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去年双十一嘴瓢说了句「农产品能有多难卖，地里拔出来往镜头前一摆不就行了」。
那场直播他卖的是某品牌即食燕窝，坑位费八十万，他状态好，嘴皮子溜，在线人数破了两百万。助理在提词板上写「注意口播节奏」，他扫了一眼就过去了，顺嘴拿助农产品开了个玩笑：「家人们，真不是我吹，给我一亩地我能把整个村的果子卖空，农产品能有多难卖，往镜头前一摆不就行了？」
三秒钟后弹幕开始刷屏：「何不食肉糜」「山区物流你出钱？」「裴言你知道果农一箱赚几毛吗」。他当时没当回事，下了播还跟团队吃了顿火锅。第二天热搜挂了六个词条，黑粉剪辑的鬼畜视频播放量比他正经带货视频还高，评论区整齐划一：「裴大主播什么时候去地里摆摆看？」
经纪公司连夜发道歉声明，品牌方撤了两个续约。周姐——他当时的经纪人——把平板往他面前一摔：「两个选择。要么冷处理三个月等风头过去，要么接个公益项目实地助农，直播卖货零佣金，把口碑捞回来。」
裴言选了后者。倒不是多有觉悟，主要是冷处理三个月等于少赚多少钱，他算得清。
周姐给他接了云水县的猕猴桃助农直播，零坑位费零佣金，团队差旅自费。裴言看到预算单时倒吸一口凉气：「机票加住宿加设备运输，这一趟倒贴六万？」
「你去年双十一那嘴瓢赔了多少自己算。」周姐面无表情，「六万买个教训，便宜你了。」
行。散心。裴言把「散心」俩字写进行程表备注栏，加了个括号：（指散财）。
去云水县那天是个大晴天。裴言从机场出来坐了三小时大巴，又换了辆能把越野车颠成蹦床的山路面包。他戴渔夫帽墨镜防晒衣，拉链拉到下巴，裹得像要去抢银行。助理小周坐他旁边举着手机给他念直播流程，他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前晚上跟平台运营吵的架——对方非要他「展现真实农村生活」，他反问「我穿个雨靴踩泥地就叫真实了？那我明天直播插秧你看不看」。
到达果园是下午四点。五月的太阳把猕猴桃藤架晒得泛白光，地头趴着条土狗，舌头吐得老长，尾巴都懒得摇。驻村书记老赵举着小喇叭迎上来，五十多岁的人晒得跟果子一个色号，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裴老师！这边走！先跟农技站的同志对接技术点，免得直播闹笑话——」
裴言心不在焉跟着穿过藤架。脚下是滴灌水管，头顶是绑得整齐的果枝，空气里一股发酵过的农家肥味儿。他低头刷选品清单，心里盘算晚上直播怎么把甜度话术说得既专业又不像念说明书。
「时笙！时笙你过来一下！」
老赵突然扯嗓子喊。
裴言脚步一顿。时笙？这名字放全国也不常见，重名率大概跟「裴言」差不多——可他前男友此刻应该在两千公里外的农科院读博，研究猕猴桃砧木嫁接抗病性，怎么会出现在这山沟里。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男的从藤架底下钻出来。白 T 恤洗得发灰，领口松垮，迷彩裤膝盖处蹭着绿苔，高帮解放鞋全是泥，左脚鞋带散了半截。戴个破草帽，帽檐毛边，脸晒得比裴言脖子上涂了美黑膏还深两个色号。唯独那双眼睛——单眼皮，眼尾微挑，看人时像在掂量你值几斤几两——化成灰裴言都认得。
时笙。真是他。
裴言手比脑子诚实，台本脱手，啪叽糊进旁边的灌溉泥沟里。
时笙也看见他了。草帽檐底下眼睛明显瞪大一圈，喉结滚了滚，手里嫁接刀差点划到手指。他稳住表情，把刀往腰后工具袋一别，扯出个客套到发假的微笑：「裴老师，我是本次直播农技指导时笙。幸会。」
幸会。你他妈跟我幸会。
裴言指甲掐进掌心。五年前这狗东西一声不吭搬走出租屋所有行李，连冰箱里那半盒过期酸奶都没留，只发了条微信：「分手吧，别找我。」裴言当时在横店拍广告，收工看到消息差点把化妆师的头按进散粉桶。后来他托所有共同好友去问，得到的统一回复是时笙回老家了，考了基层农技站，跟所有人断了联系。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裴言逢年过节喝多了就上微博小号发疯骂前男友，骂到小号被限流。现在这人站他面前，说「幸会」。
「裴老师？」老赵捡起泥巴糊糊的台本，拿袖子擦了擦递回来，「你俩认识？」
「不认识。」裴言抢在时笙前面开口，脸上挂出营业专用甜笑，「头回见时老师，年轻有为啊。」
时笙嘴角抽了抽：「裴老师客气。」
踩点全程，裴言把阴阳怪气发挥到极致。老赵介绍猕猴桃授粉技术，说时笙带着农户搞了三年人工授粉，坐果率提了两成。裴言对着镜头试光，皮笑肉不笑：「哎时老师，手这么巧，当年一定很会给人收拾行李吧？」时笙假装没听见，蹲下来拨果袋。老赵说果子甜度不够要补钾肥，裴言捏着片叶子翻来覆去看：「时老师懂这么多，怎么就不懂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呢？」
时笙终于绷不住，直起腰压低声音：「裴言，工作场合，别夹带私货。」
「哟，现在知道叫全名了？」裴言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微信拉黑我的时候不是挺干脆嘛。」
时笙抿着嘴不说话。低头继续拨果袋，耳尖悄悄红了。
——裴言最烦他这副死样子。当年吵架也这样，明明气得要死，嘴上就是不吭声，最后闷声搞冷战。裴言那会儿就骂他：你那张嘴除了接吻就是摆设吗？时笙回他：那你别亲。裴言当场气笑：我偏亲。然后两人亲完接着吵。
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吵架都只能在出租屋吵，声音大了隔壁敲墙。现在倒好，五年过去，一个成了三千万粉带货主播，一个成了蹲果园的农技员，在山沟里接着吵，旁边还站着个举小喇叭的老赵。
老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那什么……我去看看那边水肥一体化设备。」
晚上八点直播准时开镜。
裴言到底是头部主播，白天憋了一肚子火，开播瞬间照样能切换成热情洋溢的助农大使。他跟老赵一唱一和介绍红心猕猴桃，现场掰开测甜度，连吃三个不带眨眼。弹幕刷得飞起：「裴哥太拼了！」「这果子看着真甜！」「旁边那个黑衣服的小哥哥是谁？」
裴言顺弹幕扫过去：「来，给家人们介绍一下咱们今天的农技指导时笙老师，专业选手，农科院硕士，在村里蹲了五年，负责解答种植问题哈。」
时笙被推上来，对镜头微微点头，说话不紧不慢：「猕猴桃后熟期注意控温，室温放两天再冷藏，甜度能提升两度。大家收到货别急着吃，捏两头微软再开箱。」弹幕立刻刷屏：「声音好好听！」「小哥哥好帅！」「求联系方式！」「这手一看就是干活的，指节分明！」
裴言心里酸得冒泡。帅什么帅，你们不知道这人分手连个标点符号都不舍得打。他面上笑盈盈接话：「时老师有对象吗？给家人们问问。」
时笙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没有。」
弹幕一片「我报名」。裴言牙都快咬碎了，嘴上还得说：「听见没家人们，机会来了啊，买两箱果子加时老师微信。」
时笙在镜头外拿果袋砸他后腰。
直播到后半段互动环节，有观众提问：「裴哥你刚才说这果园头回来，那为什么时老师看你的眼神跟看老熟人似的？」
裴言差点被猕猴桃汁呛死。时笙接过话头，面不改色：「裴老师国民度高，我在村里放羊都认识他。」弹幕哈哈哈笑成一片。裴言在镜头照不到的桌底狠狠踩了时笙一脚，时笙面不改色把脚挪开。
直播结束已经十一点。老赵张罗去村部吃夜宵，说炖了土鸡。裴言借口补妆溜回商务车。助理小周递上冰美式：「哥，你今晚情绪不对啊，那个时老师惹你了？」
「没。」裴言戳着吸管把冰块捣得咔咔响，「想起一傻逼。」
「哪个傻逼？」
「你问那么多干嘛。」裴言喝了一口冰美式，冰得脑仁疼，「明天直播脚本再对一遍，技术环节让他少说话，我看见他那张脸烦。」
小周欲言又止，最后憋了句：「可是弹幕都说他帅。」
「弹幕懂个屁。」
车门被敲了两下。时笙站在外面，草帽摘了，头发被压得翘起一撮，T 恤袖口卷到胳膊肘，小臂上全是树枝划的细道子。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两盒鲜切猕猴桃和一瓶碘伏棉签。
裴言降下车窗，冷脸：「干嘛？」
「你脚背刚才踩我蹭掉块皮。」时笙把袋子往窗缝里塞，「消消毒。」
裴言低头一看，左脚帆布鞋上还真洇了点儿血。他嘴硬：「用不着，皮糙肉厚。」
「裴言。」时笙蹲下来，仰脸看他。车灯把那双眼睛照得亮堂堂的，跟五年前在宿舍楼下等他跑完晨跑时一模一样。「当年的事……能不能给我五分钟解释？」
裴言把冰美式杯子捏扁了。
村部会议室日光灯惨白。墙上贴着「云水县乡村振兴作战图」，桌上摊着白天没收拾的果袋和绑枝绳。时笙搬了把塑料凳坐他对面，没急着开口，先翻出一张照片——2020 年 2 月，县医院走廊，一个瘦脱相的中年男人躺在推车上，脸色蜡黄，身上插着三根管子。
裴言愣住。
「我爹。肝癌，中晚期。」时笙把手机搁桌上，「那会儿你刚签 MCN，天天跟我视频说公司要给你推流量，合同里写着艺人形象正面无负面舆情。你穷了那么多年，地下室泡面吃到吐，好不容易熬出头。我要是跟你说我爸病了，你跟我回县城吧，你怎么办？」
裴言张了张嘴。
「你肯定撂挑子跟我走。」时笙替他回答，「违约金三十万，你当时银行卡余额有没有三千都难说。你走了流量断了，公司告你，你拿什么赔？」
裴言想说「我可以借钱」，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借谁的钱？借了之后呢？两人挤县城出租屋，他天天对着手机拍段子，时笙白天跑农技站晚上伺候病人，日子过成一锅糊粥。这画面确实不美好。
「所以我编了个最省事的借口。」时笙搓了把脸，「『不合适』三个字最不用解释。你骂我两句拉黑我，该直播直播该接活接活。对咱俩都好。」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裴言终于找到嗓子，声音拔高，「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跟你挤出租屋？我他妈——」
「我知道。」时笙打断他，语气很平，「因为我不愿意。我爹要是没救过来，我就是个背一屁股债的县城临时工，拿什么养你？你那会儿二十五，脸上胶原蛋白能掐出水，跟我视频背景是公司大楼，眼里有光。我不能把那点光拽回来按进泥里。」
裴言鼻子猛地一酸。别过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闷声说：「后来你爹不是没事吗？」
「良性。手术切了半个肝，现在能下地干活，一顿吃两碗饭。」时笙点头，「我当时第一个给你发短信，你回了仨字。」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2020 年 3 月 17 号，时笙发：「裴言我爹没事了，误会，能聊聊吗？」裴言回：「滚犊子。」
裴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我当时以为你是骗子。」
「我知道。换号给你打过电话，你一听我声音就挂。后来托你们班长传话，你骂他编故事，连他一块儿拉黑。」
裴言彻底没声了。他想起来了，那年春天他正处于「谁提时笙我咬谁」的疯狗阶段。班长在微信上支支吾吾说「时笙他爸身体不好所以他才回老家」，他直接回「滚你妈的帮他圆什么圆」，然后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你就不能多找几个人传话？」
「找了。你大学室友大刘，给你打电话，你一听『时笙』俩字就挂。」时笙翻通话记录，「还有你经纪人周姐。」
裴言猛地抬头：「周姐？」
「2020 年 6 月，她加我微信。」时笙点开一段聊天记录递过来，「自己看。」
屏幕上周姐头像很职业，措辞更职业：
「时先生，裴言刚签对赌协议，三年内不能有恋情舆情。你们的事我了解过，作为前经纪人给你个建议：他现在需要往上走，不是回县城陪你看果园。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再联系了。他那边我会处理。」
时笙回了个「好」。
裴言手指发僵。他想起 2020 年 6 月周姐确实跟他说过一句「你那个前男友我帮你摆平了，别再为这事影响状态」。他当时以为「摆平」是警告对方别来骚扰，还觉得周姐挺仗义。
原来仗义个屁。
「她跟我说的是『帮你摆平』。」裴言嗓子发干，「我以为她警告你别来烦我。」
「她确实警告了。」时笙把手机收回去，「我也确实没再烦你。你小号骂我的那些微博我全看了——『时笙你个王八蛋』、『别让我在横店碰见你见一次打一次』、『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他那破游戏账号分解干净』——裴言，你骂人词汇量挺匮乏的。」
「你他妈还看我小号？！」
「你小号头像用的咱俩毕业合照裁了一半。」时笙平静地说，「ID 叫『猕猴桃精转世』，很好认。」
裴言想把脑袋塞进桌洞里。桌洞太小，塞不进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瓮声瓮气问：「那你现在……还单着？」
时笙嘴角翘起来：「天天跟果树过日子，你说呢？倒是你，前年微博小号发『想找个人一起吃饭』，配图是海底捞单人锅，评论区全在问『裴哥你孤独几级了』。」
裴言想把桌子掀了。
「我果园缺个老板娘。」时笙忽然说。
裴言抬起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果园缺个老板娘。尤其缺个带货的。五年没联系上你，我地里的果子年年往你公司寄样品，全让你们客服当黑粉礼物退回来了。」
裴言愣住：「什么样品？」
「每年九月寄一箱红心猕猴桃，收件人写你公司地址。你们客服自动回复『不收陌生快递』。」
裴言忽然想起前年双十一确实有一箱莫名其妙的猕猴桃被客服退回，他当时还骂了句「谁他妈给我寄破果子」。原来……
「你寄了几年？」
「五年。每年一箱。头两年地址写的你旧公司，退回来；后来换新地址，还是退。去年那箱到现在还在我宿舍床底下放着，箱子上贴了五张退件单。」时笙笑出两道月牙，「明年该换个地址了——你家还是我家？」
裴言抄起桌上的碘伏瓶子砸过去：「你家！你那破村部宿舍连空调都没有！」
「有空调。去年刚装的，为了相亲加的。」
裴言眼睛瞪圆：「你还相亲？！」
「相了。隔壁村小学老师，人挺好，就是嫌我天天泡果园不洗澡。见一面黄了。」
裴言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嘴上还硬：「活该。谁让你不洗澡。」
「所以现在能洗澡了。」时笙重新蹲下来，仰脸看他，「裴言，明天直播完跟我回家吃饭？我爹说想见见那个把他儿子骂了五年的小明星。」
裴言把脸埋进胳膊肘里，闷声说：「……带两箱奶。」
他以为话说到这份上，气该消了。结果第二天踩点，裴言越想越不对劲。
时笙解释是解释了，可裴言心里那口恶气没散干净。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人把「为我好」的剧本写完了，我连个参与投票的资格都没有？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骂你骂到微博小号被限流，你倒好，蹲果园里摘果子寄快递，还他妈去相亲。
「时笙。」裴言把台本往藤架上一拍，「你昨天那套说辞，我听了，但我没说要原谅你。」
时笙正给果树绑枝，手一顿：「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裴言冷笑，「你当年替我选，现在又想替我把复合流程走了？昨天说缺老板娘，今天就想让我跟你回家吃饭？时笙，你脸呢？」
时笙沉默了几秒，把绑枝绳缠好，直起腰：「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裴言抱起胳膊，「追。从头追。我什么时候点头，你什么时候算过关。」
时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追。」
然后当天下午，裴言就后悔了。
时笙追人的方式极其朴素。裴言在村部会议室对直播脚本，时笙端着切好的果盘进来，每块猕猴桃上插着牙签，摆成心形。裴言翻个白眼：「土不土？」时笙说：「土。但甜。」裴言吃了三块。
晚上裴言住村部宿舍，没空调，热得睡不着，发朋友圈吐槽「云水县蚊子比我粉丝还热情」。十分钟后时笙骑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到楼下，搬了台落地扇上来，插上电调好角度，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裴言对着风扇吹了半宿，第二天跟小周说：「这风扇不行，噪音大。」小周看他嘴角翘着，没敢接话。
第三天早上裴言去果园踩点，发现时笙把他昨天随口说的「果袋颜色太杂不好看」记心里了，连夜把展示区的果袋统一换成同色系，绑枝绳也换了新的。裴言站在藤架前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形式主义。」
时笙从旁边递过来一瓶冰水：「嗯。形式主义。喝水。」
裴言接过来喝了。小周在旁边默默在小本子上写：第一天，裴哥喝了时老师给的水，没摔瓶子。
下午黑粉开始作妖。
直播第二场，裴言正介绍猕猴桃规格，弹幕突然涌进一批带节奏的：
「助农是假洗白是真吧？」
「旁边那男的谁啊，关系户？」
「听说主播前男友在村里当干部，拿公益项目做人情呢。」
「果子退货！不买关系户的！」
「裴言去年双十一骂果农的事忘了？现在装什么好人。」
弹幕越刷越快，老赵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时笙站在打包台后面，手上没停，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裴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把手里猕猴桃往桌上一墩。
「来，家人们，我回应一下。」他对着镜头笑，笑得甜里带刀，「第一，助农直播零佣金，我团队倒贴差旅，账目回头让老赵贴村部公告栏，谁不信自己来看发票。第二，旁边这位时笙老师，农科院硕士，来村里蹲了五年，猕猴桃嫁接技术是他带着农户搞的，坐果率提了两成，你们吃的每一口甜果子都有他一份功劳。第三——」
他顿了一下，伸手把时笙肩膀一搂。时笙整个人僵住。
裴言对着三千万人说：「前男友。刚复合。这果园的果子我包了。爱买不买。」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疯了。
「？？？」
「公开认领！！！」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所以真是前男友！复合了！」
「裴哥你搂太紧了时老师脸红了！」
「爱买不买！我买十箱！」
「所以之前说的『前男友』就是时老师？裴哥你昨天直播说『没有前男友』今天就打脸？」
「打脸怎么了！打脸甜！」
时笙在镜头外掐他腰，压低声音：「你疯了？你公司——」
「周姐早换人了。」裴言对着镜头挑眉，「新经纪人上周跟我说，现在流行真诚人设。我寻思我真诚起来没别人什么事。」
时笙：「……」
直播当晚就破八百万。老赵乐得直拍大腿，说村部得给他俩送锦旗，锦旗上写「助农先锋，复合模范」。裴言说老赵你别恶心我。
下播后时笙把裴言堵在果筐堆后面：「你刚才直播说复合。」
「为了卖货。」裴言面不改色。
「那搂我呢？」
「镜头需要。」
「裴言。」时笙往前一步，果筐堆哗啦响了一下，「你心跳声我隔着 T 恤都听见了。」
裴言一把推开他：「热。离远点。」
时笙没动，低头看他：「追人进度条能调快点吗？」
「不能。你才追三天。」
「三天零六个小时。」时笙纠正，「从昨天下午你说『追』开始算。」
裴言拿猕猴桃砸他胸口：「你计时还挺精确。」
时笙接住果子揣兜里：「那当然。五年都等了，三天算什么。」
裴言转身就走，走两步又停下来：「明天直播完去你家吃饭。」
「带两箱奶？」
「带两箱奶。还有——」裴言回头瞪他，「把你那破相亲记录删了。看着烦。」
时笙笑出两道月牙：「早删了。见完面当天就删了。」
晚上裴言坐时笙电动三轮车后斗回宿舍，颠得屁股疼，扯嗓子喊：「你当年要是带我一起回来，咱俩现在果园都开到隔壁县了！」
时笙迎着风回他：「现在也不晚。」
「晚什么晚。」裴言搂住他腰，「但我还没点头啊，你继续追。进度条我说了算。」
时笙一个急刹车，三轮车歪进沟里。两人摔成一团，猕猴桃滚了满地。裴言趴在时笙身上，鼻尖对鼻尖，忽然想起五年前毕业典礼那晚也是这么个姿势——他喝多了摔进操场草坪，时笙来拉他，结果被他一把拽倒。那天他问时笙：「咱俩以后会结婚吗？」时笙说：「会。」
后来没结成。但兜兜转转，还是在烂泥沟里把话说开了。
「裴言。」时笙仰面躺着，抬手擦掉他脸上的土，「你刚才说去我家吃饭——」
「吃饭归吃饭。进度条归进度条。」裴言爬起来拍拍裤子，「两码事。」
时笙从泥地里坐起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行。追人总得有个考核标准。我列一下：第一条，不许在直播时突然公开；第二条——」
裴言一把抢过手机摁灭屏：「考核你个头！赶紧起来摘果子！还有两千单没打包呢！」
时笙笑着去拉他手。裴言甩开，走两步又停下来，把手伸回去。
时笙握住。这回没松。
后来周姐给裴言打了个电话，支支吾吾半天，说当年那事做得不地道。裴言回她：「你欠时笙三个游戏皮肤，自己还。」周姐愣了半天：「什么皮肤？」时笙在旁边幽幽补了句：「满级，绝版，我攒了两年。」周姐骂骂咧咧挂了电话，第二天往果园寄了十箱牛奶。
老赵问裴言：「你俩这算成了？」
裴言嗑着瓜子：「试婚三个月。看他表现。」
时笙从果筐里抬头：「表现什么？昨天半夜谁把我风扇搬回自己屋了？」
裴言把瓜子壳扔他脑袋上：「噪音大，我替你试试质量。」
试婚第一个月，时笙考核表上被扣了八分。扣分理由包括：果盘摆心形太土扣两分；骑三轮车不戴头盔扣三分；当裴言面跟隔壁村小学老师打招呼扣三分——裴言在备注栏写「虽然知道你们没什么但我不高兴」。
时笙在申诉栏回：「果盘可以改摆星星。头盔明天就买。小学老师人家孩子都两岁了。」
裴言批注：「那也不行。扣都扣了。」
试婚第二个月，时笙爹正式出场。老头术后恢复得不错，一顿能吃两碗饭，见裴言第一面就拉着他的手说：「小裴啊，时笙这五年没找对象，我跟他妈急得嘴上起泡。后来才知道他天天搁果园里给你寄果子，退件单攒了一抽屉。」
裴言扭头看时笙。时笙埋头扒饭，耳根通红。
老头接着说：「去年相亲也是我逼的，他就去了那一回，回来跟我说『爸，别安排了，我心里有人』。我问是谁，他不说，第二天往果园多施了两袋肥。」
裴言没忍住，笑出声。
试婚第三个月，时笙把果园账本摊给裴言看。五年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每年九月那栏都写着「寄件：裴言，猕猴桃一箱，退」。裴言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张便签，时笙字迹歪歪扭扭：
「今年要还是退回来，我就亲自去横店找你。不管周姐说什么，不管你还骂不骂我。」
裴言把便签折好揣兜里，拿起笔在考核表第一栏签了字：
裴言：通过。
备注：风扇质量确实不行，得换台新的。人还行，凑合用。
时笙在下面补了一行：
时笙：凑合就凑合。反正果园缺老板娘这事，我五年前就想明白了——板娘你跑不了。
裴言看完把笔一摔：「你字丑死了。」
时笙把考核表收进文件夹：「丑也得留着。法律效力。」
「什么法律效力？这玩意有法律效力？」
「没有。」时笙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锁好，「但老赵说可以当锦旗素材。」
裴言抄起风扇作势要砸他。时笙笑着躲，风扇线扯掉了插头，屋里一片黑。黑暗中裴言感觉有人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耳朵上：「老板娘，风扇不转了我给你扇扇子。」
裴言一脚踹过去：「滚。」
踹完又拽着他领子把人拉回来：「扇。扇到天亮。」
【番外·弹幕体小剧场】
用户【猕猴桃成精】：「所以裴哥昨天说的『前男友』就是时老师？」
裴言（回复）：「前什么前，现在是现的。再问加价。」
用户【复合成功了吗】：「喜糖什么时候发？」
时笙（回复）：「等他把试婚考核表填完。」
裴言（回复）：「你那个破表第一条就让我在直播间念道歉信，我不念！」
时笙（回复）：「那念检讨书。三万字那种。」
裴言（回复）：「时笙你今晚睡果园。」
用户【吃瓜第一线】：「时老师你当年真就发条短信就跑了？」
时笙（回复）：「发了三条，第三条是『你要实在不解气，把我游戏账号盗了吧，里面还有三个满级皮肤』。」
裴言（回复）：「我盗了，全给分解了。活该。」
时笙（回复）：「你分解了我又练了三个。现在账号密码是你生日。」
裴言（回复）：「……你闭嘴。」
用户【当年到底咋回事】：「所以是误会？」
裴言（回复）：「他为了不拖累我分手，我以为他渣了我，中间我前经纪人把我俩信息全掐了。相当于俩人对着空气挥拳打了五年。」
用户【小柯前助理】：「…………对不起。」
裴言（回复）：「你谁？哦你说那个暗恋我的助理？我记错了，是周姐。你一边儿去。」
用户【小柯前助理】：「谢谢裴哥！祝你和时老师百年好合！」
时笙（回复）：「她随份子了吗？」
裴言（回复）：「没随。记上。」
用户【嗑到了】：「所以现在是助农直播还是恋综直播？」
老赵（乱入）：「都直播！都直播！果子卖完了你俩爱咋播咋播！」
用户【云水县委宣传部】：「恭喜二位。县里决定聘你们为乡村振兴推广大使，证书下周送到。另：锦旗已做好，红底黄字『助农先锋复合模范』，请裴老师注意查收。」
裴言（回复）：「老赵你真去做了？！」
时笙（回复）：「谢谢组织。锦旗挂果园门口。」
裴言（回复）：「挂什么门口！挂你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