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之白素蛾
1.
地下牢房内。
我趴卧在冰冷潮湿的芦苇席上，眼前一阵阵发晕，早晨嚼下肚的半片长着霉点的干馍早已被饥饿的肠胃消化殆尽，喉咙口却好像还能吐出些什么残渣碎片，一泼强过一泼地犯呕,肠胃纠疼难忍。
曾经也被京城贵女命妇奉为过闺范楷模的我，不愿低下头埋在腐臭的席子里。
角落破烂席片里受到惊吓的三只耗子咬着尾巴，吱哇乱叫地贴着我的额头跑过，跑在最后一只的耗子尾巴被一声人类吼声吓得蹦了一下，尾巴戳刺到我的眼睛，有泪嘀嗒落下。
我没有要流泪，但是眼珠被戳到，真得很疼。
身后，传来牢门开合，锁链缠门上钥的声音。
已被关了多日的我，迟钝觉着，吓人的耗子除了尾巴，它们贴着我脸爬过时，鼠毛却也柔软温暖。
不像三尺开外隔壁牢房内跌坐在地，冷眼盯视我的夫君，戴愈戴翰林。我感受不到他为人丈夫的温度，他投落在我身上的眼神，冰冷噬人。
平日里见多了他温文尔雅的一面，像这样刮骨啖肉的目光，从前我也就受过一次。
2.
那是半年前，太子宠妃刘侧妃的二十岁诞辰，京城有些名头的小官小吏家的妻眷，都收到了一张印着太子府大印的请帖。
婆母怜我嫁入他们戴家后甚少出府，加之，太子是我名义上的姐夫，她有意带我一同出席，搏些光彩。
她心里估计认为，我虽只是白家二房庶出的女儿，太子妃为白家长房嫡女，但那也是出于同门同氏的姐妹，是攀得上的关系，去太子府也算是走亲戚了。
可是婆母忘了，过生辰的不是已经失宠的太子妃，而是太子宠爱正厚的刘氏。
再有，我的母家白将军府早已败落，而夫君只是翰林院无权无势的一名词臣，如今的太子府已不是我们戴府可以轻易攀附的。
太子侧妃刘氏生辰那日，春光乍晴，连绵多日的春雨好似只为了给太子府偌大的花园冲刷一新，没有摧残打落园里高低错落的叶芽花苞，雨停后反使叶更绿，花更艳。
晴光下，花园回廊处，一片艳艳生光。精心打扮过的命妇小姐们，成群结伴，在姹紫嫣红的花海中，轻移漫步，尽展她们的身姿。
扶着婆母的我，与另外几位受邀来的妇人，围着开出绿色花朵的两株奇花，闻香称艳。
我对花并没有太喜欢，在我眼里，它们只是我绣篮里、手绷上的花稿摹样。
婆母却对这些浅碧色的花异常喜欢，连连赞叹，引得边上一位小姐也跟着附和。我心里默想回去办些浅绿丝线，给婆母绣方帕子。
回廊转弯处，太子侧妃由两位嬷嬷虚扶着，向这边行来。
人群里，我跟着一众女眷行礼问安。
一位嬷嬷示意大家免礼，只听刘氏语调温婉道：“似乎，大家都很是赞赏这两株花？”
太子侧妃一开口，原本在看其他花色的女妇纷纷向两株开绿色花朵的一小方地聚拢而来，连声说好。
刘氏移步至我与婆母的身前，柔声问：“这是戴翰林的家人？”
太子侧妃简单的问讯，婆母像是受到了奖赏，语气满是雀跃地回了话，声调尖细。
“听闻戴翰林学士是翰林馆中有名的俊俏词臣，太子爷阅典读章时，也夸赞我朝文人名仕中，属戴翰林的文章那是一等锦绣。大家都是些闺阁后院的妇人，见识浅薄，今日，本妃趁此机会，倒是想见识下，对这花”，太子侧妃盯着我的眼睛继续道，“翰林夫人有什么高见？”
被点名的我，给太子侧妃行了礼，斟酌答：“回娘娘，臣妇不通词章，只单看此花颜色，与园中他花，大有不同”
听了我的回禀，太子侧妃并没问我大有不同在何处，满园寂静。
听觉灵敏且在刘氏近前的我，却听到了她的一声极低极低的嗤笑，从这似含恶意的笑声里，我知道刘氏不喜欢我的回答，或是，不喜欢我这个人。
比我更靠近刘氏的婆母，应是也听到了那声嗤笑，她责怪地瞄了我一眼。
打量了我们这群妇人一圈又一圈，引得人群不安地你瞧我，我瞧你。太子侧妃才好整以暇地又指了位：“你来说说，这花如何？”。
被刘氏指中的人，正是之前跟在婆母身后跟着赞美那两株花的人，看发髻是位未出阁的千金小姐，长得明眸善睐，唇红齿白，是个难得的美人。
此女落落大方给刘氏行了礼，语调清淡不疾不徐，不似此前附和婆母之言的故作亲近。
“……，园中大多大红大紫，唯独此花独取青碧，清雅淡泊，美却不张扬，是千金难觅一株的花中奇珍！”
因那位小姐头上摇曳的蜻蜓发簪走神，我没有留意她前半段说了什么，大抵是与后段话一样的夸赞之词。
听闻那位小姐的话，刘氏不语。尔后，旋身移步到花枝前，抚弄那小姐说得千金难觅的花朵。从缝隙中，我隐秘见着那双涂着丹蔻的手，两指摩擦着一片浅碧色的花瓣，待丹蔻玉手拿开后，花瓣已残。
我收回目光，看着脚尖，太子侧妃是不喜欢这花。
“本妃记得有次宫宴上见过你，你是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洛娉婷？”
惊闻此话，我向那小姐看去，原来她就是夫君恩师的女儿洛娉婷，也是他的前未婚妻。
“翰林夫人，你前面说这花大有不同，也是认同洛小姐的话，这绿牡丹清雅淡泊，美丽却不张扬？”
绿牡丹，原来这就是戴愈口中不逐俗艳的绿牡丹。
婆母见我久不答话，暗暗给我打眼色。
我直起身先看太子侧妃，再看洛娉婷，继而走向那两株无辜被扯入后院之争的绿牡丹，随手摘下一朵，扔在脚底碾碎了花瓣，碧绿色的花汁，浸染我的鞋头。
众人惊呼声中，我道：“回娘娘，臣妇刚才说错了，这花并没有大不同之处，也不...赞同洛小姐的话。您看，这花开在枝头，凭着花色不同，博人眼球，倘若它落在泥里也就如那野草青苔没有两样，同样流的都是青汁。反观园内众花，她们在高枝上开得明艳，若不小心落下高枝，它们也是不同于野草青苔的，我们还是能认出哪个色是花汁，哪个色是草汁。这才是大有不同......”
“花是花，草是草，你，你怎能混为一谈？”
洛娉婷看我践踏绿牡丹时就有不满，此时忍不住出来反驳我。
“嬷嬷，掌嘴三下，在本妃面前没大没小，没个规矩！”
太子侧妃凌厉的声音撞击着我的耳膜。
但是啪啪的巴掌声并没有落在我的脸上，那位不忍绿牡丹折辱的洛小姐被当众打了耳光。
这应该是她此生受到的最大的一次侮辱，哦不，因我而被戴府退婚的那次才是。
3.
宴散回府后，太子府那边差人送来了几十匹红黄蓝紫的绫罗绸缎，并赞我识大体、懂礼节、闺中典范，婆母为此也夸了我一番，将赐礼中最艳的两匹缎子赏了我。
我想，她与同圈子的命妇婆媳们再聚时，又有了一些受了太子府赏赐，给的底气了吧。
不知她是否知道，她儿子当天三更了才从外面回来，进门就给了我一巴掌。
那夜我趴在床上，看着他如寒冰一样的眼神，不合时宜地想，太子侧妃不喜欢绿牡丹，应该是因为我的嫡姐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瞳，浅碧色的。而她为难礼部尚书家的千金，不光是因为洛娉婷赞美绿牡丹，还因为她头上插得那个蜻蜓发簪。
戴愈打我，也是因为那不逐俗艳的绿牡丹，他恩师家的千金洛娉婷。
4.
在进这里的地牢之前，戴愈与礼部尚书洛清江等人，参与庆王构陷太子一罪，我们先被押在京城大狱等候判决。
在大狱里短短一个月，婆母病死了，洛尚书不堪狱卒的刁难，趁同牢的戴愈不备，解下腰带悬梁自尽了，洛家独留了与我关押在一处的洛娉婷一人。
洛娉婷那时还不知道她父亲过世了，而戴愈也不知他老母同样离世了。
我和他，被关在不同的地方，这大狱太大了，婆母病逝时，我声嘶力竭喊戴愈的名字，只能招来狱卒的拳脚，听不到戴愈的应答。
嗓子哭哑的我，以为他也没了。
那时，我常常泪眼朦胧看向洛娉婷，她坐在墙角低头不语，梳着未出阁的姑娘发髻。我摸着不显怀的肚子心里一直想着，要捱着，要给戴家留后。
从戴府后院被官差拖进京城大狱前，大夫刚给我诊了脉，我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戴愈还不知道他即将为父。
婆母的尸身被拖走的三天后，庆王坐实了造反罪名，大狱乱了。
在一个男犯趁乱进了关押我与洛娉婷的牢房时，感天怜见，戴愈终于在往外逃的人犯中，逆着人流找到了我俩。
听闻婆母病逝，戴愈被抽打的满是鞭痕却还如青松挺直的腰背弯了下去，他跪在牢房磕完三个响头就立即起身，一手一个抓着我俩，随着人流逃出了大狱。
5.
曾经熟悉的街道，门坏窗烂，火烧刀砍，打斗的痕迹处处都是。
戴愈知道庆王的一个据点，要带我与洛娉婷，赶去那里寻求庆王的庇护。
我那时尤不敢相信，我的夫君参与了谋反。
喊杀震天的夜里，他带着我俩，一路东躲西藏。
在天亮前，还是被太子的人抓住，关进了这里。
被抓后，那些官差蒙上了我们的眼睛，在被拖拽着走了很久跌跌撞撞的路后，扔进了这个墙壁都是石头的地下牢笼。
地牢不似先前关押我等的大狱，一共只有两间牢房，里面各自仅关着一人，加上我们，这间地牢只关了五人。
过了几日，我知道了戴愈那间关着的是哥哥，这边关着的是妹妹。
一对兄妹，不知为何也被抓了进来，可能和戴愈一样，也是帮着庆王造反的人，或是像我这样，蒙在鼓里被牵连的家眷。
我不理解男人，好好的日子不过，却要去做造反的事。
6.
进了这地牢后，已有三日，戴愈没有和我说话，他也不需要和我说话。
他与洛娉婷隔着栅栏时不时说两句，两个刚刚逝去最亲的亲人，他安抚她，她劝慰他。
我的夫君成了洛娉婷的夫君。
我不在乎，我有小梨陪着说话，小梨十二岁，却懂得很多，讲了许多跟她哥走南闯北，遇到的奇人怪事。
“在郑地有一种瓜，它长得又大又甜，但是这种瓜最厌恶香味，在各种香味中尤其忌讳女人的脂粉香。有个人尤其爱吃瓜，有一年夏天听说了郑地的瓜又大又甜，他就带着他一百多个姬妾赶着时令，去郑地吃瓜。素娥姐姐，你猜他有没有吃上瓜？”
看着小梨狡黠的目光，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地牢里昏暗无事，一旁同样听小梨讲话的洛娉婷说，他们都没吃上瓜。
小梨瞪了她一眼，气着说不要她多嘴。
“这个人不听路上碰到的瓜贩劝阻，姬妾们跟着他一路骑马踏青，说说笑笑地进了郑地。他姬妾身上的脂粉香气随风弥漫数里。那年郑地的瓜一夜之间，内里的瓤都坏了，他们吃上了瓜，但也只是烂瓜臭瓜。郑地之后三年，不管瓜农怎么施肥捉虫，那瓜剥开，里面都是坏的。素娥姐姐，你说这些抹脂粉的姬妾是不是太坏了？”
幸好，蹲了一个月的大狱，我身上已经没有了脂粉气，不然也要被小梨骂了。
“小梨，你过来！”
小梨的哥哥在隔壁牢房叫她，抓住她手，轻轻打了下小梨的手心。
“哥哥什么时候教你乱说话的。”
或许是这地牢湿臭、一览无余的环境，真得能把人逼得罔顾世俗，小梨的哥哥毫不避讳地对我说：“白姑娘，你别听小孩子乱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很好闻”。
他说完又不好意思的咳了几声。
被人近乎调戏的我，抬头看向戴愈，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转而又安慰起靠着他的洛娉婷，她刚被小梨驳了面子。
我一时间又觉得委屈又觉得可笑，在这不知明日是生是死的地牢里，不说没有洁身的水，不能填饱肚子的馊饭酸菜，就是如厕都是在角落里的恭桶解决的，他人抬头就能看见自己的丑态，在这里自己还矫情什么脸面、世俗伦理。
活着，保住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我该在意的事。
7.
被关在地牢的第四天，送饭的衙役领了一个大汉进来，那大汉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衙役衣服，裤脚高高吊着，手臂露了小半截在外，腰间挎把大刀。
此时，将我明媒正娶领进戴家门的夫君，正没有世俗廉耻地紧紧抱着他那朵清雅淡泊，不是俗艳的绿牡丹。
洛娉婷曾说绿牡丹美丽却不张扬。可是她自己的美，却张扬的很。即使她每日只隔着木桩，紧紧蜷缩在戴愈的怀里抽泣絮语，在这低矮沉闷，满是恶臭的地牢里，她的美就如偶尔从石板缝隙透进来的光，引人注目，令人向往。
“老大看，绿衫的这个，就是我与老三说的，漂亮货！”
送饭衙役不顾洛娉婷的死命挣扎，扳转她的肩头，方便那大汉如毒蛇般的眼睛，细细打量。
戴愈徒劳伸着手臂，嘴里质问他们想做什么。可他的手隔着牢房，够不着那两人的一角衣摆。嘴里说得发狠的话，也撼动不了那两人的贼心淫性。
那个络腮胡大汉，看洛娉婷的眼神，我见过。太子侧妃生辰那天的夜里，戴愈将我扇趴在床，两眼也是如他那样死死盯着没有流一滴泪的我。之后我夫君，不顾我流血的额头......
“老大，我们可都是光看，一口没动，就等着老大你来呢。外面兵荒马乱的，窑子妓院里人多眼杂，还是在咱们自己窝里吃着开心。”
“漂亮是漂亮，就是不够味，没有婷娘的骚也没有李姐儿的妖……”
像是听不到见不着戴愈与洛娉婷的嘶喊怒骂，两人如在青楼肆意品评一个下贱的娼妓，而不是尚书府的千金。
小梨害怕得躲我怀里，瑟瑟发抖。我尽量坐得摆正，低头不发一言，揽着小梨瘦弱的肩膀，希望她安静些，不要引人注意。
“那个小娘子一看就是开过苞的，可惜额头有条指头长的疤痕，不合老大你一向只用美女伺候的规矩......”
大汉扇了那个衙役一巴掌。
“什么规矩胃口，都是我说了算，这句话告诉其他人，不要在我面前，替我拿主意”
“是，老大，那我先出去，张罗些酒菜，老大您舒坦了，再来与弟兄们几个，喝几碗。”
“去吧，烧好热水备着，老子筋骨爽透了后，先洗浴，再与弟兄们畅饮。”
殷勤答应着的衙役出了牢房，没有人拉拽，洛娉婷依向戴愈。
地牢里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后，砰砰砰的磕头声如菜市场给犯人行刑前的丧鼓，一声声催人命。洛娉婷还好好的，不知道戴愈跪地磕头磕得那么起劲做什么。
“上差，大人，求您饶了她吧”
“大人，我戴愈求您放了她，放了她吧，我为您做牛做马都行，只要您放了她，戴愈求您了求您了”
……
8.
随着戴愈的哀求声，视线里穿着一双皂紫长靴的男人，一步跨至我面前，粗暴地捏住我的下巴抬起。
哦，戴愈他是为我敲得丧鼓。
那人弓着腰，朝我额头吹了一口气，没有好好打理的发丝随着那口气飘起又落下。不知是被那口气吹的，还是我确实怕了，泪水润湿了眼皮，充塞眼眶。
不能哭，这么多人看着，哭出来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只会被更加看不起。
我在心里默念，白素蛾，你不准哭，我命令你，不要哭，你不准哭，你哭了，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可怜虫，我命令你，不准哭。
我手指紧握，脚趾蜷缩着绷紧，强憋着泪水，不敢垂眼，只能迎视那人落下来的视线。
眼神对峙中，我忘了怀里揽着的小梨，她被我无意识间抓痛了手臂，痛呼出声。
小梨哥哥随小梨的痛呼声之后，也发出一声惊呼。我怀里的少女被那人一手提了起来。女孩在那人手里像个只能四爪乱挠的小猫。
“小屁孩，安份去那里呆着，可要捂好了耳朵眼睛，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哈完将小梨一把扔在了洛娉婷的怀里。戴愈的磕头哀求声越盛，我已无心分辨他在求些什么。
那人将我掼进旧芦苇席上，一只手按着想爬起来的我，一手解着腰上的刀。
我想要爬起来，可是我动不了。我怕伤到腹中的胎儿。
已经好久没有吃饱饭的我，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反抗。
无助绝望的我，心神一个不支，昏了过去。
9.
不知多久，我再醒来时，戴愈的哭求声已经停了，我想看一看他刚才头磕的那么重，破皮了没有。
婆母整天在我面前说他儿子小时候多么怕痛怕疼，我想看看他怕痛怕疼的样子是不是如婆母说得，整张脸都皱着。
婆母骗我，不远处的戴愈，满头血迹，可是他没有皱着脸，明明是木着张脸，那双有时看着我像有千言万语的眼睛，此时像看个陌生人，不，是像看个仇人一样冷冰冰地看着我，我浑身被冻得一颤。
这才从戴愈冰冷的眼神里回过神。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吗？我不知道。
双肘因为撑在残破的席面上，已经破皮出血，那人折磨够了我以及整个牢房里的耳朵，离开了。
从我额头跑过的三只耗子，头对头趴在隔壁的牢房地面上，那里戴愈跪着磕了很多头。耗子舔食着地面草杆上已凝结的血迹，即使那大汉关牢门的声音震天响，也没有惊吓到它们。
肚子不知是饿的，还是胎儿在闹，痛得我也想吃一吃那地上的血，那是我夫君的血，不知是什么滋味，一定很鲜美。
戴愈他额头上的血迹已被洛娉婷清理干净，额头围着圈从他前未婚妻的身上撕下的绿色长巾，两人如事前一样相互依偎。
小梨从洛娉婷那里回到我身边坐下，也是，那两人之间塞不下她这么大一个孩子。
我身边也塞不下她，我有自己的孩子。
10.
我抱着双腿缩在离他们都远远的角落，精神不济将要睡着时，那个送饭的衙役，破天荒地提来一桶冒热气的水，放下桶又一声不吭地锁门走了。
小梨说这群人酒足饭饱，想起我们来了。
她拿起地上的破瓢，舀了一瓢，送到嘴边试了试温度，喊着：“这水温热的，正好入口，还算有点人性”。
那桶口氤氲着淡薄水汽，袅袅晃晃，晃得我头痛地几欲作呕。
我不懂小梨他哥为什么要斥责她，我觉得小梨说得挺对的，这里这么气闷，这么气闷。
小梨喝了水，用衣袖沾水擦了脸，又给她哥舀了一瓢，她哥虽前面斥责了妹妹，但是并没拒绝递过去的温水，同样先渴饮了一瓢，也用袖角沾水洗了脸上的脏污。
洛娉婷看我并不动弹，没有喝水洗脸的意思，拿了那破瓢打了水，先送到戴愈的嘴边，戴愈转了头，唇抿得很紧。
洛娉婷小声地说：“你想想伯母，你还要出去为她收尸立碑。”
为一瓢水，两人僵持了很久，终究是戴愈松了口，他声音沙哑难辨：“我不用，你自己用些吧......”
洛娉婷最终也没用，将那瓢水原封不动的倒进了木桶。
“都是些怪人”
我在小梨的嘀咕声中，睡了过去。
11.
梦里梦到我未出嫁时。
那时，我们白府在京城也算是个高门，虽然祖父祖母早就不在，但伯父与父亲是镇守西北边防的重将，伯父的女儿是东宫太子妃，我嫡兄在南方做守城的将领，嫂子也出自名门。
我虽是二房庶出、生母早逝，但嫡母待我不差，我自己长得也还过得去。上门为京里适婚公子提亲的媒婆是隔三差五就来，嫡母一天能送走二三个说亲的媒人。
父亲这房只有嫡母与我在京。大房那边，大伯母在堂姐白蜻蜓被封为太子妃不久后，心病不治走了，只剩两个妾室。
父兄皆不在京，嫡母对我管得松。十六岁那年秋天某日，我听闻今科状元与榜眼、探花正在状元街走马游行。
骑上兄长送的小马，我穿街过市终于挤进了状元街的一处巷子口，恰好头簪红花的戴愈从街那头往这处巷口过来。
人多，小马儿害怕要撂蹄子，我伏在它身上控住缰绳，抚摸小马的脖子，它最喜欢我摸它这里。待马儿安定后，我再抬头时，与戴愈四目相对。
戴愈他先转过了眼去，控着马经过巷口向状元街的另一头而去。
看着渐行远去的背影，我隐隐觉得状元的耳朵与那朵红花一样红，不知道在他人眼里，我的脸是否也似状元簪在耳际的红花一样。
那年冬至，兄长独自回京，由嫡母做主将我许配给了戴愈。那时我并不知道戴愈他，之前有过一个未婚妻。
大伯与父亲没有回京过春节。
隔年春天，我十七岁，做了戴愈的夫人。戴愈时年二十岁，补了翰林馆的缺，做了翰林学士。
兄长带上嫡母，回了他在南方安置的家。
大伯的两房妾室，在我嫡母兄长离府一个月后，携细软钗银跑了，留书说是去边关伺候大伯去了。太子妃白蜻蜓为了家丑不外扬，并未追究私自离府的妾室小娘。曾经的白将军府，除了一府的旧仆，没有一个主子。
我与堂姐白蜻蜓并不亲厚，在京城，我只有戴愈了。
12.
我十七岁那年，发生了很多事。
十七岁的上半年，我初为戴家妇，是在知足无忧中度过的;
十七岁下半年的秋天，父亲新丧，我是在伤心中度过的;
十七岁下半年的冬天，我是在猜测戴愈欢不欢喜我中度过的。那个冬天，我无意间撞到几个仆人在戴府后院假山，嘻嘻哈哈地编排府里主子的闲话。就是这些闲话让我，浅尝了情苦。
成亲以来，戴愈哪天晚归或是忙公务彻夜不归，都会找人知会我。
偶尔我追问他去哪里时，他也会告诉我。
那天我恰好问了，晚上戴愈将会在听风楼与同僚吃饭。
那些嘻嘻哈哈的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回响，我一刻也等不了，我要去听风楼找戴愈，向他问个明白。我迫不及待想问戴愈，好多个他没回府的晚上，或是我睡着了，他才回来的晚上，他在哪，去了哪里。
是不是仆妇嘴里说得，在他恩师洛清江的礼部尚书府，他前未婚妻的府邸里。他娶我，是不是因为我们白府的逼迫。
满心害怕那些闲话是真相的我，站在他们吃饭的厢房门前，看了一眼屋内不认识的另外两人，我强装镇定问戴愈，退洛府的婚约，继而娶我是不是因为我的父兄。
我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已止不住地掉，连成珠线，一直流进我衣领里。
泪眼朦胧中，只模糊看到戴愈在听闻我的问话时脸色大变。
13.
从听风楼回来那晚，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把我关在卧室关了两天。
从早到晚无所事事，除了一件事。
我拒绝和他说话，他要给我上药，我就打他挠他，但我惦记着他要坐馆上值，每每避开他的头脸。
过了半个月，肩颈那块才慢慢愈合。
新年后，婆母终于发现了我与戴愈的异常，她让我跪在府里的小祠堂反省，为什么将自己的夫君拒之门外。
婆母警告我，如果我再犯这样没纲常的事，就给戴愈抬几房妾室。
我妥协了，那晚戴愈下值回来，抱我出了祠堂。
我俩时隔一个半月，又同房共枕了。这期间，戴愈一直瞒着婆母住在书房。
14.
过了年，我十八岁了，兄长与嫂子没有寄来只言片语，我想他们了。可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只知是南方的一个小城。
花朝节那日，戴愈休沐，他哪也没去，将我关房内，不知在哪学了纹身，要给我后背纹图。
从听风楼那晚后，戴愈很多事都不与我说了。我害怕，哪日若是婆母给他娶了妾室，他会不要我了。
所以即使心里怨他恨他，也会装乖了。
我已经没有了一个家，不能再没有这个家了。
针一遍遍扎在皮肤上，真的很疼。
到我将要晕过去时，他取下巾帕，擦了把额头的汗珠，见我看他，他不自在的动了动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一会儿，戴愈才察觉他擦脸的那条巾子，是从我这取下来的。擦眉间汗的手顿住后，他不自然地扔了手里的，拿起床边备的另一条巾帕，拭净我额头冒出来的水珠，又一轻再轻得擦了擦我眼角。
半月后的一次夜里，他在我耳边说，夫人很漂亮，像是飞舞的蝴蝶，引得满园花枝跟着摇曳。
我就是一只白色的飞蛾，哪有蝴蝶，哪有什么为白色飞蛾摇曳的花枝。
他这人有时待我心狠手辣，待哄我时，又是一腔甜言蜜语，我常常被他迷惑。
他在我后背纹得什么图样，戴愈没说，我也没问过。
15.
我再睁开眼时，应该是天亮了，关在这里的第五天了，外面朝局如何，有没有变天，无从得知。
我打起精神看了圈牢房内。
因为我拒绝小梨靠近，她与她哥背靠着牢房木栅栏安稳睡着。
洛娉婷还是蜷缩在那个地方，戴愈却离这边远远的，坐在与我相对的角落，一个人团坐在地，头背靠着身后的大石，看我的眼睛比兔子的还红。
看我？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看了我多久，不知道他为什么离洛娉婷那么远，他不是喜欢她吗？
戴府的仆妇说他俩从小为媒，少年时几乎日夜相伴，众人都以为尚书府家的洛千金，会是他们的少夫人，没成想被白府逼着娶了个庶出的女儿，就这样拆散了一对上好姻缘，有人造孽啊。
戴愈喜欢洛娉婷，喜欢他的前未婚妻，我无意拆散他们的，若是我早知道，我不会……我不会吗？
我不知道。
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父亲，洛娉婷的痛苦就像我嫁他第一年的秋天，接到父亲与大伯共同战死在边关时，一样的悲伤。
但那时，我还有在南方的嫡母、兄嫂，有在太子府的堂姐，我还有戴愈。
那时，我有戴愈，有夫君啊。
第二章之戴愈
1.
我们戴家与洛家五代交好，若不是两家一直生的是儿子，早已结成亲家。
父亲与洛娉婷父亲是至交好友，同榜进士，同朝为官。
当洛娉婷出生时，顺理成章成了我的未婚妻。
她出生那日，我父亲带我去看过她。
在场的大人们指着襁褓里流着口水的洛娉婷，冲着三岁的我笑谑，说这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2.
十三岁那年，父亲为提携母亲娘家那边的人犯了事，重罪，被革职查办。
父亲深夜走访了洛家，洛家那边出了大力，父亲由革职改成了贬官。
一个月后，是洛娉婷十岁生辰，母亲带着我，带着我种植了五六年的绿牡丹去了洛府贺寿，也是感谢，感谢洛家为父亲的事奔波。
可我们没想到的是，父亲去外地上任的船遇上夜里暴风骤雨，全船翻没，父亲尸骨无存。
母亲不相信，变卖家产，花了众多钱财雇人沿着船只行驶的路线寻找打听，最终一无所获。
3.
十五岁那年，戴府里已经入不敷出了。
上一年，母亲就遣散了大半仆役，可是还是撑不住府里的开销。
我去找了我的未来岳丈洛清江，在洛府门厅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他忙了公务，招我在书房考教了文章辞赋，当晚我在洛府用了饭。
后来，我经常被叫到洛府。
洛清江指导我做应试的文章，成了我的老师。
在洛府，我经常见着洛娉婷，我未过门的妻子。
4.
靠着洛家的接济，我们母子终于捱到我金榜高中，一举夺魁，那年我十九岁。
游街那天，我穿着大红的状元服，沿着状元街，骑着大马巡游。
看着沿街艳羡的目光，欢呼的人潮，我强压高兴。
就是在这六年里我最开心的时候，见到了趴在一匹小马身上，翘头打量我的她。
我至今还记得她当时看我的那双眼睛，像我小时候，父亲在林中教我射箭时，惊惶逃跑却撞进我怀里的小鹿的眼睛。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将是我的夫人，白将军府的女儿白素蛾。
5.
那年冬天某日，老师捎信，邀我去洛府用饭谈事。
洛娉婷趁老师还没从馆廨回来，照常命人带我去了洛府后院，与我私会。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俩并没有按礼法相互避着，洛府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日老师从外面回来，见了坐在后院亭中吃茶的我俩，却厉声呵斥了洛娉婷。
他脸色凝重的将我带到书房，与我谈了当朝局势，说会为我在翰林馆中谋个职。
谈完我的仕途，老师说起婚事，我以为我终于要迎娉婷过府了。
但老师却是让我交还婚书，由洛府退亲，退亲过后，我再向白将军府提亲，迎娶白家的女儿白素蛾。
我惊讶地问，娉婷是我妻子，我怎么能再迎娶他人。
老师听我此问，只说在朝局稳定后，若是我还有意娉婷，可再来提亲。
当我在翰林院上值后，才懂老师当日那番话，老师口中的朝局稳定后，白将军府的人应该都没了，丧妻再娶，名正言顺。
母亲很乐见我与洛娉婷解除婚约，另娶白氏为妻。
她因父亲的死对洛家有怨恨，母亲认为是洛家的原因，父亲才会在远赴并州的路上遇到不测。如果洛家在朝里再争取争取，让父亲贬谪到近些的城池，也不会一去不返。
6.
我按着老师的意思，与娉婷解了婚约，二十岁那年春天，娶了白氏。白氏好像不懂夫妻敦伦的事，只以为同床共枕就是夫妻，就能有小孩。
成亲后的半年，我没动过她一根手指。
对于一个二十岁已经及冠、身体正常的男人来说，看着枕头边上明媒正娶回来的夫人，忍住身体的冲动，真的很难。
夜深人静，在她熟睡之后，我常常看着她无辜睡颜，在被褥的遮盖下，靠着自己右手纾解欲望。
7.
我痛苦又隐秘地快乐。
从我三岁起，我就记着我的妻子叫洛娉婷，不是这个时常披着一头半湿的长发，裹着严严实实的亵衣，喊一声夫君，然后爬上床，若无其事地躺在我身边，一觉天明的女人。
有时看着她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我心里恨地想咬下她那嫩红的唇瓣。
就在我日日煎熬时，秋天来了，边关传来了白府两位将军抗敌过世的消息。
这消息打得老师与庆王一派猝不及防，构陷太子谋反的事，还没上演，就没了两颗重要的棋子。
那日老师与我重新分析了洛家与我，在朝廷的局势，应该说我们与太子、庆王的联系。
8.
走在回戴府的路上，我知道，我的枕畔要换人了，那个总是不自知却时时撩拨我的女人，可能过一段日子就会香消玉殒了吧。
回到府里刚进门，白氏就哭着扑进我怀里，她的眼泪像绿牡丹上晶莹剔透的水珠，每落下一颗，我的心就跟着纠痛，我抱她进了卧室。
关上门，我吮走她脸上一颗颗珍珠，她哭得那么伤心，却还有力气推拒我。
她怎么可以拒绝我！
我是她的夫君，她是我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妻子！
心内的怒火随着她推拒我的手，熊熊燃烧，我甚至觉得，她再多推我两下，那火能烧掉整个京城。
她白氏生是我的人，死后也是我的人。
既然生死，她都是我的人，我为什么不能亲她，不能抱她，不能拥有她。
那夜，我体内苦苦压抑的东西终于释放。
书房藏着的那本被我翻烂的避火图，终于没被埋没。
白氏白天哭了一天，晚上哭了一夜。
那夜我却甚觉舒坦，我一个厚颜无耻、卑鄙的小人，终于‘得道升仙’了一次。
我知道她痛，可是我不想放手，我一放手，她可能就不再属于我，不曾属于我了。
事后，我抚着她哭肿的眼角，借着窗外洒进来的光，长久地用眼睛描摹她的脸，真是天杀的好看，这样好看的脸，应该留在世上，不应该埋在黄土里。
9.
洛府书房，我跪在老师的面前，说了我的计划。
我的计划里有白氏，我告诉老师，太子府的眼线说太子宠刘氏都是假象，太子真正宠爱的人是太子妃白氏。
现在太子妃在京的亲人只有白素娥这么一个。
白氏留着，我就是太子妃的妹夫，太子的连襟。
我可以去找太子假说庆王的事，做他在庆王那里的眼线，时不时给些或真或假的消息，取得太子的信任。
在庆王举事时，我们也能拿到些东宫的消息。
......
老师他怎么会看不出，我这番说辞，只是想留住白氏。
他问我，娉婷呢，你不是说娉婷才是你的妻子，她天天泡在园子里，伺候你送的那盆花，比伺候我这个父亲还上心。
我低着头，为自己的薄情寡义、与见异思迁道歉，最后轻声说，我配不上恩师的女儿，请恩师为洛小姐重新择婿。
老师摔了书桌上我高中状元时送的一方上好砚台，大声赶我出了书房。
我出了门才发现，洛娉婷站在书房外，她没有责怪我，只轻轻说了句，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戴郎，你们已经是百日夫妻了嘛。
我不忍看满眼泪水的她，轻轻回了句，没有百日。
洛娉婷听完我的回答反身走了，嘴里念着，没有百日没有百日，那就是有一日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在心底默念，没有百日胜似百日......
第三章之洛娉婷
1.
我家院子里有很多盆花，其中有一盆是我的，我十岁那年，它以生辰贺礼的名义出现在了我面前。
作为本朝礼部尚书的独女，我常常被教导要知礼守礼。花是贺礼，我也要喜欢它，我也确实喜欢它。
四岁识字记事后，乳母就告诉我，我出生时就被一高官家的小公子订走了。那时我不懂被小公子订走了什么意思，但当那盆，开浅绿色的花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知道了。
我的未婚夫比我长三岁，爹爹说他叫戴愈，是戴尚书家的公子。爹爹说戴尚书时，语气并不从容。
后来，我知道，戴尚书已经不是戴尚书了。父亲说他心术不正、耍弄权术，被削官贬职了。
戴愈就是送我花的人，花很特别，我的未婚夫更是特别。像他这样大的男孩，我见过几个，他们爱笑爱吃，还爱扮鬼脸，我大姨家的表哥，见了我，还爱扯我辫子，在我经过的路上故意伸脚绊我，以看我出丑为乐。
戴愈他不爱笑，不爱听我说话。我问他那个大盆里的花是什么花，戴愈只说它叫牡丹花。
他说话时，眼睛看花却不看我，他一定很爱那盆已经送给我的花。
2.
十岁到十二岁，两年来，我精心照顾着未来夫婿钟爱的绿牡丹。为了那盆少见的牡丹，我若得到出府的机会，就去拜访城中最厉害的养花人，请教他如何给花松土，怎么避免虫害，天冷怎么给花御寒，天热怎么为它遮阴。
我也知道了，这是盆罕见的牡丹品种，稀有且珍贵难养。
养花人说我很厉害不仅养活了这花，花还长得很好。等见到戴愈，我要他，和我共同给这盆花，起个名字。
我俩的花，得有一个我俩共同认定的名字。
在城里，十二岁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如果我要在十四岁那年风风光光嫁进戴家，今年就可以查看吉时定日子，准备喜服与嫁妆了。
乳母偷偷告诉我，爹爹有其他考量，让我小女儿心思谢谢，在屋内做做女红、读读诗文。
摸着那盆花的花叶，我想说真可惜，以后且只叫它绿牡丹吧。
3.
我不再经常出府去请教养花人如何养花，父亲让我多看诗文，我不喜欢那些悲风伤秋的诗词，倒是更喜欢读些兵家野史。
乳母出门买针线，顺路帮我带些杂书时，在书行听人说，太子将要选妃了。在当今皇后病重时选妃，市井小民都说这是给国母冲喜。
爹爹那段时间用饭时，总若有所思地看我。
我或许能猜中爹爹的心思，他想做未来天子的岳丈。
可我不想做为人冲喜的祭礼牲口，牲口就是牲口。也不想做他人往上爬的梯子，大战攻城墙时的梯子十有九毁。
我站在那盆独特耀眼的花前，想到戴愈，不知他现在是不是长得和表哥一样，壮得像牛，还是像花一样柔弱易折。
都不是，既不像牛，也不像花。
某日我在后院捧着杂书边读边逛，戴愈就突如其来的出现。他比两年前更高更精实了，十五岁的少年像春天的树，不动声色却生机勃勃。
戴愈就是戴愈，就像绿牡丹就是绿牡丹。
那日乳母从东市回来说，太子妃人选定下来了，是白将军府的大小姐，听说是太子自己选的。
真好，戴愈出现了，太子妃人选已定，我的婚事还是我最初想要的样子。
后来，我经常在洛府见到戴愈。
4.
日子一天天过，戴愈与爹爹好像都不急办我的婚事。
明明爹爹看戴愈的眼神越发赞赏，戴愈也不再，只看花不看我，可是他俩从没在我面前谈过这事。
爹爹只让我，在戴愈来府而他还没从公廨回来时，像个府中的女主人招待他，虽然我觉得有些不妥，可想想我们洛府主人只有爹爹和我，爹爹不在，由我招待自己的未婚夫也没什么不可。
毕竟这几年来，戴愈频繁出入洛府，我与戴愈的婚事，府内府外，应该没什么人不知道。
十六岁这年的秋天，戴愈不出我所料，状元及第。他游街前，我将自己亲手缝制的娟布红花塞给了他。戴愈终于笑了，说朝廷有备宫制簪花。
他真不会哄女孩子，但是我一点不生气，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见戴愈笑。
5.
十六岁即将十七岁了，算城中的老姑娘了。戴愈高中，我的婚事应该也快了。
乳母见我日日打探爹爹有没有请大师算日子，笑我长大了，想着嫁人了。
她要我不要担心，城中待嫁的姑娘，没听说哪家有美过我的。听人说，要说城中美人，只有我们洛府与白府的姑娘最是出众。白府的姑娘早已嫁作太子妃，就是准姑爷哪里相见了那白小姐，也不可能与太子争媳妇。
我被悄悄打趣太子妃的乳母逗笑，两人在院子里你追我打，没成想撞上了回府的爹爹，我俩被爹爹一顿责骂。
见爹爹脸色不好，乳母私下向爹爹的轿夫打听，原是出宫的路上，不知何由，爹爹被太子训斥了。
戴愈来后，爹爹与他在书房谈了很久，他俩经常关着门谈事。
6.
那天，爹爹还没下值，戴愈就早早在厅上候等。我差人唤戴愈到后院的听雨亭，给他展示我新学的泡茶手法。
爹爹回来后，见我俩挨着腿围坐桌边喝茶，从未有过的厉声呵斥了我。
也是从那天起，戴愈就很少出现在府里，或者说出现在我面前了。
再后来，我被退婚了。
戴愈娶了白府的另一个小姐，乳母不知道，白府有两位小姐，且长得都不差，一位能做东宫太子妃，一位能从礼部尚书千金的手里夺婿。
虽然爹爹说，是我们洛府退的戴府婚事，不会有人背后议论嘲笑我，可是谁知道呢。
反正那盆绿牡丹，终将是没有名字的绿牡丹。
它清雅淡泊，不争艳彩。
可就是因为它这份特殊，我爱它。
7.
原来太子妃并没有享有独宠，什么身份的女人都逃不过被男人抛弃舍弃厌弃的结果。太子侧妃刘氏怀孕了，盛宠正浓。
她生辰那天，我受邀去了，想见识下这位将白府大小姐的美貌比下去的人，是何长相。也听说太子府的花园，也有几株极品绿牡丹，想去看看。
有趣的是，戴愈的夫人与婆婆也去了。
我跟着这对婆媳一路，看她俩姑慈媳孝地演了一路。
戴愈的媳妇不仅不认识绿牡丹，竟然将它与低贱的草混为一谈。
我欲为我心目中的它辩上一辩，可是权势面前，我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巴掌。三巴掌，这是我洛娉婷一生中受得第二大辱。
奇耻大辱之后，又一奇耻大辱。
8.
回府后，我将那盆没有大名，小名戴郎的绿牡丹，摔了个粉烂。
爹爹下朝回来的路上，显然已经知道在太子府花园发生了什么事。他再一次狠狠怒斥了我，命我闭门思过，三个月不准出闺房门。
那天晚上，他与已在翰林院授职的戴愈，在书房谈了很久，大吵小吵不断。乳母告诉我时，我还不信，戴愈那种闷葫芦竟然还会大声与父亲对吵。
成了亲的男人与权势中的男人，都不能相信。
他们会变，一变再变。
父亲没有坐上尚书之位时，对我娘亲是百依百顺，他奉一城首富的女儿为天，即使娘亲不意他那样。
等他上了高位后，却处处限制娘亲的一言一行，他成了娘亲的天，一天一天往下压，压得母亲在这偌大府里喘不过气。
娘亲的事，是乳母告诉我的。
9.
在闭门思过中，我十八岁了。
我倒是在这三个月中悟出了很多，从父亲对我说得只言片语中，从他与戴愈的交谈中。
我借送茶水的机会，在门外驻足多听了几次。呵呵，我父亲竟然在搞件大事，与戴愈，与那位庆王。
他们胆子真大，真不要命，自己的命不顾，也不顾家里妻小的命，那就不怪我了。
在一次去国清寺上香的山道上，我搭上了太子侧妃刘氏，后院里为了争宠的女人，你放出什么钩子，她们都会信个七分八分。
我又给那个整日与帮闲的三教九流鬼混的表哥，一些不轻不重的承诺，计划就成了个大概。
10.
在执行计划时，总会有些纰漏。譬如，我与表哥见面谈事吵起来，他对我动手动脚时，被一对挑着瓜经过的兄妹撞见。再譬如，我那个一生看重名声的父亲，在京城大狱中，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
我并不伤心，从我娘被他逼得将自己一生关在庵里时，我就不为这个男人伤心了。
不过，戴愈的母亲走的时候，我还真是伤心了一阵，她一走，少了多少好戏啊。
真应该让这位婆婆看看她的好儿媳被人强迫的样子。看看她那个被我父亲当做傀儡的儿子，向我磕头求饶的样子。
那一定很精彩。
令我缺憾的还有，那个夺了我夫君的白府小姐，真能装啊，这多日来，我竟没见着她的一滴泪水。
她的泪水难道比我的绿牡丹，比我的戴郎还珍贵稀有不成。
且走且瞧着吧。
终章之邵锦衣
1.
我们邵家，是吴州一城最最富有的人家，所以有个做礼部尚书的亲戚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花些银子金子，再舍些宝贝，总能心想事成的。
只是这个亲戚做久了，连我娘都说，不要也罢。
2.
我邵锦衣，是我们邵家我这一辈中唯一的男性。
这吴州周边城镇，我有多个姨娘，她们都姓邵，有姨娘，当然就有姐妹，我具体有多少个姓邵的表姐表妹，我娘亲她自己有时都数不清。
不过，有一个表妹，她很特别。
其一，她不姓邵。
其二，她嫌弃我。
3.
我这个唯一的异姓表妹，前段时间寻我，助她干了一件事，坏事，缺德事。
在她家的花园地牢里，扮衙役欺凌一个毁了容的夫人。
我这个表妹，看着像朵花似的，狠起来，连自己都跟着抢了她夫婿的女人一起坐牢吃鼠饭。
她戏演得这么像，差点连我都骗过了。
我也给她演了出戏，不愧是我邵锦衣，连那毁了容的小妇人，都被我骗着了。
不愧是我邵锦衣啊。
泡在温汤里时，连自己都开始期待起，我接下来的故事戏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