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旅馆让我上夜班，我先把老板招来了
徐燕拿着红钥匙，问我能不能先接着，她下去挪个电瓶车。
我说好，伸手接过来，她就跑了。她在这家旅馆穿了两年的塑料拖鞋，平时下楼总怕摔，今夜连蹦三级，跑掉了一只也没回来捡。
前台的铃响了一遍。
我脚下那块地毯往柜子底下一抽。鞋跟陷进去，拔不动，桌板却朝我挤了过来。我用手抵着桌板，手肘碰到一面硬墙。前台背后明明是排押物格，那面墙上却长出一截铁床架，正往我的膝盖上卡。
有个男人从门外跨进来，把一只滴水的布鞋放上柜台。
“住一晚。昨儿给过押头了。”他拿起自己的鞋，挪了半步，好看见被桌板遮住的我，“丫头，你们这回派你来当房？”
我喊徐燕。那只空拖鞋还躺在拐角，鞋底有块我昨天替她粘回去的胶皮。
手机响了一下。徐燕发来的语音很短，头一句是对旁边的人说的，没来得及掐掉：“钱老板，她接了，你别再叫我。棠棠，你就让他住。你别问他住哪儿。”
柜台底下响了一声，铁床腿戳穿了我的裤脚。
男人往我这边伸手。我抓起柜台上的订书机砸过去，他避开了。订书机撞在他后面的木牌上，那牌子挂了两个礼拜，我只看过白天朝外的那面，上头印着不许在屋里烧水。他进门时木牌翻了个面，此刻在墙上一碰一碰的。
背面刻着三行字，刻得太深，连木疤中间都给凿透了。
红钥匙只认两人亲手应允递接，接班者值夜。
有押必交房，交不出客肯住的房，须把原押物当面退给本人。
三响未清，值夜人抵房到客退房为止。天亮开门，未抵房者可出。
男人的手已经搁回铜铃上。铃帽被他碰歪了，底下有一圈水，不知道是鞋里的，还是他手上淌的。
床架下面两条腿还没合拢，留着一只手掌宽的缝。我盯着那道缝，不敢想第三声响完会剩多少。
“您押的是什么？”我说。
“手套。就一只。”
格子里最多的是生锈的扣子和塑料打火机。他一说手套，我就找到了，在右边最高处。徐燕下午把那东西往深里塞过一次，说上面有股鲤鱼味，别用手碰。
我把腿从裤管里使劲一拔，鞋甩在了桌子底下。那根床腿扎得不深，裤子倒是扯掉了很长一条。我光着一只脚踩上椅子，拿订房用的长尾铅笔往格子里扒，把手套带了下来。
“您看看这个。”
他原本撑在铜铃上的三根指头都松开了。他托住手套，看了看上头缝过两道的虎口，用自己的右手试了试。我离他只隔一张柜台，第一次看见他右手的小拇指卷在掌心，指甲像擦过油的生姜皮。手套的小指缝也比别处短。
桌板暂时停了。我把鞋从柜子底下踢了出来，赶紧穿上。
“是我的。刚才就是看看，没说要退。”他把手套摘了，侧耳听了听门外，“船开走了。”
外头河埠上看不见一盏灯，隔着玻璃能听见水打上石阶的声音。
“我回不去了。”他说。
他把手套原样搁回柜台，还是用那三根指头扶着铃。我忍住没伸手去抢。桌板又在往我裤腿上挨，这次我看清了，最里头贴着我下午刚补过的白墙纸，旁边多了四颗圆脑袋钉子，大小和我左手的指甲差不多。
“给我个干屋。天一亮我就走。你们钱老板昨儿自己带我看的，后院，门口挂两条红毛巾那间。”
我想起徐燕把钥匙按进我手里之前，往后院送了一壶水。她说客人没到，自己冲了喝，暖脚。我替她打的水，还把壶嘴那块坏了的胶带重新缠过。
“您把铃按着。”我伸手去扳柜台后头的小窗，朝后院那头喊，“钱老板，您看的那间房，客人到了！”
后院一盏灯也没亮。我喊第二遍，有人从墙根下面说，叶棠你小点声。
是徐燕。她拿着那壶我给她打的水，光脚缩在雨篷下面。后院没出路，四边的砖墙垒得比人还高。我下午跟她来收过床单，她教我放绳子别爬墙，说顶上插的不是铁丝，是碎玻璃。
“人呢？”我问。
“屋里。刚还在点东西。”
她抬头瞥了瞥我，往自己的手上看，壶还在她手上，她没处藏。我没问她既然人就在屋里，怎么偏要我来接这个钥匙。我把小窗开到底，对着里头那间挂毛巾的屋子喊：“钱老板，您的纸箱不能见水是吧？您出来把路让一让，住客鞋上全是水。”
靠右的那扇玻璃动了一下。老板没开门，先掀帘子看。
来住房的人已经过了柜台。他往小窗上靠了一下，袖口滴下来的水越接越长，到了窗台上，已经有一根能拧的麻绳那么粗。我拎起放在窗下的痰盂去接，接了没两下，痰盂就满了。
“我姓江。”他对着那扇玻璃喊，“我不进里面洗。你那屋只要干，我自己把鞋放外头。”
钱老板开门了。他穿件扣子没扣齐的绒衫，左边胳膊夹了个写着贵重的扁箱子，出来先给我打眼色。他以为江师傅看不着，江师傅就站在窗户后面等他把眼睛挤完。
“我昨天来看的这间，你把前面那个铁衣架拿走就能睡人。”江师傅说。
“今天走水了，你没闻见？那屋住不了。”钱老板说。他没往下走，蹬着门槛，又把怀里那只箱子抱紧了。
我把痰盂里的水倒回院子里，水碰到砖地冒了一圈白沫。挂毛巾的屋子底下都是干的，连门槛外散的稻草都没被水压弯。钱老板刚才在里头把货捆好，开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一点新印纸的气味。
“那我开门给他看了。”我说。
他叫我敢。我把身体探出窗，够后门那根横栓。他跨下来拦我，这一下怀里的扁箱撞上门框，里头哐当一响。他先把箱子搁到台阶上，再回来已经晚了。横栓拉开，过道和后院通了，我从前台抽了双塑料拖鞋，放到江师傅面前。
“您把鞋脱在这儿。地上滑。”
他穿的原本是一双鞋，把手里那只也拿着，不知哪儿来的第三只。他挑了最湿的那只给我看，说是他搭船时捞上来的，不要给扔了。我找了张破油布卷起来，让他把鞋都搁在上头。也就说这么两句话的工夫，油布上开始淌水。钱老板顾不上骂我，抱起那箱东西往屋里搬。
江师傅没拿鞋跟进去。他把自己膝盖底下的湿裤管挽上去，穿了拖鞋走到门口，从钱老板胳膊下面往里看了好一会儿。
“有床。里头也干。”
“有床你就睡啊，我拦你了吗？”钱老板拿脚把门又带回来一点，恰好遮住床头那排叠到天花板的纸箱。
江师傅转过头看我。“床上不能有东西。我睡觉腿要伸直。”
他抬起右手，手里竟攥着那只我以为还在柜上的铜铃。第二响不大，倒像是一只汤匙轻轻敲在我门牙上。我张开嘴想喊，舌尖磕破了。柜台后头嘎吱一声，床架伸得更长，两边齐齐转过来，细的那头挤进过道，贴在我的鞋跟后面。
钱老板叫他别往屋里站，一面跟我说你赶紧给他办呀，这么点事要我教？我扶着窗台，等嘴里的血吐干净了才说：“我搬您的货。您是怕水，还是怕少一箱？”
他往下看看，江师傅的鞋快把油布上那点折边淹过去了。我踩进屋里，拿肩膀顶住箱子最底下那只，想叫他用两只手拉上面的。他以为我要全摔了，过来扶，嘴还没松，叫我一箱也不能拆。
“那您也来。徐燕，过来把干毡垫上，别搁在水里！”
徐燕在暗处抱着水壶站得太久，乍出来眼睛不适应，朝墙边踏空了一下。她扶住门，把那壶水放了，俯身从货架底下拖了块毡子，往后檐一甩。她倒知道箱里是什么，短的鱼线盒能横着摞，长的抄网得靠墙竖着，上面还有副摆着收不到货要赔的样钩，她自己先拿了出来。
钱老板舍不得让她搬最后一只贴贵重的，自己抱着在门外来回找地方。江师傅没催。他挽着裤腿，等我把一床被子抖开，坐到床尾，一条腿一条腿地放上去。钱老板这才看见那两条腿上都缠了绳子，都是湿的，还在绒袜外头渗着水。
“你给我弄湿了要赔。”
江师傅把脚从被子上抬起来。我过去给他找了条干毛巾，铺在床尾。他谢我，裤管卷下去一点，把湿绳全盖住了。
“我住这儿。”他说。
他把铃往我这边一伸，铃没晃，倒有两滴水从最底下掉下来。我鞋跟后面那两根硬东西往下伏了伏，像有人把床收回一半，停了一会儿，连露在门外的铁也没了。我把铃搁回前台。江师傅的手套从头到尾在柜上，他让我现在还放回格子，说刚才就看看，没退，天亮穿着它下船。
钱老板把他的扁箱搬进前台，按了按柜台最底下的带锁抽屉。徐燕下午让我去拿老房牌，我用的也是这把红钥匙。上星期老板把备用匙折在锁里，换锁那会儿我帮师傅递过螺丝，新钥匙只留了这一把。抽屉里有块分隔板，一边是押物格装不下的东西，一边归老板自己。
“钥匙呢？”他问。
我拿出来。他手伸到半空，瞅见我裤腿上那条豁口，改了主意。
“戴好吧。别乱开我的柜。这箱先放你脚底下，你帮我看一会儿。”
我把钥匙塞回兜里，箱子还放在桌上。钱老板往前门那边走，拧了两下把手，没拧动。窗外有一盏河灯往下游去了，他拍了拍玻璃，河灯没慢下来。
“不是我不想在这儿。”他转身的时候大概觉得屋里谁都没看见他去开门，“天一亮装货的车就到，我得先把院子收拾出来。这个点谁也走不了。小叶，你坐着，渴了自己倒水。”
说完他又去了后院。我没帮他看箱子，提起来放到了檐下的货堆顶上。他抬头看我，我把窗一关，玻璃上留了他吐出来的一小圈白气。
徐燕回来找鞋。她找到那只掉在拐角的，踩进去，另一只一直没找到。我问她拿什么跟钱老板换的，让我接这把钥匙。
“我没拿钱。”她回答得飞快。
“我没问你拿没拿钱。”
她张了张嘴，把脚抬起来，倒出鞋里一颗硌脚的石子。“他说早上有人来装船具，得两个人对货。他给我四个白班。我以前说不要排晚上的，他就给我一天停两天。我这个月还有七天工钱没领。”
她跟我说介绍来的这份活挺轻，报名字，不用担保，还替我把床单洗了挂起来。头一晚我们分过一个热红薯，她留给我的那头没有黑心。我当时以为她和我一样只是怕下一个月没活。
“你原本就知道接钥匙会出什么事？”
她把那只鞋又踩进去，石子硌过的地方还在使劲。“有屋就行。以前老彭给客人指个门就回来了。姓江的不是也给你送进去了？”
“那他人呢？”
她手往后一指，指到一半停住。老彭的工作鞋靠在廊子最里头，下午我还见过，上头落的白粉我以为是墙皮。
走廊那边响了一声，像谁在柜子里拔一根钉子。
我从前台拿了手电过去。走廊越到里面越窄，尽头那面墙上，原来挂灭火器的地方有一扇比我肩膀高不了多少的门。门牌倒是正经做的，五号，油漆没干透，滴下一行，像门牌挂上去的时候底下还淌着什么。
我照到那根横着的门把，它动了一下。不是里头有人压把手，是把手底下伸出一节指头，指甲慢慢扣住了门板。我把光压低，那根指头缩回去，里面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别拔那个插销，我手在里头。”
徐燕把我的袖子抓住。我回头，她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探出一只竹骨伞，伞尖冲下，滴下来的东西不是水，是一颗一颗的线头。
“来借剪子的？”里面有个女的说，“往右让，别把风放进来。”
我看见一个扎白头巾的女人，膝盖上搁了好几把伞。里头比我从门外猜的还窄，正中一条窄长的木案，她把断伞掰开，顺着木案的边沿拉新线。案尾露出一只脚。那脚的脚趾蜷起来，正勾着一只老彭平时穿的黑布袜。
我开口说老彭的时候，女的抬起头。
“老彭是谁？”
木案从中间抖了一下。她手里那根线滑出两寸，刮破了一层伞纸。她连忙捏住破口，不敢再使劲，低头骂了一句，这房给我用的，怎么还天天有人敲墙。
“我，”门板底下那个人费力咽了一口，“我叫彭继东。小叶，你帮我看眼，锅炉间那个水阀，是不是还开着？”
我应了一声，不敢往里挤。前天我找他借过剪刀，他说用完往锅炉间的磁铁上一贴。今天我去取的时候，离这儿也就几步路，居然没想过他能在哪儿。
徐燕松开我的衣袖，弯腰想看门底下。老彭听见她喘气，说：“你往边上站点，有把伞尖冲着你。”
她一下把脸遮住，蹲在地上。我叫她站起来去拿柜里那张五号的房卡。旅馆原来没五号，走廊贴了几回墙纸我知道。我想看看这间屋是谁给他办的，柜上还剩不剩什么能还。
门里的女人盯着我手里的手电筒，看了片刻，说：“我姓袁。给过你们一个黄铜顶针。昨夜他说让我住到天亮，早上那把伞还沤着，我开门问他，他说你接着做就是。我还有五把，后半夜做完。”
“给您换间有长案的，您肯不肯出来看？”
她拿指甲压着伞纸上的小口子，试了试怎么才能让两边严丝合缝。
“你要我把这间让出来，就别给我看一张床板。要能做活，门得关严。上次你们先给我带去一间，后半夜从屋顶往下滴黑水，你钱老板说不用管，我第三把伞就给沤透了。”
她用鞋尖把门往回推。我退了一步，眼看着老彭的指头从门缝里抬起来，还没找到一个能卡住的地方。徐燕伸手去扶，我拉住她，免得她把门里人的手指也夹进去。
“我去找一张真的案子。”我冲门里说，“有了我来请您。”
隔了半天，门底下伸出两根指头，一长一短。老彭朝墙外扒了两下，不是要我们拉他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锅炉不用你开。那里面的门，轴有点沉，你别让它拍手。”
我回前台先拿红钥匙开了矮抽屉。靠左那半格里有四卷打包带，下面压着几张老房牌和一小包杂物。我把纸摊开，翻到一个能套在手指上的东西。顶针边上有一道碰弯的口子，背面让人用针划了三道，像是戴得太久，嫌跟别人的混了。
徐燕拿着一张刚从柜底摸出来的房单回来，指给我看袁的名字。五号是用铅笔临时补的，最早写的房号被手指擦过，剩半个歪掉的四。再往下面留了一行，邵晴，四号，押剪一把。她看见我在找，手压在格子上，说那把剪刀不用翻。
“在哪儿？”
“昨天傍晚给发货的老严了。那人开车来的，三百块买了一把剪子，价还是钱老板自己开的。邵师傅第二天夜里才来，他觉得来不及退房也没事，给她间屋就行。”
我想起那个开车的人。他弯腰在台阶上试过剪子，咔嚓两声，把系在车门上的尼龙绳剪成两截，干脆得连毛边都没有。钱老板在旁边笑，说这么老的东西他上哪儿再找一把。那时我以为他是卖自己用剩的。
“四号什么样？”
徐燕拿走抽屉里唯一一个还带钩的牌子，“就是院子西头那间，两扇门拴在一起。原来是旅馆给船班吃夜饭的地方，钱老板用来囤长货，最近才说收拾出来给人住。”
“怎么收拾的？”
“昨天他说过让我擦桌子。没叫我开门，说等他对完货。”
我抬手去关抽屉，徐燕却拿起顶针往里放。她说先别去找那位婶，四号还有客，放老彭出来也找不到屋安顿他。我把顶针拿回来。
“老彭昨天夜里也是你给的钥匙？”
她把五号那张纸弄得皱巴巴的。“昨夜是钱老板让他接的。今天早上他在五号门缝里喊我，手还能伸出来，问我能不能帮他值，等他能出来就拿回去。我说好，他才把钥匙递给我。钱老板说只要袁婶做完这批伞，老彭就能出来。他让我别找人来添乱。”
“所以你找了我。”
她点了一下头。我等她再说，等半天，她只把自己赤着的脚往另一条腿后面缩了缩。我拿走她手里的牌子，喊她去院里帮我把四号门开开。她没想到我还会叫她，愣了愣，跟上来的时候又把那张皱纸压到桌角上。
钱老板搬了只小圆凳在院里，正拆绳子数箱。听见四号门响，他扔下凳子跑过来，一脚踩在散掉的绳头上。
“这屋谁也不能动。”
我把门推开了些，让他也看看。屋里有张长榆木桌，桌面已经擦过，水印干成两只巴掌大。桌上码着拆了包装的竿子，窗下面还搁着一扇新订的防水玻璃，连走路都得贴墙。
“您昨天答应让人来住。您打算让谁躺这儿，压着玻璃睡？”
他揪起绳子使劲抖了一下。“从里头出货方便，今儿早上用过就空了。我把人领到账房住，那边干，那边也有床。”
“有张靠墙的折叠床。屋里那张桌子才一米多，邵师傅带的东西我没看过，袁婶那些伞搁不上去。”
“袁婶已经有房了。”
他说完这句就看我。我明白他听见我和老彭说话了。徐燕站在门上，两手压着门环，门缝开得只够往里送进去一只脚。
“老板，你把那扇玻璃买回来不是给账房换窗的吗？”徐燕说，“我昨天擦桌子您答应换，旧玻璃一碰就掉。”
钱老板揉揉鼻子。“我这不是忙着？要不你给换。”
我出去拿了手套。下午闲着我替锅炉间换过一块，这扇的尺寸明显大了些，直接塞不进去，单放在外侧挡风倒也能用。徐燕从屋里抱出一捆报纸，把边角全塞满。我请钱老板过来扶一下玻璃，他不扶，手搭在竿子上，怕我们抬玻璃时把他那堆东西砸断了。
“你要一起抬就一起去。你不去，我叫袁婶到院子里看。”我说。
他看向五号那面墙。上头不知什么时候透过来一缕灯光，尖尖的一道，正照在他拆开的竿子上。袁婶在屋里试了试新修的伞，竹骨擦着门框，老彭在门里咳了两声。她没骂他打扰自己，这回是先问他疼不疼。
钱老板还是过来扶了。他扶玻璃下边，让徐燕抬高一点，自己偏过身往账房去。账房是个长条隔间，朝院开一扇很大的窗，原先缺角的玻璃上贴了两圈封箱胶。他拿新玻璃临时靠住窗台，拿拆下来的两根木楔挤稳，站在那里伸手摸了摸，风果然小了很多。
“这间能用。”我说。
“废话。没看我天天在这儿睡？”
账房那张旧木桌比我的胳膊长一点，右半边全是装货用的剪绳、剪签。我拿了一支量箱子的细尺放到上面。桌角一按会晃，底下的木脚短了两分，我塞了两层硬纸进去，尺子就不再往下滚。
钱老板还是不想把四号的长桌让出来。我没跟他讲那张桌原先是谁的，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问徐燕：“吃饭的时候这么大一张桌，端菜的人从哪边过去？”
她指了指门后，半扇门上方还有条短铁链。门环给一根绑货的绳拴住了，另一扇从晚上起只开到一拳宽。我找了把钳子把打了死扣的铁丝拧开，钱老板看我弄，不知我想干什么，等那两扇门一齐推到砖墙上，他才伸手来拦我。
徐燕先钻过去，踩住他脚边那团红绳，一头拴着已经数好的十来只箱子。他下意识蹲下去护货。两边都空出来，进屋不用侧身了。
“挪桌子，来。”我叫她。
我们把没拆包的竿子靠墙竖起来，钱老板想拦又怕把新的东西碰碎，最后自己去收那几根拆了袋的，绒布一裹，一边骂一边抱去檐下。墙角那架铁床让路就拖了三回，最后把桌子转了个个儿，长的一头朝门，短的一头冲窗。钱老板看出来我们不是抬桌子走，嘴里说还真有两下子，伸手去拿最后一卷竿。
四号门开得足够大，袁婶可以把开着的伞横着带进来。我们给她留了走路的位置，把屋里那条掉漆的门栓换了个方向，扣一下就能合上门。徐燕用一张拆下的硬纸剪了个挡风条，压在窗缝。她站在那儿试了试，纸头没飘起来。
我回五号去请人。袁婶说她不去，她这把缝到一半，手里的线一松，刚穿的三根骨要全散。我蹲在地上，把一张用来垫客人热水瓶的矮桌拖了过来，托住她的手腕。徐燕从另一头捏紧伞骨。她开始嫌徐燕手凉，叫她别握那么靠下。挪到四号时她先试了屋里的门，又让我把伞松开两寸，等她把刚穿的骨头一根根撑在桌上。
“再给我一盏能压弯的灯。”她说。
徐燕把前台那盏弯脖子灯拔下来给她。袁婶压了压灯颈，灯头低下去，贴在她补过的那片伞面旁边。她没再找毛病。手还压着新补的伞，冲我摊开另一只手。
“我的顶针你找见了没有？”
我把顶针放在她手心。她拿指甲扣了扣磕弯的那一道，又戴到指头上试了一下。这次她把它压到底，说：“是我的。这回我收了。五号退掉。”
我回头。五号那扇门往下一歪，露出底下一大片黑洞。我以为老彭会顺着门板掉下来，伸手却只抓到一条湿袖口。他一只膝盖卡在里面，硬要往外挣，挣得整面墙都在颤。徐燕过去托住他的膝窝，我往上抬了一下，老彭终于栽在过道里。还没坐稳，他就问我的灯能不能借他一下。
“我的脚趾还能动吗？”
徐燕蹲在他旁边脱他的袜子，袜子跟从门框上扯下来的一样，脚后跟全起了毛。她碰了碰他的脚掌，老彭一收脚。她把袜子套回去，手很重，老彭轻轻啊了一下。
“能动就行。”她说完背过去，拿袖子擤了把鼻涕。
四号里传来袁婶削伞骨的声音。她用自己的顶针，声音比在五号听得清楚。钱老板拎了个空袋子进来，问她打算把剩下那几把弄到几点。
“不晓得。赶得上天亮最好，赶不上我再收拾。”袁婶说，“旧房退了，新屋小叶说先借我做活，不拿押。我没另外跟你订。”
钱老板看我一眼。我把老彭的胳膊架到脖子上，没替她改口。
老彭在前台的长沙发上歇了半天，第一件事是让我看看他的鞋是不是还在。我把鞋拎来，他弯下腰，怎么也蹬不进去。徐燕替他把鞋口撑开，我捏着他的脚腕往里送。左边送进去了，右边半天都没动。他说不要紧，脚不在墙里就行。说完他用手撑了两下沙发，好像还是不放心，非要看那只手能不能抬起来。
我听见有人拿鞋尖磕门。玻璃外站了个瘦高的女人，穿一件很短的雨衣，裤脚湿到膝盖。她侧着身，把一条长木框夹在胳膊下面，框上绷着两层半透明的纸，纸后面叠着几盏压扁的灯。她敲了两下，手还没落下，门缝就够她侧身进来了。她刚跨过来，徐燕往外伸了一只手，门又合死，差点夹到她手腕。
女人把木框靠在柜角，先问我手有没有碰过水。我说有，她让我别拿手挨她的纸，说这个纸见水比面条还软，搭船过来一路不敢放下。她伸手来拿我让出的那只干布垫，右手虎口上有一道两指宽的老疤。
“邵师傅？”我问。
她点头，说昨天下午交的是一把剪刀，订的西头大间，钱老板带她看过窗和桌子。她用鞋尖勾了张空椅过来，没坐，把木框长的一头抬上去，架住不叫它弯。
她说话的时候钱老板在院里听，听完也没进来。我把四号的情形告诉她，说那间屋有客，能不能先看一眼账房。她没问占着的是谁，先把木框最外面两根长杆掀起来，给我看里面一串小铜销。
“这边伸出来的不能剪，也不能再卸，得整架搁平。还有，屋里不能有人开门走动，吹跑一片纸我都得回去再浆。能搁我就换，没说非得四号。”
我带她看门里那张小桌。她还没说不行，钱老板先进来了。他拉开一点窗帘，拿胳膊在账房床板上比划，问我那块原先挡坏窗的旧木板还在不在。那板子比床还长，两边有钉子，翻过来，端端正正一块平面，连根毛刺也没有。
“板架上床正好。您要早点讲放得下就行，我昨天就让您来看这间。”他说。
邵师傅走进去，自己拿尺量了一下，答应了。她说先把人站的位置留出来，门合严，灯再移过来。木板她就能扛，怕的只是这间还要拿来出货。钱老板从檐下把那只扁箱搬回柜台边。箱子上除了贵重，还多贴了张白底的便签，写着尾款当面拿。他听到这里不吭声，扭头看柜子。
我说：“这间真给她，就得把你拿来对货的箱子全挪出来。拿水壶也别进她屋。”
“挪出来放哪儿？院里都塞满了。天亮那车一到，我得从里往外对着单子装，一箱一箱占着前台，你叫客人哪儿站？”
我用红钥匙开锁，把矮抽屉拉开一寸，指指右边那格的牛皮纸袋。那一格他用来收自己的进货钱和货单。
“您要我接这位，就给她腾账房。您的东西现在拿出来，堆柜台也行。要是这间不腾，您自己接，您答应过哪间、想从哪儿挪，让她听您一句准话。”
钱老板看看屋里，又看看窗外。外头已经能看见河埠上的桩了。送货车刚从坡上开下来，照过来两道光，灯关掉以前，司机冲这边按了一声喇叭。他抓住纸袋露出来的角，抽屉只开一寸，里头三指宽的一本账夹在上面，怎么都扯不出来。他叫我再开一点，我把抽屉锁回去，说先把客人的屋腾出来再对货，你要自己排，那就自己接。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彭裹着条毯子在沙发上，袁婶的屋也没再敲过。钱老板伸手之前还问了一句：“姓江的睡了？”
我说：“他自己说的，就等天亮拿手套。”
他咕哝了句，原来今夜也就剩这一位。末了又说，他那账房能住，东西顺手往外移就是，我用得着跟他这么说话吗。刚说完，玻璃外头的司机举起一个牌子，手在上面点了点。老板回了个手势，转回来，解开袖口的扣子，把整只手摊平。
“我接班。钥匙给我。”
我把它递到他手里，等他五根手指全合上，才把手拿开。
他先开的果然是右边抽屉，抱出几份包好的货单。邵师傅没催，帮他拿了一只碍事的空盒，让他先把那块木板抬过去。钱老板一边说好，一边在柜台上找了把剪子拆纸袋。那剪子亮得反白，塑料圈还带着价签。
“这把您先拿着，新的。您的那个我认识，老严买去给他弟用了，眼下在河对岸。您喜欢旧的我过两天再给找一把。”
邵师傅抬了一下右手。那把新剪子的拇指圈窄，她还没把手插进去，就还给了他。“我这手伸不开。原来的把是我自己掰弯的。退只能退我的，要不您给我开房。”
钱老板把剪子放回袋上。他知道这回省不了事，叫徐燕帮他搬板。徐燕刚把板垫上床，他看见司机在玻璃外头拿布擦后视镜，扭身把待核的箱子全搬上了板。最外面一个是零件箱，后面四个是成套的，用打包带两两串在一起，怕走货时发散了。他把纸签往箱盖上一摊，说先对号，五分钟就好。
邵师傅站在门口。她本来都把自己的木框抬起来了，又原样放下。
她回前台敲了第一下铃。
账房的门框动了一点，靠近钱老板肩膀，蹭下他衣服上的一根线。他拿指头去扯，扯不断，带得那一块绒毛全立了起来。他转过身，屋里明明没人站在那边，那一侧门板却跟着他转了半步。
“我给你空，你等一下！”
他跑到四号门前去喊袁婶，说那屋能不能先让十分钟，他把她的伞拿出来给她搁走廊。袁婶从里面把门开了两寸，支着一把刚修好的伞，问他那几件箱子几个人能抬。钱老板听岔了，以为她答应，伸手去拿她伞边的篓子。袁婶把篓提回去，说你的箱子能抬出来，我的线抬一回就散，你抬你自己的不行吗？
邵师傅从前台看他，手在木框上扶了一下。“我不要她的。我看过账房，您把东西拿出来就行。”
钱老板叫我也来帮忙。他想让我替他在柜上对货，自己好来回腾房，随手抓了两张票要塞给我。我把票搁回他的箱盖，提起最外面一箱问他放哪。那箱子很沉，里面有两排没裹好的铁件，晃一下响一排。钱老板说不能立也不能竖，里面东西两两配对，卖错一件下一箱全要拆。他让我再搁回桌上，他在这儿点齐了我再帮他端。
我把箱子抱到前台外面的凳子上。“你在这儿也能点。账房先给她。”
他不愿意。前台的灯被借走了，院里又有水，他新印的标纸溅上一滴就认不出号。他把手伸到我面前，往柜台后头指了指，叫我把那张木框先搬过去一半，贴着墙放，左边给他对最后两箱。我说她要的是你把这间清空，不是借她一截墙。
邵师傅已经把木框重新夹回肘下。她换了边肩膀，想让钱老板看清那框在门口有多宽。钱老板以为她要放，跑过去要帮她，伸手就抓最薄那根撑条。木框往旁边一偏，一个小铜销落下来，顺着砖缝滚出去了。
她叫他松手。她自己半蹲下去，两根指头捏着窄窄一片木框，急得汗全冒出来了。徐燕从前台扯来一块干毛巾，把她胳膊垫住，我顺着砖缝摸出去，在装火钳的铁桶边摸回那枚铜销。邵师傅把它从我手里接过去，压回孔里。纸面没扯坏，但她再没让钱老板挨近框。
她敲了第二下。
这回账房整扇门都往钱老板背上倒。他没倒下，门也没砸地，靠着他一块往柜台跟前走。原先从窗根漏出来的风把他半边绒衫吹成了门帘。他一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多出一道门框，连跑带跌回到账房去抱箱子。
他先把板边的那只往下拉，没记起自己把箱子两两捆在一起了。里头那只拽着打包带翻过来，一个角卡住床沿，另一个角把板子压得翘了起来。钱老板用肩膀抵住板，急得喊剪子，徐燕把方才那把新的递过去，塑料柄才一合，刃就从滑溜溜的带子上偏了出去。
“别硬拉，床脚没撑住！”我从边上伸手托了一把。钱老板头一低，想从打包带底下钻进去推，背后那扇门跟着他弯，哐地磕在抬起来的木板上。床底下闷闷一响，一条折叠腿折了，木板顺势落下来，像截歪出去的滑梯。捆成一对的箱子滑到门口，一横一竖，挤在两边的门框里。
他跨过那条带子去拽箱盖。箱子没出来，盖掀了，配好的铁件顺着门槛滚了一地。他第一下还是伸手去捞，捞起来的那个不知道往哪儿放，死死攥着，直到看见地上自己掉了一片指甲，才把铁件丢了。
他把红钥匙举起来，冲徐燕喊：“你帮我接一下。前头那七天的钱我现在给你。”
徐燕低头看了看，手没有伸出来。
“那七天我干了的。你该给。”
他手一偏，朝长沙发上的毯子扑过去。我把老彭的两只手从毯子下面扶了出来，正好给他套上另一只鞋。老彭把两只手按在膝上，自己说了一句我不接。他说得很轻，钱老板也听见了，钥匙落在沙发垫上，挨着他自己脚尖。他盯了半天，还是弯腰把它捡起来。
“那你去叫四号让让。”他冲我说，“我现在只空得出那一间。她没有押物，顶针都还她了！”
我站到通院子的门口，没让他过去。这回不用我喊，四号的门开了点，袁婶从里头看了一眼。她用长伞柄把钱老板前脚碰过的那根门栓推到底，关了门。
邵师傅没催着要四号。她试着把木框往账房门口比了一下，框比两个卡在一起的箱子高，她要踮脚才能送过去。就算送进去了，床脚已经歪了，剩下的木板也找不到地方平放。她把框收回来，问钱老板：“你要还是给我这间，我得等多久？”
钱老板跪下去，指头伸进箱角下边，往上提了一下。没提动。他刚才要是叫我们把箱子一只一只端出来，人来回两趟也就空了。现在他拿胳膊试了好几个地方，箱角动一分，背上那扇门就朝他压一分。等他想起来可以把里面的东西都掏出来再抬，戴在他肩上的那截门框已经把他的手卡在墙边。
他嘴里还在说能腾。邵师傅看了他一会儿，从柜角把自己的干布垫抽出来，对折，压在木框底下。她没有把框留下，也没有去接他叫徐燕从账夹里掏出来的钞票。
她抬起手，敲了第三下。
钱老板两只胳膊分得很开，像要抱一只自己搬不动的箱。门板从背后扣上来，这回不往回弹了。他鞋底在砖地上蹬出一条灰线，刚才那道风从他鞋底往上钻，贴着裤脚一路往里掀。等我能看清，前台边上多了扇很阔的门，门边没有号码，门槛像一块踩旧了的鞋跟。
里面一盏白灯亮着，底下就是一张空长案。邵师傅把木框抬进去，摆平，一颗颗检查她的铜销。钱老板在门把下面开口问她要住多久，问第一遍没人答。隔了一会儿，她把湿雨衣挂在门后，说我住这儿。原本想修好了上头班船，现在哪条船都可以搭，什么时候拿得出我原来那把剪刀，我什么时候退。
窗外天亮了。河埠上的路越来越白，门把在我手里轻轻跳了一下，这回拧开了。司机在车窗里喊钱广安，说他不装了，拉别人的货都约好了，一趟不能在这儿赔两趟。钱老板隔着那扇新门喊等他两分钟，司机没听见。我走出去的时候，路上只剩轮胎从水里带出来的几道印子。
江师傅在台阶上追上我，手里拿着昨夜捞来的那只鞋。他说屋里的被子没湿，脚上的绳已经换了。我回柜上把手套取给他。他认着虎口那两道线，把手套一直戴到小拇指尽头，说房退了。他到埠头上没走多久就跳上了一条船，把那只捞来的鞋放到船头晒，放得跟他自己脚上的一样齐。
袁婶从四号出来，挎着篓子请我帮她开一下门。她往篓里收最后一把伞，摸到竹骨还是松的，又坐到门槛上把那个结打死了，才挎起东西往河边走。
老彭是我和徐燕一起架出去的。过门槛时他脚尖触了地，急得抓住我胳膊，过了一会儿低头看看，鞋还穿着。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我们两只手松开，自己挪了半步。徐燕问我能不能搭我的车。我说先陪老彭去诊所，你再自己找车回去。她应了一声，替老彭把围在腿上的毯子折短了一截，没叫它拖在地上。
两天后老严的弟弟坐渡船把剪刀带回来了。那天钱老板在门里报了号码，徐燕替他打的电话。他弟做鱼网，喜欢那把老剪，钱老板隔着门把跟他讲了半天，最后花四百五十块买回来，另给了船钱。剪刀到柜上时我也在。邵师傅把右手插进去试，那只特意往外弯的圈正好贴在她的疤上。她夹住一小片废纸，沿边剪到底，才把自己的木框一并带出那扇门，说退房。
钱老板坐在原来那面墙边上，右肩低了一点，手里还攥着红钥匙。账房的箱子原样堵在那儿，他坐着给买家打了个电话，才知道人家已经从别处进了货。他把手机搁到窗台上，开始拣掉到桌底的铁件，装满了两个空茶盒。
他给徐燕结了七天工钱，给我结完十二个白班和最后这一晚。老彭拿了药费和自己没领的工资，没让他送。我把收押物的矮抽屉推回去，问他还住不住人。他拿了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不收客，贴到外头玻璃上。最底下补了一行，白天来取旧押物，找钱广安。
外面有给我们留座的面包车。老彭不让人架，慢慢走到车门边，先把右脚送上去。我给他留着门。他撑了两下，终于坐稳，挪到窗边去扣安全带。我把车门往里一合，这回没东西夹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