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得从姓马的把我堵在楼道里说起。他说小许，钱你肯定是还不上了，我给你找个活。我说什么活。他说替一个死人，把他没活完的日子活完，四十九天，债清了，另外给你五万。我以为他开玩笑，我说你再说一遍。他就又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改，说明这话他不是头一回说。我说那人怎么死的。他说这就是第一条规矩，不许问。我欠了三万二，滚了半年滚成四万七。我干配音的，去年活儿就少了，一条广告片从八百掉到两百，一个月接不到十条，能借的都借完了，最后借到姓马的手里。他不打我，他就跟着我，我到哪他跟到哪，跟了三天，我上厕所他都站门口。所以你让我说当时怎么想的，我说不出来，人穷到那个份上，听见一个来路不明的活，第一反应不是怕，是算账。我说我先见见人。他说行，明天上午十点，城西那栋老写字楼，八楼，别迟到。
那栋楼我后来去了很多趟，一直没记住它叫什么。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瓷砖掉了一半，电梯里没灯，按钮上的字磨得看不清，我按错了两次。八楼整层就一家公司，门口没招牌，玻璃门上贴一张打印纸，四个字，余日咨询。我推门进去，里头三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最里头，穿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抬头看我，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他姓谭，让我叫老谭。我问他这公司干什么的。他说两种生意，一种替活人说不敢说的话，一种替死人活没活完的日子。他说第一种一年接不了几单，第二种是主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有雨一样，特别随便。我当时还想，这人是不是天天这么说话，说顺嘴了。我说什么叫替死人活没活完的日子。他把抽屉拉开，拿出一沓纸推过来，说你先看，看完再说。
那份档案四十七页，订书机订着，第一页贴张照片。照片上那男的三十来岁，穿件深蓝色长袖衫，站在建材市场门口，手里拎一卷样品布。我盯着看了有一会儿，然后抬头看老谭，又低头看照片。那个人跟我有七分像。不是说长得一模一样，眉眼不一样，鼻子也不一样，就是那种一眼扫过去会被认错的像，轮廓、身高、体型、站着的样子。老谭说这就是我们的活，有些人家，人没了，可家里还有人等着他回来，等一个月两个月，等不过去，我们就派个人过去，把那段日子活完，让他们慢慢接受，到期就走，走了之后他们自己想明白。我说这不是骗人吗。他说是，他说完又补一句，说钱是真的。这句话我后来想过很多遍。你说一个人干这行，干到能这么平地说一句钱是真的，他得见过多少事。
那份档案我看了两个钟头，四十七页，我数了两遍，因为中间有几页看走神了，回头又看一遍。周砚，三十四，本地人，做建材生意，跟人合伙开了个公司。老婆江芸，三十三，在培训机构做行政，管排课的。有个女儿叫周念，六岁。他妈张玉兰，七十二，阿尔茨海默症三年，坐轮椅。这些我抄在本子上了，抄的时候还想着，这活得背多少东西，我上学时候连课文都背不下来。档案是纸的，可光看纸没用。老谭给了我一个纸箱，里头是他的东西，让我回去自己琢磨。箱子里有一件外套，深蓝色，腋下磨白了，说明他习惯挎包，右肩那边也有点塌。我穿上试了，袖子短一指，他比我矮一点，但肩膀比我宽。
一个打火机，塑料的，一块钱那种，上头印着公司名字。他抽烟只抽红塔山，这条纸上写了，我没全信，第二天在他家楼下数了数烟头，一天七八个，差不多半包，对得上。一串钥匙，五把。其中一把特别小，不知道开什么的，纸上没写。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还有一张打印的纸，一条一条，跟药方似的。吃饭筷子搁碗右边，不能搁左边。这个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反正照做。走路右脚有点拖，一七年从货车上摔下来落下的。这条我在办公室试了，把重心往右压，走了十几步，别扭，又改回来。我后来在楼下走了三趟，才走出那个感觉。左手中指第二节有道疤，切角铁划的，两厘米。这条我记了三遍，因为我自己左手也有个疤，小时候被开水烫的，位置差不多，形状不一样，我那个是圆的。
口头禅是这事儿不急，遇上什么事都先说这四个字。手机密码是女儿生日，零九一七。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下楼买两个包子，一个肉的给自己，一个豆沙的给女儿，豆浆只买一杯，他不喝。连他跟楼下便利店老板怎么打招呼都写着。我看到第三十九页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心里有点凉。这一沓纸写的是一个人，但这个人搁在里面不像人，像一份说明书，哪句该说哪个动作该有全在上头，你照着做你就是他。老谭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我说你们写这个的人挺厉害。他说不是写的，是问出来的，亲戚朋友同事楼下卖菜的，一个人问三遍，对不上的再问一遍，一个人活三十四年，留下的痕迹比你想的多。规矩是老谭当面讲的，讲了二十来分钟。
第一条四十九天，多一天不行，少一天不退钱，日子从进门那天算，到七七为止。他说四十九天是有讲究的，过了那天人自己就走出来了，不需要我们了。第二条不许问他怎么死的，不光别问家属，自己心里也别琢磨，他说干这行的人一旦开始琢磨这个，就干不下去了。第三条不许跟雇主家有超过三秒的身体接触。我说这条为什么，他说三秒是人反应的时间，低于三秒人家反应不过来你就是他，超过三秒人家就觉得不对，他说得特别平，跟在讲一条物理定律。第四条不许在他家过夜。第五条到期必须走，不许回头，不许留任何联系方式，不许打听后来怎么样。我说违反了呢。他说钱不退，人进黑名单，这行你别想干了。他顿了一下才说，而且大多数时候，你自己会后悔。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没答，把合同推过来说签吧。
合同其实我也没细看。四十九天，五万，另外有个配合完成度奖励一万，什么叫配合完成度，他没解释，我也没问。债那边他们跟姓马的谈好了，我拿到钱直接还上，剩下的归我。我当时还算了算，五万还四万七，剩三千，四十九天挣三千，一天六十块。我居然觉得挺值。你说人穷了脑子是不是就不太好使。我签了。签完他让我站起来走两步，我走了两步，他绕着我看一圈，说不行，你走路太轻。他说周砚右脚有伤，落地会沉一下，你重来。我又走两遍，他说还不对，让我把重心往右压，我做了五六遍他才点头。然后他让我说句话，就说这事儿不急。我说这事儿不急。他说不行，低一点，慢一点，四个字之间要断，不是连着的。他说周砚说话有个毛病，句子开头会先慢半拍，像在想事情。
我又说一遍，他说还是不对。第三遍我有点急了，我说我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说你不用知道，你只要慢。我又说，说到第五遍嗓子有点紧，说出来自己都听着假。他忽然抬手让我停，说这个可以了。我愣了一下，说这个假。他说对，就是这个假，周砚说话就是这样，他一边说一边在想下一句，所以听着永远像没说完。我那时候才明白，这活不是长得像就行，你得把自己拆了，再按另一份图纸装一遍。他说你是干配音的，我说是，他说那你占便宜，别人学说话要半个月，你可能三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刚才松了点。他说了一句我后来一直记着的话，他说声音是最难学的，也是最能骗人的。档案最后夹着一张身份证，真的，不是做的，周砚的身份证，照片是他，名字是他，号码是他。我说这个怎么来的，他说家属给的，死亡证明还没办下来，证就没注销，能用到注销那天。我说为什么死亡证明还没办，他看我一眼，说这个你就别问了。
我那时候没多想，满脑子都是四万七，都是姓马的站在厕所门口那张脸。现在回头看，那天有两个地方我该问。一个是死亡证明为什么办不下来，人从楼上掉下来当场就没了，这种事三天就能办完，办不下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家属没去办。另一个是老谭那句大多数时候你自己会后悔，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桌子，没看我。我一句都没问。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站在周砚家楼下。城南一个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纸箱。他们家三楼，门口地垫是硬毛的，上头印着一只猫。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把档案最后几页又背了一遍，然后敲门。开门的是江芸。三十三，头发扎在后头，穿件灰毛衣，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难过的那种没有表情，是那种把什么都收起来了的没有表情。她看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说进来吧，鞋在门口。
门口摆着一双拖鞋，新的，塑封还没拆。我拆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在想，这个家里没有一双穿过的拖鞋是留给他的，要么原来那双扔了，要么这家人压根没打算让他回来住。我换好鞋站起来。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一块布，茶几上一个玻璃烟灰缸，里头是空的，洗得很干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动画片。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块一块的。一个老太太坐轮椅上，靠着窗，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两只手放膝盖上，左手一直在搓衣角，搓一下停一下再搓一下。我走过去，按档案上写的叫了一声妈。她抬头看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松了一下。我照着档案演，说路上堵车，说今天风大。她点头，说什么都好，回来就好，说话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挤，中间有停顿，像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江芸在厨房，我听见水声，碗碰碗的声音。周念是这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的。六岁，扎两个小辫，穿件粉卫衣，手里攥着一支棕色蜡笔，站在房间门口看我，不动。我按档案上写的蹲下来，说念念，爸爸回来了。她没动。又看了我一会儿，把蜡笔换到另一只手，说了一句。她说你不是我爸爸。客厅里静了两秒。那两秒我脑子里转的东西可多了，我在想是不是哪儿露了，声音不对，蹲的姿势不对，还是她看见了什么。我甚至在想老谭那句话，说小孩子最难骗，因为小孩子不听你说什么，只看你是什么。
江芸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说念念别乱说话。周念没理她，还看我，她说我爸爸手上没有这个。她指的是我的手，我低头看，右手虎口一块茧，常年握笔磨的。我说爸爸最近搬东西磨的。她摇头，说我爸爸手上有疤，这里，她指自己左手中指第二节。我心里咯噔一下，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档案上写了，周砚左手中指第二节两厘米的疤，我照着做了一个，肤色胶，做了四十分钟，边缘处理得挺自然。她凑近看三秒，退回去，说不一样。江芸走过来把孩子抱起来，说孩子瞎说，你别往心里去，抱着孩子进房间，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她不是替孩子道歉，她是在看我下一步怎么办。
中午吃饭，三个人加一个老太太，桌上四个菜。我按档案来，筷子搁碗右边，先给老太太夹一筷子鱼，再给周念挑鱼刺。周念不吃，把碗推到一边，江芸说了她两句，她也不吃。老太太吃得挺好，一口一口，吃完把碗往前推，说来半碗。我给她添了半碗，她接过去，忽然说你今天话少。我说有点累，她说累就早点睡，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碗。江芸在旁边说妈，他下午还得去公司，老太太哦了一声，不说了。那顿饭吃完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男的遛狗，狗绳是红的，对面楼有人晾被子，被子很大，占了整个阳台。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硬硬一块，硌腿。我在想周念那句话，孩子不会撒谎，也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她说不一样，那就是真不一样，我那个假疤做得再像也只是像。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看出来，说明她天天看那只手。天天看，说明她跟她爸亲。一个跟爸爸亲的孩子，在爸爸回来的第一天，第一句话是你不是我爸爸。我当时以为这是我要过的第一道关。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关，那是提醒，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说真话的人就是她。下午我去了周砚的公司。公司在城东一个建材市场里，二楼，两间门面打通，门口堆着几捆塑料管。合伙人叫郑海，四十一，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右手小指少半截。
他看见我先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笑，然后站起来说哟，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你这几天电话都不接，我还以为你想不开呢。我说手机丢了。他哦了一声说坐坐坐，给我倒水，纸杯，水是温的。他自己点烟，抽一口才想起来问我抽不抽，我说不抽，他也不勉强，把烟盒往桌上一扔，红塔山。我心里那时候松了一下，我口袋里就装着一包红塔山，本来想拿出来抽一根，让这个细节对上。你说这算什么事，我带着一包烟去演别人，还觉得自己准备得挺充分。他说那个事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什么事。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我，说老周，那批货的事，你上个月说要查账，查得怎么样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档案上没有这一段。档案写了周砚的口头禅、周砚的疤、周砚的包子，就是没写他跟合伙人之间有一批货要查账。
我说这事儿不急。他说你每次都说不急。我说急也急不来。他笑了一下，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按得挺用力，说行，你说了算。他说这话语气很轻，但我看见他按烟那只手，小指断口那儿在抖。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待了两个钟头。两个钟头我基本没说话，都是郑海在说，他说市场里新来两家，价格压得低，说上个月那笔款子对方拖了二十天，说他老婆又怀孕了，二胎，他不想要。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点头，偶尔来一句这事儿不急。我一边点头一边在看的是他办公桌后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张合影，公司开业那年拍的，周砚和郑海站一起，中间拉着条红绸，右下角有日期，二〇一九年三月。照片上的周砚在笑，笑得挺开。郑海现在不笑。
他这一下午嘴没停过，可他一次都没提周砚是怎么没的。一个人死了，合伙人一句都不提，这本身就不对，你可以说他是避讳，可以说他难受，也可以说他是不想说。我那时候开始琢磨第二条规矩了。老谭说别琢磨他怎么死的，一旦开始琢磨就干不下去。可我已经在琢磨了。晚上七点我回的家。按规矩我不过夜，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四十块一晚，跟江芸说公司有事，我住办公室。这是第一天就撒的谎，后头四十八天全靠它撑着。第二天早上去，第三天也去。第三天出的事。那天下午老太太要晒太阳，江芸不在家，我一个人推着轮椅下楼。老小区没电梯，我把轮椅抬下去，抬了三趟才抬稳，到院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停下，自己蹲在旁边。
她晒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手上有茧。我说搬东西磨的。她说我儿子手上没有茧。我说妈，是我。她说我知道是你，说这话的语气特别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糊涂人，她又说我儿子手上没有茧，他有疤。我说疤也有，她说嗯，疤有。说完这句她就不说了，闭眼晒太阳。我蹲在那儿心跳得挺快，我在想她到底糊涂还是清醒，阿尔茨海默症是这样的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后来我推她上楼，进门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手腕，抓得特别紧，说晚上别走。我说我得回去，明天一早再来。她说今天晚上别走。我说妈，我明天一早就来。她松开手靠回轮椅，说那就算了。那天晚上我还是走了。我在旅馆躺到半夜两点睡不着，起来抽了根烟，想她那句晚上别走。她在怕什么。第四天我违反了第二条规矩。
那天中午江芸在厨房洗碗，老太太睡了，周念在房间画画。我站厨房门口问她，他是怎么没的。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停了一秒，然后接着洗，说从公司楼顶掉下来的。我问什么时候，她说上个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多。她说那天他在公司加班，八点五十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马上回来，让把饭热着，九点二十，楼下的人听见一声响。我问怎么会掉下来。她说不知道，她说监控坏了三天，物业说是线路问题，她说警察来过，看了现场问了人，最后定的意外坠楼。她说意外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我说你信吗。她把水关了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看着我，说我信不信有什么用。我说你不信。她说我信。她说我信了。说完这句她就出去了，从我旁边过，肩膀擦了我一下。她走得很稳，一点都不慌。
我站在厨房里抽了根烟。我在想一件事，人从楼上掉下来，警察来，看现场问人定意外，这个过程里一定会有一份死亡证明，有了死亡证明身份证就要注销，身份证注销了老谭手里那张就不能用。可老谭手里那张是能用的。所以死亡证明没办。一个人死了，尸体在殡仪馆躺着，家属不去办死亡证明，为什么。我想了两种可能。一种是家属不接受，可这说不过去，不接受也得办，不然没法火化。另一种是家属不能办。不能办，是因为办了之后有些事就定了。第五天我在书房里找到一本账。书房很小，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我趁他们午睡进去的，翻得很轻。柜子没锁，里头几本账簿，一沓合同，两个奖杯。账簿记流水的，我看不懂，但我看见最后一本最后几页被撕了，撕得很干净，只留装订线上的毛边，一页没剩。
我在柜子最底下摸到一个信封，里头几张打印的银行流水，荧光笔画了很多道，最底下有一行手写字，是周砚的笔迹，我在档案照片上见过。那行字写的是：三月到六月，一百二十七万，去向不明。我把纸拍了下来，拍完把信封放回去，位置角度都摆成原来的样子。我干这个不行，我以前连自己家东西都找不到，可那天我特别冷静。我那时候已经不想那五万了，我想的是我得在这四十九天里活着走出去。第六天郑海来了。下午来的，拎两瓶酒，一进门就喊嫂子我来看看。江芸给他倒水，他坐下把酒放桌上，说给老太太补补，看见我说老周今天气色不错。我说还行。他说有个合同得你签一下，上个月那批管材的，人家催了，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三页，指最后一页让我签。
我看了两页，内容没大问题，正常的供货合同，看到第三页我指着一条问他，这个付款期怎么从三十天改成九十天了。他说人家要求的，市场都这样。我说那就这样吧。我拿笔签了。签的时候我心里清楚，我签的是周砚三个字，我练了四天，练到做梦都在写这三个字。老谭说过签名最容易被抓，因为笔顺会漏，他说周砚写砚字最后一笔是从下往上挑的。我照着挑了。签完郑海把合同收起来，看了一眼签名，抬头看我，说老周。我说嗯。他说你上次说你女儿画画，画的是什么。我说画的房子。他说哦。他把合同塞进包里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你歇着，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说老周，你那个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哪个事，他说查账那个事。我说这事儿不急。他笑了一声说行，不急。门关上了。
我站客厅里，手心全是汗。我知道我答错了一个地方，我不知道错在哪，但我知道我答错了。他问周念画什么，这个档案上没有，我是编的。一个人编的东西，早晚会在某个地方对不上。这话我当时没想明白，后来想明白了，也晚了。那天晚上我回旅馆把档案从头翻了一遍。翻了两个钟头，翻到第四十页的时候我看见了。档案上写：周念画画只用一种颜色的蜡笔，棕色。她不用别的颜色，因为她爸爸说过棕色是土的颜色，土最结实。我白天跟郑海说的是房子。周念画的不是房子，周念画的是土堆。我把档案合上坐床沿上抽了半包烟，抽到最后嗓子发干，也不想喝水。我在想郑海为什么问这个。他问这个不是聊天，他是试我。他知道周念画什么，他比我还清楚。
一个合伙人，知道合伙人女儿画画用什么颜色，这不算什么，他可能常来。可他拿这个来试我，说明他已经在怀疑了。他怀疑的原因可能特别简单，就是我那句这事儿不急的语气不对，也可能是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在想他什么时候会确定。我又想起来一件事。那天下午签完合同他看了签名之后抬头看我，那个眼神不是看合伙人的眼神。是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眼神。第七天我去了余日。老谭在，还是那件灰夹克。他看见我进来也没惊讶，指了把椅子。我说我不干了。他说坐下说。我坐下说这活我干不了，我说钱我不要了，债我自己想办法。我这两天在他们家待着，后背一直是凉的，晚上躺下就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起来看又没人。他说为什么。
我说那家人有问题，我说那个合伙人叫郑海，我跟他坐了一下午，他一句都没提周砚是怎么没的。我说一个人死了，合伙人一句不提，这正常吗。我说他老婆也不正常，我问她信不信是意外，她说她信，说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说周砚不是意外死的，他老婆知道，他合伙人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老谭听完把手里那支笔放下，问我，你问了。我说问了。他说问谁，我说问他老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说过第二条规矩。我说我知道，我说我要是不问，我可能死在里面。他说你不问，你不会死，你问了，你才有危险。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桌面，没看我。我那时候没听懂，我以为他在吓我。现在我知道他不是在吓我，他是在告诉我，这个活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活，他自己也知道。他说钱你拿着，活你得干完。我说我不干。他说那你出门左转，姓马的还在楼下等着。我没说话。
他说你现在走，你欠的还是四万七，你身上还多了个事，就是你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你觉得你走了就没事了。我说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这儿等死。他说我的意思是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后你拿着钱走，谁也不会找你，因为到那天事情就结束了。我说什么事结束。他没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推过来，一个很旧的录音笔，银色的，外壳上一道裂缝用透明胶粘着。他说这个你拿着。我说这是什么。他说周砚死前三天寄回家的快递，寄给他妈的，他妈没拆，交给我们的。我说那为什么给我。他说因为你用得上。我说你早就知道。他说我知道有这个，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也没听过。我把录音笔拿起来按了一下。没电。那天从余日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姓马的真在楼下，靠着电动车抽烟。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说谈完了，我说谈完了，他说那就好好干。我说我问你个事，他说你说。我说你们这活之前有多少人干过。他说不关我事，我就是拉活的。我说你拉过几个，他想了想说三个。我说那三个现在在哪。他把烟扔了用脚碾了一下，说一个干完了拿钱走了，一个干到一半跑了。我说第三个呢。他看我一眼说第三个没干完，说完就骑上电动车走了，走得挺快。我站那儿，风挺大。我心里在数，三个，一个走了，一个跑了，一个没干完。没干完是什么意思，我不敢想。我也想过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能人家就是干不下去，退了，什么事都没有。可姓马的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第八天晚上我把录音笔拆了。外壳那道裂缝本来就是粘过的，我一掰就开，里头是两节七号电池。我换了新的装回去按了一下，指示灯亮了。我戴上耳机，里头有七段。
第一段是周砚的声音。他的声音比我低，比我慢，句尾往下掉。他说妈，你要是听到这个，说明我出事了。我听了三遍，然后把耳机摘下来坐床沿上看窗外。窗外是旅馆后院，堆着几个垃圾桶，有个男的倒垃圾。我在想，我得把这七段听完。我又戴上耳机。第二段他说公司账上少了钱，从三月开始一笔一笔往外走，走到六月是一百二十七万。他说他查了三个月，查出来是郑海做的，用三家空壳公司过账，货根本没发。第三段他说他跟郑海摊牌了，就在上个月十号，在办公室。郑海没否认，郑海说这笔钱填不回去了，你报警我坐牢，公司也完了，你那点股份一分不值，郑海说不如这样，账我慢慢补，你给我一年。第四段他说他没答应，他给了郑海三天，三天之内钱还回来，不然报警。他说那天是十号，三天是十三号。他是十二号晚上掉下去的。
第五段他说妈，我这几天心里不踏实，他说郑海那个人看着糙其实心细，他要是真想干什么我防不住。他说这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说，妈，我把这些东西寄给你，你别给江芸看，你先收着。第六段很短，他说妈，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你别怕，他说我要是真出了事，你去找一个人，姓谭，电话我写在纸上放盒子里了。第七段只有一句话，他说妈，对不起。七段听完天已经亮了。窗外有人扫地，扫帚刷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我坐床边，耳机还挂着，带子已经放完了，里头只剩底噪。我在想一件事。周砚在录音里说，让老太太别给江芸看。为什么。一个快死的人，留遗言给母亲，特意交代别给老婆看。我那时候想起江芸那句我信了。她说她信这是意外。一个人真信了，语气不会那么平，太平了，太稳了，稳得像排练过。第九天我去了物业。
我说我是三号楼业主，想调上个月十二号晚上的监控。物业的人说坏了，我说哪几天坏的，他翻本子说十号到十三号。我说那十三号之后呢，他说十三号修好了。我说修好之后到现在的我能看看吗，他说能，问我调哪天。我说随便看看。他给我调了十三号早上的。画面里是楼下那片空地，就是周砚掉下来的地方，早上六点多，天刚亮，地上已经清干净了，只有一小片颜色深的地方，可能冲过水。我看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问他十三号早上谁最早来的。他说不清楚，他那天没上班。我说那这块地谁冲的，他说保洁吧。我说保洁几点上班，他说七点。我说那六点多谁冲的。他不说话了。他看我一眼，把监控关了，说你是哪家的。我说三零一。他说三零一是周家，我说是，他说周家的事你别问了，说完就低头干活，再没理我。
我从物业出来在楼下站着。六点多，保洁还没上班，地上已经冲过了。冲地的人不想让那块地方留下什么。第十天我回家的时候，老太太在等我。她坐轮椅上，屋里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我进门吓了一跳，说妈你怎么不开灯。她说过来，坐。我坐到她对面。她说录音你听了。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她说你别怕，是我让老谭给你的。我说您知道。她说我知道，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我什么都知道。我说您不是……她说我没糊涂。她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我，眼睛很亮，一点都不像糊涂了三年的老人。她说我装了三年。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要是不装，我活不到今天。我在那儿坐了大概五分钟，一句话没说。老太太自己推着轮椅往桌子那边去，推得挺稳，伸手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不抖。三年了，她一直让那只手抖。
她说我儿子是被人推下去的。我说您有证据吗。她说我没有，我要是有我早就去了。我说那您找一个假的儿子回来干什么。她说我要让那个人慌，她说一个人做了那种事，最怕的不是警察，是死人回来。她说警察来了他可以说监控坏了，可以说没证据，可我儿子要是回来了，他就睡不着，他天天睡不着，他就会出错。我说您就不怕他把我杀了。她说怕，她说所以我把老谭那儿的规矩都问清楚了，四十九天，不许过夜，不许接触，就是为了让你能走。她说我给老谭加了钱，让他给你配个人看着，他说不行，说人多了反而露。我说那您现在告诉我这些干什么。她说因为那个人已经知道了。她说郑海昨天来过。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你出去买菜的时候，他进来坐了一会儿，跟我说话，问我认不认得他，我说不认得。他说他是郑海，是我儿子的朋友，我说我儿子没有朋友。
她说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我说书房门我锁了。她说锁了也没用，他一看就知道有人翻过。我说您怎么知道。她说因为他走的时候把鞋柜上那个相框摆正了。那个相框本来就是正的。那天晚上我没回旅馆。我违反第四条规矩，在她家过的夜。我睡书房，门反锁，椅子顶在门后头。我一夜没睡，坐桌子前面，录音笔放一个口袋，那几张银行流水放另一个口袋。我在想郑海已经知道了，他知道家里有个假货，他也知道这个假货翻过账。他会怎么做。正常的做法是装作不知道，等我走，因为我一走这事就结束了。可他不会等。因为周砚的身份证还没注销，说明死亡证明还没办，死亡证明没办下来，就说明这事在纸面上还没完。纸面上没完，他就不安全。他要的不是我走，他要的是这事彻底了结。
第十一天早上郑海又来了。这次没拎酒，一个人来的，进门就说找老周谈点事。江芸让他进来，还给他倒了水。他坐沙发上，我坐对面。老太太在房间里门关着，周念上学去了。他说老周，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说想什么。他说想我们俩的事，他说那笔钱我确实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看得很紧，他说我不是想赖，我是真的补不上了，他说你要是报警我认，但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进去了你一分钱拿不到，公司也完了，那些工人还有三个月工资没发。我说那你想怎么办。他说我想请你再给我半年。我说这事儿不急。他笑了一声说你别老说这句。我说我说这句怎么了。他说你以前不说这句。我心里一沉。他说你以前说的是我知道了，他说你从来不说这事儿不急。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没有了。客厅里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是谁。我没说话。他说我认识老周十一年，他抽烟抽红塔山，吃饭筷子搁右边，右脚有伤走路会沉一下，这些你都有，可他不说这事儿不急。我说人是会变的。他说是，他说人死之前会变吗。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个东西放茶几上。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周砚，躺在地上，周围拉着警戒线，白布盖着一半，拍得有点远，但脸是清楚的。他说这是我拍的，他说我那天晚上在场。我说你在场。他说我在，我看着他掉下去的。他往后靠了靠，说你现在明白了吧。我说我不明白。他说你不用明白，你只要知道一件事，现在除了我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说你知道了也没用，因为你是个假的。他说完这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离我很近。
他说我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后你要是还在这儿，我就报警，说有人冒充死者骗钱，他说你猜警察信你还是信我。他直起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说那个老太太挺有意思，装糊涂装了三年，我都差点信了。门关上。我坐沙发上坐了两分钟。然后我笑了。我在想他不知道一件事。他不知道我是个配音的。那天下午我给老谭打了个电话。我说我要用一次代说。他说代说是什么你知道吧，我说替活人说不敢说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他说那你需要一个东西，周砚的声音资料我有，我们做档案的时候录过，他说你要多久。我说一天。他说行，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公司。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练了一夜。
老谭给我三段录音，一共四十分钟，是周砚在档案访谈时的原始素材。我戴耳机一句一句听，一句一句跟。周砚说话三个特点，第一句子开头慢半拍，第二句尾往下掉，第三说到我字的时候会轻轻带一下，像叹气。我练到凌晨四点，嗓子发哑。我练的是一句话。那句话是：账在我妈那儿，你今天晚上来拿。我练了两百多遍，练到最后我戴耳机听自己的录音，再听周砚的，我自己都分不出来。第十二天下午我在余日的隔音间里，用公司的电话卡给郑海打了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他说喂。我没说话。他说喂，谁啊。我开口了。我说海子。那边静了一下。我说账在我妈那儿，你今天晚上来拿。那边还是静，我能听见他呼吸，挺重的。他说老周。我说你别问了，今天晚上八点，你一个人来。他说你……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坐隔音间椅子上手抖得厉害。老谭在外头隔着玻璃看我，比了个手势让我出去。我出去他递给我一杯水，说成了。我说不知道。他说他信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他问了一句老周，他说一个人要是不信，他会先问你是谁，他先问的是名字，说明他心里已经认了。那天晚上七点半我坐在周砚家楼下一辆面包车里。车是老谭找的，司机是个不说话的年轻人。车里有一套设备，一个接收器，一个录音主机，两个贴片话筒。老太太身上贴一个，在衣领下面。周念房间台灯座上贴一个。江芸那天晚上不在，下午说去娘家，第二天回来。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到我不信是巧合。七点五十，一辆黑车停在小区门口。郑海下来了，一个人。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三楼，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进去了。我盯着接收器。楼道里没有话筒，我只听见开门声。
然后是老太太的声音，她说你来了。郑海说婶儿，老周呢。老太太说他在里屋。郑海说婶儿，我问您个事。老太太说你问。郑海说老周是不是没死。那边静了几秒。老太太说你说的什么胡话。郑海说婶儿我知道您清醒，您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老太太说我糊涂了三年，你说我清醒。郑海说您清醒，您要是不清醒，您不会找一个假的回来。老太太说什么假的。郑海说您请的那个是个骗子，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他说婶儿，您儿子死了，我知道您难受，可您不能这么干。老太太说我怎么干了。郑海说您花钱请人冒充他。老太太说我为什么要冒充他。郑海说因为您不信他是意外死的。老太太说那你告诉我，是不是意外。那边没有声音了。我在车里握着耳机，手心全是汗。大概过了十几秒，郑海的声音出来了。他说婶儿，我跟您说句实话，他说那天晚上我在场。
他说我是去劝他的，他拿着账要报警，我求他，他不听，他说我们俩在楼顶站着，风大，我拉了他一把，他没站稳。他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说婶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老太太说你拉了他一把。郑海说是。老太太说你拉他，还是推他。郑海说我拉他。老太太说你要是拉他，他为什么会往那边倒。郑海说风大。老太太说那天晚上没风。那边又静了。郑海说婶儿，您别问了。老太太说你刚才说你在场，郑海说我在，老太太说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郑海说我不是。老太太说那你今晚来干什么。郑海说我来是想跟您说，这事到此为止，他说您找的那个假的，我明天就让他走，他说您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念念还小。老太太说我要是不呢。郑海说那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了，前面一直是软的，到这句硬了。
老太太说你不客气是怎么个不客气法。郑海说婶儿，您一个老太太，坐轮椅，还带着个孩子，他说您能怎么样。我在车里把录音按了停止，然后拨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是十一天前我存的。那天从物业出来，我在楼下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警民联系卡，我拍了下来。电话通了。我说我要报案。后面的事我按时间说。八点四十，两辆警车进了小区。郑海在楼道里被拦住的，他当时正要下楼，看见警察没跑，站那儿，两只手垂着。八点五十，警察上三楼，老太太开的门。她站门口，没坐轮椅，站得挺直，穿那件灰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个警察问她，您一个人在家，她说我孙女在屋里睡觉。警察说您方便跟我们走一趟吗，她说方便，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当时站楼梯拐角，她看见我了，点了一下头，很轻。
九点二十，警察在郑海车上找到一个包，包里有那三页合同，还有一张银行卡。十点半江芸从娘家回来了，是被电话叫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白，看见我站住了。她说你是谁。我说我是余日的。她看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她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他。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她说因为我也需要他在。江芸的事是后来查出来的。郑海三月份给过她八十万，转账，分四次。他让她签了一份东西，写的是关于周砚先生意外身故一事，本人已了解全部情况，不再追究任何第三方责任。她签了。她说她当时以为是意外，郑海跟她说公司账上有问题，闹大了公司完了，她一分钱拿不到，还带着个孩子。她说她那时候算了算，八十万加上保险，够她把念念养大。她说她没想到郑海是推的。
这话我信一半。她可能真以为是意外，但她也真拿了钱。她后来因为那份协议被叫去问了几次话，最后定的是包庇，判的缓刑。第十三天我最后一次去那个家。我去拿东西，我东西不多，一个包两件衣服。进门的时候老太太在客厅坐着，桌上放着一个信封。她说坐。我坐下。她说钱在里头，六万。我说说好五万。她说还有一万是我加的。我说我不能要。她说你拿着，你为了我儿子的事差点把命搭进去。我说那是您设的局。她说是我设的局，她说可我要是不设这个局，我儿子就白死了。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说，我这三年天天坐轮椅上，天天装糊涂，我不敢跟任何人说一句真话，她说我连我孙女都不敢说。
她说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她说最难的是他出殡那天，我坐轮椅上，所有人都来握我的手，说节哀，我那个时候想站起来，我想看看他的脸，最后一次，可我不能站。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眼睛是干的。她说我这三年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她说我怕一掉眼泪就露了。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儿子死了，三年不敢哭，就为了不露。我坐那儿听着，心里特别堵，可我又不能说什么，我那时候的身份还是她儿子。周念是这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的。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我面前，把纸递给我。纸上画的是一堆土，棕色的，土堆上面长了几根草，土堆前面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她说这是爷爷，这是妈妈，这是我。我说那这个呢。我指土堆旁边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小人。她说这是你。我说我怎么站那么远。她说因为你要走了。我蹲下来说念念，我不是你爸爸。她说我知道。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她说我说了，我第一天就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平静得不像六岁。
我说那你后来为什么叫我爸爸。她说因为我妈妈让我叫，她说她说叫了爸爸，爸爸就会回来。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我说念念，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吃饭，她说嗯。我说你要听奶奶的话，她说嗯。说完这两句她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短，两秒，然后松开，退回房间去了。老太太在旁边说，三秒。我说什么。她说你们抱了两秒，规矩是超过三秒不行。我说您连这个都算。她说算，她说你是个守规矩的人。第四十九天我没去那个家。按规矩到期必须走，不许回头。那天下午我去了余日，把身份证还给老谭。他接过去放抽屉里，说干得不错。我说我有个问题。他说你说。我说那天在楼下等我的姓马的，他说这活之前有三个人干过，一个干完了，一个跑了，一个没干完。他说嗯。我说第三个怎么了。他把抽屉关上抬头看我，说第三个也干完了。
我说那姓马的说没干完。他说在姓马的眼里是没干完，他说因为那个人干完之后自己回了一趟那个家。我说然后呢。他说然后那家人认了他，他说那家人说，你就留下吧。我说那他留下了。他说留了半年，他说半年之后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说他每天早上起来要先看一眼身份证，才想起来自己叫什么。他说完这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给我。是一张表，上头写着代活申请表，空白的。他说你要是想接下一单，填这个。我把表推回去。我说我不干了。他说那你干什么去。我说我回去配音。他说配音一个月能挣多少。我说不知道，反正够花。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说行。我从余日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姓马的还在，靠着一辆新电动车抽烟。他看见我说干完了，我说干完了，他说钱拿到了，我说拿到了，他说那行。他把烟扔了说以后有活我还找你。我说不用了。他说你别急着拒绝，这行不缺人，缺的是能干完的。我没理他，走了。我现在还干配音，一个月接七八条，够花。我搬了家，换了个小区，还是六楼没电梯。我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下楼买两个包子，一个肉的给我自己，一个豆沙的，我不吃豆沙，买回来放着。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买。上个月我在超市门口碰见周念一次。她跟她奶奶在一起，老太太推着购物车走得挺稳。周念长高了一点，辫子剪短了。她看见我站住了。我说念念。她看我一会儿，说叔叔好。她奶奶在旁边说念念走了，她跟着走两步，回头看我，说了一句。她说叔叔，你手上的茧没有了。
我低头看我的手。虎口那块茧确实没有了，我这半年没怎么握笔。以前握得手指头疼，晚上睡觉手都得放在被子外头，现在不疼了，我反倒有点不习惯。我抬头的时候她们已经走远了。老太太走得比刚才慢一点，周念在旁边跟着，两只手插在兜里。昨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也没有电话，单子上就写了个地址，字还是打印的。我拆开看了半天，里头是一张纸，棕色的蜡笔画，画的是一堆土，土堆上长了几根草，土堆前面站着三个人。土堆旁边那个稍微远一点的小人，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磨破了，翻过来能看见背面的凸痕，一道一道的。纸的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一横一竖都是抖的。写的是：我把你挪回来了。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兜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风挺大，我怕吹跑，用手按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