房贷已经扣了。”
“外包那边说再不付款就停人。”
“我们持股的钱是不是也拿不回来了？”
我把话筒打开。
“先说清楚，工资账户没有被挪走。目前卡住的是项目预算和部分供应商结算审批。”
“那什么时候批？”
“原审批人在拖。我会把逐笔明细和处理时间列出来，今天发给大家。”
有人在后面喊：“你保证有什么用？你爸不签字！”
我停了一下。
沈知意把电脑转向屏幕。
“所以我们今天也不只来保证。”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专项核查申请。
申请人是三名董事。
我、沈知意、陆平。
下面附着补充审计安排，以及对无争议工资和已验收合同款继续支付的董事联署意见。
沈知意拿着话筒。
“我们已经把意见送到财务和法务。谁要求无依据停付，请他书面签名。今天下班前，相关回复也会公开给对应项目组。”
食堂后排，沈达突然站起来。
“你们这不就是争权？”
我点头。
“是。”
场子静了一瞬。
沈达张着嘴，准备好的后半句没出来。
我握着话筒。
“有人拿大家的钱逼我签私人文件，我不争，等他下次拿你们的年终奖逼我生孩子？”
前排有人咳了一声。
紧接着，靠窗那桌传来压不住的笑。
沈达把椅子踢开。
“你说话注意点！”
“你今天把赵姐的奖杯摔了，赔了吗？”
“是她自己没抱稳！”
我朝许航伸手。
许航把手机里的视频投上去。
沈达伸手抢箱子的动作，清清楚楚。
食堂里有人骂了一句。
赵姐站在门边，眼圈发涩，把头低了下去。
沈知意接过话筒。
“赵姐拒绝调整没有依据的资产归属，受到辞退威胁。我们已经要求人事暂停执行，并提交书面说明。”
沈达扑过去拔投影线。
魏诚起身，挡在他前面。
“让大家看完。”
沈达指着他。
“你那个平台管理人还想不想干了？”
魏诚的手在桌沿上压了一下。
他没坐。
“员工选我管，不是你选的。”
后排几个人站起来，把沈达挤在了过道里。
他想往前走，肩膀撞到餐盘架。
哗啦一声。
半架子不锈钢餐盘全掉了。
食堂阿姨从窗口探出头。
“别踩！踩凹了一个赔一个！”
沈达站在餐盘中间，脸一阵白一阵青。
我把话筒递给魏诚。
“平台怎么投票，按你们的规则征求意见。不要因为我们今天说得好听，就把票交出来。”
魏诚接过去，先看了看赵姐。
“大家要看什么材料，我来汇总。”
会散以后，我去窗口买了四份饭。
阿姨多给了我一勺青菜。
“身体不好，吃清淡点。”
我道了谢。
她又看了看沈知意的脚。
“这姑娘挺好。你可别再下药了。”
队伍后面响起一阵笑。
我端着餐盘，恨不得把脸埋进米饭。
沈知意笑着接过自己的那份。
“听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亮的。”
我咬着筷子。
“你的视频也没给我少贡献群众基础。”
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封口费？”
“医疗慰问。”
我想退回去，又看见她正在揉手掌。
拄了一上午拐，掌心磨出了一片红。
我把鸡腿切开，给她拨回一半。
“伤员互助。”
她没说话，低头吃饭。
许航端着餐盘坐下来，看见我俩碗里的半只鸡腿，停住了。
“要不我去别桌？”
我抬头。
“你要是不吃，把你的也留下。”
他立刻坐稳。
“我就知道，周总的婚姻不能影响我的蛋白质摄入。”
吃到一半，沈知意的手机响了。
她看完消息，手指停在筷子上。
“鸿茂财务负责人联系我了。”
我把杯子放下。
“他说什么？”
她把屏幕转过来。
只有一句话。
他们准备销毁那份原始估值底稿，我不想替他们坐牢。
【第七章】
当天下午，我们去了鸿茂办公点。
地址在城西仓库旁边，一栋两层小楼。
门口贴着诚信经营四个字。
我看了两眼。
沈知意问：“看什么？”
“贴反了。应该冲里面。”
鸿茂的财务负责人姓罗，头发剃得短，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他没让我们进办公室，把我们带到旁边的会议室。
“我只能提供我参与形成、我有权提交的材料。其他的，你们让审计来调。”
沈知意点头。
“我们带了独立律师。材料怎么交，留什么记录，按要求来。”
罗会计听见律师两个字，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最初的资产表，可辨认净资产只有两百多万。后面突然加了品牌、渠道，还有那批分拣设备。”
我翻开设备页。
右下角贴着修改说明。
按集团整体协同口径调整。
签字人是沈建业。
罗会计又拿出一份借款明细。
“这两千六百万里，有些款项以业务周转名义借出去，实际流向了他们的投资项目。审计问起来，我拿不到合同。”
沈知意把明细拍照存档，再按律师的要求登记来源。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罗会计抿了抿嘴。
“我以为只是资金拆借，后面能补齐。直到他们让我在收购审计说明上签字，确认设备归鸿茂所有。”
他抬头看我。
“那批机器是你盯着安装的，你应该知道。”
我点头。
“我知道。”
我去过那个仓库六次。
夏天安装分拣线，机器还没开，衣服先湿透。
沈知意为了谈租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临走时把对方报价单上的小数点都圈了出来。
那时我还笑她。
省下的钱不够我们加班买夜宵。
她说，公司的钱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现在有人准备把我们花过一遍的钱，再从公司拿走一遍。
我把文件放平。
“原始底稿还有电子记录吗？”
“有版本记录。审计可以核验。”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沈建业推门进来，沈达跟在后面。
他先看罗会计，再看桌上的文件袋。
“老罗，你现在胆子大了。”
罗会计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沈建业伸手去拿文件。
律师把文件压住。
“材料正在依法交接，请不要干扰。”
沈建业的手停了停。
他转头看沈知意。
“胳膊肘往外拐，你爸当年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沈知意扶着桌边，站起身。
我把她的拐杖递过去。
她没接，手指撑在桌面上。
“我爸当年让你管账，是因为你说你养孩子难，想多挣点。”
沈建业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现在跟我算旧账？”
“你每年在年会上都说他拿你当亲弟弟。”
她把那份签字说明推过去。
“你就是这么当的？”
沈达在旁边嗤了一声。
“公司做这么大，靠的是我爸，不是你那个死了几年的人。”
我站起来，椅背撞到墙。
沈知意却先伸手，拦在我面前。
她盯着沈达，一字一顿。
“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沈达往后退了半步。
沈建业抬手指她。
“别在这里发疯。你要真把事情闹大，股价、客户、银行授信，哪样不要受影响？”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
录音界面的计时还在走。
“公司没有上市。你急得连吓人的词都没选对。”
沈建业张嘴，没接上。
我站到她旁边。
“客户和授信，我们处理。你先处理你签过的字。”
他盯着我们，忽然笑了。
“行。小夫妻能干。希望明天恒远集团取消订单的时候，你们还这么能干。”
他走了。
门甩上，罗会计的文件袋跟着抖了一下。
我看向沈知意。
恒远是我们最大的客户。
当初那个项目，就是我俩吵得最凶的一单。
她坚持延期上线。
我坚持按原计划交付。
董事会当时告诉我，是她为了压我一头，故意夸大验收风险。
也告诉她，是我为了抢功，承诺了根本做不到的工期。
我拿出手机，翻那封旧邮件。
沈知意也在翻。
我们把两封邮件放在一起。
附件版本不一样。
发给我的，删掉了风险整改要求。
发给她的，多了一份未经我确认的工期承诺。
我喉咙发紧。
“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她看着屏幕。
“我问过。你说让我少管你。”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被我爸叫进办公室，听了半小时她如何准备替掉我的团队。
出来时，她站在走廊问我，有没有看附件。
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丢下一句，少管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次是我混账。”
她手指往下滑。
“后来我在会议上说你只会吹牛，也不是被人逼着说的。”
我俩对视了几秒。
我先开口。
“所以咱俩不算死对头。”
她抬眼。
我说：“算被人养在两间办公室里的斗鸡。”
她咬住嘴唇，没憋住。
我也笑了。
笑到一半，恒远采购负责人的电话打了进来。
【第八章】
电话接通，对面没有寒暄。
“周总，网上的事我们看见了。你们内部到底谁负责？下周验收还能不能做？”
我看向沈知意。
她把电脑打开，调出项目进度表。
“能做。”
“沈总也在？”
“在。”
对面停了两秒。
“你们不是在医院？”
我看着她脚上的固定靴。
“出院了。她脑子没伤，我也只伤了消化系统。”
沈知意抬手拍了我一下。
对面咳了一声。
“我们不关心这个。今天收到通知，说你们技术负责人可能调整，原来的交付承诺不再作数。”
我的手握紧。
“谁发的？”
“董事长办公室。”
沈知意接过话。
“请转给我们。公司现有合同不因人员内部安排自动失效，我们会书面确认负责团队和验收方案。明天上午，到现场逐项核对。”
挂断电话，我盯着那封通知。
我爸没有停留在造谣。
他开始直接拆我们的项目。
许航问：“要不要去找董事长？”
“去。”
我把文件装好。
“但不吵架。”
半小时后，我推开我爸办公室的门。
他正喝茶。
看见我，他把杯子放到桌上。
“想明白了？”
我把通知摊开。
“未经项目团队确认，你对客户说交付承诺不再作数，依据是什么？”
“公司声誉受损，我有权调整管理安排。”
“调整决议呢？”
他没答。
我把第二份材料放下。
“客户已要求书面说明。你要继续这么干，请在回复上签字。”
我爸的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现在学会拿文件压你老子了？”
“跟您学的。您去医院带了四份。”
他把茶杯端起来，杯盖磕着杯沿。
“既安，我做这些是为了谁？”
我没接话。
他往后靠，声音放低。
“你妈走得早，我既当爹又当妈，把你养到这么大。你现在为了一个刚娶进门的女人，跟我翻脸？”
我看着他身后的照片。
照片里，我妈站在仓库门口，裤腿卷着，鞋底全是泥。
我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
我爸盯着我的手。
“干什么？”
“挪个地方。”
我把照片放进文件袋外侧。
“您下次谈八千万的时候，别让她看着。”
他站起来，手掌把杯子扫到地上。
瓷片炸开。
茶水溅到我的裤脚，烫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指着门。
“滚！以后别叫我爸！”
我站稳，低头看了眼裤脚。
“这句话录上了。”
他喘着气。
我举了举手机。
“前面客户通知的事，也录上了。”
出门时，沈知意靠在走廊墙边。
她看见我裤脚上的水渍，伸手碰了一下。
“烫着了？”
“没事。”
她抬头看我。
我想说两句玩笑，嘴张开，又闭上。
她没催。
电梯到了。
她把拐杖塞进我手里，自己扶住我的胳膊。
“帮我走两步。”
我握住拐杖。
“你不是能走？”
“现在不能。”
她靠过来一点。
我扶着她进电梯。
门合上，她从包里摸出纸巾，蹲不下去，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替我擦裤脚。
我伸手拦。
“我自己来。”
她没松手。
“你帮我拿着包。”
我拎着她那个装满文件的包，手腕被勒出一道印。
“你这包里装的是什么，砖？”
“证据。”
“难怪这么沉，够把人送进去。”
她这才笑了一声。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恒远的项目现场。
客户的人站在设备旁边，表都戴在手腕外面。
我把西装脱掉，交给许航。
“直接看测试。”
沈知意坐在临时桌边，把合同、整改表和验收清单摊成三列。
一项项过。
中间一台扫码设备卡住，客户负责人眉头刚皱起来，我已经蹲到机架旁。
油味混着金属热气往鼻子里冲。
手背蹭过边缘，划开一道口子。
许航递纸，我没接，先把连接重新固定。
设备恢复运行。
传送带上的箱子依次通过，屏幕数字往上跳。
客户负责人看了半个小时，把手里的表扣上。
“这才是我们要看的。”
沈知意把待办事项推过去。
“剩下两项软件调整，负责人、截止时间都在这里。我们每天发结果。”
客户负责人签字时，看了看我，又看她。
“你们这婚结得，行业里都知道了。”
我把手上的纸团攥紧。
“您能不能只记住我们的产品？”
他笑了。
“产品我记住了。婚礼那个，我也忘不掉。”
下午，恒远发来书面确认，原合同继续履行，按约推进验收。
陆平把那封确认转发给我们。
下面跟了一句。
资料拿来。谈谈你们准备怎么换董事会。
【第九章】
陆平办公室里，我把拟议方案放到桌上。
“罢免现有四名董事，补选四名新董事。候选人资料、任职资格和后续管理分工，都在这里。”
他翻开第一页。
“你们俩占几个新增位置？”
“一个都不加。我俩本来就在董事会。”
“董事长谁当？”
我看向沈知意。
她开口：“由改组后的董事会依法选。我们提出的候选人里，有具备经营和财务经验的人，不安排谁家表弟。”
陆平看了我一眼。
“你爸那边有你堂哥。”
“所以我特意写了这一条，省得他以为我们忘了他。”
陆平翻到后面的现金流计划。
那里列着现有项目回款、必要支出、已到期合同款。
没有凭空来的救命资金。
也没有我们拍着胸口说自己能掏八千万。
他指着其中一笔。
“恒远这笔验收款晚一周，怎么办？”
沈知意把备用安排推过去。
“非必要设备更新延后，两个未签约项目不提前采购。供应商已经逐家谈过，延期部分都有确认。”
“谁去谈的？”
“我们。”
陆平看着她脚上的固定靴。
“就这么去的？”
我点头。
“我负责谈条件，她负责让对方不好意思把我们赶出去。”
沈知意踢了我椅子一下。
“我负责核合同，他负责少说废话。”
陆平笑了，拿起笔，在支持意见上签了字。
我刚伸手去拿，他用笔帽按住纸。
“还有一个条件。”
我坐直。
“你们以后吵架，不能再拿公司项目互相赌气。”
沈知意先伸手。
“同意。”
我把手叠上去。
“同意。”
陆平看着我们的手。
“我是让你们签字，没让你们在我这儿拜堂。”
我把手收回来。
耳朵又开始发热。
同一天下午，员工持股平台召开了内部会议。
魏诚没让我们进去。
他说，持有人自己讨论。
我们就在楼下等。
沈知意把拐杖横在腿上，拿纸巾擦手柄。
我盯着电梯层数。
升上去，停住。
又降下来。
许航买了三杯豆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得舌头发麻。
沈知意把自己那杯放下。
“别盯了。你把电梯看穿也不能多出一票。”
“我不担心票。”
她看着我。
我低头捏纸杯。
“我担心他们觉得，我们只是在换一批人管他们。”
她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我们提交给平台的书面承诺。
关联交易专项披露。
重大支出按权限审议。
不再以家族安排代替公司程序。
项目奖惩有记录、有申诉途径。
她手指落在最后一条。
“到时候做不到，让他们拿这个骂我们。”
电梯响了。
魏诚出来，手里拿着平台决议。
“通过了。”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疼得倒吸一口气。
沈知意伸手扶住我，嘴角压不下去。
“别急，你现在磕头也不能多算票。”
我们持有的百分之四十八，加上陆平的百分之十六，以及员工平台的百分之八。
支持改组的表决权，到百分之七十二了。
罢免和补选议案按章程要求完成了提交、通知和资料送达。
律师逐项核对，不让我们把胜负押在一张漏签的纸上。
我爸也没有闲着。
会议前一天，他约陆平吃饭。
被拒以后，他又给魏诚打电话。
魏诚把通话记录发给我。
他说，我爸愿意提高员工分红，只要平台别参与家事。
魏诚回了一句，公司不是谁家的客厅。
我盯着那句话，笑了很久。
晚上，审计组把阶段性核查结果送过来。
设备权属不符。
部分估值依据无法支持。
往来款及关联交易披露存在缺口。
每一项后面，都有底稿编号和证据来源。
沈知意坐在我旁边，逐页核对。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来，没喝，先看了一眼瓶口。
我手顿住。
她抬头看我。
“习惯检查。”
我点头。
“应该的。”
她把杯子放下，从包里拿出一份纸。
“还有这个。”
我展开。
婚庆公司出具的撤回及删除确认。
她指着上面的清单。
“原视频、婚宴播放文件、云端备份。能追回的都追回了。网上那些转载，我也申请了删除。”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份她准备发出的说明。
写明视频是团建游戏，征得我同意前擅自公开，由她承担责任。
我看了她一会儿。
“你发这个，你二叔又要说你丢人。”
她把笔递给我。
“那就让他再说一次。反正快没麦了。”
我接过笔，签下同意公开的确认。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邮件提醒。
来自董事长办公室。
临时股东会会场调整。
新地点在城北，原时间不变。
发件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九分。
我把屏幕转给她看。
她盯着那封邮件，笑了一声。
“开始了。”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城北下了雨。
车轮压过积水，水声一路贴着车门。
许航握着方向盘，嘴里报导航。
“前面封路，要绕。预计九点四十二到。”
股东会十点开始。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
律师已经到了新会场，现场核验会议安排，并对临时变更的程序问题提出书面异议。
我们没有打算靠迟到给对方送机会。
沈知意坐在旁边，检查身份证明、持股材料、授权文件。
她一份一份递给我。
“别掉。”
“放心。”
“你结婚戒指昨晚掉洗手台里了。”
我把文件夹抱紧。
“文件不会洗手。”
九点三十七分，车停在楼下。
我下车，绕过去接她。
她的脚已经能缓慢落地，医生仍让她减少负重。
我把轮椅展开。
她看了一眼。
“真坐这个？”
“赶时间。”
“等会儿他们又拍照。”
我弯腰把轮椅刹车按住。
“拍。标题我都想好了，新娘带伤夺权，新郎推车入场。”
她盯着我两秒，坐下了。
进门时，保安拦住我们。
“请出示邀请函。”
我把文件递过去。
他看了看，没让路。
“里面通知，先等一下。”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二分。
沈知意打开手机录像。
“请问是谁通知你，拦截已完成身份核验的股东？”
保安喉结动了动。
“我就是执行安排。”
律师从里面走出来，把证件和书面意见递给他。
“请联系负责人到场说明。会议未开始，股东正在要求入场。”
保安拿起对讲机。
那边传来沈达的声音。
“让他们等着，核实完再说。”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举到摄像头前。
“沈达，你昨天还在群里骂我，今天就需要重新认识了？”
旁边登记的工作人员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沈知意对着对讲机说：“别急着关。你刚才的安排，我们已经完整记录。”
门很快开了。
我推着她进去。
会议室里，我爸坐在主位，沈建业坐他旁边。
我堂哥周立、沈达分坐两侧。
四个人看过来，视线先落在轮椅上。
我爸皱眉。
“非得弄得这么难看？”
我把沈知意推到席位旁，扶她起身。
“还行，今天没带唢呐。”
陆平低头喝水，杯沿挡住了嘴。
十点整，会议开始。
公司秘书先说明通知、到会情况和议程。
我爸拿起话筒。
“在正式讨论前，我想说两句家里的事。”
沈知意按亮自己的话筒。
“建议按议程。家事可在会后另约。”
我爸没看她。
“有些年轻人受了外人的挑拨，连最基本的孝道都不要了。”
我按下话筒。
“请记录，董事长对提出关联交易核查的股东进行人身指责。”
公司秘书的手停在键盘上。
陆平敲了敲桌面。
“记。”
键盘声重新响起。
我爸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一项，收购鸿茂。
沈建业打开演示文稿。
他讲业务整合，讲渠道协同，讲抢占市场。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仓库照片，举手。
“申请核对资产。”
沈建业往下按了一页。
“后面有。”
“那就先看后面。”
他捏着翻页器。
“周既安，你懂不懂开会规矩？”
我把核查报告放到桌上。
“懂。花八千万之前，先确认买的东西是不是卖家的。”
陆平提出展示核查材料。
按会议安排，审计人员开始说明。
采购合同。
付款记录。
设备铭牌。
验收单。
再到鸿茂估值报告里，对同一批设备的列示。
一张接一张。
沈建业一开始还靠着椅背。
到第三张，他坐直了。
到第五张，他伸手去碰水杯，杯底在桌上拖出一段声响。
“财务口径有分歧，不代表交易有问题。”
审计人员抬头。
“产权证据没有形成分歧。目前提供的全部原始材料，均指向汇成所有。”
沈建业看向罗会计。
罗会计坐在旁边的列席席位，双手扣在一起。
沈建业声音拔高。
“底稿是你做的，你现在倒推责任？”
罗会计把签字说明拿起来。
“这个修改要求，不是我签的。”
屏幕上出现沈建业的签名。
沈达猛地站起。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
我把话筒推近。
“你要提出伪造异议，就明确指出哪一份。原件、邮件版本、系统记录，都可以继续核验。”
沈达盯着屏幕，嘴张了几次。
没人替他接话。
接着，是关联方穿透信息，以及收购款到账期限与私人借款期限的邮件。
我爸把话筒关了。
公司秘书提醒：“周董，您的话筒未开启。”
他伸手按了两次，才重新亮灯。
“出售所得如何安排，属于个人事务。”
陆平点头。
“所以不妨碍我们根据估值证据投反对票。”
收购议案没有通过。
我爸看着表决结果，手指停在纸上。
百分之七十二反对。
他抬头看魏诚。
“员工平台也跟着胡来？”
魏诚把决议放到桌边。
“按持有人内部决议投票。”
“我这些年亏待过你们？”
魏诚看着他。
“赵姐那个奖杯，您赔了吗？”
我爸的脸绷住了。
第二项，董事罢免与补选。
我爸把文件合上。
“今天先到这里。”
律师立即提出程序异议。
陆平也没有动。
“已通知的议案尚未讨论。主持人不能因为结果不合意就单方结束。”
我爸站起来。
“我身体不舒服。”
我抬头。
“要不要叫医生？”
他瞪着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真不舒服就叫。会议后续怎么主持，按章程和现场程序处理，不能让所有股东陪着停。”
沈建业扶住桌沿，也站起来。
“你们想清楚。把我们赶出去，银行和客户未必认你们。”
沈知意打开恒远的书面确认。
“客户认合同和交付。”
又一页，是依法形成的后续经营安排，以及银行对既有业务办理要求的书面回复。
“银行认主体资格、材料和还款能力。”
她抬头看他。
“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替公司签一辈子字。”
我爸突然把话筒拽到面前。
“周既安，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要把你爸赶出去？”
会议室里静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从我小时候摔坏东西，到我第一次做项目失败，他每次这样盯我，我都会先低头。
这一次，我把面前的表决票展平。
“我今天表决的，是董事职务。”
他的手背青筋鼓起。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把那份担保草案翻开。
“你给我的新婚礼物，是八千万收购里的个人连带保证。”
“那只是草案！我又没让你真还！”
“因为我没签。”
我爸嘴唇抖了一下。
“等事情过去，我能不给你？”
沈知意把自己的那份也摆上来。
“你们每次拿走东西，都说以后给。”
她看向沈建业。
“我爸的办公室，你说替我保留，改成了你的休息室。”
“我负责的客户，你说替我把关，转给你儿子领奖金。”
“现在连我自己的表决权，你也说替我收着。”
沈建业伸手去拿水杯，手指没夹住。
水泼了半桌。
沈达赶紧抽纸。
沈建业却一把推开他，杯子落到地上。
“白养你了！跟你爸一个德性！”
沈知意坐得很直。
“这句话，我收下。”
表决继续。
我在同意罢免一栏落笔。
她也是。
陆平签完，交给工作人员。
魏诚最后确认平台决议与票面内容，把笔帽扣上。
票数核验。
结果宣布。
四人的董事职务，依照本次会议决议被解除。
补选议案通过。
新董事会将按程序办理选举及相关管理人员调整，对已发现的问题继续核查、追偿；涉嫌违法的线索，由律师整理后依法提交。
我爸盯着结果，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假的。”
没人接话。
他又看向公司秘书。
“再点一遍。”
工作人员依程序复核，结果没有变化。
沈建业坐回椅子里，膝盖撞上桌底。
他扶着扶手，没站起来。
嘴里来回念着：“不至于，不至于闹成这样。”
沈达推他的肩膀。
“爸，你说句话。”
他猛地甩开沈达，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掉。
“我说什么！我早让你少花钱！”
沈达僵在原地。
我爸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既安，股份我没动。咱们回家谈，行不行？”
我把文件收好。
“股份仍是你的。董事职务、资金责任，各按各的处理。”
他想伸手抓我袖子，手到半空，又落在桌上。
沈知意扶着拐杖起身。
我伸手扶她。
沈建业突然朝她喊：“知意，我是你二叔！”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
他的背挺起来一点。
她接着说：“所以婚宴尾款，别再让我垫了。”
会议室后排传来一声咳嗽。
紧接着，有人低头捂住了嘴。
沈建业的背又塌了下去。
出会议室的时候，我腿有点发软。
不是身体没好。
是坐了太久，站起来才发现衬衫后背湿透了。
沈知意把拐杖递给我。
我低头看她。
她说：“你扶我走完了，换我。”
走廊里，许航抱着两瓶水跑过来。
“周总，沈总，车在楼下。还有，酒店那边又问尾款。”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沈知意也停住。
我们对视一眼。
我先开口：“按原合同，该谁结谁结。”
许航点头。
“还有个事。董事会改组后，公司宣传栏要换照片。”
沈知意说：“按职务换。”
许航看着我。
“您的照片，能不能重拍？原来那张是婚礼截的。”
我差点把瓶盖捏碎。
“你们公司就没有别的摄影素材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有。团建那个也挺清楚。”
沈知意笑弯了腰。
我伸手扶住她。
“脚，注意脚。”
她笑得停不下来，抓着我的胳膊，眼角挤出一点水。
电梯门开了。
我推着她进去，许航跟在后面，嘴里还在问下午吃什么。
沈知意说：“火锅。”
我说：“医生让你少折腾。”
她抬头看我。
“吃火锅用的是脚？”
许航举手。
“我同意沈总。”
我看着他。
“你到底谁的助理？”
他抱紧文件袋。
“现在夫妻共同财产不好分，我先服务大股东。”
我们两个人的股份一样多。
我提醒他。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沈知意攥着我袖口的手。
“公司里一样。家里我不确定。”
沈知意笑得又往我胳膊上靠了一下。
我没反驳。
股东会后的第二天，新的董事会完成了职务安排。
被无依据扣住的已验收项目款，按核定结果恢复审批。
赵姐回了财务部。
她没有升职，也没有突然变成什么传奇人物。
她把那个磕掉一角的奖杯放回桌上，拿起电话，开始催大家补报销凭证。
沈达来收东西时，把咖啡杯放进纸箱。
赵姐叫住他。
“餐盘赔偿，财务不能给你报。”
他脚步一停。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沈达抱着箱子走了。
我爸和沈建业的股权还在，能拿的合法分红也仍按规定处理。
他们拿走的钱、签过的字、做过的交易，都有人一笔一笔查。
律师拿着证据清单来找我确认时，我爸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看了眼屏幕，先把清单核完。
该签的地方签了字。
电话停了。
又响。
我接起来。
他在那头喘了口气。
“既安，真要追到底？”
我看着清单上的金额。
“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他没说话。
我也没再替他找台阶。
挂断电话，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
她脚上的固定靴已经换成了护踝，走得还是慢。
她把其中一杯放到我手边。
我问：“你二叔呢？”
“给我发了四十八条语音。”
“说什么？”
“前十条说养我不容易，中间二十条说你挑拨离间，后面十八条问能不能先别查。”
我低头看那杯水。
“你回了？”
她拿出手机。
只发了一条。
有事联系律师。
我把手机推回去。
“六个字，省了不少流量。”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我看到封面，愣了一下。
婚前协议。
那是我们领证前签的。
各自财产独立。
婚后互不干涉私生活。
必要时，配合体面结束婚姻。
我翻到最后一页。
她用笔圈了互不干涉四个字。
我手指停住。
“怎么了？”
她看着我。
“你这两天管我吃饭、喝水、走路，还管我几点睡。”
“医生交代的。”
“医生还交代你替我买拖鞋？”
我没说话。
她把那支笔放在协议上。
“条款要不要改？”
我想伸手拿笔，又把手停在半空。
“改成什么？”
她低头看纸。
指尖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先别体面结束。”
我盯着她。
她抬眼。
“听不懂？”
“听得懂。”
我把那份协议合上。
“就是你说话太好听，我想再听一遍。”
她伸手要抢。
我先把文件压住。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许航抱着一摞票据进来。
“周总，婚礼那边最后一批费用需要您……”
他看见我们压在同一份文件上的手，声音停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沈知意把手收回去，端起杯子喝水。
许航退到门口。
“我是不是该敲门？”
我咬牙。
“你说呢？”
他点头，关门。
两秒后，敲门声响了。
“现在方便吗？”
沈知意把水喷了出来。
我闭了闭眼。
“滚进来。”
最后一张票据，是婚宴主持人的劳务费。
旁边附了一张手写说明。
因主持过程中对突发情况判断失误，自愿减免部分费用，并祝二位身体健康。
我把纸转给沈知意。
她看完，又开始笑。
我拿起笔。
“给他结全款。”
她抬头。
“这么大方？”
“他说了一句真话。”
“哪句？”
我把签好的单据递给许航。
“夫妻同心。”
许航抱着票据走了，出门前还替我们把门关严。
沈知意握着杯子，嘴角往上抬。
“周既安，你现在说话有点肉麻。”
我伸手去拿她的杯子。
“那练一下交杯酒，去去油。”
她立刻把杯子护住。
“你先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白水。
她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我刚想开口，门外又传来许航的声音。
“二位，医院停车费也报吗？”
沈知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我看着她，自己也没绷住。
“报！”
我朝门口喊。
“算夫妻创业启动资金！”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