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纹着花臂的街头粗汉，老婆难产时，吓得差点把医院砸了。
听说她初恋回国，我却拉着儿子上天台哭。
儿子递来纸巾：“爸，那是我妈表哥。”
我刚擦干眼泪，造谣的人又替我签了份退租协议。
【第一章】
天台的水泥地烫屁股。
我蹲在水箱后面，把两条花臂搭在膝盖上，哭得鼻涕往嘴里钻。
儿子周小满站在旁边，抱着半包抽纸，已经开始按张收费。
“爸，第三十二张了。”
“咱爷俩都要让人扫地出门了，你还惦记这个？”
“你不是刚给家里交了一年物业费吗？”
我哭声卡了一下。
更亏了。
楼下传来车喇叭声。我探头，看见许知夏站在店门口，身边是个穿衬衫的男人。
那男人替她拉开车门。
她弯腰往里看。
我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
“你看！他都给她准备车了！”
小满趴在护栏里面往下瞅。
“那是出租车。”
“出租车怎么了？能把你妈带走就行。”
“她在拿后座上的榴莲。”
“连她爱吃什么都知道！”
小满抬头看了我三秒，把纸盒放在地上。
“你先哭。我去找个收费高点的班上。”
我一把拉住他书包。
“儿子，你以后跟谁？”
“谁不让我替他写检讨，我跟谁。”
我松了手。
这孩子八岁，人生规划已经把亲爹排除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启成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知夏和那个男人在机场拥抱。下面还配了句话。
“大勇，老同学都知道的事，就你蒙在鼓里。人家当年要不是出国，哪轮得到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语音键上按了又松。
想问老婆，又把她的聊天框退了出去。
我这两百来斤的身板，扛煤气罐能一边一个。
打一句你还要不要我，打了四遍，没发出去。
小满的电话手表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转头看我。
“妈让你下去。”
“我不去。”
“她说你再不去，晚上就炖你。”
我站起来了。
腿蹲麻了，又扶着水箱坐下。
小满叹了口气。
“爸，那是我妈表哥。你刚才哭得太丑，我妈让你滚回去跪榴莲。”
我的鼻涕还挂着。
“什么哥？”
“表哥。”
“亲的？”
“你想问户口本，我可以帮你打电话。”
我夺过纸盒，一口气抽了五张。
“你早怎么不说？”
“你一上来就说，让爸爸把话说完。”
小满掰着手指。
“你把我大学、结婚，还有你老了住桥洞的事都说完了。我才轮上。”
手机里，赵启成又发来一句。
“男人嘛，能忍就忍，毕竟你那条件，知夏能跟你八年也不容易。”
我盯着那句话，把纸攥成一团。
然后，我没骂他。
我把前面的照片、语音、时间，全截了下来。
又给店里的冯二喜打电话。
“今天门口和大厅的监控，单独存一份。尤其赵启成来过那段，别覆盖。”
二喜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勇哥，终于要动手了？”
“动脑。”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我是不是得先打个急救电话？”
我挂断电话，把儿子的书包背到肩上。
小满问：“不哭了？”
“你妈没不要我，我哭什么？”
他指了指我衣领。
“那这块鼻涕，算你对婚姻的最后一点怀疑？”
我把衣领往下拽了拽。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就传来赵启成的声音。
“大勇呢？不会想不开吧？快找找，他那人受了刺激，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停在台阶上。
儿子攥住我的手指。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
“走，爸爸下去认个亲。”
【第二章】
我下楼时，许知夏正拿着一把水果刀。
脚边放着榴莲。
她看我一眼，刀尖转向果壳。
我腿弯一软。
“老婆，孩子在呢。”
她低头看看刀，又看看我。
“让你开榴莲。”
“不是跪？”
“八十八一个，你膝盖镶金了？”
衬衫男人站在旁边，嘴角压了好几次，没压住。
许知夏拿刀柄点了点他。
“顾承礼。我表姨家的，大饼哥。结婚那年人在国外，只跟你视频过。”
我看着他的脸。
记忆里的大饼哥，脸确实很大。
眼前这个，连下巴都出来了。
他摸摸自己的脸。
“减了四十斤。”
我握住他的手，握得他腕表都歪了。
“哥，你减肥通知一下亲戚行不行？差点给我减成单亲爸爸。”
顾承礼笑出了声。
许知夏没笑。
她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往上翻。
翻到那句轮得到你，手指停住了。
赵启成就站在隔壁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见她抬头，还往这边走了两步。
“知夏，你别生气。我也是怕大勇钻牛角尖。”
我朝他招手。
“来，你认识我大舅哥不？”
他脚步一顿。
“什么大舅哥？”
顾承礼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他和许知夏小时候的合照，两个人中间坐着同一个老太太。
“照片里这位，我外婆，她奶奶。”
赵启成茶杯歪了一下。
茶水浇到鞋面，他往后缩了半步。
“哎，那就是弄错了。机场那么多人，我认岔了。”
许知夏盯着他。
“人认岔了，八年前的初恋故事也能现编？”
“都是听别人说的。”
“谁？”
“记不清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
“你刚才说老同学都知道。你又不是她同学，哪个老同学告诉你的？”
赵启成搓了搓杯壁。
“没必要这么较真吧？我还不是替你着想。”
我点头。
“行。你替我着想，我也替你省事。”
我把街坊群打开。
“你在群里发过机场照片，说我家要换男主人。现在原路发回去，说明是你造的。”
他脸上的笑掉了。
“说错句话而已，你至于让人下不来台？”
许知夏把刀往砧板上一放。
刀刃嵌进木头。
赵启成看她一眼，又看我。
我往老婆身后挪了一步。
“你看，我也害怕。你抓紧。”
周围几个开店的已经围过来了。
卖豆腐脑的红姨端着碗，勺子停在半空。
“启成，你上午还跟我说亲眼看见他们亲嘴了。”
顾承礼猛地转头。
许知夏抄起桌上的抹布砸过来。
顾承礼接住，举起双手。
“我什么都没干！我下飞机连牙都没刷！”
红姨把碗往桌上一放。
“还编啊？”
赵启成拿出手机，脸绷得发紧。
他打了几行，发到群里。
我凑过去看。
“大勇夫妻感情很好，之前照片有误会，大家不要乱传。”
我摇头。
“谁的误会？”
他抬眼瞪我。
我没松口。
“写明白。不是我老婆干了什么让你误会，是你没根据就往外说。”
街坊们的手机接连响起来。
赵启成咬着牙，重新发了一条。
我存好截图，朝他伸手。
他以为我要和解，手递过来一半。
我指指他脚边。
“把茶擦了。我儿子待会儿要从这走。”
红姨一口豆腐脑呛回碗里。
赵启成弯腰时，脖子上的筋顶了出来。
我以为这事到这里就算完。
他擦完地，忽然把手机横过来，对准我的脸。
“大勇，解释归解释，你可别动手啊。”
我看见屏幕上跳动的观看人数。
他开着直播。
镜头从我的花臂扫到水果刀，再扫到许知夏。
“大家看看，我好心提醒，还得亲自登门道歉。这年头，普通人真惹不起狠人。”
小满从我背后钻出半个脑袋。
“叔叔，你普通在哪里？”
赵启成没理他。
我把砧板上的刀拿起来。
他立即后退，声音拔高。
“都看见了吧！”
我一刀切开榴莲外壳。
把最小的那瓣放到他面前。
“看见了。八十八一只，卖你十八。”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又往前推了推收款牌。
“普通人，扫码。”
【第三章】
赵启成最后没买。
他夹着手机走了，茶杯也忘了拿。
二喜把杯子收进厨房，问我扔不扔。
我说洗干净。
“杯子没造谣，别连坐。”
许知夏坐在收银台后，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我刚坐下，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我额头上。
“周大勇，你以前追我的时候，话不是挺多？”
我低头抠裤缝。
“那时候不怕。”
“现在怕什么？”
“以前问一句，顶多被你拒绝。现在问一句，我怕家没了。”
她按着我额头的手停住。
顾承礼端着水杯，起身走远了些。
小满没走，被他拎着书包提了过去。
许知夏把我的手机放回我手里。
“你都没问，家就没了？”
“赵启成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跟你睡了八年，说的话没他一张嘴管用？”
我抬起头。
“管用。”
“下回呢？”
“先问你。”
“再带儿子上天台哭呢？”
“买包新纸。”
她伸手拧住我的耳朵。
我赶紧改口。
“不带！不带！”
小满在远处举手。
“可以带。先结清今天的。”
顾承礼把他嘴里的榴莲往里送了送。
“做生意别急，先让你爸活下来。”
许知夏松开手，拿出一个文件袋。
“正好人齐了，说正事。哥这次回来探亲，我请他顺便看看店里的账。咱们续租，房东让提前报修缮预算。”
我看向顾承礼。
他把衬衫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上的橡皮筋。
“别这么看我。我就是做财务的，不会一句话让谁破产。”
“没让你破产。”
我给他倒茶。
“先让我知道咱家还剩多少。”
他翻开账本。
“钱没少。麻烦在房子。”
正说着，房东邱伯跨进门，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你们夫妻到底谁做主？”
我和许知夏对视一眼。
同时指向对方。
邱伯把纸拍在桌上。
“少跟我谦让！一个说续租，一个说月底走，拿我老头子开涮？”
我拿起来。
最下面，是我的名字。
周大勇。
笔画歪歪扭扭，勇字最后一勾特别长。
确实是我的字。
纸的上半截却写着，我自愿提前退租，放弃剩余租期，不要求退还装修投入。
我掌心一下出了汗。
“这不是我签的。”
邱伯盯着我。
“赵启成昨天交给我的，说你们已经商量好了，只差我盖个手印。他还说你不好意思亲自来，怕我舍不得你。”
二喜把茶杯往水池里一摔。
“这杯子还是扔了吧！”
许知夏接过纸，先摸边缘，又把签名处举到灯底下。
“原件呢？”
“他说原件在你们这。”
“这只有打印出来的签名，没有我们双方的确认。邱伯，您没签吧？”
邱伯从裤兜里掏出印泥。
“这不来问你们了吗？”
我赶紧把那盒印泥推远。
“您这习惯值一顿红烧肉。”
顾承礼把纸平铺，拿手机拍下全页。
“先别往上写字，也别撕。谁交来的、什么时候交的，都记下来。”
我盯着签名旁边一个黑点。
看了足足半分钟。
那不是打印机漏墨。
那是一滴酱油。
“二喜，去年员工报销的夹子呢？”
二喜翻了两层柜子，把一只旧夹子拖出来。
我翻到六月那页。
赵启成还在我店里做采购时，报销过一箱调料。
那天午市忙，我就着切肉的案板签了字，酱油滴在勇字旁边。
一模一样的位置。
许知夏拿两张纸对齐，牙齿咬住了下唇。
邱伯把印泥往兜里一塞。
“我找他去！”
顾承礼按住纸角。
“先问一句。他拿到这份退租申请，准备做什么？”
邱伯掏出手机，把赵启成发来的文件转给我们。
我原以为，他造我老婆的谣，只是嘴欠。
点开文件，我后背贴住了椅背。
街口三间连铺的招商方案里，我的店已经被涂成了红色。
预计交付日期，月底。
旁边还有一张收款凭证。
赵启成拿着我的假退租申请，已经收了别人二十万的合作款。
许知夏把手机转向我。
“他不是怕你过不好。”
她指着那张钱款凭证。
“他是等着你发疯，好把咱们赶出去。”
【第四章】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脚擦过地砖，刺得人牙根发酸。
二喜赶紧挡在门口。
“哥，动脑！你上午说过的！”
我伸手。
“围裙。”
他愣了。
“干什么？”
“后厨还有三锅卤肉。气死了也得关火。”
许知夏抓着我的胳膊没松。
直到我把煤气旋钮拧到底，她才跟进厨房。
“真不去揍他？”
“想。”
我抄起锅铲，铲进卤汤里。
“可他连镜头都架好了，就等我把自己送过去。”
汤汁溅到手背，烫出一点红印。
她抓住我的手，拧开水龙头。
凉水冲下来，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
顾承礼在外面打了两通电话，又把邱伯请回桌边。
“原租赁合同还在履行。那份退租申请，双方都不认可，不能拿一张打印件就让店搬走。”
邱伯掏出老花镜。
“我给他发消息，说清楚。”
许知夏拦住他。
“发。但先把他交给您的文件和聊天留好。”
我们把原件、打印件、聊天记录分别收好。
顾承礼给认识的律师约了下午咨询。
我刚把文件袋封住，店里的电话就响了。
订周六八桌寿宴的客人要退单。
接着，是周日的满月酒。
第三通电话打过来，二喜直接把免提开了。
“周老板，那个视频里真是你啊？我们家老人心脏不好，吃不起你家的饭。”
我问：“什么视频？”
对方发来一个链接。
我点开。
第一段，是我蹲在天台哭。
第二段，是我在店里掀起一张桌子。
第三段，是赵启成对着镜头说，我老婆当年难产，我差点砸了医院，现在又怀疑老婆跟人跑了。
末尾加了几个大字。
花臂店主情绪失控，妻儿处境堪忧。
小满踮着脚看了一眼。
“他怎么把我剪没了？”
掀桌子的那天，小满的玻璃弹珠滚进桌脚套里。
他把手伸进去，卡住了。
我抬桌子，是给他抽手。
赵启成当时来找我谈转店，站在旁边拿手机拍。
许知夏点开他账号，往下翻。
那条视频的发布时间，就在群里澄清之后。
她的手背绷出筋。
“他说错了，就换个地方继续说。”
小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爸，他连我都删，你还给他留杯子。”
二喜转身进厨房。
我喊住他。
“别摔！留着装蒜！”
几个退单电话挤着打进来。
我捏着手机，一个个确认人数和定金。
“可以退。您没吃上饭，钱不能扣。”
第二个客人还问了一句：“你真不打老婆？”
我喉咙堵了一下。
许知夏把手机接过去。
“我是他老婆。视频是拼接的，我们正在留证处理。您取消订单，我们按约退款。别的事，请别凭一个剪过的视频下结论。”
对面没再追问。
挂断后，她把笔塞进我手里。
“记账。退了多少，损失多少，一笔不落。”
我低头写了两行，笔尖把纸划破了。
红姨从门外进来，手里还端着上午那个碗。
“明天的街坊厨艺赛，你们还去不去？”
二喜抬头。
“都这样了，去让人围着骂？”
红姨用勺子敲了敲碗。
“赵启成刚说，你们不敢去。他准备在那儿直播，替街坊监督。”
我把笔放下。
“去。”
许知夏看我。
我把围裙扯平。
“他能剪视频，总不能把现场的人都剪了。”
红姨把碗往桌上一推。
“那先吃。你那张脸，哭得跟隔夜发面失败似的。”
我吃了一口。
咸的。
又吃一口。
还是咸的。
我抬头问：“姨，您放了多少盐？”
红姨盯住我的脸。
“你先把眼泪擦干净再吃。”
【第五章】
下午，律师听完情况，让我们分开处理。
退租材料是一件事。
网上的视频和指控，是另一件事。
报执法者、平台投诉、正式要求停止传播，该留的东西先留，不要冲过去把证据抢了。
我把这几句话记在外卖单背面。
许知夏看了眼。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写手撕鸡干什么？”
“这是昨天的单子。”
她把纸翻过来，我确实都写着。
就是字挤得有点密。
最后那句别动手，写了三遍。
从咨询室出来，我们去了派出所，把假退租申请的来源说清楚，按要求提交材料。
做完笔录，我在门口等许知夏，门卫大叔瞧着我的花臂，又瞧着我手上的文件袋。
“来干什么的？”
“报案。”
他点点头。
“别紧张，胳膊放下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一直举在胸前。
许知夏出来，看着我笑了。
这是她今天头一次笑。
我挨过去。
“老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没出息？”
“哪件事？”
“就哭那个。”
她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
“回家再审。”
回到家，她从柜子最上层翻出一部旧手机。
充电线插了三次才亮。
小满挤到她身边。
“这是我出生那时候的？”
许知夏点头。
我伸手想拿，她把手机转开。
“你先坐。”
我坐得比小满上公开课还直。
屏幕亮起，一个视频开始播放。
医院走廊里，我头发乱成一团，花臂外头套着件洗褪色的背心。
手术室门刚开，我就冲过去。
护士伸手拦我。
“家属别堵着，往后退！”
我退了。
退得太急，屁股撞上椅子，坐了个空。
镜头外，二喜骂了一句。
“周大勇，你稳当点！这是拍给家里人报情况的，不是拍你摔跤！”
小满捂住嘴。
我指着屏幕。
“这段别看了。”
许知夏不理我。
视频里，医生出来解释情况，我两只手搓得通红。
笔递过来，我捏了三回，才写下名字。
医生说让家属等消息。
我站起来，往门那边迈了一步。
二喜拽住我衣服。
“你去也帮不上忙！”
我举着手，掌心离门只剩一点距离。
最后没碰门。
我转过身，蹲到墙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疼的是她，我在这干坐着算什么！”
二喜把手机放到椅子上，镜头斜着，只拍得到我的鞋。
我的声音却一声比一声清楚。
“她昨天还说想吃我炸的丸子。”
“我让她少吃油的。”
“早知道就给她炸了。”
小满不笑了。
他伸手碰了碰许知夏的肚子。
“妈，我那时候这么难请出来？”
许知夏揉揉他的脑袋。
“嗯。你爸在外面，差点把自己吓坏。”
我清了清嗓子。
“也没有那么严重。”
视频里，二喜问：“你抖什么？”
我答：“我想尿。”
客厅静了一下。
小满扑倒在沙发上，笑得两条腿蹬起来。
我伸手去按暂停，刚碰到屏幕，许知夏拿开了。
“听完。”
后面是她从手术室出来，我跟着推床，反复问她疼不疼。
护士让我把路让开，我让了。
让到墙根，还扒着床尾问。
许知夏在视频里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我的脸。
“别哭了，丑。”
八年前，我说：“丑就丑，你别不理我。”
八年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只伸出来的手，喉咙又开始发紧。
许知夏按下暂停。
“这就是你说的差点把医院砸了？”
我看着地板。
“跟人吹牛，总得留点面子。”
“你留下的面子，让人拿来编我挨打。”
我抬起头。
她眼睛盯着我，一字一句往外说。
“你怕，我不笑你。你问，我会答。可你不能一边跟外人装狠，一边连自己的老婆都不敢信。”
我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我挪到她旁边。
“今天机场那张照片，我想问你，又怕你嫌我烦。”
“你不问，跑楼上替我安排离婚，我就不烦了？”
我低下头。
“那我现在问。”
“问。”
“榴莲还有吗？”
她拿抱枕砸在我胸口。
小满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有。我给你留了壳。”
许知夏抓着抱枕的手没松。
我连人带抱枕一起抱住。
“我知道错哪儿了。以后怕也先跟你说。”
她推了我两下，没推开。
“行。那现在先松手，腿压麻了。”
我刚起身，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店里以前的学徒小鲁。
他手里攥着手机，第一句话就让我停住了。
“勇哥，赵启成让我说，你店里用过期肉。”
【第六章】
我把门拉开。
小鲁没进，先看我的手。
我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进来，说清楚。”
他站在玄关，鞋尖蹭着地垫。
“他给我三千。让我录个视频，说以前在你这干活，见过换日期标签。”
许知夏问：“你录了？”
“录了一半，没发给他。”
我盯着他。
“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录什么？”
他把头低下去。
屋里没人接话。
小满端着水杯走过来，想递给他，又看了看我，最后放到鞋柜上。
小鲁喉结动了一下。
“我妈住院，差押金。我知道这不是理由，可他把钱摆在我面前，我……”
我抬手截住他。
“你去年走的时候，我是不是说过，有难处来找我？”
“说过。”
“你不来找我，去找一个让你毁我饭碗的人？”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有聊天记录，有转账，也有赵启成发来的话术。
连该怎么皱眉、什么时候叹气，都写了。
许知夏往下翻，指尖停住。
赵启成还让小鲁去旧包装里找几个废标签，摆在后厨垃圾桶边上拍照。
我把手机拿近。
那几个标签，是上个月库房整理时撕掉的外箱标识。
二喜当时把废纸箱整车送给了收废品的李叔。
赵启成知道这事。
因为那天他还问过李叔，一车纸板能卖多少钱。
我太阳穴一跳一跳。
小鲁站得更直了。
“钱我没花，已经退回去了。我来，是想跟你说，他可能还会找别人。”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事不能只跟我说。你把你做过什么、他让你做什么，按实话交代。我们需要用记录的时候，你愿不愿意出面？”
他点头。
“愿意。”
“别答应得快。你只说你知道的，别为了帮我又编一遍。”
小鲁抬起眼。
“我知道。”
许知夏让他坐下，把聊天从头核对了一遍，又联系律师问该怎么保存。
小满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先喝。那是我爸的杯子，耐摔。”
小鲁攥着杯子，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没说算了。
他走的时候，我只送到门口。
“你妈住哪家医院，明天告诉二喜。他有个病友互助群，能帮着问问手续。”
小鲁刚要开口，我把门撑住。
“帮你妈，跟这件事是两码事。你答应撒谎那一下，我不会当没发生。”
他点着头走了。
门关上，小满拽了拽我的衣服。
“爸，你刚才没打人，还挺吓人的。”
我蹲下来。
“有没有吓着你？”
他想了想。
“没有。你把手背过去，我就知道你在忍。”
我摸摸他的头，手机又响了。
赵启成打来的。
许知夏指了指桌面，我开了免提，也按下录音。
“说。”
赵启成先笑了一声。
“大勇，店里最近不好过吧？”
“有事说事。”
“我就直说了。两边的铺子我都租了，装修队也交了定金，你夹中间，生意也不好做。”
我看了许知夏一眼。
她把纸笔推过来。
“所以？”
“转给我。设备折旧给你算两万，网上的事，我帮你压。”
我捏着笔，笔杆咔的一响。
许知夏按住我的手。
我把断笔放下。
“你发的视频，你怎么帮我压？”
那边停了一下。
“我认识的人多。你别咬文嚼字。”
“两万买我八年的店，还包括让我老婆挨骂的钱？”
“大勇，你得现实点。明天比赛，大家都等着看你出丑。真有人查出点什么，你连两万都拿不到。”
我看向厨房。
许知夏下午整理的进货单，按日期夹了整整两册。
冰柜温度记录贴在门上，今天那栏是我的字。
我把手机拿近。
“明天你来。”
“你想干什么？”
“吃饭。”
我一字一句说完。
“你在我这干过一年，最后一口，我请。”
电话挂断，顾承礼正好提着电脑进门。
听完录音，他看向我。
“最后一句，单独剪出来又够他发一条。”
我张了张嘴。
许知夏一巴掌拍在我后背。
“以后你说话，我给你写稿。”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件黑背心。
两条胳膊刚露出来，许知夏扔来一件围裙。
粉色的。
胸前印着一只捧饭碗的小猪。
我拎着两根带子，站在厨房门口。
“非穿这个？”
“干净，没油点。”
“我今天要跟人讲理。”
“穿这个，方便别人相信你是去讲理的。”
二喜站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许知夏又扔给他一件。
小兔子的。
他不笑了。
我们推着保温箱到街区广场，活动还没开始，摊位前就有人举手机。
“就是他。”
“视频里那个。”
“老婆也来了，看着不像有事啊。”
许知夏把工作证往脖子上一挂。
“我有没有事，可以问我。别把镜头怼孩子脸上。”
那人手机往下一收。
我把小满交给红姨，让他坐在工作人员后面的休息区。
小满抱住我的胳膊。
“爸，今天不能掀桌。”
“知道。”
“桌子底下我检查过了，没弹珠。”
旁边一个摄像大哥笑出了声。
我刚把蒸锅放稳，活动负责人带着两名检查人员过来。
他们先出示证件，说明收到食品原料方面的投诉，要核对材料和现场储存情况。
赵启成从隔壁摊位探出头。
他穿着白厨师服，帽子比我的锅还高。
“大家配合检查啊，入口的东西，不能含糊。”
我把进货册递过去。
“配合。要看哪一批，我拿。”
检查人员核对标签、票据，打开保温箱测温。
我站在一边，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不是怕查。
是活动还有二十分钟开场，我的肉还没回锅。
赵启成的直播镜头一直对着这里。
“有些人平时横得很，一检查就不吭声了。”
我张口想回。
许知夏把一杯水塞进我手里。
“喝。”
我喝了。
烫得舌头一缩。
她看我一眼。
“凉的在另一只杯子里。别光盯着他。”
我把杯子放下，转身给检查人员找供应商随货单。
二喜想进操作区取锅，被工作人员拦住。
“这边还在核对，先等一下。”
他急得脚尖直点地。
“再等，肉都错过饭点了。”
红姨隔着摊位喊：“肉又不会跑，急什么！”
“姨，人会跑！”
已有两位预约试吃的街坊转身往隔壁走。
赵启成把一盘炸串递出去。
“来我这，放心吃。”
我盯着自己的锅盖，手指攥住围裙边。
锅里水汽撞着盖沿，哒哒响。
太阳照在不锈钢台面上，晃得眼睛发疼。
后颈的汗钻进衣领，黏得我想伸手扯。
许知夏把毛巾搭在我肩上。
“看我。”
我转头。
她拿起那本进货册。
“这些是咱们一页一页记的，不是今天现编的。你慌什么？”
我吐出一口气。
“怕耽误你挣钱。”
“你别把锅掀了，比什么都挣钱。”
检查人员又打电话向供货商核实一批肉的到货时间。
我把供应商号码递过去，没插嘴。
离开场还有七分钟，对方合上登记表。
“目前核查的这批原料、储存情况和票据，没有发现投诉里提到的问题。相关材料我们按程序留存。你们可以继续准备。”
二喜一把抱起蒸锅。
“哥，点火！”
我拧开炉子，火苗窜起来，锅里的油发出一串脆响。
许知夏拿起活动配给的小扩音器。
“等久的朋友，这边有未拆封的饮用水，免费取。试吃按顺序来，不推挤。”
赵启成站在隔壁，直播手机慢慢放低。
我把第一勺肉汁浇到米饭上。
香气一出来，二喜先咽了口水。
我端起试吃碗，朝赵启成递过去。
他没接。
我收回来，自己吃了一口。
烫得原地转了半圈。
摄像大哥的镜头差点没跟上。
许知夏闭了闭眼。
“周大勇，稳重。”
我咧着嘴吸气。
“稳重不了，舌头熟了。”
排队的人终于笑了。
【第八章】
活动开始后，赵启成没再正面挤兑我。
他换了个办法。
有人端着我家的饭过去，他就问一句。
“吃着还行吧？就是老板脾气大，你们别提意见。”
有人夸许知夏能干，他叹口气。
“女人不容易，外人也不好说。”
我拿着锅铲，许知夏站在我身边，每听见一句，就在手机上记一个时间。
我瞥过去。
“你记这个干什么？”
“公共活动有录像，方便之后找。”
我点点头。
又忍不住问：“那我刚才烫嘴那段也有？”
“有。高清的。”
我把锅铲翻了个面。
锅里这肉，突然就没那么值得我献身了。
十一点半，赵启成端着两杯茶过来。
身后跟着他的直播搭档。
那人举着手机，走哪儿拍哪儿。
赵启成把茶放在桌边，压低声音。
“大勇，咱们别闹了。我刚跟人说了，你也不是坏人，就是性子急。”
我没接茶。
“退租申请怎么回事？”
“员工弄错文件了。”
“哪个员工？”
“人已经走了，你追着问有什么意思？”
我把铲子交给二喜。
“那你把这个说法，跟处理这件事的人说。”
他笑容绷住。
“你真报了？”
“真的。”
他端茶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到袖口。
我给他递了张纸。
“别着急，你这种不收费。”
小满在后面喊：“爸，纸也是钱！”
我把纸又收回来半寸。
赵启成没接，直接伸手压住我的手机。
我立即退开，把手机举到胸前。
“不碰我，也别碰我东西。”
附近几个人看过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直播搭档把镜头转向别处。
赵启成又往前挪了一步。
“你想要什么？”
“删掉剪辑视频，公开说明事实。假退租材料的事，按程序说清楚。已经造成的损失，拿账算。”
“你这是讹人。”
我拿出昨天退宴席的记录。
“这是定金退款，不能算我的损失。这是按订单采购后没法按原价卖的食材，这是取消配送产生的费用。哪些该算，哪些不该算，我们请人核。”
他看着那几张纸，嘴角抽了两下。
“你以前可没这么会说。”
我朝许知夏偏偏头。
“稿是她写的。”
许知夏抬起手机。
“还录着，继续。”
赵启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别以为查一次没问题，就能证明以前没问题。你那学徒，知道的可不少。”
小鲁从休息区站起来。
他今天一早就来了，一直坐在顾承礼旁边。
看见他，赵启成的脚跟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小鲁把手机攥在胸前。
“你让我来的。你说现场人多，哭着讲效果好。”
四周一下静了。
二喜手里的锅盖停在半空。
小鲁看了我一眼，又转向赵启成。
“我不讲假的。我把聊天带来了。”
赵启成几步冲过去。
顾承礼站到小鲁旁边，没碰他，只把活动工作人员叫过来。
“这里有人要争抢手机，请帮忙保持距离。”
赵启成刹住脚。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的镜头，硬把嘴角提起来。
“小孩子不懂事，开玩笑的。”
红姨把漏勺往锅边一搁。
“三千块钱的玩笑？你跟我也开一个。”
围着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赵启成的直播搭档悄悄往后退。
他回头吼了一句：“别关！”
我看着他。
“对，别关。”
他转过脸，眉头挤到一块。
我拿起提前登记好的展示申请，递给活动负责人。
“上午您说，涉及摊位声誉的争议，可以在午间公共说明环节出示原始资料。现在还作数吗？”
负责人核对过材料，又看向赵启成。
“可以。双方轮流说，不能辱骂，不能推搡。有争议的材料不在现场作fa律结论。”
我点头。
赵启成也点头。
他还在笑。
直到顾承礼把店里的完整监控，接上了旁边的显示屏。
【第九章】
屏幕亮起来时，我先伸手挡了一下。
“等会儿。”
赵启成下巴一抬。
“怎么，不敢放？”
我对顾承礼说：“音量小一点。那天我急，喊得大。”
顾承礼按了两下遥控器。
视频开始。
小满蹲在桌脚边，胳膊卡在金属脚套里。
他没哭，先扭头看收银台。
“爸，别叫我妈，她会没收弹珠。”
我从后厨跑出来，围着桌子转了半圈。
“手疼不疼？”
“你别让她知道，我就不疼。”
人群里有人笑了。
我抬起桌面，让二喜垫住，许知夏蹲下去，用洗洁精一点点润开脚套边缘。
她把孩子的手抽出来，我才把桌子放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视频右下角，赵启成一直举着手机。
还往左挪了几次，镜头专门对准我的胳膊和桌子。
许知夏暂停画面。
“你当时就在这里。孩子卡住了，你亲眼看见。后来为什么只留下抬桌子那一下？”
赵启成抿了抿嘴。
“剪辑是别人做的，我没注意。”
顾承礼切到他发给我的消息。
里面有一句，说的是让我别装，掀桌子时多吓人，我亲手拍的。
红姨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
“这个别人，是你左手还是右手？”
赵启成抓住台边。
“拍的时候没看清，也不能全怪我吧？”
我把话筒拿近。
“可以继续看。”
下一段是天台。
不是他从对面楼拍的偷拍视频。
是小满电话手表里，为了向他妈证明已经找到我，随手录下的十几秒。
这段视频，许知夏昨天就收到过。
画面里，我蹲在水箱后，哭得肩膀乱抖。
小满问：“你真不下去？”
我说：“不下去，她不要我了。”
小满把镜头转向自己，冲手表那头叹气。
“妈，他还在演，你快让大饼舅舅上来认领一下。”
现场的笑声一下炸开。
我把话筒放低，耳朵烫得厉害。
二喜在后面蹲了下去，拿围裙捂住脸，整个人一抽一抽。
我踢了他鞋跟一下。
“你扣工资。”
话筒没关。
笑声更大了。
我赶紧补一句：“开玩笑的，依法发！”
许知夏把话筒接过去。
“这是我表哥顾承礼。赵启成昨天已经承认，他没有根据就把亲属关系编成婚外关系。澄清消息还在群里，随后又换了个账号发布剪辑视频。”
顾承礼站起来，朝大家举了一下手。
“本人减肥四十斤，造成部分亲属识别困难，我道歉。”
我瞪他。
他举手补充：“但不承担其他责任。”
赵启成伸手就要拔连接线。
活动负责人拦住他。
“你刚才同意轮流说明。有什么问题，等对方说完。”
他胸口起伏，眼睛盯住许知夏。
“你们夫妻的事，本来就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我也是担心你。”
许知夏没退。
“担心我，就替我编个初恋？担心我，就让别人相信我丈夫打我？”
她抬手指向屏幕。
“医院这段，是我们自己的家庭视频，我同意展示与争议有关的部分。没有病历，没有治疗画面，只有当时的走廊。请不要再拿我生孩子编故事。”
屏幕里，我撞上椅子，一屁股坐空。
刚才还议论的人，有几个抬手捂住了嘴。
接着，是我蹲在墙边说没给老婆炸丸子。
视频停在我扶着推床往前走的那一秒。
许知夏没放后面我追着问疼不疼的部分。
她看了我一眼，把遥控器放下。
“他怕得腿抖，也没砸过医院。那句差点砸了，是他嘴硬。该改，他自己改。但你知道这是吹牛，还故意拿它证明他会伤害妻儿。”
我接过话筒。
“我改。以后不这么吹了。”
小满从后面举手。
“这个我监督。”
赵启成忽然笑了一声。
“演得不错。谁知道你们关了门是什么样？”
这句话落地，前排一个带孩子的女人皱起了眉。
“你没有证据，就没完没了地说？”
赵启成指着我。
“他什么人，我比你们清楚！一个卖盒饭的，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我看着他，没接骂。
许知夏把假退租申请放到展示台上。
旁边，是那张原始报销单。
签名的位置，酱油滴的位置，全对得上。
邱伯走上来，把自己的聊天记录打开。
“这张退租申请，是你亲手交给我的。你说大勇同意了，让我按手印。我没按，先问了人家。人家根本不知道。”
赵启成嘴唇抖了一下。
“我说了，是员工弄错文件。”
“哪个员工？”
邱伯把手机往前递。
“名字给我。我跟你一起去说明白。”
赵启成没伸手。
小鲁站到台侧，先朝我低了下头。
然后，他把收款、退款、指使录视频的聊天，按顺序出示。
他声音发颤，却没把哪句含过去。
“我答应过录假的，这件事我有错。但我没有在周老板店里见过换食品日期。赵启成给我的词，我一条也不能证明。”
赵启成猛地拍桌。
“你收了他多少钱！”
小鲁吓得肩膀一缩。
我往前迈了半步，停住了。
把话筒递到小鲁手里。
他握紧，重新抬起头。
“你转我的三千，我退了。他没给我钱。记录都在。”
赵启成转头找自己的直播搭档。
那人抱着手机，站得离他足有三米。
“你拍这个干什么？关了！”
搭档没动。
“刚才是你不让我关的。”
红姨拍了一下大腿。
“这回倒听话了。”
人群后面挤进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我认得他，就是合作款凭证上的付款人。
邱伯上午确认材料时联系过他，邀请他来核实情况。
他没上台，只站在下面问。
“赵启成，你跟我保证三个铺子已经谈妥。我问过中间这家为什么不搬，你说老板家里出事，急着走。原来家里的事，也是你安排的？”
赵启成脸上的血色退了。
他扶着台沿，想站直，又坐到后面的折叠椅上。
“不是，你听我解释。就差这一步，品牌那边已经看过位置……”
“差的是人家同不同意。你拿别人的店，给我画图收钱？”
赵启成张着嘴，手在裤腿上来回擦。
“钱能退，咱们私下说，别在这里。”
那男人把合同收回文件袋。
“退多少、怎么退，按合同谈。材料有问题，我也会提交。今天我只确认，你到底有没有这间铺子的经营安排权。”
赵启成没出声。
现场只剩旁边蒸锅的响声。
活动负责人拿起话筒，说明商业争议交由双方依法处理，针对现场持续干扰和已核实的不实宣传，暂停赵启成的直播宣传位，后续按活动规则处理。
两个工作人员走过去，把他的宣传立牌撤下来。
他伸手去抓，指尖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立牌后面，我家的菜单露了出来。
红烧肉饭。
加蛋两元。
我盯着那几个字，突然想起锅里的饭还没盛。
转身刚要走，赵启成抓住了我围裙的一角。
我低头看他。
他眼眶里滚出水，声音压得只剩气。
“大勇，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真没想弄成这样。我两边房租都付了，品牌的钱也交了，再退他的钱，我拿什么退？”
我把围裙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知道八桌寿宴退了，肉放在冰箱里，我拿什么付工资吗？”
他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赔。你帮我说句话，说是误会。”
我看了一眼许知夏，又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小满。
“不是误会。”
我把话筒放回台上。
“认错、澄清、赔损失，哪件事都不能拿一句误会替了。”
赵启成瘫在椅子里，手掌盖住眼睛。
他反复念着两边的房租，声音越来越低。
我走回摊位，抄起饭勺。
二喜往我面前摆了一排碗。
“哥，排队的人回来了。”
我低头盛饭。
第一勺就盛多了。
许知夏按住我的手。
“给饭可以，别把锅也送出去。”
【第十章】
厨艺赛最后，我拿了第三。
第一是红姨。
她捧着奖牌，站在我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哭得再响，也得靠手艺。”
我看着自己的两千元奖金，又看看她的一万元，忍了半天没忍住。
“姨，你那豆腐脑配方卖不卖？”
“不卖。”
“认干儿子送吗？”
许知夏一把拽住我后领。
“周大勇，你亲妈还等着你回电话。”
围在摊位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比赛结束时，我们带来的饭全卖完了。
不是每个人都留下来替我说话。
有人看完解释就走，有人还是绕开了摊位。
也有人端着碗回来，问下次能不能少放点肥肉。
我拿笔记下。
许知夏站在旁边收款，收了半天，发现我把建议记在了认错稿背面。
她抽过去看了看。
“少肥肉，不造谣，饭多一点，不乱吃醋。”
她把纸折好，塞进我胸前的小猪口袋。
“挺全，留着。”
赵启成当天删了那条视频，却没马上把话说清。
他先发了个道歉，说网络信息传播造成困扰。
许知夏看完，直接回给律师。
“不是网络自己长了嘴。”
之后的事，没有在广场上喊两句就结束。
我们照要求补交原始文件，导出完整聊天，逐笔核算实际损失。
警方继续核查假退租材料的来源和使用情况。
我隔三岔五接到电话，就拿着那只文件袋过去。
第二次去，门卫大叔已经认识我了。
他指指我的胳膊。
“这回没举着，进步了。”
我给他看胸口的小猪。
“家里给降级了。”
一周后，赵启成在律师参与下，重新签了澄清和民事赔偿的协议。
金额不是我张嘴喊的。
退掉的宴席定金没有算，没发生的收入也没乱算。能提供凭证的直接损失和双方协商认可的费用，一项项列出来。
他先履行约定的赔款，把完整澄清置顶。
至于假材料涉及的问题，不在这份民事协议里一笔抹掉，仍按程序处理。
签字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大勇，以前我跟你干的时候，你不是这种不讲情面的人。”
我把收款确认递给他。
“以前你报销一箱调料，我直接签字。你就是拿那份情面，拼了张退租申请。”
他的笔停在纸上。
过了半天，才把最后一笔写完。
邱伯在旁边咳了一声，把续租合同推到我面前。
“现在轮到你。每页都看，别光盯着最后签名。”
我戴上顾承礼借来的眼镜，一行一行读。
读到一半，许知夏把眼镜摘下来。
“这是平光镜，防屏幕反光的。”
我咂了下嘴。
“难怪没变清楚。气势到了就行。”
顾承礼把眼镜收回盒里。
“你能不能把气势用在读条款上？”
我用了。
整整读了四十分钟。
邱伯喝完两杯茶，去后厨偷了个肉丸，回来时，我还在核对维修责任。
他坐下叹气。
“以前怕你不看，现在怕你看完还让我考试。”
合同签好那天，许知夏把店门提前关了半小时。
我以为又要开家庭会议，凳子都搬好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蛋糕。
上头写着，开店八周年。
我盯着蛋糕看了几秒，伸手摸裤兜。
没摸到东西。
又摸另一边。
许知夏歪头看我。
“你准备了什么？”
我把裤兜整个翻出来。
三块零钱，一张采购小票，还有小满给我写的纸巾欠条。
顾承礼站在门边，缓缓往外退。
“我突然想起来，出租车还在等。”
二喜跟着他退。
“我去替你看着车。”
小满抱着蛋糕盘不动。
我给他使眼色。
他低头挖了一勺奶油。
“我付费了，我要看。”
许知夏拿起那张纸巾欠条。
“你给儿子写的字，比签合同还认真。”
“欠债得认。”
“那欠我的呢？”
我想了想，从收银台抽出一张点菜单。
写下炸丸子。
又写下两份。
她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我把笔放好。
“八年前欠的，今天补上。以后你想吃什么，咱们商量着来，不拿我觉得你该怎样堵你。”
她伸手，把菜单夹进出餐夹。
“少炸点。晚上还吃蛋糕。”
我点头，转身开火。
油温上来，肉馅从虎口挤出去，一颗颗落进锅里。
许知夏靠在门边，拿着盘子等。
我捞出第一颗，掰开，看熟透了才递过去。
她咬了一口，朝我抬抬下巴。
“还行。”
我看着她的嘴角，憋了半天，还是问了。
“老婆，我问你个事。”
“问。”
“我今天不帅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要我？”
她嚼着丸子，看了我好一会儿。
“周大勇，你什么时候帅过？”
门外传来两声没压住的笑。
顾承礼和二喜根本没走。
我转头瞪过去。
小满在他们中间举着手机。
“爸，这段要不要也保存原件？”
我举起漏勺。
他立即把手机收好。
“开玩笑，依法删除！”
许知夏伸手拽住我的围裙，把我拉回锅边。
“要。”
我没听清。
“什么？”
她把空盘子塞到我手里。
“你不帅，也要。赶紧炸，糊了就扣钱。”
我咧开嘴，差点把漏勺伸进空锅里。
那天收拾完店，小满非要去天台。
说楼下吃蛋糕，蚊子太多。
我抱着折叠桌上楼，他拎着两把小凳子，许知夏端着蛋糕走在后面。
顾承礼蹭完丸子，已经回去陪长辈。
二喜抱走剩下半盘，说这是他今天憋笑的工伤补助。
天台水箱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绕开那里，把桌子摆在楼梯口里侧，离护栏远远的。
小满坐下，摸出一包新纸巾。
我警惕地看他。
“干什么？”
“今天免费。”
他抽了一张，给我擦掉下巴上的奶油。
我低头让他擦，鼻子忽然有点酸。
刚吸一口气，他就停了。
“爸，你要再哭，得另算。”
许知夏在旁边笑，切了一块蛋糕放到我盘里。
我低头扒拉了两口，想起一件事。
“老婆，赵启成有句话说对了。”
她抬眼。
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
“你跟我八年，是不容易。”
她没接这句，只伸手把我嘴边的奶油抹掉。
然后从桌子底下，拎出剩下半只榴莲。
我后背一下坐直。
小满已经把两只空碗递过来了。
许知夏把榴莲放到我面前。
“别紧张，开。”
我掰住果壳，咧开嘴。
“还以为又让我跪。”
她把勺子递给儿子。
“今天不跪。你哭那天，裤子蹭破了，补还花了十五。”
小满掏出欠条，在背面添了一笔。
我盯着他手里的笔。
“你又记什么？”
他头也不抬。
“给你算算，那场失恋一共花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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