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二年三月，我二十岁，进了柳河公社供销社收购站，做收购员。
收购站在街口，三间瓦房，门前有一块水泥地，地上有一道一道的印，是秤脚压出来的。
屋里有一张大案子，案子是榆木的，案面上有刀痕，有油印，有一层黑。
案子边上是秤，秤是杆秤，能称二百斤，秤杆有六尺长。
我在这个站里站了三十年。
收购站的门口有一块木板，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价。
价是一天一变，变的时候是我写的。
写的时候我把粉笔在板上按重一点，重了以后字才清楚。
清早来卖东西的人站在板前头看，看完了才进来。
进来的时候他们手里提着筐，筐里是蛋，是骨头，是皮子。
提筐的姿势都一样，两只手抱着，抱在肚子前头。
站里的案子是榆木的，案面厚三寸，底下有两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单子、复写纸、印章、算盘。
印章有两枚，一枚是收购站的，一枚是我的私章。
私章是牛角的，章面上刻着我的名字，刻得浅。
盖章的时候要蘸印泥，印泥是红的，红得发暗。
收购站的一天是从六点开始的。
六点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我把门打开，把板上的价擦了重写。
写价的时候我用半截粉笔，粉笔装在口袋里，口袋是蓝布的。
写完价，我把案子擦一遍，擦完把秤从墙上取下来。
秤取下来的时候，秤钩响一声。
这一声响，是一天的开头。
七点钟人就来了。
来的人先在门口站一会儿，看板上的价，看完才进门。
进门的时候他们把筐放在案子前头，放在地上。
放的时候有一点小心，因为筐里是蛋。
我坐在案子后头，案子后头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垫着一块棉垫。
一九六三年的春天，我第一次一个人收猪。
那天来了一头黑猪，一百四十斤。
我一个人拉不住它，绳兜兜好了以后它一挣，挣得秤杆乱晃。
我按着秤杆等它静，等了一刻钟。
一刻钟以后它静了，我把数念出来。
念的时候我的嗓子有一点抖。
那一天的账，我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错了一个数，写成了三百八十，其实是二百八十。
写错的原因是手抖。
第二遍我写得很慢，写完以后对了三遍。
栾师傅看了看，看完他说，手抖不要紧，数不抖就行。
这一句话我记住了。
数不抖，是我这一行的根。
退休以后的头一个月，我每天六点还是醒。
醒了以后坐在床边上，坐一会儿。
坐的时候我听见街上的车声，六点的时候车不多。
车不多的时候我听得很清楚，是一辆三轮车过去的响。
响过去以后我知道，那是去赶集的车。
我女人说，你睡不着就睡回去。
我说，睡了三十年，够了。
她说，你就是闲的。
她说得对。
一九六二年的那一年，我头一回摸到收购单。
单子是三联，三联之间夹着复写纸。
我写第一张的时候，把复写纸放反了。
放反了以后第二联上是空的，第三联上是反的字。
栾师傅看见了，把那一张撕了，撕了以后他说，重写。
重写的那一张，我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我把三张对着看了一遍。
看的时候我知道，纸这个东西是留着的。
留在纸上的东西，比记在脑子里的久。
收购站的院墙是土坯的，坯上抹了一层泥，泥是黄泥。
墙上有一个洞，洞是老鼠打的。
洞后来被我用一块砖堵了。
堵完以后，墙的那一边还是会响。
院里有一口水缸，缸是装水的，水是给来卖东西的人喝的。
缸上有一个木盖，盖上有半个葫芦瓢。
夏天的时候缸里的水凉，冬天的时候凉得刺骨。
刺骨的凉水里，人喝了还要喝。
量这个字，我后来写了一辈子。
写在单子上，写在账上，写在板上。
写的时候一笔一笔地写，写到后来这个字成了我的手。
手一抬，字就出来了。
一九六二年的春天，我进站的那一天，站门口有一辆板车。
板车上八筐蛋，是我第一天要送走的。
拉车的是栾师傅，我跟在后头。
那一天我走了三十里，走到县城的时候鞋上全是土。
回来的路上，他走在前头，我在后头。
两个人没有说话。
2
师父姓栾，那年四十八岁，个子不高，一双手很大。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认秤。
认秤要看三样，看秤杆直不直，看秤砣准不准，看秤钩有没有锈。
秤杆直了以后，秤才不骗人。
他说，秤这个东西，你骗它一回，它就骗你一辈子。
栾师傅教我的认秤，教了七天。
第一天他让我看秤杆，看杆上的星。
星是一点一点的，大的星是一斤，小的星是一两。
看完了让我背，背到闭着眼能说出第十颗星在哪儿。
第二天他让我提秤，提的时候手腕要稳。
稳了以后，秤杆才不会晃。
第三天他给我一个鸡蛋，让我称。
鸡蛋在秤钩上挂了以后，秤杆抬起来，抬到平。
平的时候秤砣停在哪儿，就是多少。
一个蛋一两二。
他说，你要能称出一个蛋差一钱。
一钱是很少的一点，可是蛋是论斤卖的。
一斤十六两，一斤六角四，一两四分。
四分，是一户人家一天的盐钱。
我后来能称出一钱，称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稳。
栾师傅有一个习惯，每一天开秤以前，要用砝码校一回秤。
砝码是铁的，一套五个，重量是一斤、二斤、五斤、十斤、二十斤。
校的时候把砝码挂在钩上，看秤杆平不平。
不平的时候把秤砣里的铅倒出来一点，或者加一点。
加了以后秤就准了。
校秤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秤砣里的铅倒过三回，加过两回。
加了以后秤砣重了，秤杆就会低。
低了以后要重新校，校到平为止。
秤这个东西，人天天用，用久了会变。
变的原因是秤钩磨短了，秤杆受潮弯了，秤砣磕了角。
三样里最要紧的是磕角。
磕了角以后，秤就轻了，轻了以后人吃亏。
一九六四年，站里来了一个新同志，姓亓，比我大两岁。
他来的时候是从部队下来的，说话带着口音。
他学认秤学了半个月，学得比我快。
快的原因是他算数好，心里有一张算盘。
他算数好，我心细。
后来站里的活分了，他管收猪，我管收蛋和药材。
分的时候栾师傅说，一个人管一样，管得深。
深的意思是，一样东西你要比谁都懂。
亓某收猪收了二十年，二十年后他调走了。
调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秤留给我。
秤是二百斤的，秤杆上刻着一行小字，是他的名字。
退休以后的第二个月，我把家里的东西修了一遍。
修的是门，是窗，是灶。
灶的门关不严，我用一块铁皮补了。
补的时候我想起站里的案子，案子上也有铁皮补的角。
门修好以后，我在门上刷了一层漆。
漆是绿的，刷的时候刷子走三遍。
三遍刷完，门看起来新了一半。
新了的门，家里人也高兴。
一九六几年的收购站，屋里只有一盏灯。
灯是电灯，十五支光，光黄。
晚上对账的时候，灯不够亮，我要把它拉到案子上头。
拉的时候灯绳绕在钉子上。
绕三圈，灯就定住了。
那盏灯用到了八十年代。
用到后来灯绳换了五回，灯泡换了十几回。
灯泡坏的时候是先黑一块，然后闪。
闪两天以后才灭。
院里还养过一条狗，狗是黄的，是我在门口捡的。
它来了以后就守着门口。
夜里有人来，它叫。
叫得凶的时候我要出去看看。
那条狗在站里守了十一年。
十一年以后它老得走不动了，趴在水缸边上。
有一天早上它不动了。
我把它埋在柳树下。
埋的时候挖的坑有三尺深。
坑底我垫了一块草席。
埋完以后我在上头压了三块砖。
现在我写这些字，写的是站里的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收的东西有几百万斤，钱有几万块，单子有几万张。
这些数都在县里的档案室里。
档案室里那七个麻袋，谁也不会去翻。
可是它们在那儿。
那一天回来的路上，天黑了。
天黑以后路看不清，栾师傅把马灯点上。
灯提在手里，光照在前头三尺。
三尺的光，够走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我们走了两个钟头。
3
第二件事是认级。
认级的意思是，一样东西要分出几个等，每个等一个价。
鸡蛋分三等，一等是个大壳厚，二等是个小壳薄，三等是壳上有裂。
裂了的蛋还能收，收了以后立刻送走，不能存。
存了以后就臭，臭了以后连筐都得扔。
验蛋的灯是栾师傅做的，用的是装肥皂的木箱。
箱里放一支蜡烛，蜡烛是粗的，一夜烧三寸。
箱盖上挖了六个孔，六个孔排成两行。
蛋放在孔上，一次看六个。
看得快的，一刻钟看一百个。
看蛋的时候，屋里是暗的，只有箱里那一点黄光。
黄光从蛋里透出来，蛋白是清的，蛋黄是红的。
红的地方有一个影子，影子的边清楚的是好蛋。
影子散了的是散黄，散黄的蛋不能存。
有一年夏天，收来的蛋里有三成是散黄。
散黄多的原因是路上热，蛋在筐里捂了。
捂了的蛋，壳上还有一点温。
我摸一摸就知道，摸完以后我把那几筐分开，分开以后当天送走。
验蛋的活，我一个人看一天能看两千个。
两千个里，散黄的能有三十个。
三十个散黄，我要单独挑出来，装在一个小筐里。
小筐里的蛋当天要送到食品厂，送去的时候要说明是散黄。
说明的时候我在单子上写两个字。
散黄的蛋不是坏蛋，是放久了以后蛋清变稀，蛋黄膜松了。
打出来还能吃，可是不能久放。
食品厂收了以后打蛋，打成蛋液，蛋液做糕点。
糕点上有一层黄，黄就是这些蛋。
有一年夏天热，散黄的蛋多，一天有八十个。
八十个蛋，我要多看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里，箱子里的蜡烛烧短了两寸。
烧短的地方，灯芯上有一朵花。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蛋价降了一分。
降的原因是上级调价，调价的通知贴在站门口。
通知贴了三天，三天里来卖蛋的人少了一半。
少的人不是不卖，是等着。
等的原因是想着哪一天涨。
等到第五天，价没有涨，人又来了。
来的时候他们不说话，把筐放在案上。
我照价称，照价给钱。
给钱的时候他们接过去，接了以后揣起来。
那一年的蛋，收得比往年少了两成。
少的两成，站里没有完成上缴任务。
没有完成任务，年底挨了一回批评。
批评的时候我站着，站着没有说话。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村里开了一家养鸡场。
养鸡场是姓国的那个人开的，就是当年送二十筐蛋的那个。
他开了场以后，蛋都送到县里，不经过站了。
有一回来我家，他说，你要是还在站里，我把蛋送到你那儿。
我说，我退了。
他说，退了也好，现在的价乱。
我说，乱不乱，看人心。
他说，人心跟蛋一样，一照就知道。
他这一句话，我记住了。
记住的原因是我觉得他说得比我明白。
一九六几年的蛋，一斤六角四，这个价定了十年。
十年里鸡蛋的个头变了，先是小，后是大。
大的原因是鸡种换了，换了以后一斤能多两个。
多了两个，收蛋的人高兴。
个头大的蛋，壳薄。
薄了的壳容易破，破了以后路上损耗多。
损耗多了以后，我在筐底加了一层草。
加了一层以后，破的少了三成。
我这一辈子，站里最热闹的一天是过年以前那几天。
那几天人拿着东西来换钱，换钱以后去买年货。
年货是糖、是布、是肉、是爆竹。
买东西的人脸上有一种紧，紧里头是高兴。
那几天我一天要收两百多单。
两百多单，字写到手酸。
写到最后几张，我的字小了。
小了以后我自己看得见，别人也看得见。
年三十的下午，站里就静了。
静了以后我把案子擦三遍，把地扫一遍。
扫完以后我把门关上，门上贴一张红纸。
红纸上写的是福。
在那儿，就是我这三十年还在。
在我的字里，在那些数里，在那一杆挂在墙上的秤里。
秤不动了，秤还是秤。
那一天到了站里，栾师傅把灯吹了。
吹的时候灯芯上有一朵花。
他把灯挂在门后，挂完说了一句，明天六点。
4
验蛋用一盏灯。
灯是一个木箱，箱里点一支蜡烛，箱盖上挖一个孔，孔有鸡蛋那么大。
蛋放在孔上，光透进去，人从后头看。
看得见蛋黄的是好蛋，蛋黄散了的是散黄，蛋黄贴壳的是贴壳。
散黄的蛋打出来，碗里有一片混，混的地方是黄的。
收蛋的筐是竹的，筐里有草，草是干的稻草。
草要垫三指厚，蛋放在草上，一层蛋一层草。
一筐装二百个，装满了以后上头的草要盖严。
盖严以后筐上压一块木板，板上写筐号。
筐号是我写的，写到一百号就是一万个蛋。
送蛋的车是站里的板车，车上装八筐。
拉车的是我，走的是土路，路上有坑。
坑深的地方，车轮下去一半。
拉车的时候我不敢快，快了以后蛋会碰。
送到县城的蛋站要两个钟头，两个钟头里我歇两回。
歇的时候我把车靠在树边，把筐上一层的草掀开看看。
看完了盖回去，盖的时候手很轻。
轻不是怕蛋碎，是怕自己心里那一点紧。
筐上的草要换，换的时候把旧草抖一抖，抖下来的碎草扫在一起，扫在一起烧火。
新草是秋天存的，存了一垛，垛在站后头的棚里。
草垛上盖着塑料布，布上压着砖。
压砖的原因是防风，风把布掀起来，草就湿了。
有一年秋天草不够，我去邻村买了二百斤。
买的时候人家问我要干什么用，我说垫蛋。
他说，垫蛋的草要软的，硬的会压破。
我说，我知道。
拉草回来的时候下起了雨，雨落在板车上，草湿了一半。
湿的草不能垫蛋，我把湿的摊在棚下晾，晾了三天。
三天里我每天翻一遍，翻的时候草有一股霉味。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有一次送蛋的路上遇了雨。
雨下得急，路上积了水，水到车轮的一半。
我把车停在树下，把雨布盖在筐上。
盖的时候风大，布掀起来，我用绳子绑住。
雨下了一个钟头，一个钟头里我站在树底下。
树底下也漏，漏的水落在我的肩上。
雨停了以后我把布揭开，看见筐里的草湿了一层。
湿的那一层我把蛋挪到下头的筐里。
那一次送到县城的蛋，破了十二个。
十二个蛋，我要在单子上写损耗。
写损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停的原因是这十二个蛋是我路上的事。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收购站关了。
关的那一天，站里的东西分了。
分的时候我在场，看见案子被抬上了一辆三轮。
抬的时候四个人，一个人抬一个角。
秤被抬到了超市，挂在墙上。
印章被收了回去，交到了县社。
账本装了七个麻袋，拉到县里的档案室。
麻袋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
车走远了以后，我还在门口站着。
站着的时候我看见地上有一张复写纸。
复写纸是蓝的，已经用过了。
一九六几年的冬天，送蛋的车要走冰路。
冰路上车不听话，走一步滑半步。
滑的时候我把车绳绑在腰上，绑的时候勒得紧。
勒紧了以后，车就不会跑。
有一回在冰上滑倒，八筐蛋翻了四筐。
四筐蛋破了一百多个。
破了以后我把那几个筐挑出来，把好的拣回来。
拣的时候手冻得没有知觉。
那一次的损耗，我赔了半个月的工钱。
赔的时候站里没有扣我的工资，是我自己交的。
交的时候我把钱数了三遍。
贴福的那一年，是栾师傅在的时候。
他说，福要倒着贴。
我说，为什么倒着贴。
他说，倒着贴就是福到了。
我说，字倒着不好看。
他说，好看不重要。
我后来也倒着贴。
贴了三十年，贴到后来我一看倒着的福，就知道是过年。
年味这个东西，一半在纸上。
一九七几年的一个夏天，站里来了一个卖蛋的孩子，十二三岁，提着一个篮子。
篮子里有十一个蛋，蛋上沾着草屑。
他站在案子前头，把篮子举起来。
我看了蛋，说二等。
他说，我娘说这是一等。
我把蛋一个一个摆在案上，摆成一排。
其中的一个是小的，小得像鸽蛋。
我说，这一个是小的，所以二等。
他看了看，看完他说，那一个是我妹妹拣的。
我说，那就二等。
他点了点头。
5
收生猪要估。
猪赶到站里，先过秤，称毛重。
毛重称完要估出肉率，估的法子是用手在猪背上按，按到骨头，摸膘的厚薄。
膘厚的出肉七成，膘薄的六成。
估完了以后按毛重乘出肉率，再按肉的价算钱。
一头猪一百五十斤，出肉六成五，肉一斤五角二。
收猪的时候，猪是赶来的，不是拉来的。
赶猪的人手里有一根棍，棍的一头绑着绳。
猪走到站门口不肯进，人就牵着绳绕到后头，绕到后头以后一拍。
一拍以后猪就进了院。
进院以后先过秤。
秤是二百斤的，猪站不进秤盘，就把秤挂在梁上，用一根绳兜住猪的肚子。
兜的时候猪叫，叫得院里都是声。
四个蹄子离地以后，秤杆一抬，抬到平。
平了以后念数，念完写单子。
估肉率的时候要按猪背。
按的地方在脊梁两侧，按下去能摸到骨头。
摸得着骨头的，膘薄；摸不着骨头的，膘厚。
摸完以后我报一个数，报的时候卖猪的人站在旁边。
他要是说话，我就再按一遍。
赶猪来的人，多是家里养了一年到两年的。
猪养到一百五十斤就该卖，再养就费粮。
卖猪的那一天，家里人要把猪喂饱，喂饱了以后毛重多一点。
多一点是几十斤，几十斤就是几块钱。
我知道这个事，可是我不说。
说了以后人家要骂我。
有一回一头猪刚喂过，肚子鼓，走不动。
称的时候它站不起来，只好用绳兜。
兜起来的时候它叫，叫着叫着拉了一地。
拉了以后毛重少了几斤。
卖猪的人看着地上，看完他说，这一泡屎值两块钱。
我说，猪不拉，我也没有办法。
他说，你早说我就晚一点喂。
我说，我早说你就少喂。
一九六七年，收猪的时候被猪咬过一回。
咬在左手背上，咬的时候牙进去半个指头。
血出了不少，我用布裹了。
裹完以后接着称。
咬的那头猪，重一百六十斤，出肉六成三。
那一回以后我左手背上有一个疤，疤是两个，是猪牙的印。
印在我手上跟了一辈子。
洗手的时候摸到它，就知道那一年我在干什么。
后来收猪的时候我学会了站的位置。
站在猪的侧面，站在绳子那一头，不站在猪的后头。
后头是最危险的地方，猪一蹬就到你身上。
二〇〇〇年以后，村里卖蛋的人少了。
少的原因是家家都不养鸡了。
不养的原因是要买饲料，饲料比蛋贵。
有人算过，一只鸡一年赚六块钱。
六块钱，不如出去打一天工。
养鸡的人少了，蛋就成了从远处拉来的。
拉来的蛋装在托盘里，托盘是纸的，一格一格。
一托盘三十个，一箱十二盘。
箱子上印着产地的名字。
有一次我在集上看见一个托盘，托盘上的蛋个头一样大。
我看着那些蛋，心里想，这个蛋是照过的。
照过的蛋，一个也不散黄。
一九六几年的猪，多是黑猪。
黑猪长得慢，一年才一百多斤。
一百多斤的猪，肉香。
香的原因是猪吃的是糠和菜，不吃饲料。
后来有了白猪，白猪长得快。
白猪来了以后，收猪的活好干了。
好干的原因是白猪的膘好按。
按的时候一摸就知道多厚。
摸准了以后，估的数跟实际差不了半斤。
可是白猪的肉，卖的人说不香。
说不香的是老户，他们卖了黑猪以后就不养了。
不养以后，黑猪一年比一年少。
我这一辈子，站里有一样东西，我一直舍不得用，是一支钢笔。
钢笔是县社奖的，奖的原因是我账目清。
笔杆是黑的，笔尖是金的。
我用了十来年，用到后来笔尖磨秃。
笔尖磨秃以后我去换了一个尖。
换尖的时候修笔的师傅说，这个尖你用得多。
我说，一天写一百多张单。
他说，那你该换一支。
我没有换，我把尖换了。
换了尖以后，笔杆还是那一根。
笔杆上有一处磨白，是手指头磨的。
称完了是一斤二两，钱是七角二分。
我把钱递给他，他接过去数了三遍。
数完他把钱放进衣袋，衣袋在裤子的里层。
放的时候他按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把篮子提得高，走路有一点快。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那一下头，我看见他的脸是笑的。
6
收药材要分等。
药材是农民在山上挖的，挖了晒干送来。
远志要抽芯，柴胡要带根，枣仁要净。
送来的时候混着土，混着草，混着别的根。
混的东西要挑出来，挑的时候用一块木板，把药材倒在板上，一样一样地拣。
拣完了称，称完了按等给价。
药材的季节是秋天。
秋天山上干了，根里头的水少了，挖出来的东西才经晒。
来卖药材的人背着麻袋，袋口上扎着绳。
倒出来的时候有一股土味，土味里带一点苦。
苦的是根，根里的苦就是药。
远志要抽芯，芯是里头的木，抽了以后只剩皮。
抽芯是手工，一根一根地抽，抽一根要几秒钟。
一斤远志要抽几百根。
抽完了以后，手指头上有一种涩。
柴胡要带根，根要完整，断了的不算一等。
拣柴胡的时候我把长的挑出来，一根一根码齐。
码齐以后用刀切，切成一寸长的段。
切的时候刀在案子上响，响得匀。
药材收完以后要晒，晒在站后头的席子上。
席子是竹的，一张一丈长。
药材摊在席上，摊成薄薄一层。
晒的时候要翻，翻的时候用木耙，耙齿浅。
浅了以后不伤根。
晒三天，三天以后药材的颜色深了一层，摸上去干硬。
干了以后装袋，袋子是麻袋，袋口用麻绳扎。
扎的时候打活结，活结的尾巴塞进去。
这一手是栾师傅教的，我用了三十年。
有一年秋天连阴雨，药材晒不干，堆在屋里发了霉。
发了霉的药材不能收，收了以后药厂不要。
那一年有几户人家的药材砸在手里。
砸了以后他们来站里问，我说，晒干再来。
他们说，天不晴。
一九六八年的秋天，药材收得特别多。
多的是柴胡，一天收三百斤。
三百斤柴胡摊在席上，摊了三张席。
晒的时候风大，风把药材吹得翻了个。
翻了以后我要用耙子推回来。
那一年药材的任务完成得早，十月就完成了。
完成以后上级来人拍了照。
拍照的时候我站在药材堆前头，手里拿着一把柴胡。
照片后来贴在县社的墙上。
照片上我的脸是黑的，黑的原因是晒的。
那把柴胡是最好的一把，长一尺，根完整。
拍照的时候人家说，你把手举高一点。
我举高了。
二〇〇三年的夏天，我去了趟县城的食品厂。
食品厂已经不收蛋了，改成了做饼干的。
门口的门卫不让我进。
我说，我以前给你们送过蛋。
他说，现在送蛋的是冷藏车。
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辆冷藏车开进去。
车上有字，字是印的，印得很大。
车进去以后门就关了。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蛋这个东西现在走的路比从前远。
从前从村里到县城，三十里。
现在从外省到县城，三百里。
路远了，蛋还是那个蛋。
一九六几年的药材，是山里人的零钱。
挖一天药材能卖几角钱。
几角钱买盐，买针线，买煤油。
买煤油的时候，一瓶是一斤，一斤是三毛。
有一年药材价涨了，涨得厉害。
涨的原因是外面要。
涨的时候山里人挖得多，挖到后来山上就少了。
少了以后，柴胡要走出去二十里才挖得到。
我在站里看着那些药材，看见根上带着泥。
泥是山上的泥。
泥干了以后掉在案子上，案子上有一层土。
我这一辈子，最不喜欢的一件事是写检查。
检查写过三回。
第一回是账上少了一笔，第二回是蛋破了没有及时报，第三回是秤没有校。
三回写的都是自己的错。
写检查的时候，纸是白的，字是黑的。
写完以后要念，念的时候屋里有人听。
念的时候我的声音平。
平的原因是我知道错在哪儿。
检查写完了要贴在墙上，贴三天。
三天里来人看得见。
看得见以后，人就少了。
那一个孩子，后来一年来十几回。
他长到十八岁那年，来卖了一头猪。
猪是他自己养的，毛重一百二十斤。
称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站得很稳。
他说，我现在会算账了。
7
收购单是三张纸，三联。
第一联是存根，留在站里。
第二联是结算，给卖东西的人，他拿着去信用社取钱。
第三联是上报，月底交到县社。
三联是一样的话，写的时候要用复写纸，复写纸是蓝的。
写的时候手上会沾蓝，蓝沾在手指上，一天洗不掉。
收购单上的字，我写了三十年。
字要写得清，清了以后信用社才认。
单子上有六栏，名字、东西、等、数、价、钱。
六栏写完，盖章，撕下第二联。
第二联递出去的时候，那个人接过去看一看，看完揣在兜里。
揣兜里的单子，有的人会折起来，折成四折。
有的人会拿在手里捏着，捏到信用社门口。
有的人不识字的，让我念一遍。
念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听完点点头。
复写纸是蓝的，用一张少一张。
月底的时候复写纸用得最狠，一天要写一百多张单。
写到最后，我的手上是蓝的，蓝在指缝里。
洗的时候要用热水，热水泡了以后才掉。
单子上的字，要写得能认。
认的意思是，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几个什么字。
我写字不快，一笔一笔地写。
写完一栏看一眼，看有没有写错。
写错了要划一道线，划完在旁边重写。
单子写坏了要作废，作废的单子要留着，三张一起留。
留着的原因是要对账。
月底对账的时候，作废的单子摊在案上，一张一张数。
数完以后写一个数，写在账本上。
账本是硬皮的，皮是蓝的。
一本用一年，一年三百页。
写满了以后换一本，旧的捆起来放着。
放着的地方是柜子的下层，下层有三捆，三捆是三年的账。
一九六九年的年底，对账对了一夜。
对不上的地方是废品的数。
账上写收了三千斤铁，库里只有两千八百斤。
少的二百斤，是称的时候少了，还是运的时候丢了。
第二天我查了一天，查出来是有一车铁没有记上。
那一车是亓某收的，他忘了写单子。
忘了写单子的原因是他那天收了三车，第三车的时候天黑了。
补上以后账就对了。
补的时候我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写的是某月某日补记。
写完以后我把笔放下，放下的时候手有一点软。
软了一夜没有睡。
二〇〇八年的秋天，村里修了水泥路。
修路的时候把街口的地翻了，收购站的水泥地也在里头。
翻的时候我去了，看见那块地上的一道道印。
印是秤脚压的，压了三十年。
翻起来以后，那些印就没了。
翻路的人在水泥块里捡出一枚铜钱。
铜钱是圆的，中间有一个方孔。
他拿给我看，说，这个是老东西。
我看了一眼，说，这个是我收过的那一种。
那一枚铜钱后来我留了下来。
留的时候我把它放在一个小盒里，盒是纸的。
铜钱在盒里，方孔对着方孔。
一九六几年的账，是一个月一结。
结的时候把单子按日子排，排完加起来。
加起来用算盘，算完写在账本上。
写的时候数字用汉字，不用阿拉伯字。
汉字写数，一个数要写好几个字。
写的时候慢，可是不会看错。
阿拉伯字写快了会串，串了以后账就乱。
我写汉字写惯了，写阿拉伯字反而慢。
账本上的数，一个月写满一页。
一页上有三十行。
三十年是三百六十页。
三百六十页，一本本装起来。
我这一辈子，站里最要紧的数是一个，就是一百。
一百是秤的准头。
一百斤称出来差一两，就是没有错。
差二两就是错。
为了这一个一百，我一年校十二回秤。
校的时候砝码一个一个地挂，挂完看杆。
杆平了，就是一百。
不平，就再校。
这一个一百，我在站里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没有一回差过二两。
差过的是一回一两半，那一回我记了半年。
我说，你算算。
他说，毛重一百二十，出肉六成四，肉一斤五角二，一共是三十九块九角四。
我算了算，分不差。
我说，你算得对。
他说，我娘教的。
8
一九六六年，上级下来一个文件，说要按质论价。
按质论价的意思是，一样东西不是一口价，要看成色。
成色好的一等，成色差的二等三等。
差一等差两角，差三等差五角。
文件下来以后，站里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各等的价。
纸贴在案子后头，贴的时候用浆糊。
按质论价那个文件下来以后，站里的争吵多了。
吵的原因是等级。
一个人送来一筐蛋，我看了说是二等，他说是一等。
一等的价一角，二等差四分。
四分钱，在那一年能买半斤盐。
吵的时候他不走，站在案子前头。
我把蛋倒在案上，一个一个是给他看。
看的蛋里有一个是散黄，壳上没有裂。
散黄的蛋，光打过去里头是混的。
他不信，我就把灯点起来让他自己看。
他看了以后不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单子折起来，折得很快。
我看着他走，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不舒服的原因是我知道他回去要跟人说，收购站压等。
按质论价的文件下来以后，站里来过一回县社的人。
来的人是来查等级的，查的时候他站在我后头看我验蛋。
看了一个钟头，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说，你的等分得细。
我说，细了以后有人骂。
他说，细了以后才不骂。
那一天晚上我想他这句话，想了一会儿。
想的时候我知道他说得不全对。
细了以后还是有人骂，因为人总觉得自己的东西好。
东西好不好，不看东西，看人心。
后来我把这一句话写在了本子上。
写的时候笔尖有一点涩。
涩的原因是墨少了。
一九七一年的冬天，站里来了一个老太太，卖一只鸡。
鸡是三斤二两，活的。
她说，我不卖鸡，我卖蛋。
我说，鸡也是能卖的。
她说，鸡要留着下蛋。
她把鸡又抱回去了。
抱的时候鸡在她怀里挣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的鞋，鞋是旧的，鞋帮上有一块补丁。
那一块补丁是灰的。
过了三天她又来了，抱着一只鸡，是另一只。
她说，这一只不下蛋。
我称了，二斤八两。
她拿了钱，走的时候她说，这只鸡我养了两年。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看错等。
看错等的后果是一头猪的钱差几块，一筐蛋的钱差几角。
差了几角，那一家人的年里就少一样东西。
所以我验蛋的时候眼睛贴得很近。
近了以后，灯的热会烤到脸上。
有一回我看错了一筐蛋，把散黄的看成好的。
看成好的以后送走了，送去以后食品厂打出来，说有一筐混。
那一筐退回来，我赔了钱。
赔钱的时候我没有说话。
那一天以后我验蛋多照一遍。
多照一遍，一天多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里，我的眼睛酸。
一九六几年的收购站，墙上有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农民抱着麦子，笑着。
画是纸的，纸贴在墙上，贴的时候用图钉。
图钉是黑的，一共八个。
那张画在墙上贴了很多年。
贴到后来，画的边上翘起来，翘的地方积了灰。
灰积得多了，画上人的脸就有一点脏。
后来那张画被撕了，撕的时候我在场。
撕的人说要换新的。
新的画是彩色的，画上有一台拖拉机。
拖拉机比麦子亮。
我这一辈子，家里的事和站里的事常常撞在一起。
撞的时候我多半在站里。
有一年我儿子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女人来找我。
那天我正在收猪，收了三头。
我把三头收完，才回去。
回去的时候天黑了，儿子的烧退了。
我女人说，你这个人，站里比家里要紧。
我说，不是要紧，是走不开。
走不开这三个字，我说过很多回。
说过以后，我心里有一点虚。
虚的原因是它不全是真话。
他现在有五十多了，在村里养牛。
有一年我在集上遇见他，他叫了我一声，说，你还记得那个小蛋不。
我说，记得。
他说，那个蛋是我妹妹拣的，我到现在还气。
9
一九七〇年，收购站多了一样事，是奖售。
奖售的意思是，卖了东西给票。
卖一头猪，奖粮票三十斤，奖布票五尺。
卖一斤鸡蛋，奖粮票半斤。
票不是钱，票是能买东西的纸。
有了票，人就愿意卖。
奖售的票，是从县社领的。
领票的时候要拿收据，收据上写的是这个月收了多少。
票有两种，一种粮票，一种布票。
粮票是全国的，全国通用。
布票是省的，只能在省内用。
票发下去的时候，卖东西的人接了票，看了半天。
看的原因是票上有字，字是印的，印得细。
有的人把票贴在墙上，贴的时候用手抹平。
抹平以后票在墙上看得很清楚。
有一户人家，一年卖了两头猪。
两头猪的奖售是六十斤粮票。
他用这六十斤粮票买了一袋面，过年的时候蒸了白馍。
他来站里说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有光。
奖售的票，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夹在单子里。
夹的时候要按户夹，一户的单子和票在一起。
票要是丢了，那一家人的粮就没有了。
所以我数票的时候手指头是干的，干的不沾票。
有一回票少了一张，找了半天。
找了半天以后发现在案子底下，是被风吹下去的。
捡起来的时候票上有一点土。
土吹掉以后票还是好的。
那一户人家来领票的时候，我把票递给他。
他数了三遍，数完他说，一张不少。
我说，一张不少。
他说，你们这个站靠得住。
一九七二年的春天，奖售的粮票改了数。
卖一头猪奖四十斤，比从前多十斤。
多十斤的原因是国家要猪。
改的那一天我在板上写了新数，写完以后人来得多了。
多的时候一天收六头猪。
六头猪，院子里挤满了。
猪在院里叫，叫得人说话要喊。
喊的时候我的嗓子又哑了。
哑了以后我用手比数。
那一年站里收了二百头猪，二百头猪的奖售粮票是八千斤。
八千斤粮票发下去，发了一个月。
发的时候我一户一户地数，数完在单子上画一个勾。
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是看对了一头猪。
那头猪卖主说是一百七十斤，出肉六成。
我看了一眼，说，一百四十五斤，出肉六成八。
称了以后是一百四十三斤。
出肉我按六成八算，卖主不信，说，你多算了。
我说，杀了以后你看。
杀了以后是九十七斤肉，出肉六成七。
卖主回来说，你算得准。
我说，我按的是膘。
那一头猪的钱，卖主多拿了六块。
六块钱他买了两瓶酒，一瓶给我。
那一瓶酒我没有喝，放在柜子里。
放了三年。
一九六几年的奖售，还有一样是化肥。
卖一头猪奖三十斤化肥。
化肥是袋子装的，袋上印着字。
字是红的，红得醒目。
化肥领回去以后撒在地里，地里的庄稼长得高。
长得高的时候，人就愿意多养猪。
多养猪，奖的就多。
这是一个圈，圈是好的。
那个圈后来断了。
断的原因是化肥敞开卖了，不用奖。
敞开以后，奖售就只剩票。
我这一辈子，儿子没有接我的班。
他十六岁那年，站里说可以招一个。
我没有让他来。
没有让的原因是我知道这一行要完了。
他后来去学了开车，开了三十年车。
开车的手，跟我写字的手不一样。
他的手上有油，我手上有墨。
他有一回问我，你后悔不后悔没有让我接班。
我说，不后悔。
他说，那又为什么。
我说，秤这个东西，以后没有人用了。
我说，我给你二等是对的。
他说，我知道，我后来算了，那一个蛋少二钱。
二钱，四分钱。
四分钱的事，两个人都记了五十几年。
10
一九七五年，站里开始收废品。
废品有铜、有铁、有骨头、有旧书报。
铜最贵，一斤一元二，铁一斤八分，骨头一斤三分。
收废品的时候，来的人多，多是孩子，他们提着篮子，篮子里是捡来的东西。
有一回一个孩子拿来一个铜锁，锁是旧的，锁上有一个字。
废品收得最多的是骨头。
骨头是各家吃完肉以后攒的，攒的时候放在墙根，攒多了送来。
骨头一斤三分，一篮子能有五斤。
五斤是一角五分。
孩子们拿这一角五分去买糖，买完了以后含着糖走。
铜是最值钱的。
铜锁、铜盆、铜钱、铜线，什么都收。
收铜的时候要看，看是不是真的铜。
真的铜在手里沉，颜色发红，用磁铁吸不上。
假的铜是镀的，一刮就露。
那个拿来铜锁的孩子，锁有一寸长，锁上有一个福字。
我看了一会儿，问他从哪儿来的。
他说在家里翻出来的。
我说，你先拿回去问问你娘。
他拿回去了，第二天又拿来，说他娘说卖。
废品里的骨头要晒，晒干了以后装车。
装车的时候骨头上有苍蝇，苍蝇多的时候我要用一块布盖住。
盖住以后车走了，走到县里的骨胶厂。
骨胶厂做胶，胶是给木匠用的。
铁是最多的，铁锅、铁锹、铁钉、铁丝。
铁一斤八分，一车能装两千斤。
两千斤是一百六十块。
一百六十块，在那一年是一笔大钱。
有一个男人拿来一个铁锅，锅底有一个补丁。
我看了一眼，问他这个锅还能用。
他说，不能用了，漏。
我说，补丁也漏。
他说，补了还漏，就卖了。
一九七三年的秋天，收了一回旧书报。
旧书报一斤四分，一个人挑来两麻袋。
倒出来的时候有一股潮味。
潮的原因是放在屋里受了潮。
受了潮的纸，称起来重。
称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犹豫。
犹豫的原因是纸上的水也是钱。
我把两麻袋纸摊在院里晒了半天，晒完再称。
称完了少八斤。
八斤是三分二。
卖纸的人看了看，没有说话。
他拿了钱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纸。
我这一辈子，最难的一件事是给人报差等。
报差等的时候人的脸会变。
变的时候先是笑，笑完了以后脸绷起来。
绷起来以后他说的话有两种，一种是不相信，一种是求。
求的人少，可是我记得清楚。
有一个女人，拿来一筐蛋，我说三等。
她说，你给二等吧，我孩子病了。
我把蛋照了一遍，照完还是三等。
我说，三等。
她没有说话，拿了钱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带来三个蛋。
她说，这三个是好的，你收下。
我没有收。
她把蛋放在案上就走了。
那三个蛋我买了下来，钱是我自己的。
买完以后我把蛋带回家，煮了三个。
吃的时候我女人问，这个蛋哪儿来的。
我说，人家的。
一九六几年的废品站，跟收购站是一个门。
门里头分两边，一边收吃的，一边收破烂。
破烂那边有一杆专秤，秤是三十斤的。
三十斤的秤，称骨头、称纸、称铁。
破烂的味道比蛋重。
味道里有铁锈味、有骨头味、有旧纸味。
三种味混在一起，夏天的时候有一种酸。
在破烂那边站久了，衣服上会有味。
回家里我女人要我换衣裳。
换的时候她把衣裳挂在院里，挂一天。
我这一辈子，站里的年轻人来了五个，走了四个。
走的原因是要么调走，要么不干了。
留下的那一个，后来接了站。
接站以后他改了名，叫综合服务社。
改了名以后，秤还在用。
用得少了，一年用几十回。
用的时候他从墙上取下来，取的时候秤钩响一声。
那一声，跟我在的时候一样。
他后来跟我说，取秤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点敬。
我说，敬什么。
他说，敬这个东西比人久。
我这一辈子，站里的案子后头站了三十年。
站着的时候，我看过几千张脸，听过几万句话。
脸和话都散了，剩下的是那一个数。
数在单子上，单子在麻袋里，麻袋在档案室的架子上。
架子上的灰，一层一层地积。
11
一九七九年，议购议销开了。
议购的意思是，国家任务以外的，可以按市价收。
市价比牌价高，高一角到两角。
议购开了以后，站里的活多了一半，多的是农民自己挑来的东西。
挑来的时候他们问价，问的时候眼睛看着秤。
议购以后，站里添了一杆新秤。
新秤是五百斤的，秤杆比原来的粗，秤砣也比原来的大。
新秤来了以后，原来的那杆二百斤的秤就挂在墙上了。
挂的时候我用钉子钉了两个钩。
议购的价，一天一变。
变的时候我要托人去县里问，问回来写在板上。
问价的人骑自行车，来回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以后，板上的价就换了。
换了以后，早来的人会说，我来的时候不是这个价。
说这话的时候我只能按早上的价给他。
按早上的价，站里就少赚几分。
少赚几分，我心里记着。
记着的原因是我知道，人信的是板上的字。
议购的价，贴在板上，一天一换。
换的时候用湿布把旧字擦掉，擦完等干。
干了以后写新字，写的时候粉笔要削尖。
尖了以后字细，细了以后能写两行。
有一年秋天价涨得快，一天涨两回。
涨的时候人多，多到门口挤。
挤的时候我一边称一边算，算完喊数。
喊数的时候嗓子哑了，哑了以后喝水，水是凉的。
那几天我一天收两万斤蛋，两万斤蛋要装一百筐。
一百筐蛋摆在院里，院里进不去人。
夜里我要守着，守着的时候坐在筐中间。
坐的时候听见蛋在筐里响，响得很轻。
一九七四年的夏天，站里来了一个卖铜的人。
他拿来一段铜线，线有一丈长，粗细像筷子。
铜线一斤一元二，一丈长的线有半斤。
称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按在线上。
我说，你的手挪开。
他说，我怕你多称。
我说，我多称你就少拿钱，我不会多称。
他把手挪开了。
称完了是六两，六两是七角二分。
他接了钱，接了以后他说，这个线是我从厂里拿的。
我没有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段线单独放在一边。
我这一辈子，站里来过的人有几万个。
几万个里，我记得的脸不多，记得的名字更少。
记得的是那些说话的人。
有一句话，我到今天还记得。
一个老头卖了一张兔皮，走的时候说，这个皮是我孙子打的兔子。
我说，皮子好。
他说，孙子打过三只，就这一只皮没有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光。
那一张兔皮，我按一等给了价。
一等和二等差两角。
两角钱，我给他的是脸。
一九七几年的议购，是偷偷试的。
试的时候站里不敢明说，只说代收。
代收的意思是帮别的地方收一点。
收了以后卖出去，卖的钱上交一部分。
上交的那一部分叫利润。
试了一年，试出了门道。
门道是价钱要跟得上外面。
跟不上，人就卖给贩子。
跟上了，人就来站里。
那一年冬天，站里赚了二百多块。
二百多块是站里第一次自己赚的钱。
钱在账上，账在柜子里。
我这一辈子，最想不通的一件事是，东西越来越轻，人越来越急。
从前的蛋一斤十六两，现在的袋上写五百克。
数是一样的，说法变了。
说法变了以后，人就不知道自己手里是多少。
我孙子有一回问我，一斤是多少克。
我说，五百。
他说，那半斤呢。
我说，二百五。
他说，二百五不好听。
我说，不好听也是半斤。
他笑了，笑完他说，爷爷你算得真快。
我说，我算了三十年。
二〇二三年的冬天，我坐在自家的桌前，把那一杆小秤取下来擦。
擦的时候秤杆在手里，杆上的星一颗一颗地过。
过到最后二十斤那一颗，我停了一下。
那一颗星上有一道磨痕，是我这三十年的手提出的。
12
一九八二年，站里收皮张。
皮张有牛皮、羊皮、兔皮。
皮张按平方尺定级，量的时候用一把钢尺。
钢尺一尺长，尺上有一道一道的刻。
量皮要从耳根量到尾根，量出长和宽，相乘就是平方尺。
一张牛皮三尺长，二尺宽，是六平方尺。
皮张的等级，看三样。
看大小，看板面，看有没有虫蛀。
板面平的是好皮，板面有疤的差一等。
虫蛀的皮不收，收了以后卖不出去。
量皮的时候钢尺压紧，压紧了才准。
有一张牛皮，三尺二长，二尺一宽。
量的时候卖皮的人说，你量宽一点。
我说，尺是死的。
他说，尺是死的，手是活的。
我说，手也是死的。
那张皮是六平方尺七，按一等给价。
他拿钱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个尺，比别人的短。
我说，短了以后你少拿钱，长了以后我赔钱。
他说，那还是短一点好。
皮张收来以后要腌，腌的时候用盐，盐撒在板面上，撒一层。
撒完以后把皮卷起来，卷成筒，筒口扎住。
腌七天，七天以后皮子硬了，硬了以后不发臭。
腌的时候盐要用粗盐，细盐不顶事。
有一年盐不够，我用了一部分细盐。
细盐腌出来的皮子，边角上有一点滑。
滑的地方我刮了一遍，刮完以后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可是我心里知道。
那一张皮子卖给皮革厂的时候，我少要了五毛钱。
少要的原因是我说了一句，这一张的边不好。
皮革厂的人看了看，说，看不出来。
我说，我看得出来。
一九七六年的秋天，收皮子收了三十张。
三十张里有八张是羊皮，二十二张是兔皮。
兔皮小，一张只有一平方尺。
一平方尺的兔皮，价是三角。
三十张皮子的钱，一共二十几块。
皮子收来以后要挂在墙上晾，晾的时候板面朝外。
墙上钉了一排钉子，钉子是铁钉。
一张皮一个钉，钉在耳朵的位置。
晾了半个月，皮子干了，干了以后硬。
硬了以后收起来，十张一捆，捆的时候用麻绳。
捆完以后放在库房的架子上。
我这一辈子，站里的秤校过多少回，我说不清。
一年校十二回，三十年三百六十回。
三百六十回里，秤砣的铅倒过三回，加过两回。
每回我都记在账本的边上。
账本边上的字很小，小到要凑近看。
凑近看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年月的编号。
编号是我写的，一年一个。
那些编号，现在没有人看了。
账本在县里的档案室，档案室的柜子上有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的是收购站。
三个字，三十年。
一九七几年的皮张，有一回收到了狼皮。
狼皮是从北边的山里来的。
皮子大，毛厚，板面宽。
我看的时候心里有一点惊。
惊的原因是这张皮是从一个活物身上下来的。
狼皮按平方尺算，八平方尺。
八平方尺的狼皮，价是十二块。
十二块，在那一年能买一件棉袄。
卖皮的人拿了钱，走的时候他说，这个狼是吃羊的。
那张皮子挂在墙上晾了半个月。
晾的时候它的毛在风里动。
动着的时候，像还有气。
我这一辈子，站里的账，是我最放心的一样东西。
放心不是因为没有错，是因为错了能查出来。
能查出来的账，才是好账。
查不出来的账，是烂账。
烂账我见过一回，是别的站的。
他们的单子和库对不上，对了三天没有对上。
对不上以后，站长被撤了。
撤的时候他站在院里，站了很久。
那一回以后，我把自己的账又对了一遍。
对完以后，我睡得着。
擦完以后我把秤挂回去。
挂的时候钩子贴墙，杆子露在外面。
挂完以后我坐下来，把这一段写完。
13
一九八三年，个体贩子来了。
贩子骑着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筐，筐里是钱和秤。
他们在站门口等着，等卖东西的人出来。
出来一个人，贩子就喊，你的蛋我多给五分。
多给五分，人就跟他走了。
贩子来了以后，站门口就热闹了。
贩子的秤是新的，秤上有一块红布。
他们把红布挂在车把上，挂红布的意思是招人。
招人招的是卖东西的人，也是卖东西的消息。
贩子给价高，可是他们称得轻。
一斤蛋，他的秤上是十四两。
十四两和一斤差二两，二两是八分。
八分比多给的五分多。
算下来还是站里划算，可是人不算这个账。
有一个老太太，跟着贩子走了半年，半年以后又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她说，那个人的秤不对。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在家里称过。
贩子多了以后，站里的活儿少了一半。
少的那一半，是散的蛋和零的废品。
整的东西还是走站里，因为站里有车，有大库。
大库能存，贩子不能存。
有一年冬天，贩子的蛋卖不出去，来找我。
他说，你收我的蛋吧。
我说，你收的价高，我收不了。
他说，我赔一点。
我说，赔多少。
他说，赔五分。
五分一斤，我收了三千斤。
三千斤蛋，我卖了两个月。
卖完以后我没有赚，也没有赔。
不赚不赔的生意，我做过几回。
做的时候心里不难受。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站里丢过一杆秤。
丢的是一杆小秤，称药材用的。
找了两天没有找到。
第三天一个孩子在站后头的草垛里找到了。
秤是怎么到草垛里的，没有人知道。
找到的时候秤杆上有一个脚印，脚印很小。
我把秤擦干净，重新挂回墙上。
挂的时候我加了一个钉子。
从那以后，站里的秤每天收工要清一遍。
清的时候数两杆，二百斤的和三十斤的。
数完以后挂回墙上，挂的时候钩朝里。
二〇一五年的春天，我去县里办事，顺路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栋旧楼里，楼里有股纸味。
我问管事的，收购站的账在哪儿。
他说，在第四排，上数第二层。
我找到那一层，看见七个麻袋。
麻袋上写着年份，字是毛笔写的。
我抽出最上头的一本，翻开，看见自己的字。
字是蓝的，蓝了以后发灰。
那一本的纸已经软了，翻的时候要轻。
我翻了三页，看见一九九〇年十二月的数。
数后头有一个勾，是我画的。
我把书合上，放回麻袋。
一九七几年的站里，有一个老会计，姓綦。
他算账快，快在算盘上。
算盘在他手里响得像下雨。
下雨的声音里，他的手指头看不清。
他教我一样事，是账要当天清。
当天清的意思是，一天的单子当天加起来。
不清的话，第二天就记不住。
记不住以后就要查，查就费事。
这一样事我做到了。
三十年里，我的账没有拖过一天。
拖一天，我心里就有一块石头。
我这一辈子，站里的库房有一扇铁门。
铁门是两扇的，开的时候要拉。
拉的时候门轴响，响得长。
门里头黑，黑了以后要开灯。
库里存的是蛋、是药材、是皮子、是废铜。
四样东西放在一起，味就杂。
杂的味在库里关着，开门的时候扑出来。
那扇铁门后来拆了，拆的时候钢缆拉了三回。
拉下来的时候门板砸在地上，砸起一层灰。
写完这一段，笔在纸上留了一个点。
点很小，黑黑的。
我把笔放下，笔尖朝上。
朝上的笔，还在等下一段。
14
一九八八年，站里盖了新库房。
库房是砖的，三间，屋里有水泥地，地上有一道一道的槽，槽是防潮的。
库房里放了架子，架子上摆着样品。
样品是各等的东西，摆着让人看。
看了以后，人就知道自己的东西是几等。
新库房盖起来的那一年，站里添了六排架子。
架子是铁的，刷着绿漆。
架子上摆样品，样品装在玻璃瓶里。
一瓶蛋，一瓶药材，一瓶绒毛。
样品的瓶上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等和价。
样品摆出来以后，来人可以自己看。
看了以后他就知道自己的东西是几等。
知道以后争吵少了一半。
少的那一半，是因为眼睛比嘴管用。
架子上的样品一年一换，换了以后旧的倒掉。
倒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舍不得。
舍不得的原因是那些东西是标准，标准倒了就没有了。
样品瓶里的东西，一年一换。
换的时候我把旧的东西倒在一个桶里，桶里有一层灰。
倒完以后我用水把瓶洗了，洗的时候瓶口小，手指头伸不进去。
伸不进去就用一根竹子，竹子上缠着布。
样品瓶摆在架子的第二层，摆的时候标签朝外。
标签是白纸，纸上用墨写等和价。
写的时候我用毛笔，毛笔的尖是新的。
新的尖写出来的字细，细了以后好看。
有一年标签被人撕了一张，撕的是三等蛋的。
撕的原因不知道，我把新的补上。
补的时候我用了红笔，红笔写出来的字显眼。
显眼以后，没有人再撕。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站里添了一台手摇计算机。
计算机是铁的，摇起来有响。
算账的时候摇，摇完看窗口里的数。
数是一排一排的，一排有八位。
摇计算机的声音，跟算盘不一样。
我学了两天，学会了两样，加和乘。
乘的时候摇得快，快的时候手酸。
摇了一个月，我的右胳膊粗了一点。
粗了以后我改用左手摇一部分。
计算机来了以后，算盘没有收起来。
收起来的原因是计算机停电就哑。
算盘不哑。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又回了柳河。
超市的门牌换了，换成了社区服务站。
服务站的墙上还挂着那杆秤。
秤杆上的灰比上一回厚。
我伸手把灰抹了一道，露出下头的木。
木头是黄的，黄里有几道深色的纹。
纹是手摸出来的，摸了几十年。
抹完以后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屋里出来一个年轻人，问我干什么。
我说，这个秤是我的。
他说，那你拿走吧。
我说，不拿了。
他追问了一句为了什么。
我说，挂着好。
一九七几年的夏天，站里来过一回县社的检查组。
检查组四个人，来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查账、查库、查秤。
查秤的时候他们自己带了砝码。
他们查我的账，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有一页上，他们停了。
停的原因是一笔数后头没有写日期。
我说，那一笔是补记的。
他们看了看，看完说，补记要写清楚。
从那以后，我的补记都写两行。
第一行写日子，第二行写原因。
我这一辈子，站里的墙上有过三样东西。
一样是价目表，一样是奖状，一样是一张照片。
价目表一年换一次，奖状挂了五年，照片挂了两年。
照片上是站里的人，一共六个。
六个人站成一排，我在最左边。
照相的时候太阳大，我的眼睛眯着。
那张照片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有一年我在县社的档案里看见一张，是同一个场景。
我看了很久，看的时候我认出自己。
一九六二年三月的那一天，我进站的时候，门口的板上写着四个价。
四个价我一辈子记得：蛋六角四，猪五角二，铜一元二，铁八分。
四个数，三十年，一个站。
15
一九九〇年，收购站承包，我包了。
承包一年交六百块，站里的秤、案子、库房都归我用。
包了以后，我自己找销路，自己定价，自己承担亏。
那一年我收了八万斤鸡蛋，卖到了县城的食品厂。
承包以后，我自己跑销路。
跑销路是骑自行车去县城的食品厂、药材公司、皮革厂。
去的时候带着样品，样品装在布袋里。
到了以后人家看样品，看完谈价。
谈价的时候我不太会说，说的是实在话。
实在话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管用的时候人家说，你这个价公道。
不管用的时候人家说，你这个人不会做生意。
不会做生意这四个字，我听了不止一回。
那一年我收了八万斤蛋，八万斤蛋卖了两个月。
卖完以后算账，赚了七百多块。
七百多块里，有一半是跑出来的。
跑出来的路，一年是八千多里。
承包的第一年，我把站里的车修了一回。
车是板车，车轴磨了，磨了以后拉起来响。
修的时候换了轴，轴是从县里买的，花了八块。
换轴以后车不响了，拉起来轻。
第二年我买了一辆三轮车，三轮车是脚踏的，后头有一个斗。
斗能装八筐蛋。
买了三轮以后，送蛋的时间从两个钟头变成五十分钟。
五十分钟的路，我骑了六年。
三轮车的斗上，我焊了一个铁架，架上盖一块布。
布是塑料的，下雨的时候不湿。
下雨的时候我披一块雨布，雨布是站里原来的那一块。
雨布上有一个洞，洞在肩的位置。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站门口的板换了一块新的。
新板是黑的，用白粉笔写。
写的时候字的边有一点亮。
新板比旧板长一尺，能多写两行。
多写的两行是议购的价。
板换了以后，来的人看得更清楚。
清楚以后问价的人少了一半。
少的那一半，是在板前头看完了就进来了。
那块板后来用了十年，用到黑漆掉了。
掉了以后露出里头的木头。
木头是黄的。
挂着好，是因为看见它的人会想起一点东西。
想起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想起小时候卖过蛋，也许想起哪一年家里卖过一头猪。
想起以后，他们的脸上会有一点软。
软这个东西，是我这一辈子在案子后头看见最多的。
人把东西放在案上，把手从筐上拿开，那个时候脸是软的。
软的时候，他们的话也软。
我看了三十年这样的脸。
看的时候我不说话，只报数。
一九七几年的站门口，有一棵柳树。
柳树是站里栽的，栽的时候有一人高。
栽完以后浇了三桶水。
柳树长得快，五年就有一抱粗。
夏天的时候，卖东西的人在柳树下等。
等的时候他们坐在地上，背靠着树。
树上知了叫，叫得人说话要说两遍。
那棵柳树后来长得很大，大到把门口遮住了一半。
遮住以后，门口的水泥地常年是湿的。
湿的地方长了一层青苔。
我这一辈子，站里最安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三点的时候人走了，案子空了。
案子上的碎草、碎纸、几粒盐，都在原处。
我把它们扫在一起，扫到手心里扔掉。
扫完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坐一会儿。
坐的时候太阳从窗上斜进来，落在案子上。
案子上的木纹在那道光里很清楚。
那道光照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光的样子没有变。
变的是案上的东西。
那四个数写在一块木板上，板是黑的，字是白的。
写的时候粉笔在板上沙沙地响。
响了一辈子。
16
一九九二年三月，我退休，五十年，三十年工龄。
退休的那一天，我把秤擦了一遍。
擦秤用的是棉纱，棉纱上蘸了一点油。
擦完以后秤杆发亮，秤杆上的一道磨痕还在。
那道磨痕在二十斤的星上，是三十年的手提出来的。
退休前的那一个月，我把站里的东西清了一遍。
秤两杆，案子一张，架子六排，印章两枚，秤砣四个。
秤砣有一个是小的，是称药材用的。
四个秤砣摆在案上，摆成一排。
摆完以后我看了很久。
清完以后我写了交接单，单上写的是东西的数。
接手的是个年轻人，姓亓，二十四岁。
他看了看单子，看完他说，这些东西还都能用。
我说，都能用，就是人不熟了。
他笑了，笑的时候他说，我熟。
我说，你熟秤，不熟人。
他说，人我慢慢熟。
退休前的那个冬天，我把账本翻了一遍。
三十本账，摞起来有三尺高。
翻到最早的那一本，字是正的，格是一格一格。
翻到最后一本，字连了，连成一片。
最早的那一本上，第一页写的是这一年的收价，蛋一斤六角四，猪一斤五角二。
字是我写的，写的时候我二十岁。
那一页的纸发脆，翻的时候有一点响。
最后一本上，最后一页写的是十二月的数。
数写完，底下有一行空白。
空白是我留的，留的原因是我知道这是最后一页。
一九八四年的夏天，站里来了一个卖鸡蛋的年轻人，姓国。
他一次拿来二十筐蛋，是自家和邻居的。
二十筐蛋，我看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里他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
看完以后我报了等，一等八成，二等两成。
他点了点头，点了以后他说，你报得公道。
我说，公道不公道，蛋在灯底下。
他说，我信灯。
后来他一年来十几回，来了十几年。
他后来成了村里的养鸡户，养了三百只鸡。
三百只鸡一天下二百多个蛋，二百多个蛋一天送来一回。
现在我写这些字，写的是秤、灯、单子、筐。
四样东西，三十年。
秤称东西，灯照蛋，单子记数，筐装。
四样凑在一起，就是一整个站。
站里的味道，是纸味、蛋味、盐味、铁锈味混在一起。
四种味里最难闻的是盐腌皮子的味。
那个味在夏天最重。
重的时候我进门要站一会儿才习惯。
现在那个地方是服务站，服务站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
味换了，人也换了。
一九八几年的夏天，站里添了一台冰箱，是冰柜。
冰柜是存蛋用的，夏天蛋存不住。
冰柜开起来以后，屋里有嗡嗡的响。
响的时候我的耳朵里有一层闷。
冰柜存蛋，一柜能存五百斤。
存了以后蛋的温度低，散黄的少。
少的那一部分，一年省几十块。
省的钱不够冰柜的电钱。
冰柜用了三年，三年以后坏了。
坏的时候是夏天，柜里的蛋坏了一半。
坏了一半，我把坏的挑出来，挑了三个钟头。
我这一辈子，算不上灵，也算不上慢。
我算的是实账：一杆秤称到平，一张单写到清，一样东西分出等，一个人看着你把东西接过去。
这三件事，我做了三十年。
三十年过去，我手上留下的是茧和一张旧单子。
单子是最后那张空的。
现在我合上本子。
合上以后屋里静。
静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吸很稳。
17
一九九五年，收购站关了，改成了超市。
超市里卖的东西是从县里拉来的，包装好的，明码标价。
案子搬走了，秤也搬走了。
秤后来挂在超市的墙上，挂的时候秤钩朝下。
超市开起来以后，我去过一回。
进去的时候门是自动的，门自己开。
里面亮，亮得晃眼。
货架上的东西都是包好的，包上有字，字是印的。
我买了一袋盐，走到柜台，柜台上有一样东西，是一台电子秤。
电子秤上放着盐，数字一亮，是五百克。
五百克是一斤。
我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两秒以后我付了钱。
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墙上挂着那杆秤。
秤杆上有灰，秤钩上有一根蛛丝。
超市开张的那一天，站里的老人来了几个。
他们站在门口，往里看。
看的时候有人说，这个屋里原来摆着案子。
有人说，案子在这儿，秤在那儿。
说的时候他们用手指，指的地方现在是货架。
他们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站完就走了。
走的时候有人说，以后卖东西去哪儿。
有人说，去贩子那儿。
有人说，贩子的秤不准。
我听见这一句，心里有一点酸。
酸的原因不是秤，是人。
人没有了一个能信的地方。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站里盖了新库房。
盖的时候我天天去看，看地基，看墙，看屋顶。
看的原因是库房要存蛋，存蛋的屋不能潮。
潮了以后蛋会坏，坏了以后赔钱。
库里铺了水泥地，地上做了防潮层。
防潮层是油毡，油毡上抹了一层沥青。
抹的时候有一股味，味在屋里三天没有散。
库里放了木架，架子离地一尺。
筐放在架子上，放三层。
三层筐之间留一道缝，缝是为了通风。
通风以后蛋能存半个月。
我这一辈子，站里的冬天最难过。
冬天蛋少，猪也少，活不多。
活不多的时候，屋里冷清。
冷清的时候我坐在案子后头，把手放在袖子里。
冬天里来的人少，来的人裹得厚。
厚的时候他们说话的声音闷。
闷的声音从围巾后头出来，听得不清。
听不清的时候我就问一遍。
冬天里，我把案子上的算盘拨着玩。
拨的是一个顺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拨完了推回去，再拨一遍。
拨了几十年，那几颗珠子的声音我听得出。
一九八几年的站里，来了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亓某的侄子，一个是从别的站调来的。
他们来了以后，活分了三份。
分了三份以后，我的活轻了一半。
轻了以后我有空看他们干活。
看他们干活的时候我不说话。
不说话的原因是我知道，说话多了人烦。
有一回一个年轻人验蛋验错了，我看出来了，没有说。
第二天他自己发现了，来问我。
我说，你再看一遍。
他看了三遍，看完以后他说，我明白了。
明白了以后他验蛋验得快了。
快的时候他一天能看三千个。
我把这张空单子夹在账本里，夹的是三十年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以后，就没有页了。
我这一辈子，秤在手里，人在秤后头。
秤是死的，人是活的。
人活着，秤才有用。
18
二〇〇〇年以后，村里的人买东西去超市，卖东西给贩子。
贩子的秤是电子的，数字一亮就是多少。
人看着数字，心里也踏实。
只是数字不出声，秤杆会响。
二〇〇〇年以后，村里卖东西的人少了。
少的原因是地里种的东西都有人来收，收的人开着车，车开到地头。
地头上过秤，秤是电子的。
过了秤就给钱，钱是现的。
有一个老熟人，姓国，他种了二十亩花生。
他跟我说，现在卖东西不用站了。
我说，不用站了。
他说，那你们的秤还有什么用。
我说，秤没有用了，人还有用。
他听了以后笑，笑的时候他的牙掉了两颗。
他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会说这一句。
我说，我就会这一句。
二〇〇〇年以后，收购站的名字还在，写在县志上。
县志上有一行，写的是供销社收购站，收蛋、收猪、收药材、收废品。
一行字，三十年。
那一行字，我看了两回。
看的时候我想，我这三十年，最后是这一行。
一行字里没有秤，没有案子，没有灯。
有的是几个词。
词这个东西，能留住事，留不住手。
手的事，只有手知道。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站里来了一台电风扇。
风扇是吊扇，吊在库房的梁上。
开起来以后风是转的，转的时候把屋里的味吹散。
夏天的时候开一天，一天的电钱是三毛。
风扇底下放筐，筐里的蛋凉。
凉了以后散黄的少。
少的那一部分，一年能省几十块。
风扇转了五年，五年以后换了一台新的。
旧的那一台拆下来，扇叶上有灰。
我这一辈子，站里的春天最忙。
春天鸡下蛋多，猪也出栏。
出栏的猪在院里叫，叫得院里热闹。
热闹的时候我一天要称十几头。
春天的忙，忙到晚饭吃不上。
吃不上饭的时候我就在站里吃，吃的是带来的饼子。
饼子凉了以后硬。
硬了以后我用热水泡一泡。
泡饼子的热水，是站里的大壶烧的。
壶是铝的，壶嘴上有一个磕痕。
磕痕是有一年壶从案上掉下去摔的。
一九八几年的冬天，站里发了一回棉衣。
棉衣是蓝的，上头印着供销社三个字。
字是白的，白的印在蓝上很清楚。
发的时候一人一件，我领了一件。
那件棉衣我穿了十年，穿到后来袖口磨破。
破了以后我补了一块布，布是黑的。
补完以后看不出来是补的。
那件棉衣现在还在，在柜子的最底下。
摸上去还是蓝的。
现在我把这段写完。
写完以后我把笔放下，笔杆是黑的那一根。
笔尖是换过的，换了以后写了十几年。
这句话是栾师傅说的。
我说出来，写在纸上。
写完以后，纸上有墨。
19
二〇二三年，我回过一趟柳河。
超市还在，门口的牌子换了三回。
我进去看了看，看见墙上挂着那把秤。
秤杆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手指头印，是我按的。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回到柳河，站在超市门口。
门口的水泥地换了，换成了地砖。
地砖上有一块是裂的，裂的地方长了一棵草。
我站在那棵草边上，站了一会儿。
屋里出来一个人，是个女人，五十来岁。
她看了看我，问，你找谁。
我说，不找谁，我以前在这个站里。
她说，你是收购站的老甄。
我说，是。
她说，我娘说过你，说你称蛋称得准。
我说，那是从前。
她说，从前的东西好。
我说，从前的东西也不见得好，就是慢。
一九九〇年的承包，我签了一份合同。
合同是两页纸，纸上写的是承包的数、交的钱、承担的责任。
签的时候我用钢笔，笔是站里的。
签完以后我把合同折起来，放在柜子里。
合同上的字我看了三遍。
看第三遍的时候我看的是一句话，写的是盈亏自负。
自负这两个字，我从前没有想过。
想了以后我知道，这两个字是把自己押上去。
那一年我收了八万斤蛋，一头猪，三百斤药材。
年底算账，赚了七百多。
七百多块钱，我数了两遍。
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一句话，是栾师傅退休的时候说的。
他说，你这一行，秤在手里，人在秤后头。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秤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不能跟着秤死。
这一句话我想了三十年。
想明白的时候是承包那一年。
那一年我知道，秤是我的，价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人不能跟着秤死，就是说人要有自己的主意。
明白了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一条，一斤一两都不含糊。
含糊一斤，人就少一斤的信。
信这个东西，攒三十年才攒得住。
我这一辈子，最难过的一天，是一九九五年站关门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把最后一张单子写完。
写完以后我把笔放下。
放下的时候我看见笔尖上有一点蓝。
那一张单子是一张空的。
空的原因是没有东西可收了。
我把那张空单子夹在账本里，夹在最后一页。
夹进去的时候我想，这一行就这样完了。
完了以后，秤还在，案子还在，人不在了。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桌上。
桌上有一杆小秤，秤在光里有一点亮。
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过的时候不觉得长，回头一看，三十年也就是几张纸。
写完这一句，我把笔放回笔筒。
笔筒是竹的，竹上有一道裂。
裂在筒口，裂了几十年。
笔在筒里立着，尖朝上。
20
我这一辈子，收的东西都是别人家里的。
一只蛋，一头猪，一张皮，一把铜。
收进来的时候是东西，付出去的时候是钱。
钱和东西之间，隔着我的一双手。
我这一辈子，收的东西都进了别人的日子。
蛋进了人家的锅，猪进了人家的席，药材进了人家的药罐。
皮子进了人家的衣裳，铜进了炉子。
我收的时候，它们还是东西。
一九九二年的三月，我退休的那一天，站里下了小雨。
雨不大，落在水泥地上，地上一片湿。
我把门锁上，锁的时候钥匙转了一圈。
转完以后我把钥匙交给了亓某。
交钥匙的时候他说，你不留下来看看。
我说，不看了。
他说，那你回去干什么。
我说，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空。
空的原因是我知道，明天早上六点，我不用再开门了。
现在我坐在家里写这些字。
写到这儿，天已经亮了。
亮的时候我看见桌上的一个盒子，盒里是那一枚铜钱。
铜钱上的方孔还是方的。
我把铜钱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掂的时候有一点凉。
凉完以后我把它放回盒里。
放回去的时候，孔对着孔。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杆小秤，是称药材的那种。
小秤是我自己留的，三十斤的。
秤杆上的星我数过，一共三十颗。
数完以后我把秤挂在墙上。
挂的时候先把钩挂住，再把杆摆正。
杆上有灰，灰我自己擦。
擦的时候一天擦一回。
擦完以后，秤还是亮的。
一九六二年我进站的那一天，栾师傅给了我一支笔。
笔是站里的，笔杆上刻着一个字，字是量。
他说，这个字你要记住。
我说，量是什么意思。
他说，量就是准，不准就没有量。
这支笔我用了三年，用到后来笔杆上的字磨浅了。
磨浅以后我认得出它。
窗外的雪停了。
院子里有一层白，白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是我的，从门口到墙边。
墙边挂着那杆秤，秤杆上有一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