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网黑的霸总，分手当天，突然听见女友心声。
太好了，拿钱去养男大！
我当场把支票换成黑卡：“老婆，够不够？不够我再卖点股份。”
她没接卡，先摸了摸我额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分手费，差点买走她的命根子。
【第一章】
支票推过去时，许知意的眼泪正好掉下来。
很准。
落在五百万三个字旁边，连小数点都没沾湿。
我看着桌下的提词器，准备完成最后一句台词。
“拿着钱，离开我的……”
她伸手按住支票，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一个声音撞进我脑子。
太好了，拿钱去养男大喽！四个！一个都不能少！
我手一抖。
“离开我的视线”被我吞了回去。
“四个？”
许知意眼泪停了。
隔着餐厅的绿植，公关总监唐宁把提词牌举高。
牌子上写着，别加戏。
我盯着许知意。
她嘴没动。
那个声音又来了。
他怎么知道四个？不可能。顾承安连我办公室在哪层都不知道。
我耳朵里忽然响起尖鸣。
接下来的话听不见了。
可前面那句已经够我做噩梦。
我，全网票选最想被扔进洗衣机的霸总，刚准备结束一段协议恋爱，就得知自己的五百万即将精准扶持四位年轻同行。
还是情感赛道的同行。
我从钱包里抽出黑卡，压住支票。
“老婆，够不够？不够我再卖点股份。”
许知意看我的眼神变了。
唐宁的提词牌掉在汤里。
我的助理周全从绿植后探出脑袋，又缩了回去。
缩得太急，额头撞上花盆。
咚。
整家餐厅都听见了。
许知意伸手摸我的额头。
“你吃错药了？”
我想抓住她的手，又在半空停住。
刚才那声音到底是什么？
她收回手，翻了翻黑卡。
“个人的？”
“个人的。”
“公司能追偿吗？”
“不能。”
“消费明细你能查？”
我顿了一下。
她把卡推回来。
“那不用了。按合同，五百万，直接转账。”
唐宁终于从绿植后出来。
“顾总，咱们不是说好了，今天按分手方案走吗？”
她把手机递过来。
热搜第一挂着我的名字。
顾承安又把女友当挡箭牌。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我坐在会场中心，许知意蹲在地上捡文件。
评论区已经替我选好了墓地朝向。
这事不全冤枉。
昨天产品发布会，公司的演示设备出故障。
我叔叔顾启荣说，许知意团队提交的资料有问题。
公关部安排她先道歉，再由我宣布双方结束合作。
我点了头。
许知意当时问过我一句。
“你看过我的原始报告吗？”
我说，先把发布会应付过去。
她就没再开口。
现在，唐宁把一份声明放到桌上。
“您只要照着说完，我们就能发双方和平分手。知意拿钱，您止损，两全其美。”
许知意把纸巾叠好。
“转账吧，顾总。我还有事。”
“什么事？”
“给人发生活费。”
我的牙咬住了舌尖。
四个。
还发生活费。
周全按着额头，往前挪了半步。
“顾总，您要不先喝口水？”
我把那份声明拿起来。
第一段，许知意因个人原因未能履行研发职责。
第二段，双方不存在经济纠纷。
第三段，我司保留追究相关责任的权利。
我抬头。
“不是分手吗？”
唐宁伸手想拿回来。
“法务补的标准表述。”
我压住纸。
“标准到分个手，还得顺便让她就业困难？”
许知意终于看向我。
我掏出手机，给私人银行经理拨电话。
“五百万，按之前核验过的账户转。备注个人协议应付款，跟研发合作无关。”
唐宁的嘴张开了。
“顾总，声明还没签。”
“那就先不签。”
“顾副董交代过……”
我把提词器倒扣。
“我谈个恋爱，连分手都得听我叔的？”
许知意手机响了一声。
到账通知。
她看了足足五秒。
随后拎起包，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
“去哪儿？”
“见男大学生。”
周全没忍住，吸了一口气。
许知意看了看他额头上的包。
“你助理怎么了？”
我把车钥匙攥紧。
“撞见我失恋，磕了一个。”
【第二章】
我的车刚出停车场，我爸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听说你叫人老婆？”
“谁告诉你的？”
“你助理在家族群问，有没有擅长情感创伤的医生。”
我看向驾驶座。
周全盯着前方。
“顾总，绿灯了。”
“我没问你。”
“我也没看您。”
我把挡板升起来。
电话那头，我爸还在问。
“人家答应没有？”
“爸，我可能真得看医生。”
“你终于承认了？”
我把刚才听见心声的事说了一遍。
那边安静下来。
紧接着，杯子磕在桌面上。
“她碰的你哪只手？”
我坐直了。
“右手。您怎么知道？”
我爸压低声音。
“你爷爷以前说，咱家偶尔有人会撞上这种事。第一次碰到谁，以后就只听得见谁。得碰到皮肤，只管三口气。听完一小时内再碰，只有耳鸣。”
“您听过？”
“听过你妈的。”
“那您怎么还总买她不喜欢的礼物？”
“因为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她在心里骂我。”
我爸咳了一声。
“骂得太脏，我松手了。”
我揉了揉还在发胀的耳朵。
“为什么以前没有？”
“谁知道。你爷爷四十岁才有，你姑一辈子没有。你去检查，别拿家里这点怪事当诊断。”
我爸停了一下。
“还有，别拿听见的话替人做决定。你妈当年心里说要打死我，第二天还是给我炖了汤。”
“有毒吗？”
“顾承安，你是我亲生的吧？”
电话挂断。
周全把车停在一排旧厂房门口。
楼上挂着牌子。
知行机械。
一半字亮，一半字不亮。
许知意站在门口，正在清点外卖。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跑下来接她的包。
“姐，钱到了？”
“到了。先补工资，再买材料。”
另一个男生抱着纸箱，眼下两圈青。
“我能先预支点吗？房租到期了。”
“都发。”
我推门下车。
四个男生一起看过来。
其中一个嘴里的馒头掉进豆浆。
“顾承安？”
另外三个齐齐往许知意身前挪。
我刚准备伸手打招呼，年纪最小的已经举起扳手。
“我们这儿不接采访，也不卖人。”
我停在台阶下。
“谁要买人？”
他往我身后瞄了一眼。
“霸总不都先说十万够不够，再让人滚吗？”
周全从后备箱拎出水果，手僵在半空。
我闭了闭眼。
我的企业形象已经成功下沉到扳手用户群体。
许知意把扳手拿走。
“他来参观。”
“参观什么？”
我看着那四张年轻的脸。
“就业市场。”
厂房里全是金属粉尘和焊接后的焦味。
墙边摆着一只机械手，手指外露，几根线没装进壳里。
许知意拉开抽屉，把转账页面给他们看。
四个人先看手机，再看我。
举扳手的那个放下戒备，朝我鞠了一躬。
“谢谢顾总分手。”
我脚下一滑。
周全扶住我。
“顾总，您忍一下。人家还在上学。”
许知意嘴角往上抬了抬。
“介绍一下。赵乐，控制算法。陈实，结构。丁有为，电控。蒋进，测试。四个都是大四，在我这儿实习，学校和家长都知道。”
我看向机械手。
“昨天发布的康复手套，是你们做的？”
赵乐抢先开口。
“我们做的是研究原型，谁说能量产的？”
许知意按住他的肩。
“先吃饭。”
“姐，他们把你的限制说明删了！现在全网说你骗投资，连学院都打电话来问！”
他把外卖盒拍在桌上。
汤从盒角溅出来。
我伸手去拿旁边的项目文件。
许知意挡住了。
她的指侧碰到我的右手。
距离餐厅那一次，已经超过一小时。
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不能让他看。解除协议还没盖章，顾启荣真把那笔垫资压下来，这几个孩子的毕业都会受影响。
我手指收紧。
耳鸣再次响起。
许知意抽回文件。
“顾总，参观结束了。”
我没退。
“什么垫资？”
她看我的眼睛一点点沉下来。
“你叔叔没告诉你？”
【第三章】
许知意把我带进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立刻响起四声椅子挪动。
我扭头。
门缝底下多了四双鞋。
“他们一直这样？”
“防止老板被前男友灭口。”
我拉开椅子。
椅腿晃了一下。
我又站起来。
许知意把一块折好的纸板踢到桌下。
“垫上。我们暂时没预算更换总裁专座。”
我弯腰垫椅子。
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他在干什么？”
“找钱吧。”
我把领带扯松。
“说正事。”
许知意翻开电脑，把合作合同调出来。
“八个月前，你们公司找我做康复辅助机械手。研发费用分三期，第一期正常，第二期拖了四个月，第三期没给。”
“财务告诉我，项目按节点付款。”
“所以我去找过你。”
她点开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我的办公邮箱。
标题写着，关于产品发布版本与实验数据不一致的说明。
再往下，是我的秘书回复。
已转顾副董协调。
我盯着那行字。
“这封我没看见。”
“昨天我递到你手里的，你也没看。”
她把另一份打印件放到桌上。
右上角有一道咖啡渍。
我认得。
昨天我赶着上台，把它压在杯子下面。
许知意合上电脑。
“你没看见的，可以怪流程。递到你手里还不看的，别再怪别人。”
门外没声音了。
我拿起那份纸。
第一页最上方，红字标着，禁止对外宣称已获得临床验证，禁止直接用于人体治疗。
我往下翻。
纸边磨得手指发涩。
发布会上那句已具备量产条件，是我说的。
我甚至练过三遍停顿。
“对不起。”
许知意看着我。
“昨天的事，我会公开更正。你的报告，我现在看。”
“看可以，别拿走。”
我把手机关成静音。
“好。”
半小时后，我给财务负责人打电话。
“知行机械的第二期研发款，为什么没付？”
对方停了两秒。
“副董批了项目延期，相关支出暂缓。”
“可发布会提前了。”
“这个……我们只按审批单走。”
“审批单发我。原始版本，不要重做。”
我又拨给顾启荣。
他接得很快。
“承安，唐宁说你又胡闹。分个手还把人叫老婆，网上已经有人拍到你去找她了。”
“研发款为什么不付？”
“技术不达标，当然不能付。”
“那为什么拿不达标的技术做量产发布？”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
“你懂研发？”
“不懂，所以我正在看。”
“你看得懂吗？”
我把那句禁止人体治疗读了一遍。
“这几个字，我小学毕业就懂了。”
顾启荣呼吸重了一拍。
“她跟你说什么了？女人要钱的时候，什么故事都编得出来。五百万还填不满她？”
门外突然有人撞了一下门。
许知意开口。
“赵乐，回去吃饭。”
我没再跟顾启荣争。
“把你手里的全部版本留好。我会让审计委员会核对。”
挂断电话，唐宁的信息到了。
顾总，副董说，您不签声明可以，但请许小姐把收款回执签了，财务要闭环。
我把附件点开。
表面是五百万的收款确认。
最后一页，藏着一行字。
收款人确认，上述款项包含知行机械项目全部开发费用及相关成果转让对价。
我把手机递给许知意。
她只扫了一眼，手指就扣住桌沿。
“这是新加的。”
“原来没有？”
她翻出自己保存的旧版。
两份文件放在一起。
旧版备注，个人关系解除，不涉及其他商业合同。
新版，个人关系只剩半页，后面挂了三页成果转让清单。
机械结构、控制程序、测试数据、专利申请权。
一样没落。
我把纸拿近，想再确认一次，电话忽然震动。
顾启荣发来语音。
“让她签。签完，学校那边的投诉，我替她撤。”
许知意没有动。
外面响起一声椅子倒地的闷响。
我按住语音，保存。
再抬头时，她眼睛里没有刚才那点笑了。
“顾承安，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急着拿钱走了吗？”
我喉咙发干。
这不是分手费。
我叔叔想借我的手，把她连人带项目买断。
门外，赵乐终于憋不住。
“姐，投诉已经到学院了。”
他把手机从门缝里塞进来。
屏幕上写着，实习单位涉嫌侵占合作方研发成果，请相关学生配合说明。
顾启荣第二条语音接着跳出来。
“承安，四十八小时后董事会。你要保她，就准备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第四章】
我开门时，四个男生没来得及撤。
最前面的赵乐抱着手机，后面三个扶着他。
看见我，他们又把手松开。
赵乐差点给我行了个大礼。
我扶住门框。
“先别拜。我活着就能处理。”
没人笑。
丁有为把学生证塞进兜里。
“顾总，五百万我们没动。如果您觉得是我们撺掇知意姐骗钱，我们可以把这几个月的工作记录都拿出来。”
陈实接了一句。
“但不能说我们偷。那些图是我们一张张画的。”
我转向周全。
“联系独立律师，费用我出。先帮他们整理合作范围和成果归属，直接给学校正式回复。”
周全拿手机。
“用公司法务吗？”
“不用。这次公司也是纠纷一方。”
许知意从办公室出来。
“律师我们自己选。”
“可以，账单给我。”
“还有，五百万不是投资。你不能凭这笔钱要求项目股份。”
“知道。”
“你也不能干涉人员聘用。”
我看了一眼四位男大。
四位男大一起挺胸。
我把牙关松开。
“知道。”
赵乐试探着举手。
“那您刚才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是出于什么考虑？”
周全把手机贴到耳边，转身就走。
“喂，律师吗？这里有一个人的脸需要抢救。”
许知意看向我。
我想解释，又把话咽回去。
最后指了指窗边漏水的桶。
“你们房东怎么回事？”
赵乐抬头。
“您这个话题转得，能拿去当关节电机。”
门外来了两个人。
物业经理领着搬运工，手里捏着通知。
“许小姐，园区通知，你们租赁保证金不足，今天要暂停门禁和货运权限。”
许知意翻出缴费记录。
“上周刚交。”
“账上没到，我们也没办法。”
我拿过通知。
落款是顾氏旗下的园区管理公司。
我叔叔的动作，比我打电话还快。
物业经理认出我，腰立刻弯了一截。
“顾总，您怎么在这儿？”
我把通知递回去。
“来看自己家是怎么收钱的。交了租，还能体验被赶出去，增值服务？”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上面通知。”
“哪个上面？”
他没回答。
我打开手机录像，对着自己和他手里的通知。
“物业合同第十二条，终止服务需要书面说明依据。你把依据给租户，我们按合同处理。”
物业经理想把通知收回去，许知意先拍了照。
“我们会留存证据。你可以执行，也请在这里签收我们的异议。”
搬运工看看他，再看看我。
“那还搬吗？”
物业经理额头冒汗。
“搬什么搬，先核账。”
门禁保住了。
但赵乐要去供应商处拿零件，货车仍然进不来。
对方只给留到下午四点，过时转给别人。
墙上时钟已经三点二十。
周全握着车钥匙。
“顾总，您的车后排能放。”
“那就放。”
他看了看我的真皮座椅。
“您上周刚说，不许任何带粉末的东西进去。”
“我现在允许知识的粉末。”
四十分钟后，我扛着纸箱回到厂房。
西装袖口挂在门把手上。
刺啦一声。
赵乐接住箱子，低头看我的袖子。
“顾总，这件贵吗？”
“不贵。”
周全在后面补了一句。
“可以买你那台车床。”
赵乐立刻把碎布捡起来。
“那还能缝，别浪费。”
我看着他手里那片布。
许知意把剪刀拿过来，把另一边袖口也剪了。
“现在对称了。”
她把水递给我。
我拧开，没喝，先举起手机。
“昨天那张照片，我现在解释。你们不想出镜的，站后面。”
许知意拦住我。
“别替我们卖惨。”
“我只交代我自己。”
视频里，我穿着两只袖口都缺一块的西装。
“我是顾承安。昨天发布会的量产表述有误，我没核查资料就上台，责任在我。许知意提交过书面风险提示，我没有看。”
我把那份报告举起来，只露出风险说明和日期。
“别骂研发人员。他们干活，我没干。”
周全替我点了发布。
五分钟后，评论开始往上翻。
第一条是，你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第二条是，衣服怎么回事，刚从狗嘴里抢回来？
第三条最狠。
有钱人的赎罪，从扮演维修工开始。
我盯着屏幕。
许知意把扳手塞给我。
“别看了。既然都扮演了，帮我把椅子拧好。”
【第五章】
椅子拧到一半，我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有董事问我，是不是被许知意拿住了把柄。
有合作方问，量产到底还做不做。
还有我妈。
“儿子，衣服挺精神，哪里买的？”
“妈，您真这么觉得？”
“我想买给你爸，省得他老去钓鱼装体面。”
我挂了电话，给审计委员会发出书面申请。
核查发布材料修改记录、研发付款审批，以及成果转让补充条款。
发完，顾启荣的电话进来了。
“你现在撤视频，还有得谈。”
“谈什么？”
“你让公司信誉受损，客户撤单，损失谁承担？”
“错误宣传继续下去，谁承担？”
“你少跟我讲这些。一个女人，加四个穷学生，就让你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把手机拿远。
四个穷学生正在分一袋饼干。
陈实掰开最后一块，把多的那半给了丁有为。
我把手机拿回来。
“我姓顾，不姓你的业绩。”
顾启荣摔了电话。
半小时后，公司内部通报出来了。
因董事长未经核实对外发表言论，造成重大经营风险，董事会临时会议决定，暂停我对涉事项目的执行审批权限，由顾启荣接管。
五名董事同意。
其中两名，早上还在给我的道歉视频点赞。
周全读完邮件，把电脑推到我面前。
“公司文件权限也限制了。”
“审计申请呢？”
“独立董事收到了，会正常启动。但四十八小时内未必有结果。”
我靠回椅子。
椅子嘎吱一响。
刚拧好的螺丝掉了。
我和椅子一起往下一沉。
赵乐冲过来扶我。
“顾总，您别一次摔两个位子。”
许知意蹲下来，捡起螺丝。
“拧反了。”
我看着她的发顶。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现在说这个，能让螺丝自己回去吗？”
她把工具递给我。
“按顺时针，重新来。”
我握住扳手。
赵乐在旁边小声问周全。
“他会看钟吗？”
周全也压低声音。
“通常是钟看他。他迟到，全公司等。”
我抬头。
两个人立刻各忙各的。
许知意去整理证据，我坐在门边修椅子。
修完，天已经黑了。
我把之前没看的报告从头翻到尾。
每一个不懂的术语，我在旁边画圈。
圈越来越多。
赵乐路过，探头一看。
“您这是批报告，还是给报告办满月酒？”
我把笔递给他。
“讲。”
“收费。”
“按小时。”
他拉过凳子，坐得比开会的董事还直。
“先说第一条。我们能做的是辅助训练原型，不是包治百病的手套。您昨天那句戴上就能恢复生活能力，属于技术人员听完想报执法者的程度。”
我在纸上写，删除。
“第二条呢？”
“第二条，量产还差安全测试、工艺验证、供应链验证。不是给壳喷上金漆，就能卖八万八。”
我又写，删除。
他把笔按住。
“您这么删，最后就剩一个公司名称了。”
“那总比剩一份判决书强。”
赵乐看了我一眼。
坐姿松下来些。
讲到九点，许知意拿来两份饭。
她把其中一份放在我面前。
“没毒。”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
“你脸上写着。”
我接饭盒时，右手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心声又响起来。
他下午只喝了水，胃药也没带。以前总说忙，原来真忙起来，连饿都不会说。
我手停住。
耳鸣很快压过后半句。
许知意已经转身。
我叫住她。
“你怎么知道我吃胃药？”
她脚步一顿。
“协议恋爱八个月，参加过十七次活动。每次你喝酒，周全都在找药。很难不知道。”
我打开饭盒。
没辣椒，没葱。
旁边还放着一杯热水。
我想说点什么，赵乐从桌下伸出脑袋。
“顾总，课时费记一下。别用结婚随礼抵。”
我把话咽回去。
“你先把大学毕业了。”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厂房门口停了三辆车。
不是来收租。
来拍我的。
网上多了一段视频。
我坐在餐厅里说，女人拿了钱就该懂事。
画面一转，是许知意蹲着捡文件。
最后配上我昨天扛箱子的照片。
标题写着，霸总洗白全流程，前女友明码标价。
赵乐一边刷手机，一边往嘴里塞包子。
塞到第三个，噎住了。
“这句话真是您说的？”
我看完视频。
“说过。”
四个人齐齐抬头。
“原句是，谁写的女人拿了钱就该懂事，这台词你自己念得出口吗。”
周全拿起手机。
“餐厅那天的拍摄素材应该还在公关部。”
他拨了唐宁的电话。
没接。
再拨，关机。
许知意把窗帘拉上。
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许小姐，您是不是收钱配合顾总演戏？”
“这几名学生和您是什么关系？”
丁有为把工作服拉链拉到脖子。
“我妈已经打了七个电话。”
陈实拿起书包。
“我去跟他们说。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拍。”
许知意按住他的包。
“别开门。你一张嘴，明天标题就是男大学生为富婆怒怼记者。”
陈实的手松了。
我看向周全。
“联系园区，非预约人员不能进生产区。律师发函要求停止拍摄学生，平台投诉涉及个人信息的内容。”
周全点头。
门口又是一阵敲门。
这次不是摄像机。
顾启荣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公司员工。
他穿着整套西装，连袖扣都亮。
低头看我的工装时，嘴角抬起来。
“承安，过家家也该结束了。”
我没让路。
“有事说。”
“我是来给大家一个机会。”
他把文件递向许知意。
“签补充协议，研发款今天结清。学生的误会我去解释，网上的东西我也能压。你看，多简单。”
许知意没接。
“把成果无偿转给你，当然简单。”
“无偿？”
顾启荣指了指我。
“五百万不是钱？他送你那些首饰不是钱？跟我算账之前，先算算自己值多少。”
我抬手挡住他指向许知意的手。
“合同算合同，人不标价。”
顾启荣瞥了眼桌上的饭盒。
“你现在倒会说。以前是谁嫌她不懂规矩？谁让她活动上少讲技术，多陪客户？”
屋里静下来。
许知意没替我否认。
因为我确实说过。
顾启荣看见我的表情，往前走了一步。
“你装什么好人？今天你不回去，明天董事会，我就把你这些荒唐事一件件摆出来。”
我从门口退开。
他以为我让步，抬脚要进。
我把门往回一拉。
门板撞在他肩膀上。
“抱歉，没准备接待。”
顾启荣脸上的笑掉了。
“顾承安！”
“我说过的，我认。你做过的，也别想塞进我的嘴里。”
我指向他手里的文件。
“协议留一份给律师。你要不敢留，今天就不用谈。”
他把文件收回去。
“你以为她真看得上你？等钱花完，她养的那些小白脸还会叫你顾总？”
赵乐从里面走出来。
“首先，我挺黑的。”
他撸起袖子，露出焊接晒出来的色差。
“其次，我们是打工的。您要是真觉得我靠脸吃饭，麻烦给个证据，我拿回去说服我妈别催我考研。”
顾启荣的嘴唇抖了一下。
陈实也挤过来。
“还有，我工资四个月没发，真吃这碗饭，早饿死了。”
门外有摄像机往这边探。
顾启荣回头看了一眼，收了声音。
“你们会后悔的。”
我关上门。
许知意站在我身后。
我想解释刚才那些话，又把手放下。
“活动上那句话，是我说的。对不起。”
她看着我。
“那天我准备了二十三页技术说明。你说客户不爱听，让我讲点轻松的。”
“以后不会了。”
“别答得这么快。”
她把一份打印稿放到我面前。
“这是明天我要讲的。你先看完，再决定站哪边。”
第一页写着，关于终止顾氏未经授权商业化使用研发成果的正式说明。
我翻开第二页。
窗外有人拍玻璃，咚咚作响。
我没抬头。
“你讲。该退的预付款，公司退。该赔的损失，按责任承担。”
许知意把手从文件上移开。
“那你这次别只说一句漂亮话。”
【第七章】
中午，唐宁来了。
她戴着口罩，手里抱着一只纸箱。
周全开门时，她先看了我一眼。
“顾总，我离职了。”
我指了指里面。
“坐。”
“不用。我得先把话说完。”
她把纸箱放下。
里面有硬盘、文件夹，还有那块被汤泡过的提词牌。
老婆两个字，被她用红笔圈了三遍。
我看了一眼。
“这个也算证据？”
“算工伤纪念。”
唐宁摘下口罩，眼下布着血丝。
“删研发限制说明的不是我，是产品部。但我知道声明里有问题，还是替副董往前推了。我怕项目砸了，奖金没了，房贷还不上。”
许知意抱着胳膊。
“所以就该我替你还？”
唐宁低下头。
“不是。我今天来，不是让你原谅。”
她拿出邮件打印件。
“我把我参与的流程写了说明，发给独立董事，也提交了原始邮件。该怎么处理，我配合。这里是你们有权拿到的拍摄素材，以及当时发给我的公开声明版本。”
我接过硬盘。
“网上那段，是你剪的？”
“不是。原始素材拷出去过，我能提供交接记录。现在谁做的，我不敢乱指。”
许知意把东西递给周全。
“先请律师核验。”
唐宁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你收到的修改指令，留好原件。不要再删东西。”
“不会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总，完整素材不全对您有利。”
“哪部分？”
“您嫌那句台词恶心以后，问我能不能改成，我的女人由我说了算。”
屋里一片死寂。
赵乐手里的焊锡丝掉了。
我伸手想接硬盘，周全已经抱紧。
“顾总，证据不能毁。”
“我没想毁。”
“您的手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
“放。”
完整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的我坐在沙发上，二郎腿翘着，衬衫扣子开了两颗。
唐宁念台词。
我皱眉。
然后，我说出了那句足够把我钉在互联网耻辱柱上的话。
紧接着，镜头外的许知意开口。
“那你女人想去吃饭，你能把腿从外卖袋上拿开吗？”
视频里的我立刻把腿收了。
现实里的赵乐弯下腰，扶着桌子咳。
陈实把水喷进了自己领口。
周全转过身，肩膀一抖一抖。
我盯着天花板。
这段放出去，能证明我没说过剪辑后的那句话。
也能证明我确实有病。
许知意拿着鼠标。
“删掉后半段也可以。只放完整语境，足够澄清。”
我看向她。
“外卖那段留着。”
她手指停了。
“确定？”
“留着。免得大家以为你八个月都在忍辱负重。你也确实治过我。”
澄清视频发出去。
配文很短。
剪辑指控不实。原片里的蠢话是我说的，没得洗。
评论区很快沦陷。
有人问，顾总，你是不是霸总培训班最后一名。
有人做了动图。
前半段，我的女人由我说了算。
后半段，收腿。
还有人把我缺袖口扛箱子的照片拼在旁边。
标题只有四个字。
服从调剂。
赵乐笑得趴在桌上。
我把手机扣住。
“课时费扣两百。”
他瞬间坐直。
许知意看我。
我补了一句。
“从我这儿再加两百，笑够了继续讲。”
那天下午，舆论开始转向。
学校收到了律师函和原始开发记录，暂停对学生的进一步质询，等合作纠纷查清。
学院老师亲自打来电话，让他们按时交毕业设计，别被网上的人牵着走。
丁有为接完电话，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书包。
“我妈说，她信我。”
陈实把一张纸巾塞给他。
“擦擦。鼻涕要掉图纸上了。”
我站在旁边，没插话。
手机突然震动。
独立董事发来消息。
审计人员调取项目资料时，发现部分演示原始记录缺失。顾启荣申请明天下午进行技术复核，若现场无法实现宣传功能，将追究研发方责任。
后面跟着一张宣传页。
恢复率百分之九十八。
我把页面递给许知意。
她看完，直接笑出了声。
不是抿嘴。
是把纸往桌上一拍，指尖都绷直了。
“他删了我们的限制条件，现在让我们证明他吹的牛？”
我拎起外套。
“那就去。明天不演恢复率。”
“演什么？”
我看着那张宣传页。
“演他怎么从百分之九十八，降到一无所有。”
【第八章】
装完这句，我刚走两步，就被地上的电源线绊住。
周全伸手捞我。
捞住了衣领。
我被勒得说不出话。
赵乐看着我，点点头。
“气势到位了，就是续航短。”
许知意把电源线收起来。
“先别一无所有。技术复核能证明我们没承诺过量产，但不能直接证明他改了报告。”
我揉着脖子坐下。
“对，分开。”
她在白板上写下两行字。
技术边界。
修改责任。
“第一件，我们用原型、日志、合同证明。第二件，需要公司记录，得靠审计，不靠你拍桌子。”
我把笔接过来，在下面补了一行。
付款责任。
“还有你们的研发款。”
周全把文件摊开。
“财务已经提供审批记录。第二期款不是因为技术不达标被暂停，是被调去补发布会推广预算。审批人是顾副董。”
赵乐探头。
“花多少？”
周全报了个数。
四个男生一起看向我。
我把脸偏开。
那笔钱里，包括给我定制舞台出场装置的费用。
一个升降台。
我从地下缓缓升起，背后打灯。
当时我觉得特别有气势。
现在四位男大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对工程预算的追悼。
陈实先开口。
“这钱够我们把外壳开模。”
丁有为补充。
“还能买三套测试设备。”
赵乐想了想。
“其实顾总下次要从地里出来，我可以拿千斤顶顶。”
我把那份预算拉到自己面前。
“以后没有下次。”
下午，我们去复核场地检查设备。
酒店的会议厅已经布置好了。
顾启荣要求用公司的封闭演示设备，不允许接入研发团队的测试工具。
许知意站在台下，问工作人员。
“不能测原始数据，复核什么？”
对方把手里的流程表翻来翻去。
“我们接到的要求就是这样。”
我想上台看接口，工作人员先横过胳膊。
“顾总，您目前不负责项目执行。请别让我们为难。”
周全攥住车钥匙。
我把脚收回来。
“谁付的场地款？”
“公司。”
“那我们不改你们的台。”
我转头问酒店经理。
“隔壁厅空着吗？”
“空着，但是设备没搭。”
“按正常价格，我个人租。发票开给我，不进公司账。明天我们自己的技术说明在那里做，愿意核验的来，不愿意的，我们留全程记录。”
许知意看着我。
“别又拿钱当万能钥匙。”
“这次只开一扇门。”
她转头去看隔壁场地。
“可以。桌子够，电也够。设备我们自己带。”
我跟过去，伸手替她挡住门。
她停下来。
“顾承安，你最近是不是总想碰我的手？”
我手指僵在门框上。
她没避开我的眼睛。
“餐厅、办公室、递饭的时候。还有，我没说出口的事，你问过不止一次。”
走廊里只剩空调声。
我把手放下。
“我说实话，你可能会想报执法者。”
“你先说。报执法者电话我会背。”
我把听见心声的事告诉她。
从餐厅，到我爸说的家里旧事，再到每次三口气，之后一小时只剩耳鸣。
她听完，伸出手。
“试。”
我没立刻碰。
“你同意？”
“同意这一次。”
我把右手放过去。
她指尖扣住我的手掌。
脑子里，许知意的声音清清楚楚。
顾承安是一只穿西装的烧鸡。
我嘴角抽了一下。
她接着想。
还是烤糊的。
我松开手。
“第二句没必要。”
她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真听见了？”
“烧鸡。烤糊的。”
她后退半步，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
“所以你那天换黑卡，是听见我说养男大？”
我点头。
“不是舍不得分手，是怕我把钱花别人身上？”
这问题比董事会难答。
我想找个好听的说法，又把嘴闭上。
“开始是。”
许知意把包往肩上提。
“诚实得挺讨打。”
“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我看向隔壁那间还没布置的会议厅。
“后来发现，我给你的钱里，有本来就该给你的。我以为自己在照顾你，其实连你在忙什么都没问过。”
她没接话。
我继续说。
“这两天我想听见你夸我，但你夸没夸都不该影响我把事做完。以后未经你同意，我不碰你右手。”
她抬起眼。
“左手也不是你想碰就碰。”
“知道。”
“还有，别替我解释我自己。听见一句，不等于读完我这个人。”
“知道。”
她转身进会议厅。
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承安。”
“嗯？”
“昨天的饭，是我特意买的。”
我站在原地。
她晃了晃手机。
“这句不用偷听。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第九章】
技术复核当天，顾启荣先到了。
他身后是公司团队、几位董事，还有昨天那批摄像机。
我站在隔壁厅门口，穿着没有破洞的衬衫。
赵乐看了我一眼。
“今天不穿西装？”
“怕影响烤制。”
许知意低头检查线缆，肩膀抖了一下。
顾启荣看着两块并排的会议牌，脸往下拉。
“你还另起炉灶？”
“你不让接测试设备，我们只好自己租。”
“公司花那么多钱，不是让你带外人来砸场子的。”
他提高音量，几台摄像机一起转过来。
“许小姐，你既然说我们的宣传有问题，那今天就拿出东西来。做不出来，可不能再推给公关。”
许知意抬头。
“先确认复核标准。按照双方签署的研发合同，还是按照你们后加的宣传页？”
顾启荣没接那份合同。
“客户买的是效果，不是你的文字游戏。”
“那你先告诉大家，百分之九十八怎么来的。”
许知意把原始报告放到展示台。
“这是机械手在特定测试条件下的动作识别准确率，不是患者恢复率。两个指标，你把前面的限制条件删了，后面的名词换了。”
顾启荣看向产品负责人。
对方额头立刻冒汗。
“报告是研发方提供的，传播理解可能存在偏差……”
赵乐把电脑转向摄像机。
“偏差能把动作识别四个字偏没，贵公司的文字位移能力挺强。”
几个记者开始低头翻资料。
顾启荣朝身后招手。
“别听他绕。把设备拿过来，现场做。”
工作人员推来公司演示箱。
许知意没有碰。
“封闭程序、来源不明的演示数据，不进入我们的复核。我们带了原型，测试流程事先提交给了独立工程师，全程不涉及人体使用。”
她侧身，露出身后的测试架。
陈实把机械手固定好。
丁有为检查电源。
赵乐把日志投到屏幕。
第一轮，抓取泡棉块。
第二轮，控制力度。
第三轮，模拟输入中断。
机械手停住，松开。
没有神迹。
也没有瘫痪患者当场站起来。
只有一项项数据，一次次复测。
一名受邀工程师戴上眼镜，核对日志时间。
“原型功能与阶段合同相符。距离医疗应用和量产，还需要继续验证。研发方之前的书面提示是必要的。”
顾启荣把水杯重重放下。
“现在才说不能用？签合同的时候怎么不说？”
许知意翻到合同附件。
“第三页，第七条。你的签名在这里。”
镜头推近。
顾启荣伸手想挡，独立董事孟叔先按住纸。
“别动，大家都看看。”
顾启荣转头看我。
“承安，你真要为了她，把公司拖死？”
我把退款方案放到桌上。
“未达到交付条件的订单，停止收款。已收的预付款，逐一通知退款或重签知情协议。不要拿研发人员替错误销售兜底。”
“钱呢？”
“公司账上有能退的部分。缺口我愿意提供过桥借款，走董事会审议，不换她的成果，也不让她签免责。”
顾启荣冷笑。
“你手里有多少现金，我不清楚？真以为叫声老婆，就能随手卖股份？”
周全把第二份文件递过来。
私人资产处置委托。
不是顾氏股份。
是我两套闲置房产和一笔到期投资。
我把签字页翻开。
“股份一时卖不掉，房子能卖。”
顾启荣愣了一下。
我看向许知意。
“餐厅那句卖股份，是我嘴快。这次钱从哪儿来，用来干什么，都写清楚了。”
许知意没有笑。
她把那份文件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先核缺口，再决定。别表演散财。”
我点头。
“听你的专业建议。”
赵乐在后面小声补充。
“这句建议不属于机械专业，属于防止烧钱专业。”
记者里有人没憋住。
顾启荣的脸绷得发白。
他抓起桌上的回执复印件。
“说得好听。五百万她收了，成果转让是约定好的。现在反悔，你们两个合伙演我？”
我没伸手。
许知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版本。
“我没签你后加的条款。银行备注、原协议、文件发送记录，都在这里。请别把你的要求说成我的承诺。”
“你让他转账，不就是默认？”
旁边的律师开口。
“顾先生，款项用途有明确约定。单方发送新增条款，不等于对方接受。请不要继续混淆。”
顾启荣把纸攥皱。
“那是法务拟的！我一天那么多事，谁知道他们添了什么？”
我按下手机。
那条语音通过会议音响放出来。
让她签。签完，学校那边的投诉，我替她撤。
会场里连翻纸声都停了。
顾启荣猛地站起来。
“你录我？”
“你自己发的。”
他嘴唇动了两下，转向身边的产品负责人。
“投诉是你们办的！我只是协调！”
对方把椅子往旁边挪。
“顾副董，提交材料是按您的邮件要求。原始邮件我们已经交给审计组了。”
顾启荣抬手指他。
“你现在倒会推责任！”
“该我承担的，我承担。修改报告的流程单，也有我的签名。但您不能说您没看过。”
孟叔拿出平板。
“内部材料不在公开场合逐条展示。相关流程、审批及账务，审计组已完成第一轮保全。今天技术说明到这里，董事请移步隔壁会议室。”
顾启荣一把按住桌面。
“保全什么？谁同意你们查我电脑？”
孟叔看着他。
“查的是公司服务器和经授权的业务记录。你如果对程序有异议，可以让律师提。”
他停了一下。
“你未经审批，对外签的保底交付补充协议，也找到了。”
顾启荣手指滑了一下。
水杯倒了。
水沿着桌边滴到他的皮鞋上。
他没低头。
“那个……只是谈判文本。”
“对方已经盖章，并支付预付款。”
“是下面的人急着冲业绩，我……”
孟叔把平板扣住。
“到会议室说。”
顾启荣转向我，嗓子压低。
“承安，我们是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都能商量。你让他们先散。”
我看着他。
昨天他拿学生的毕业威胁许知意时，也是这副谈生意的口气。
“技术说明已经结束。你要商量的，是对董事会交代，不是让我替你盖住。”
他伸手抓我袖子。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我没躲。
“所以我一直信你。”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可你不能拿这件事，反复让我替你签字。”
顾启荣往后退，膝弯撞上椅子。
他坐了下去，背没靠稳，整个人又往旁边歪。
产品负责人伸手扶了一下。
他甩开，低着头喃喃。
“不至于。只是提前卖，又不是做不出来。研发再赶一赶，钱不就回来了……”
许知意把原型机盖上防尘布。
“你让我们赶，我们可以加班。你让数据替你撒谎，它不会。”
顾启荣抬起头。
眼角挤出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会场外，四个男生把工具箱一只只扣好。
金属锁扣咔哒连响。
我过去，拎起最重的那个。
赵乐下意识要接。
我抬了抬手。
“这次不用教。我会搬。”
他看着我两秒，松开手。
“行，顾师傅。小心台阶。”
【第十章】
董事会开了四个小时。
顾启荣的项目经营权限被解除，相关业务资料交由外部审计继续核查。
涉及虚假材料、资金使用和对外合同的问题，由律师整理后依法处理。
没有当场给他戴手铐。
也没有哪个董事拍桌子喊我英明。
孟叔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的责任，不能因为他的问题就没了。”
我接过笔。
“知道。”
我签了公开纠错和整改承诺，放弃当年奖金，对未经核实的宣传决策接受董事会追责。
具体赔付按审计结果和责任认定来，不拿一句我有钱就把所有账混过去。
公司另聘职业经理人负责日常经营。
我的董事长位子暂时保住了。
升降台永久取消。
周全听到最后一条，抬起头。
“那设备怎么办？”
“退不了就卖。”
“已经有人问价。”
“谁？”
“婚庆公司。说适合新郎入场。”
我把笔帽扣上。
“卖。别告诉他们原主人是谁。”
周全没回答。
我看他。
他移开视线。
“加了您的同款标签，能多卖两千。”
我伸手。
“合同拿来。”
他抱紧文件。
“您刚说不浪费。”
会议室里，有董事低头笑了一声。
我把手收回来。
“多卖的钱，补给研发团队买耗材。”
知行机械的研发欠款，按原合同核验后完成了支付。
成果归属另行确认，不再夹带转让条款。
顾氏撤回了向学校提交的片面投诉材料，向四名学生和许知意出具书面说明。
这些不是周全转述给我的。
第二天，我跟着律师和财务，亲自去厂房办交接。
四个男生挤在电脑前看到账短信。
赵乐先拍桌子。
“买车床！”
陈实按住他的手。
“先补材料款！”
丁有为举起手机。
“我先给我妈转点。她以为我被骗去搞传销，昨夜买了来接我的票。”
蒋进把一张清单放在许知意面前。
“姐，工资补完，还有这些。你垫的钱也得还，别又排最后。”
许知意拿着笔，一项项打勾。
我站在旁边，看见最下面还有一行。
新椅子，一把。
我指了指。
“我修好的还能用。”
赵乐看我一眼。
“您坐我们放心，客户坐我们怕赔。”
周全又转过身。
我已经懒得问他在笑什么。
交接结束，许知意叫住我。
“顾承安，聊聊五百万。”
四个男生立刻拿起工具。
一个拆螺丝，一个卷电线，还有两个对着一只空纸箱研究了起来。
谁都没走。
许知意指了指门。
“去楼下买饭。”
四个人拿着同一张饭卡，出了门。
周全也往外走。
我叫他。
“你干什么？”
“我去防止他们只买四份。”
门关上。
许知意把原协议递过来。
“个人合作和出席活动的费用，协议写得清楚。五百万是当初你坚持定的数，我不装大方退给你。但那张黑卡，你收回去。”
她把卡放到桌上。
我没拿。
“你不是没接吗？”
“你偷偷塞进我包里了。”
我看向窗外。
“可能卡自己想留下。”
“那我帮它做个心理疏导。”
她拿起剪刀。
我立刻把卡收回来。
“疏导完了，它愿意回家。”
许知意把剪刀放下。
我坐在那把自己修过的椅子上。
椅子没响。
我暗自松了口气。
“那我们呢？”
她抬眼。
“什么我们？”
“协议结束了。债也分清了。”
我把两只手放到桌面，右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我想追你，能排个号吗？”
她看了看我空出来的手边。
“你是想追我，还是还在跟四个男大学生较劲？”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报名表。
她扫了一眼，嘴角抬起来。
机械基础公开课程。
非学历进修。
“你报名这个干什么？”
“听赵乐讲课太贵，学校便宜。”
她翻到第二页。
“还买了练习题？”
“买了。”
“真准备学？”
“以后有人跟我说恢复率百分之九十八，我至少知道先问分母。”
许知意笑出了声。
我把报名表往她那边推了推。
“顺便，男大岗位还有空缺吗？”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报名表。
“你这个不叫男大。”
“那叫什么？”
“男大龄学员。”
我咳了一声。
“岗位匹配度不高，但我能搬箱子。”
“还有呢？”
“会看合同。正在学会看报告。”
“还有呢？”
我把那张黑卡放回钱包。
“知道不能拿钱要求你喜欢我。”
许知意没说话。
她把椅子挪近一点。
“顾承安，我以前真喜欢过你。”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以前两个字，比四个男大还扎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活动通行证。
背面写着两个字。
胃药。
旁边是用量。
“第一次活动，你替一个实习生挡了客户递过去的酒。后来却让他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就因为他拿错了你的外套。”
我看着那张证。
“我记得。”
“你不是一直坏，也不是做两件好事就能全部抵消。我跟你合作，不代表我得替你找理由。”
“我知道。”
她把通行证收回去。
“所以现在别急着叫老婆。”
我点头。
“那叫许老师？”
她伸手，把我的课程表翻到下周。
“先把第一章看完。你要连作业都交不齐，谈什么长期合作。”
我把笔拿出来。
“交到哪儿？”
“我这里。”
我低头，在课程表上写下她的名字。
她忽然伸出左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抬头。
“这次可以。”
我握住她的左手。
没有心声。
没有耳鸣。
只有她手指压住我指节的力道。
我刚要说话，门被推开。
赵乐抱着一摞饭盒，站在门口。
后面三个人整齐刹住。
周全慢了一步，撞上最后一人的背。
五个人挤成一团。
赵乐看看我们的手，又看看桌上的课程表。
“姐，招新人了？”
许知意没松手。
“试用。”
“工资怎么开？”
“倒贴学费。”
赵乐把饭放下，走到我面前。
他整理一下工作服，朝我伸出手。
“顾同学，欢迎加入。按入组时间，我是师兄。”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当初那股气，又从牙根冒了出来。
许知意在桌下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伸出另一只手，握住赵乐。
“师兄好。”
周全当场蹲了下去。
我转头。
“你又磕什么？”
他捂着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没有，顾总。”
“我鞋带开了。”
赵乐把饭盒往我面前一推。
“新人的饭，多加了一份鸡腿。”
我打开盒盖。
鸡腿压着一张便签。
许知意的字。
先吃饭，吃完陪我去买新椅子。
我拿起筷子，刚夹住鸡腿，她把一张发票放到我手边。
“还有，借你车运材料那天，弄脏了后座。这是清洗费，我付过了。”
我看着金额。
“许老师，分这么清？”
她抬眼。
“公事分清。私事可以商量。”
我把发票收好。
“那我申请一项私事。”
“说。”
“下午买椅子，能不能继续牵手？”
她咬了一口饭，没看我。
“先把鸡腿吃了。”
我低头。
桌子下面，她的左手已经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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