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六年三月，我十八岁，进了柳河公社广播站做线务员。
广播站在公社院里最东头的一间屋，屋里有一台扩大机，机子有一张桌子那么大。
墙上挂着一排表，表上写着各大队的线长和喇叭数。
地上堆着一卷一卷的铁丝，铁丝是八号的，一卷五十斤。
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把梯子，梯子是竹的，四丈长。
广播站的屋子，一进门是机房。
机房里有扩大机、有配电盘、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个话筒，话筒架是铁的，架上一个圆头。
桌子边上有三把椅子，一把是站长的，一把是播音员的，一把是我的。
我的那把椅子，我一年坐不了几回。
机房的后头是库房。
库房里堆着铁丝、钉子、胶布、旧喇叭、旧杆头。
库房的墙上有钉子，钉子上挂着工具。
工具一共七样，钳子、扳手、螺丝刀、脚扣、安全带、梯子、一卷胶布。
七样东西，我天天要去库房取两回。
我这一辈子，听声音听了三十年。
声音有两种，一种是人声，一种是线声。
人声在喇叭里，线声在线上。
线声我贴着杆听过。
贴杆听的时候，线上有嗡嗡的一层。
那一层是电在线上走。
商师傅教我听过一回。
他把耳朵贴在线杆上，让我也贴。
我贴上以后，听见嗡嗡。
他说，听见了就知道了，线是活的。
我说，线怎么会活。
他说，有电的线就是活的。
那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上杆，先把耳朵贴在线杆上听一回。
听的时候线不响，我心里不踏实。
广播站的线，走的是横担。
横担是木头的，长三尺，绑在杆顶。
横担上挂线，一根横担上挂两根。
挂的时候线要压进磁瓶的槽里。
磁瓶是白的，瓷的，串在横担上。
磁瓶的作用是让线不碰木头。
磁瓶坏了以后，线就碰木头。
碰了以后电往木头里漏，喇叭的声音就小。
小的时候人听着是哑的。
哑的不是喇叭，是线。
磁瓶一年要换十几只。
换的时候要上线，要卸线，要把新瓶串上。
串的时候手要稳，稳了以后瓶不裂。
裂的瓶一碰就碎。
我这一辈子，最忙的一年是一九七六年。
那一年公社通了电，家家要装喇叭。
装的时候线要重走，喇叭要重接。
一年里我装了六百多只。
装到最后，我的手上有一层新的茧。
那一年冬天，我在一个村里装了三天。
三天里我住在队部的炕上。
炕上有一床被子，被子是队里的。
被子上的棉花已经硬了。
装了三天以后，那个村的喇叭全响了。
响的时候我在村口站着。
站的时候天黑了。
黑了以后，家家屋里有一声。
广播站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准时。
准时是广播的命。
早了以后人还没有起，晚了以后人已经下地。
早和晚，都白响。
所以站里的钟要准，机器要热，稿子要念熟。
我的表是站里发的，一块上海牌。
表上有一根秒针，秒针是红的。
看表的时候我抬手腕。
抬的时候表在袖子里，袖子遮住一半。
那块表走得很准，一个月差不了两分钟。
两分钟，我自己拨回来。
拨的时候我用收音机的报时。
拨了以后，表跟钟对上了。
一九六六年的春天，我头一回一个人出工。
出工的地点是最远的一个大队。
那一段线有八里，杆有十六根。
十六根杆我一根一根地走。
走到第八根，天已经晌午。
晌午我在田边吃了两个饼子。
饼子是家里带的，硬了以后咬不动。
我用凉水泡了泡。
走到最后一个杆，天已经下午。
下午的太阳低，照在杆上。
杆的影子长。
我站在杆下看了一会儿。
看的时候风把线吹了一下。
一九七〇年换水泥杆的那一年，我扛过最重的一回。
那一回是两根杆，一根三百斤。
两根抬的时候六个人，走了三里。
三里地走了两个钟头。
走到地里，我的肩膀上有一条红。
2
师父姓商，那年四十一岁，脸黑，手上有一层铁丝留下的痕。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认线。
线有两种，一种八号，一种十号。
八号粗，走外线；十号细，走屋里。
他说，线细了以后会断，断了以后一个村就哑了。
商师傅教我认线，认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线摊在地上，让我看。
线的粗细不一样，粗的是八号，细的是十号。
八号的线，一卷五十斤，扛在肩上走，肩上会有一条红。
红豆我肩上磨了十几年，磨到后来有一层硬皮。
线的接头有两种接法。
一种是把两个线头交叉，绕三圈，再压紧。
一种是把线头折回来，用钳子咬住。
第一种接法结实，第二种接法快。
外线多用第一种，屋里用第二种。
接头接好以后要缠胶布。
胶布要从下往上缠，缠三圈。
缠得高的接头，雨水不会进去。
进去以后线会锈，锈了以后声音就小。
广播站的早晨，是我一个人来开的门。
开门的时候天还黑。
开门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站长身上。
我开门以后先开灯，再开机器。
机器预热的时候，屋里有一股热气。
预热的三分钟，我坐在桌前看线路图。
看图的时候我用手指头点线。
点的时候有一条线断了，我心里有数。
那一条线，等广播完了就去修。
广播完了以后，播音员走了，屋里剩我一个。
我把机器关了，关了以后机器还热。
热的时候我在机器旁边坐着。
坐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一种很轻的声音，是机器凉下来的声音。
线在杆上要留一个弯。
弯在下雨的时候有用。
下雨的时候线会缩，缩的时候没有弯就会绷紧。
绷紧了以后线会断。
留的弯有一尺。
那个弯，商师傅教了我三回。
第一回我留短了，第二回我留长了。
第三回他说，你自己看看。
我看的时候线在地上拖着。
他说，拖在地上不行，人一碰就断。
那个弯，后来我一眼就能看出长短。
看的时候不用量，看线的弧度。
弧度对了，弯就对了。
广播站的账，是一本一本地记。
记的是收入、支出、维修费。
收入里有喇叭费，支出里有线、有瓶、有煤。
账是会计记的，我不管。
我管的是领东西。
领的时候写一张条，条上写品名、数量。
领条我写过几百张。
写的时候字要清，清了以后好算。
算的时候会计看条，看完盖章。
盖完章我去库房领。
有一年线不够用，我领了三卷。
三卷用完，还有一段没有走。
那一段我等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那个村的人天天问我。
我这一辈子，最准的一件事，是广播没有晚过。
三十年里，晚过的次数有五回。
五回里，四回是机器坏，一回是我。
我那一回晚了一刻钟。
一刻钟，是因为我睡过了。
那一回我从家里跑到站里，跑了二里。
跑的时候衣裳没有扣好。
跑到站里，播音员在门口等。
她看见我，没有说话，转身进屋。
机器开了以后，广播晚了一刻钟。
那一天我在日志上写，写的是我的错。
写了以后，我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那一天我没找到故障。
没有找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黑了以后我往回走。
走的时候我心里不安。
不安的原因是没有找到，就等于没有修。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
这一回我从头查，查的是横担。
查到第五根，看见横担上有一只磁瓶裂了。
裂的地方看不出来，摸得出来。
摸的时候有一道口。
换了一只磁瓶以后，那个村的喇叭响了。
响的时候村里有人抬头。
抬头的时候他们说，来了。
我在杆上听他们说话。
抬杆的时候有一个号子。
号子是：一二，起；一二，走。
喊号的人在最前头。
喊的时候大家一起使劲。
使劲的时候，杆离地一尺。
那个号子我喊过几十回。
喊的时候嗓子要开。
开的时候声音从肚里出来。
喊完以后，嗓子有一点哑。
3
第二件事是爬杆。
杆是杉木的，长六米，埋一米。
爬的时候脚上穿脚扣，脚扣是铁的两个环，环上有一块齿。
齿咬在杆上，人蹬一下，就上一步。
他说，脚扣的齿磨了要换，换了以后才咬得住。
爬杆的脚扣，是两片铁。
一片在脚心，一片在脚背，两片之间有一根弹簧。
铁上有一块齿，齿咬杆。
齿的长度一寸，磨到半寸就要换。
换齿的时候要拆下来，拆了以后装新的，装完再上杆试。
第一回上杆，我只上了一人高。
上了一人高以后，我不敢往下看。
商师傅在下头说，你抬头，看杆顶。
我抬头，杆顶在头上。
他说，你就看着它，一步一蹬。
那一回我上到了三米，三米是半根杆。
下来以后我的腿是软的。
软了三天，第四天我上到了顶。
顶上有线，线在横担上。
线务员的手，冬天要裂。
裂的原因是铁丝。
铁丝上有锈，锈进了手上的口子。
口子裂开以后有一道白。
白的地方抹一点油，油是机器上用的。
手上的口子，一年要裂十几道。
裂在虎口、在指缝、在关节上。
裂了以后我女人给我缝了一副手套。
手套是棉的，指尖剪掉。
剪掉的原因是接线要摸线的粗细。
那副手套我戴了四年。
戴到最后，手套上有一个洞，洞在掌心。
洞是钳子磨的。
广播站的机房，冬天要生火。
火是生的一个小炉子，炉子在屋角。
炉子里烧的是煤球，一天二十个。
烧的时候屋里暖，暖了以后机器好开。
机器在冷屋里，开的时候会慢。
炉子是我生的。
生的时候先用纸点，纸上放柴，柴上放煤球。
煤球着了以后，火是红的。
红的时候屋里有一股煤味。
那股味我闻了三十年。
有一年煤球不够，我一天只烧十个。
十个煤球，屋里暖不起来。
暖不起来的时候，播音员念稿子哈气。
哈气的时候话筒上有白。
线务员的规矩，有五条。
一、上杆先看杆；二、接头必缠胶；三、断线当日接；四、喇叭当日修；五、走的时候清线头。
五条是站里定的。
定的纸贴在库房的墙上。
纸后来发黄。
那五条我看过很多回。
看的时候我觉得，这五条说的都是小处。
小处不出事，大事就不出。
有一年一个村里的人问我，这五条是谁定的。
我说，是站里定的。
他说，定得对。
我说，对就得照做。
广播站的线，要防一样东西，是树。
树长高了以后会碰线。
碰了以后，下雨天电会顺着树走。
走的时候树身上有一点麻。
麻了以后线会烧。
所以我要看树。
看树的时候看树梢离线有多远。
近了的树，我要报给大队。
报的时候说，这一棵树要砍。
砍的时候我在边上看着。
有一年一棵杨树长得快，一年长了一尺。
长了一尺以后，树梢碰了线。
碰线的那一天下雨，线上烧了一个口。
口子我补了，补了以后树也砍了。
那一回以后我学了一件事。
学的是没有找到，就别回来。
回来以后第二天还要去。
两天的时间，比一天多。
多的时候，人就等了两天。
商师傅说过一句话，说，线务员的活，是让别人不等。
不等这两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立杆以后要扶直。
扶直用的是线坠。
线坠是一个铁块，铁块上拴一根线。
线贴着杆，看线直不直。
直了以后填土，填土踩实。
有一回杆立歪了，歪了两寸。
歪了以后我把土挖开，重新扶。
扶了两回才直。
直了以后我在杆上写了号。
4
第三件事是接喇叭。
喇叭是舌簧的，巴掌大，喇叭上有一个铁片，一个线圈。
接的时候线头要拧紧，拧紧了以后才不会响出杂音。
喇叭挂在家家的门框上，挂在门框上头一尺。
挂的时候要用钉子，钉子两寸长。
喇叭是舌簧的，喇叭的后头有一块磁铁，一个线圈。
线圈里有一根针，针连着铁片。
电来的时候，线圈一动，铁片也动。
动的时候，纸盆跟着动，声音就出来了。
声音从喇叭的孔里出去。
挂喇叭的位置，在门框上头一尺。
挂高的原因是声音往下走，人在地里听得见。
挂低的时候声音被人挡住。
有一户人家把喇叭挂在灶上，三个月以后喇叭里全是油烟。
油烟进了纸盆，声音就哑。
喇叭上的线，要接到屋里的线上。
屋里的线是十号的，接的时候先断电。
断电是我在站里断的。
断的时候广播正好在响，我断了以后，那个村的喇叭就哑了。
哑了几分钟，人以为是坏了。
线务员的肩上，有一块硬皮。
硬皮在右肩，是扛线卷压出来的。
一卷线五十斤，扛在肩上走。
走的时候肩上的线卷要往上托一点。
托的时候右手要抬。
肩上的硬皮，退休以后还在。
在的时候摸起来像一块皮子。
皮子底下是软的。
有一回我孙子坐在我肩上，坐了一会儿说，爷爷你的肩不平。
我说，哪里不平。
他说，有一块硬的。
机房的地上，有一块胶皮。
胶皮是黑的，铺在扩大机前头。
铺的原因是防电。
人站在胶皮上，手碰机器不麻。
胶皮一年要擦一回，擦的时候用湿布。
湿布擦了以后，胶皮上有一层灰。
那块胶皮我踩了三十年。
踩到后来，胶皮上有一块磨薄了。
薄的地方在机器正前方，是我的位置。
退休的时候，我把胶皮卷起来，卷了以后靠在墙边。
卷的时候胶皮裂了一道口。
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六年，我爬的杆最多。
十年里，一年爬三百多根。
三百多根里，有一百多根是上两回的。
上两回的原因是修了又坏。
坏了以后我上杆，上去以后才知道是什么病。
杆上待的时间，一年有几十个钟头。
几十个钟头里，最长的一回是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里，我在杆上接了六根线。
下来以后我的腿是硬的。
硬的时候我扶着杆站了一会儿。
那一天回家，我走得很慢。
走的时候腿一步一弯。
弯的时候有一点疼。
广播站的线，还要防一样东西，是鸟。
鸟在线上的时候不怕。
不怕的原因是线不接地。
可是鸟的两只脚跨在两根线上，就出事。
出事的时候线上有一点响。
有一年一只鸟死在线上。
死在线上以后，那一段的电弱了。
弱的时候喇叭的声音小。
我把鸟取下来，取的时候鸟是硬的。
那一年以后，我在线上绑了几块小木板。
木板是防鸟的。
绑了以后，鸟落在木板上，不落在线上。
一九六几年的冬天，我在雪里走过一夜。
走的原因是那个村的线断了，断在晚上。
断的时候广播正在放，放到一半哑了。
哑了以后队长打电话到公社。
公社的人找到我，我已经睡了。
我起来穿上衣裳，背上工具就走。
那一夜雪深到脚踝。
路上没有车，只有走。
走的时候我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走了十里，走到那个村。
到了以后先看线，线断在两杆之间。
接的时候手冻得发僵。
发僵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嘴上哈气。
哈了以后接。
接了半个钟头，接好了。
接好以后我再上杆试一回，喇叭出声了。
响的时候屋里有人出来，披着棉袄。
他说，你来了。
我说，刚到。
他说，进屋喝口水。
我进去了，喝了一碗热水。
我这一辈子，写得最多的字，是杆号。
杆号是红漆写的，写在杆的一人高处。
写的时候人站在地上，一手拿笔，一手扶杆。
写的时候字要正。
正了以后远处也能看出。
三十年里，我写过一千多个号。
一千多个号里，有的被雨冲淡了，我重写。
重写的时候，旧的号还在底下。
新的号压在旧的号上。
5
全公社有一千二百只喇叭。
一千二百只喇叭，分布在一个镇和二十八个大队。
从站里到最远的一个大队，线有四十里。
四十里的线，中间有八十根杆。
八十根杆，一天走不完。
一千二百只喇叭，每一只有一只编号。
编号写在一张卡片上，卡片装在盒子里，按大队排。
卡片上写的是户主、位置、编号、装的日子。
我一年要翻这些卡片几百回。
翻的时候卡片上有灰，灰落在手指头上。
线路图，是站里的一张纸。
纸有一张桌子大，上头画着杆、线、喇叭。
画的时候用铅笔，铅笔画了以后要描一遍。
描完以后挂在墙上。
我在那张图上找过多少回故障，说不清。
图上的线，是黑的，杆是一个一个的小圆。
圆上写着号，号跟杆上的号一样。
杆上的号，是用红漆写的。
写的时候人站在梯子上，一手扶梯，一手写字。
红漆写了三十年，写完以后杆上的号还在。
线务员的腰上，挂着三样东西。
一把钳，一卷胶布，一把小刀。
三样东西装在皮套里，皮套系在腰上。
上杆的时候皮套要系紧。
系紧了以后，人在杆上转身，东西不掉。
皮套是站里发的，用了十年。
十年以后皮套软了，软了以后我女人给我缝了一个布的。
布套上有一个扣，扣是铜的。
那个布套，我一直用到退休。
退休以后我把它挂在墙上。
挂的时候里头还有一把钳。
广播站的话筒，是铁壳的。
壳上有一个开关，开关是推的。
推上去说话，推下来不说话。
说话的时候嘴离话筒一拳。
一拳的距离，声音正好。
近了以后声音糊，远了以后声音虚。
糊和虚，人听着都不舒服。
我念稿的时候，总是一拳。
一拳的距离，我量了三十年。
有一回话筒坏了，坏的是开关。
开关推上去没有电。
我拆开看，看见里头有一根簧片断了。
断了以后我用一根铜丝顶上。
顶了以后话筒还能用。
广播站的喇叭，声音有意思。
有意思的是，喇叭响的时候，人不觉得它在响。
人觉得是屋里有人在说话。
说话的时候他们在做活。
做活的时候他们听。
有一年我在一个屋里坐着，喇叭在门框上响。
响的是天气预报。
预报说第二天有雨。
屋里的老太太听完，抬头看了看天。
看的时候天是晴的。
第二天果然下了雨。
下雨的时候老太太说，喇叭说得准。
我说，是县里说得准。
她说，县里说的也是喇叭说的。
广播站的库房，有一本旧账，是喇叭的账。
账上写的是哪一年进了多少只，哪一年坏了多少只。
进了多少只，我记。
坏了多少只，我也记。
记了以后，我知道一年要备多少。
备的喇叭，库里常放着二十只。
二十只喇叭，一年用完。
用完的时候正好进新的。
进新的时候是县里发的，一次五十只。
有一年库里只剩三只，一下子坏了七只。
七只坏的时候是三伏天，雷打坏了一批。
那一回我跑了三个大队，一只一只地换。
换到最后一只，库里空了。
那一碗水，是热水里放了一点姜。
姜是切片的，片在碗底。
喝的时候有一层辣。
辣下去以后，身上暖了。
暖了以后我坐在灶边，坐了一会儿。
那一家的人说，你今晚别走了。
我说，走。
他说，雪大。
我说，雪大也走。
他说，那你走慢点。
我走的时候，那一家的人在门口站着。
站到我看不见为止。
那一点灯光，我回头看了三回。
我这一辈子，最烦的一件事，是补线头。
补线头要在杆上，要缠胶布。
缠胶布的时候手要绕。
绕的时候胶布不能松。
松了以后雨水进去，线就锈。
有一年我一天缠了三十个线头。
缠到后来，手指头上有一层胶。
胶粘在手上，洗不掉。
洗的时候我用汽油擦。
6
广播一天三遍。
早上一遍，五点半到六点半。
晌午一遍，十一点到十二点。
晚上一遍，六点到八点。
三遍里，早上的那一遍听的人最齐。
齐的原因是人都起了，在地里，在灶上。
广播的早上那一遍，五点半开机。
开机的是播音员，她住在公社院里。
我住得远，早上不来站里。
但是线要是有事，我要在五点半以前到。
有事的时候，我四点就出门。
早上的广播，第一句是呼号。
呼号念的是柳河公社广播站。
念完以后是天气预报，再后是新闻。
新闻后面有一段是通知。
通知多的时候，广播要延长十分钟。
晚上那一遍，从六点到八点。
八点的时候有一声结束语。
结束语念完，播音员把机器关了。
关的时候有一声轻响，响完以后整个公社就静了。
线务员的冬天，最难受的是手在杆上冻。
冻的时候手指头不听使唤。
不听使唤的时候，接线接不紧。
接不紧的线，一吹风就松。
松了以后杂音就来了。
有一年冬天接线，我的手冻得发僵。
僵的时候我把手插进衣裳里捂一会儿。
捂热了再接。
接了半个钟头，接完以后手又冻了。
那一回我在杆上待了两个钟头。
下来以后我的手是红的，红得像萝卜。
回到站里，我把手放在机器旁边。
机器是热的，热的时候手慢慢地缓过来。
广播的声音，要调。
调的是音量，音量有一个旋钮。
旋钮往右转，声音大。
大的时候喇叭里会炸。
炸的声音，人听着吓一跳。
所以我要把旋钮停在中间。
中间的音量，是我一回一回试出来的。
试的时候我在最远的一个村听。
听了以后我回来调。
调好了以后，那个村的声音正。
有一年一个村的人说声音小。
我去了以后听，听见声音是小。
小的原因是那一段线长了。
长了以后电就弱。
弱的时候我把旋钮往右转了一点。
广播站的喇叭，最响的时候是早上。
早上的声音穿过院子，穿过树，穿过雾。
穿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散。
散了以后，人在远处听着像一层布。
我在远处听过自己的声音。
听的时候是我的稿子，我的嗓子。
听着不像我。
不像的原因是从喇叭里出来的声音，多了一层铁。
那一层铁，人听不出来。
我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以后，我说话的时候会慢一点。
广播站的喇叭，有一种坏法，是纸盆受潮。
受潮的时候纸盆软。
软了以后声音闷。
闷的声音，人听着像感冒。
受潮的原因有两种，一种是屋漏，一种是靠灶。
受潮的喇叭，我拿回来晾。
晾的时候放在机房的炉子边上。
晾两个钟头，纸盆硬了。
硬了以后声音回来了。
有一年雨季，我一连晾了二十只。
二十只摆在炉边，一排。
排的时候屋里有一股潮味。
潮味散了以后，声音就清了。
一九七几年的夏天，我在一个村待了三天。
三天的原因是那个村的线全锈了。
锈了以后喇叭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小。
小了以后人不听了。
不听的时候，那个村的会计来找我，说，全村的喇叭都不行。
我去看了以后，看见线是黑的。
黑的是锈。
锈了以后线细了一圈。
细了以后电过不去。
那三天我换了两百丈线。
换的时候一根杆一根杆地换。
换到最后一根，天已经黑。
黑了以后那个村的喇叭一只一只地响。
汽油是站里的，装在一个铁桶里。
铁桶有盖，盖上有嘴。
倒的时候要慢。
慢了以后不洒。
洒了以后地上有一片。
汽油味，我在站里闻了三十年。
闻的时候不觉得。
退休以后闻到一回，我心里动了一下。
动的时候我想起了机房。
7
广播的内容，一半是转播，一半是自己办。
转播县站的新闻和天气预报。
自己办的有通知、有好人好事、有春耕和秋收的进度。
自己的稿子是我念的。
念的时候对着话筒，话筒是铁壳的，壳上有一个按钮。
自己办的稿子，是各家送来的。
送稿的人有大队的会计、有学校的老师、有队里的记工员。
稿子写在纸上，纸是从本子上撕的。
有的字写得歪，有的字写得好。
歪的我念的时候要多看两眼。
好人好事的稿子最多。
写的是谁家帮谁家收了麦子，谁家给五保户挑水。
念的时候我要念名字，名字念得清。
念完以后，那一家人在村里有脸。
有一年一个老太太来找我，说她儿子的名字没有念对。
我说，念的是哪一个字。
她说，念的是同音的一个字。
我翻了稿子，看见稿子上写的就是那个字。
我说，稿子上写错了。
她说，那你要改过来。
线务员的夏天，最难的是杆上烫。
水泥杆晒一天，杆上的温度烫手。
烫的时候手要垫一块布。
布是湿的，湿的时候凉一会儿就干。
夏天上杆，我一天要喝四壶水。
四壶水喝完，汗还在出。
出汗以后衣裳贴在背上。
贴在背上的衣裳，一天要干三回。
有一年夏天我在杆上待了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里，太阳在头顶。
下来以后我坐在树下，坐了半个钟头才站起来。
广播站有一台小发电机，是停电的时候用的。
发电机是汽油的，三百瓦。
停的时候我把它抬到机房，接上扩大机。
接的时候先接地线，再接线。
线接好以后拉绳，拉三下就着。
着的时候声音很大。
大的时候我把机房门关上。
关了以后屋里全是烟。
烟是汽油烧出来的。
有一年停电停了三天。
三天里，广播都是发电机带的。
带了三天以后，我的耳朵里有嗡嗡。
嗡嗡到了夜里还有。
后来停了电，嗡嗡才没有。
一九七几年，公社开大会，广播要接线。
接的时候把话筒接到扩大机，再接到场上的高音喇叭。
场上的人多，声音要大。
大的时候我把旋钮转到最右。
转的时候机器有一点颤。
开会的时候，我站在机器边上。
站的时候听台上的人说话。
说话的人声音进了机器，又从喇叭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他自己大。
有一回机器出了一点毛病，毛病是声音断了一下。
断的那一下，台上的人停了。
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我。
我抬手示意，示意他接着讲。
他接着讲了。
广播站的喇叭，还有一种坏法，是线圈断。
断的时候喇叭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点声音也没有的时候，人以为是线断了。
我去看，看见线是好的。
好的线，喇叭不响，就是线圈断了。
线圈断了以后，我把喇叭拆开。
拆的时候看见铜丝上有一点黑。
黑是烧的。
烧的地方是线头。
线头断了以后，线圈就不通。
修线圈要重新绕。
绕的时候用一根细铜丝，一圈一圈地绕。
绕完以后焊上。
焊的时候有一层烟。
那一晚村里请我吃饭。
饭是白面饼，菜是炒鸡蛋。
炒鸡蛋里放了葱。
吃的时候会计说，这些年，喇叭一年不如一年。
我说，是线老了。
他说，线老了换线，人呢。
我说，人也老。
他说完这一句，屋里静了一会儿。
静的时候我听见喇叭在响。
响的是县站的音乐。
一九七几年的春天，我在一个村里装过一只喇叭。
装的位置是门框上头一尺。
装的时候那家的女人在屋里做饭。
她出来看了一回，说，声音会不会太大。
我说，不大，正好。
她说，那就挂着。
装完以后我试了一回。
试的时候喇叭里是县站的音乐。
她站在门口听，听了一会儿说，这个声音比收音机好。
我说，喇叭不费电。
她说，不费电就好。
后来那只喇叭响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我回那个村，看见喇叭还在门框上。
可是不响了。
不响的时候，门框上有一层灰。
8
喇叭收费，一只一月三角。
三角钱里有线钱、有喇叭钱、有维修钱。
收的时候按户收，收完了记在册子上。
册子是硬皮的，一本用一年。
一年一千二百户，三角一户，是三百六十块。
收喇叭费，是一年两回。
收的时候我去大队，跟会计一起收。
会计收钱，我记册子。
册子上写户主、喇叭数、钱数。
收了钱以后要开一张收据，收据是印好的，一本五十张。
撕收据的时候要撕得齐。
有的户不交，不交的理由是喇叭不响了。
不响的喇叭，我先去修，修好了再收。
修不好的，我不收。
不收的时候把喇叭摘下来，摘下来以后线头用胶布包上。
有一年欠费的户有三十几家。
三十几家的钱是十一块多。
十一块多，我要跑三回。
第三回去的时候，天已经下雪。
广播站里有一只钟。
钟挂在墙上，钟面有一尺大。
钟是站里的标准，广播按它开机。
钟一个月要校一回。
校的时候用收音机里的报时声。
报时的那一声，是嘟的一声。
嘟的时候我把钟拨到点上。
拨的时候手要稳。
稳了以后钟就准了。
钟准了，广播就准了。
那只钟我看了三十年。
看的时候我抬头看，看了以后低头干。
干完了再抬头，一天就过去了。
广播站的日志，是一本厚本子。
本子上写日期、开机时间、关机时间、故障、修的时间。
写的时候用钢笔，钢笔是蓝的。
写完了以后要签名。
签名的是播音员，也有我。
日志上最多的一栏是故障。
故障写的是哪一段线断了，哪一只喇叭不响。
写了以后，下一班的人就知道。
知道以后不用再找。
日志写了三十年，柜子里摞得齐整。
一本压着一本，按年头摞。
想查哪一天出过什么事，顺着翻就找得到。
广播站的门口，有一盏灯。
灯是十五瓦的，晚上开着。
开着的时候，门口有一圈黄。
黄的时候，从远处能看见这个院子。
那盏灯，是我换过最多的东西。
换的原因的灯泡坏，或者是线断。
换的时候我上梯子，把灯泡拧下来。
拧的时候灯泡烫手。
有一年灯泡坏在年三十。
年三十的晚上我换了它。
换完以后灯亮了。
亮了以后我在灯下站了一会儿。
我这一辈子，修过的喇叭有一千多只。
一千多只里，修不好的有几十只。
修不好的原因是磁铁失了磁。
失了磁的磁铁，一点吸力也没有。
那种喇叭，只能拆零件。
拆下来的零件，我放在一个小箱里。
箱是木头的，箱里有线圈、纸盆、螺钉。
箱满了以后，我用它凑新喇叭。
凑出来的喇叭，声音杂。
杂的喇叭，用在仓库和场院。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我在杆上看见过一次日落。
看见的时候我正接一根线。
接的时候太阳在西边，落在田上。
田上是黄的。
黄的时候我心里一动。
那一动过去，我把剩下的线接完。
那一个日落，我在杆上看了半分钟。
半分钟以后太阳下去了。
下去了以后天暗。
暗了以后我下杆。
下来以后我站在杆下，看了一会儿西边。
西边还有一点红。
红完了以后，天黑了。
一九七几年暑天，我在一个村里喝过一回井水。
井水是凉的，凉的时候缸上有水珠。
喝水的时候我用的是一个瓢。
瓢是葫芦的，葫芦在中间剖开。
剖了以后晒干。
那家的老人说，这个瓢用了四十年。
我说，四十年不坏。
他说，葫芦的东西不坏。
那一瓢水，我喝得很慢。
喝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我。
看我喝完，他说，再来一瓢。
我说，够了。
9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我在杆上出过一回险。
险的原因是我脚扣的齿磨平了，蹬到一半滑了一下。
滑的时候我抱住了杆，抱住了以后人往下滑了一尺。
滑到一尺的时候我停住了。
下来以后我坐了半个钟头，坐的时候手在抖。
一九六八年那次滑杆，是秋天。
秋天杆上有露水，露水在杆上滑。
我穿的是胶鞋，胶鞋碰上湿杆，齿咬不住。
滑的时候我抱住杆，抱住了以后手心里是红的。
红是铁锈。
下来以后商师傅说，杆上有露水的时候，先用布擦一遍。
那一条毛巾，我后来一直带着。
毛巾搭在肩上，上杆以前擦一遍。
擦一遍杆，齿就咬得住。
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十年。
商师傅还说，上杆以前要看三样。
看杆直不直，看根有没有朽，看横担有没有松。
三样看完了才上。
看了三十年，我看出过四根朽杆。
广播站的屋里，有一张地图，是公社的地图。
地图上二十八个大队，用红笔圈着。
圈的时候是站长圈的。
圈了以后，哪个大队的线通了，就在圈里点一个点。
点满以后，那个大队就有广播了。
点满的那一年，是一九六七年。
那一年最后一个通广播的村，是西北角的一个。
那个村只有六户人家。
六户人家的线，是从邻村接过来的。
接的时候线走了一段河堤。
通了以后，那个村的人来站里看了一回。
看的是扩大机。
看的时候他们说，这个东西里头有人。
我说，里头没有人，里头是电。
广播站的门口，有一块牌子。
牌子是木头的，上头的字是红漆写的。
字是柳河公社广播站。
写的时候请的是学校的一个老师。
他写的时候用尺子量，量了以后线才直。
牌子挂了十几年。
十几年的风吹日晒，红漆掉了。
掉了以后字还剩一个影。
撤站的时候，牌子摘下来了。
摘的时候钉子锈了，撬了半天。
撬下来以后牌子靠在墙边。
靠了几天，被一个人拿走了。
广播站的院子，有一棵榆树。
树在院子中间，树上有两只高音喇叭。
喇叭朝着两个方向，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朝东的对着镇上的街，朝西的对着去地里的路。
两只喇叭一响，整个镇都听得见。
那两只喇叭，我修过十几回。
修的时候上梯子，梯子靠在树上。
树上的枝挡住我，我要先掰掉几根。
掰的时候枝上有叶，叶落在我的头上。
有一回一只喇叭被风刮歪了。
歪了以后朝着天。
朝着天的时候声音往上走，镇上听不见。
我上树把它正过来，正了以后声音回来了。
广播站的人，最讲的是熟。
熟的是线路，是杆，是人。
人熟了以后，我进村不用问路。
不用问路的时候，我直接走到那一家。
走到以后，人开门，说，你来了。
有一回我进一个村，一个人在路上拦住我。
他说，我家的喇叭有一点响。
我说，什么响。
他说，一刮风就响。
我去了以后看，看见线头松了。
松了的线头在风里碰门框。
我把线头拧紧，拧了以后不响了。
那个人说，你这个耳朵好。
我说，不是耳朵，是风告诉我的。
我这一辈子，最记得的一句话，是商师傅退休的时候说的。
他说，这个线，以后你一个人管。
我说，我一个人管不了。
他说，管得了。
他说完这一句，把脚扣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脚扣响了一声。
那一句话，我在心里放了很多年。
放的时候我一天一天地管。
管到后来，我真的管得了。
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天气，是秋天。
秋天的时候天高，云薄，风清。
清的时候线看得远。
远的时候能看见线上的磁瓶一只一只地排。
排得齐。
齐的时候我心里舒服。
秋天也是检修的季节。
修的时候不热，不冷，雨少。
修完了以后，冬天就好过。
冬天好过，是因为雪压不断线。
有一年秋天我修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我把全公社的线过了一遍。
过完以后我在日志上写，写的是全线完好。
10
一九七〇年，杆换了。
换的是水泥杆，长七米，埋一米二。
水泥杆比杉木杆沉，一根三百斤。
立杆要六个人，用两根杠，一根绳。
立的时候一个人喊号，喊一声，六个人一起使劲。
水泥杆立起来的那一年，全公社立了八十根。
八十根杆，立了一个冬天。
立杆的时候地上要挖坑，坑深一米二，宽一尺。
挖坑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挖。
挖到一米的时候，土里开始有水。
坑挖好以后，杆要抬进去。
抬的时候六个人，两头各三人。
杆的一头先入坑，另一头往上抬。
抬起来以后用绳拉住，拉住了以后再填土。
填土要一层一层地填，一层填三寸，填一层踩一层。
踩的时候人站在坑边，脚往下压。
压到最后，杆直了。
直了以后用一根线坠看，线坠贴着杆，线是直的。
线务员的活，有一半是走路。
走路的时候肩上扛线，腰上挂工具，手里拿杆号本。
杆号本上写杆的号、位置、状况。
状况有三种，好、歪、朽。
看见歪的，我记一笔；看见朽的，我记一笔，回去报。
杆号本一年用一本。
一本记一百多根杆。
记了三十年，本子堆在柜子里。
堆的时候按年排。
排了以后，哪一年修了哪一根，一翻就知道。
广播站的院子，有一口井。
井在院子的西南角，井台是石头的。
夏天的时候井水凉。
凉的时候我们把西瓜放在井里。
放两个钟头，捞上来是凉的。
那口井我打过多少回水，说不清。
打水的时候用一根绳，绳上拴一个桶。
桶下去，手一抖，桶就满了。
满了以后往上提，提的时候手要稳。
有一年井里掉了一只桶。
掉的原因是我手滑了。
滑了以后桶沉了。
沉了以后我拿一根竹竿捞了半个钟头。
一九八几年，广播站添了一样东西，是一台录音机。
录音机是卡式的，带子是一个小盒。
有了录音机以后，节目可以录。
录了以后可以重放。
重放的时候，播音员不用每回都念。
录音机是我管的。
管的时候要擦磁头，磁头擦不干净声音就糊。
擦的时候用一根棉签，棉签上蘸一点酒精。
擦了以后声音清。
有一年带子卡在机器里，卡得紧。
我把机器拆开，把带子一点点地抽出来。
抽的时候带子断了。
断了以后那一盘带子就废了。
我这一辈子，走过的最远的一段线，是四十里外的那一段。
那一段在一个山沟里，沟里有六户人家。
六户人家的线是从山上下来的。
下来的线走的是石壁，石壁上打了几个洞。
洞是当年的人打的。
那一段线，我一年去两回。
去的时候走三个钟头。
走到了以后先看线，再看喇叭。
看了以后坐在人家屋里喝水。
有一年那一段线被山洪冲断了。
冲断的时候是夜里。
第二天我去了，走了四个钟头。
到了以后看见线挂在石头上。
挂了以后我重新拉，拉了两个钟头。
拉完以后，那六户人家的喇叭响了。
响的时候有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他说，我以为这个喇叭不会再响了。
我说，线断了还能接。
一九九二年撤站的那一天，我在机房里坐了很久。
坐的时候天已经黑。
黑了以后我把机房的门锁上。
锁的时候钥匙转了两圈。
转完以后我把钥匙交给站长。
他接了，说，这个钥匙以后没有用了。
我说，留着吧。
那一把钥匙，站长后来给了我。
给的时候他说，你留着，当个东西。
那把钥匙我一直带着。
带了很多年。
带到后来，钥匙上的铜磨亮了。
亮了以后它像一件首饰。
我这一辈子，最远去过一回县里的库房。
去的时候是领扩大机的零件。
库房在县城的一间大屋里，屋里有货架。
货架上一格一格地放着东西。
放着的东西都有标签。
领的时候要开单，单上有品名、数量、用处。
开了单以后管库的人去取。
取了以后他点数。
点完以后我签字。
那一回我领了六个零件。
六个零件装在一个纸盒里。
回来的时候我把盒子放在自行车的前筐。
骑的时候我慢。
慢的原因是盒子怕颠。
11
一九七二年的雷雨天，断了一根线。
断的线在东边那个大队，断了以后那个村哑了一天。
那一天下雨，路上泥深到脚踝。
我背着工具走了十二里。
到了以后上杆，杆上滑，滑的时候我把安全绳绕了两圈。
雷雨天断线，是常事。
断的原因有两种，一种是雷打，一种是树倒。
雷打的时候线头会烧黑，黑了以后线头软。
树倒的时候线被拉断，断的地方是弯的。
断线以后，我先看线路图，看是哪一段。
看完了背上工具走。
走的时候带三样，一卷线、一把钳、一卷胶布。
到了以后先找断的地方，找到了以后接。
接的时候要上杆。
上杆以后把断的线头拉过来，拉的时候要用力。
两个线头接上以后，缠胶布。
缠完了以后下杆，去下一个断点。
线务员的自行车，是站里的。
车是二八的，车架上有一块牌子。
车后架上绑着工具包。
车的前筐里放线卷。
骑的时候车把要稳，稳了以后线卷不晃。
那辆车我骑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车胎补了三十回，链条换了四回。
车上的漆掉了，掉了以后有一层锈。
锈是红的。
有一年车坏了，坏在半路。
坏的是链条。
链条断了以后我推着车走了八里。
走到站里，天已经黑。
广播站的人，最忙的日子是春耕以前。
春耕以前要检修全线。
检的时候一段一段地走。
走的时候带着工具，带着杆号本。
看见线松的，紧一下；看见瓶裂的，换一只。
检修全线要走七天。
七天里，一天走十二里。
走完了以后，我的鞋磨了一层。
磨的时候鞋底先磨，磨到后来有一块薄。
检修完了以后，我在日志上写一行，写的是全线通。
那一行字，写得比平时重。
重的时候纸上有一道痕。
我这一辈子，记过一件小事。
小事是一个孩子在广播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我念的，念的是他拾金不昧。
念完以后他在村里跑了三圈。
跑的时候他娘在后头喊。
那一件事我记了很多年。
记的原因是我知道，广播里的一句话，在一个孩子心里很重。
重的东西，不能随便念。
后来我念稿，念到名字的时候，先看一遍。
看一遍以后念，念得慢。
慢了以后，名字不会错。
我这一辈子，最静的一刻，是广播完了以后。
完了以后，机器关了，屋里静。
静的时候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听不见的时候，我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空了一下以后，我收拾桌子。
收拾的是稿子、笔、本子。
稿子按顺序摞，摞了以后放进抽屉。
笔帽扣上，本子合上。
三样做完，我起身。
起身的时候椅子响一声。
响完以后我关灯。
关了灯，屋里黑。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文化站的柜子里看见了一只喇叭。
喇叭跟我带回家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纸盆，一样的铁壳。
壳上有一层灰。
灰上有两个字，是手写的，写的是柳河。
我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我想，这一只喇叭，也许是我装的那一只。
也许不是。
不管是不是，它在这里。
柜子的玻璃上有一层反光。
反光里有一个老人。
老人看着喇叭。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我在站里守过一回夜。
守的原因是那一年雪大，线怕压断。
我在机房里坐着，听线上的声。
线上的声在雪里有一层闷。
闷的时候我出去看一回线。
看了以后回来坐着。
那一夜我出去了四回。
四回里，线没有断。
天亮了以后雪停了。
停了以后我去睡了一觉。
睡的时候我梦见线上落满了雪。
雪在线上，线像一根白绳。
白绳在风里不动。
12
一九七五年，站里添了一台新扩大机，七百五十瓦。
新机子比旧机子大，声音也大。
开的时候要预热，预热三分钟。
三分钟里，机子上有一排灯亮。
灯亮了以后，才可以广播。
新扩大机来了以后，站里换了一回线。
换的原因是旧的线太细，带不动一千二百只喇叭。
换的线是六号的，比八号粗。
粗线重，一卷八十斤。
扛着八十斤的线走，走一里就要歇。
换线换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把全公社的线过了一遍。
过的时候一根杆一根杆地看。
看见线锈了的，我换一段。
看见杆歪了的，我扶一下。
三个月换完以后，喇叭的声音清了一层。
清的时候人听得出来。
有人说，现在的声音比从前大。
我说，不是大，是清。
线务员最怕的是风。
风大的时候，线在杆上晃。
晃的时候线磨横担，磨了以后线会断。
断了以后一个村就哑。
有一年刮大风，一夜断了六根线。
六根线在三个大队。
第二天我跑了三个大队，接了六根线。
接的时候风还在刮。
刮的时候我在杆上，杆有一点晃。
那一回下来，我的脸上一层土。
土是风刮的。
擦脸的时候，手上有黑。
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多的喇叭，是一天装过四十只。
四十只是在一个大队。
装的时候我带了两百个钉子，四十只喇叭，一卷线。
从早上装到天黑。
装到第三十只的时候，我的手抖了。
手抖的时候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一下。
擦完接着装。
装到最后一只，天已经黑得看不见钉子。
我摸着门框钉的。
那一晚装完，我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坐的时候四十只喇叭一只一只地响。
响的时候那个村像活了过来。
我这一辈子，遇见过一回哑喇叭。
哑的原因是那一户的线头被老鼠咬了。
咬的时候线头断在墙里。
断在墙里以后，线要重新走。
走的时候我在墙上打了一个洞。
洞打在门框边上。
打洞用的是錾子，錾子一寸宽。
打的时候墙上的土往下掉。
掉了以后我把线穿过去。
穿过去以后接上，接上以后喇叭响了。
那一户的主人说，你这个洞打得巧。
我说，洞打在门框边上，看不见。
他说，看不见也是洞。
广播站有一件事，是谁也不愿意干的，是夜里修线。
夜里修线，看不清。
看不清的时候要打手电。
手电是站里的，光黄，照不远。
照不远的时候，我用手摸线。
夜里修线最险的一次，是我在杆上换了一只磁瓶。
换的时候手电夹在嘴里。
夹的时候口水往下流。
换完以后我下杆，下的时候脚扣的齿滑了一下。
那一滑我抓住了杆。
抓住以后我在杆上停了半分钟。
半分钟里我的心跳得厉害。
下来以后我坐在地上，抽了一口烟。
这些字写到这里，桌上还摆着一只旧喇叭和一副脚扣。
喇叭的孔里有一点灰。
灰我用嘴吹了一下。
吹了以后孔里干净。
干净了以后，我把耳朵贴上去。
耳朵贴着的时候，里头没有声音。
听了一会儿以后，我好像听见一点响。
响得很轻。
轻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那一点响，是我心里的。
心里的响，比线上的响还清楚。
清楚的时候我知道，三十年没有白过。
我这一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一个声音，是喇叭开的那一下。
那一下，喇叭里有一声轻响，像一口呼气。
响完以后，人声就出来了。
出来的那一下，屋里就有人了。
那一声轻响，是电到了喇叭。
到了以后纸盆动了一下。
动的时候有一声。
那一声，我听了三十年。
现在我在家里听不到那一声。
家里的电视开的时候，只有画面。
画面出来的时候，没有那一声呼气。
13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我给一个村修过喇叭。
那个村在最北的山根，线断了三根杆。
断的原因是风大，风吹倒了一根杆，杆倒了拉断了两根线。
我在雪里接了三根线，接了两个钟头。
接完以后那个村的喇叭响了，响的时候村里有人出来看。
北山那个村的喇叭，我修过五回。
五回里，三回是线断，两回是喇叭坏。
喇叭坏的时候是纸盆破了，破了以后声音成了破的。
换喇叭的时候我带着一个新的。
新的喇叭是从站里领的，领的时候要登记。
那个村有九户人家，九只喇叭。
九只喇叭挂在九个门框上。
我修的时候，九户人家都出来看。
看的时候他们说，这个喇叭响了，那个村就有声了。
修完以后我在村口坐了一会儿。
坐的时候喇叭响着，响的是县站的新闻。
新闻里说的事，跟这个村没有关系。
可是九户人家听着。
广播站的人，一年要吃几回集体的饭。
吃的时候在公社的食堂。
食堂的桌是八仙桌，桌上有四个菜。
四个菜里，有一碗是肉。
肉不多，一人两片。
吃的时候站长说话，说的是这一年的事。
吃饭的时候我不多说话。
不说话的原因是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多了以后，话就成了空话。
空话我不爱说。
有一年吃饭，站长让我说两句。
我说了一句，说，线都通了。
说完以后大家都笑。
笑完以后接着吃。
广播站的喇叭，有一种是入户的，有一种是高音的。
高音的喇叭大，一尺宽，挂在杆上。
挂在高处，一个村听一只。
高音的喇叭声音大，可是听不清字。
听不清的时候，人只听调。
入户的喇叭小，声音小，可是字清。
清的时候人在屋里也能听。
两种喇叭都用。
用的时候看地方。
有一年高音喇叭坏了，坏的是里头的线圈。
线圈烧了以后有一股焦味。
我把喇叭拆下来，拆的时候喇叭里掉出一只死麻雀。
麻雀在里头做了窝。
广播站的线，有一段走在树上。
走树的原因是那一段没有杆。
没有杆的地方，线绑在树枝上。
绑的时候用绳子，绳子是麻的。
麻绳绑了以后，树长，线也跟着松。
那一段线，我一年要看两回。
看的时候我要爬树。
爬树比爬杆难，因为树上有枝。
有一年那棵树被伐了。
伐了以后，那一段线落在地上。
落了以后我重新立了一根杆。
立杆的时候挖坑，坑里有一块石头。
石头我用錾子凿了半天。
我这一辈子，抽的烟不多。
不多的时候是在杆上下来以后。
下来以后抽一口，抽完就灭。
灭的时候烟头在土里按一下。
有一回我在杆上待了三个钟头，下来以后抽了两口。
两口抽完，我把烟给了旁边的人。
那人接了，说，你不抽了。
我说，抽完了。
后来我把烟戒了。
戒的原因是我女人说，你的咳嗽不好。
我说，戒就戒。
戒了以后，杆上下来，我只喝水。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撤站的公告是贴在公社的墙上的。
贴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
看的时候有几个人也来看。
看完以后有人说，以后没有广播了。
我说，还有收音机。
他说，收音机不一样。
那一句话我想了很久。
想的时候我坐在机房里。
机房里的扩大机还在响。
响的是最后一天的广播。
最后一天的广播，播音员念得慢。
念完以后她说了一句，柳河公社广播站，最后一次播音。
说完以后她关了机器。
关的时候她没有说话。
14
一九八〇年，喇叭开始少了。
少的原因是收音机便宜了，一台三十几块。
有了收音机的人家，把喇叭摘了。
摘的时候他们把线头剪了，剪了以后线头挂在门框上。
挂在门框上的线头，风一吹会响。
喇叭少了以后，站里的事也少了。
少的事是收费和维修。
少的原因是线不用跑那么远。
跑得少了以后，我在站里待的时间多。
待的时候我修旧喇叭。
旧喇叭堆在库房里，一筐一筐的。
修旧喇叭，是把坏的拆开，把好的零件留下。
线圈好的留着，磁铁好的留着，纸盆好的留着。
三个好的凑一个，就是一只新喇叭。
凑出来的喇叭，声音有一点杂。
杂的喇叭，用在没人的屋里。
我修过一百多只旧喇叭。
修的时候坐在库房的小凳上，凳是三条腿的。
修的时候有一只喇叭响了一下，是线圈碰到了铁。
那一声响，把我吓了一跳。
广播站的奖状，墙上贴过四张。
一张是县里的先进站，一张是公社的，两张是地区的。
四张奖状，纸都是红的。
红的纸上印着金字。
金字后来淡了。
奖状里有一张是发给我的。
发的是县里的先进工作者。
发的时候给了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
缸是白的，缸上印着广播的图。
那个缸我用到退休。
缸后来有一道口，口在缸沿上。
口是我孙子碰的。
碰了以后缸还能用。
用了以后，那一道口一直在。
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是摘喇叭。
摘的原因是不交费，或者是线太远。
摘的时候我上梯子，把喇叭从门框上拧下来。
拧的时候钉子响。
响的时候屋里有人出来看。
有一回摘喇叭，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
她说，这个喇叭我听了十年。
我说，不交费，站里要摘。
她说，我交。
她回屋拿了三角钱。
三角钱是皱的，皱的时候她用手抹平。
那一回我没有摘。
我把喇叭又挂上，挂上以后试了一回。
喇叭响了，她笑了。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死人。
怕的原因不是死人，是死人的家里要放广播。
放广播的时候是念悼词。
念的时候声音要低。
低的时候，喇叭里的声音像一层沉的东西。
念悼词的时候，我在机房里站着。
站的时候我听见喇叭那头有哭声。
哭声从线里回来。
回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机器上停了一下。
念完以后，我要把机器关一会儿。
关的时候屋里静。
静的时候我坐一坐。
广播站的冬天，屋里有一件事要办，是防冻。
防冻的是水管。
水管在院子角上，冬天会冻。
冻了以后水出不来。
出不来的时候，我用开水浇。
浇的时候一壶一壶地浇。
浇到管子通了，水出来。
出来的水是凉的，凉的时候有一层白气。
白气散了以后，我把壶放下。
有一年冻得深，我浇了五壶。
五壶浇完，管子通了。
通了以后，我的手冻得发红。
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关的一回机器，就是那一回。
关的时候手在旋钮上停了一会儿。
停了以后我往下转。
转到底，机器里没有声了。
声没有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钟。
钟还在走。
走的时候有一声一声的响。
响的时候我看着它。
它走到六点，广播本该开始。
那一回没有开始。
15
一九八三年，站里自办节目添了一段，是农技。
农技的稿子是从县里发的，一星期一页。
念的时候我要慢，慢了以后人听得清。
有的老人听不懂，跑来问。
问的时候我拿稿子再讲一遍。
农技的稿子，一星期一页。
页上有播种、有施肥、有防虫。
念的时候我要查，查不明白的去问农技站。
问了以后我念得慢。
慢的时候人听得清，听清了以后他们照做。
有一年防虫的稿子念了三遍。
三遍的原因是那一年虫多。
虫多的时候，人一夜一夜地在地里。
广播响的时候，他们在地头听。
那一年以后，有人跟我说，你这个广播有用。
我说，有用的是稿子。
他说，稿子是你的嘴念的。
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是一个村在年三十听到了广播。
那一年那个村的线断在年二十九。
断的时候下雪，雪深到小腿。
我走了十五里，接了线。
接完以后我上杆试，喇叭响了。
响的时候村里有人从屋里出来。
那一晚我在那个村吃的饭。
饭是高粱米饭，菜是酸菜。
吃的时候他们不说话，只听喇叭。
喇叭里是县站的晚会。
晚会里有唱歌，有相声。
有一个孩子听完一段，笑出了声。
吃完饭我要走，他们说，住下吧。
我说，明天早上还有广播。
他们说，那明天早上你早点走。
我说，我半夜走。
那一晚我走到半夜才到家。
路上雪亮，亮得像白天。
走到家门口，我的眉毛上有霜。
广播站的线，有一段跨过一条河。
跨河的时候线走的是两根杆，中间是一段空。
空的地方有一丈二。
一丈二的空，风大的时候线会摆。
摆的时候线碰不上水。
碰上了就断。
那一段线，我一年要看四回。
看的时候站在河堤上抬头。
抬头看线，看线有没有垂。
垂了以后要收紧。
有一年发水，水涨到了堤上。
涨的时候线离水只有三尺。
三尺的时候我在堤上站了一夜。
站的时候水在响。
响到天亮，水退了。
广播站的人，一年要开几回会。
会是在公社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桌子是长的，桌上有茶缸。
开会的时候站长讲话，讲的是下一年的线。
讲完了大家说一说。
开会的时候我坐在末位。
末位靠窗，窗上有光。
光落在桌上是黄的。
黄的时候我低头看手上的茧。
有一年会上说要减人。
减人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动完以后我说了一句，线还得有人管。
说完以后没有人接。
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听的一句话，是喇叭不响了。
不响的时候，人在电话里说。
那时候的电话是手摇的，摇通了以后总机转。
转了以后，那边说，我们村的喇叭不响了。
我说，我明天来。
他说，今天来。
说了今天来，我就今天走。
走的时候天已经下午。
走到了以后天黑。
黑了以后我上杆，打着手电接线。
接完以后声音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那一家人说，你今晚住下吧。
我说，不了。
他说，天黑。
我说，天黑我走过。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坐在文化站的长凳上。
凳是水泥的，凳上有一层凉。
坐的时候我看见屋角有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是老式的，木壳。
壳上有刻度。
我把收音机打开。
打开的时候先热，热了一分钟。
一分钟以后有一片杂音。
杂音过去以后有人声。
人声报的是天气预报。
我听完天气预报，把收音机关了。
关了以后我想，这个东西，比喇叭小。
小了以后，一个人听。
16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站里换了播音员。
新来的是个姑娘，姓竹，二十岁，嗓子好。
她念的时候声音软，软了以后听的人多了一点。
她来了以后，我念稿的次数少了。
少的时候我在杆上待的时间多。
播音员竹某来了以后，站里的气氛变了一点。
变的原因是她的声音软。
软的声音，人爱听。
她来了以后，晚上的广播听的人多了。
多的时候，村里静得早。
她念稿的时候，我在旁边修机器。
修的时候我听她的声。
听的时候我知道，哪一句她念得顺，哪一句她念得涩。
涩的地方是稿子写得不好。
有一回她念错了一个名字。
念错了以后她在广播里改了一遍。
改的时候她说，刚才念错了一个字。
说完以后她接着念。
那一句我记住了。
我这一辈子，最难过的一件事，是有一年广播没有响。
没有响的原因是扩大机的保险烧了。
烧的时候是早上五点，播音员已经坐到桌前。
她开了机，机子不响。
她跑来找我，我在路上。
我到站里的时候是五点半。
那一天的广播晚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全公社的喇叭都是哑的。
哑的时候有人在等。
等的人以为是自己家的喇叭坏了。
有的上房去看线。
保险换上了以后，广播响了。
响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
那一年的那一天，我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写的是晚二十分。
广播站的年，是在站里过的多。
年三十的晚上，广播要延长。
延长到半夜十二点。
延长的时候播的是文艺节目。
节目是从县站转的。
转的时候我在机房守着。
守着的时候我坐在机器边上，听喇叭里的歌。
歌完了是戏，戏完了是钟声。
钟声是十二下。
十二下的时候我关机。
关机以后我走出机房。
院里有一层雪，雪上有我的脚印。
脚印一直走到院门口。
广播站的喇叭，后来有一件事，是喇叭进了地头。
进地头的是高音喇叭，挂在田边的杆上。
挂的原因是春耕的时候要在地里喊人。
喊的时候声音传到三里。
三里外的地里听得见。
那几只喇叭，我装在田边的杆上。
装的时候杆是临时的，杆细。
细杆挂不住喇叭，我就绑两根。
绑了以后喇叭稳。
春耕完了以后，喇叭摘下来。
摘的时候杆还立着。
立着的杆，第二年再用。
广播站的喇叭，最有意思的一回，是一只喇叭自己响了。
自己响的时候是夜里。
夜里没有人开机。
响的原因是我白天接线的时候，把两根线接错了。
接错了以后，一只喇叭接了另一路的电。
那一路的电是从电话线上漏过来的。
那一晚那只喇叭响了一夜。
响的是电话里的杂音。
杂音里有人说话，说的是别人的家事。
第二天我去改了线。
改了以后不响了。
那一家人说，昨晚听着像有人在我屋里说话。
我这一辈子，最后想说的是线。
线是死的，可是通了电就是活的。
活了以后，它把人声送到人家里。
送到以后，人在屋里听着。
听着的时候，他们不知道线上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杆上，在风里，在雪里。
那个人就是我。
我这一辈子，做的就是这一件事。
把一句话，送到四十里外。
送到了以后，我下杆，收工具，走。
走的时候天黑了。
黑了以后，村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
亮了以后，喇叭还在响。
17
一九八八年，广播站的人减到了三个。
三个人，一个站长，一个播音员，一个线务员。
线务员是我。
那一年我一个人管一千只喇叭，跑二十八个大队。
一个人管一千只喇叭的那一年，我一天跑三个大队。
三个大队的线，一共二十四里。
跑的时候骑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工具包。
工具包是帆布的，包上有三个兜。
三个兜里装着钳、胶布、钉子。
跑的时候我不进村，先看线。
看线的时候抬头，看杆上的线有没有歪。
歪的线是断的前兆。
看见歪的，我停下来上杆。
有一年我看见一根线上挂了风筝。
风筝挂在线上，风一吹就动。
动了以后线被拉得低。
我上杆把风筝取下来，取下来以后线正了。
我这一辈子，收过一个徒弟，姓宣。
他来的时候十九岁，是从县里的训练班分来的。
他学得快，快到我有一点不放心。
不放心的是他上杆不看杆根。
有一回他上杆，杆根朽了，杆晃了一下。
晃的时候他抱住了杆，下来以后脸白。
那一次以后，他上杆以前先看杆根。
看的时候他蹲下来，用手摸一遍。
摸完以后他才上。
他后来调走了，调到了县里的广播站。
走的时候他把杆号本留给我。
本子是他自己买的，本子上的字写得比我好。
我这一辈子，认识的最大的一个官，是县广播站的站长。
他来公社检查过两回。
来的时候看机房，看线路图，看日志。
看了以后他说，你们的线管得好。
我说，是商师傅教的。
他说，商师傅我知道，他爬杆爬得稳。
他走的时候跟我握了手。
握的时候他的手软，我的手硬。
硬的手上有一层茧。
他握了一下，看了我的手一眼。
那一回以后我知道，手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手，做不一样的活。
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一根线我没有换。
没有换的原因是我懒了一天。
那一天下着小雨，我看见线锈了。
看的时候我想，明天再换。
第二天，那个村的喇叭哑了。
哑的那一天，村里正放着一场通知。
通知说的是分粮的日子。
分粮的日子，村里的人要知道。
知道了以后他们去了，去了以后没有粮。
那一件事，我在日志上记了。
记的时候我写了一句，写的是锈线未换，误一日。
那一行字，我看了很多年。
我这一辈子，记过一本小本子，是本子上的字小。
小本子上记的是各村的线长、杆数、喇叭数。
记的时候我用铅笔，铅笔写的小。
小了以后一页能写一个大队。
一本记二十八个。
那本小本子，我随身带着。
带的时候装在衣裳的兜里。
兜里还有一支铅笔。
铅笔削得尖。
有一年本子被雨淋了。
淋了以后字糊了。
糊了以后我重抄了一遍。
重抄的时候字写得大了一点。
现在我把这一页写完。
写完以后我把笔放下。
放下的时候，桌上有一只喇叭，一副脚扣。
两样东西，一样是声音，一样是上去。
喇叭的孔朝着我。
孔里黑。
黑的时候，我把手指头伸进去摸了一下。
摸到的是纸盆。
纸盆是软的。
软的地方有一个小洞。
洞是我补的。
18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站撤了。
撤的原因是县里并站，公社的站不再单独办。
撤的那一天，我把扩大机的电源拔了。
拔了以后机子上的一排灯一个一个地灭。
灭到最后，屋里的声音没有了。
撤站的那一天，站里的人都在。
站长、播音员、我，三个人。
三个人把东西清了一遍。
清的时候播音员哭了一回。
哭的时候她没有出声。
扩大机搬走的时候，抬的人是我和站长。
抬到门口的时候，机子上的一排灯还亮着。
亮了以后我把它关了。
关了以后灯灭了。
灭了以后屋里静。
那台扩大机后来搬到了县里的库房。
搬走以后，机房的桌子上只剩一个话筒。
话筒上有一层灰。
一九九二年撤站以后，我在乡里待了两年。
待的时候管着剩下的一百多只喇叭。
管的时候一个月去一趟北边的村。
去了以后看看线，看看喇叭。
看一看就走。
那两年里，喇叭一只一只地哑。
哑的原因是线锈了，锈了以后没人换。
换了也没有人听。
有的户把喇叭摘了，摘了以后门框上留一个钉眼。
钉眼我见过很多个。
见过以后我心里有一点空。
空的时候我站在门框前，抬头看一眼那个眼。
线务员的家里，有一件事最不好办。
不好办的是下雨天出门。
下雨天我要走，我女人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她把雨衣递给我。
递的时候她看一眼天。
有一年下大雨，我在外头待了两天。
两天里她在家等。
等的时候她把饭热了三回。
热了以后我没有回来。
第三回她把饭倒了。
我回来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
回来的时候她坐在门口。
她看见我，站起来进屋。
进屋以后她端出一碗新做的饭。
一九九二年撤站以后，广播成了一个旧东西。
旧东西在村里还有几样。
有的是门框上的喇叭，有的是杆上的高音。
高音的喇叭后来被拆了，拆下来的铁卖了。
卖的时候一斤八分。
我见过一回拆喇叭。
拆的人上杆，把喇叭拧下来，扔在地上。
扔在地上以后喇叭响了一声，是碰的。
响完以后它就不响了。
那一只喇叭，我捡了回来。
捡的时候它的外壳瘪了一块。
瘪的地方我用钳子掰了掰。
掰完以后还能挂。
我这一辈子，认识的最会爬杆的人，是商师傅。
他爬杆不用脚扣，用一根绳。
绳套在杆上，人蹬一下，绳往上走。
走的时候他的身子贴着杆。
贴的时候像一只手。
他爬杆爬得快。
快的时候他上四米只用半分钟。
半分钟以后他在杆顶，手扶着横担。
扶的时候他往下看，看我上到哪儿。
我学他的爬法学了三回，学不会。
学不会以后我用脚扣。
用脚扣慢，可是稳。
稳了以后，我爬了三十年。
一九六六年三月十八日，我进站的那一天，天是阴的。
阴的时候院里的榆树没有影。
我站在树下等商师傅。
等了半个钟头，他从机房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有一块抹布。
他看了我一眼，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点了点头，说，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机房。
进屋的时候，我看见那台扩大机。
机器上有一排灯，灯是暗的。
19
一九九六年三月，我退休，三十年。
退休前的最后一个月，我把剩下的喇叭数了一遍。
剩的喇叭有二百多只，多数在北边的几个村。
北边的村路远，收音机少，喇叭还有人听。
剩下的二百多只喇叭，我一只一只地记在本上。
记的是户主、位置、还能不能响。
记完以后交给了乡里。
乡里说，这些喇叭以后没有人管了。
我说，北边的几个村还有人在听。
那一年冬天，我去北边的村看过一回。
看见三只喇叭还挂在门框上。
三只里有两只不响。
响的那一只，声音很小。
我上杆看了看线，看见线锈了。
锈了以后我没有换。
没有换的原因是我知道，换了也没有人听了。
一九九六年三月退休，我五十岁。
五十岁的年纪，在站里算老的。
老的是手，手上有茧，有裂，有一个旧疤。
旧疤在左手背，是钳子划的。
划的时候流了血，血滴在线圈上。
退休的那一天，站长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这个三十年，一根线都没有断过夜。
我说，断过。
他说，断了也接上了。
那一句话，我听着心里热。
热的时候我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的原因是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线务员的孩子，小时候怕我上杆。
怕的原因是有一回他看见我在杆顶。
杆顶有四米多高。
他站在下头，仰着头看。
看的时候他哭了。
那一次我下来以后，他抱住了我的腿。
抱的时候他不说话。
我摸了摸他的头。
摸的时候他的头是热的。
后来他长大了，不怕了。
不怕以后他问我，上头看得见什么。
我说，看得见全公社。
他说，全公社有多大。
我说，四十里。
一九九六年退休以后，我在家里种了一点菜。
种菜的时候我在菜地的边上立了一根杆。
杆是杉木的，长四米。
立杆的时候挖坑，坑深一尺。
立完以后杆上挂了一只喇叭。
那只喇叭不响。
不响的原因是没有线。
没有线的时候，它就是一块铁。
一块铁挂在杆上，风一吹会动。
有一回邻居问我，你挂那个做什么。
我说，挂着看。
他说，看什么。
我说，看它像不像从前。
商师傅退休的那一年，是一九七九年。
他退休的时候五十四岁。
走的那一天他把脚扣留给我。
脚扣是他的，齿是新的。
他说，这个给你，我不用了。
他走了以后，站里剩我一个线务员。
一个人管一千二百只喇叭。
管了十几年。
十几年里，我没有换过脚扣。
那副脚扣的齿，我磨了三回。
磨的时候我用锉刀，一锉一锉地磨。
磨完以后齿又尖了。
尖了以后咬得住杆。
他让我坐在桌边。
坐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本本子，本子是杆号本。
他说，这个以后你带着。
我接了，接了以后我翻开看。
看的时候本子上有字，字是他的。
那本子上第一页写的是第一根杆的位置。
位置写得很细，写的是村东头，井边。
我看完以后抬头。
抬头的时候他说，明天开始走线。
我这一辈子，把一句话送过四十里。
送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听。
不知道的时候，我照样送。
送了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我知道，听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在地里干活的人。
他们听的时候不问我。
不问我，我也不问他们。
这一条线，就这样通着。
通了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线断了。
20
退休的那一天，我把工具清了一遍。
脚扣一副，钳子两把，绝缘胶布一卷，铁丝一圈。
四样东西我带走了一半。
带回的是一只喇叭，一副脚扣。
退休的那一天，我带走了一只喇叭和一副脚扣。
喇叭是旧的，纸盆上有一个小洞。
脚扣上的齿已经磨短了一截。
两样东西，三十年。
带回家以后，喇叭挂在门框上。
挂的时候我用了两寸的钉子。
钉完以后我接了线，线接在一个小电池上。
接上以后喇叭响了一声。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只旧喇叭。
喇叭的纸盆上有一个小洞，洞是我补的。
补的时候用了一块纸，纸是从信封上剪的。
剪了以后贴在洞上，贴了以后声音就清了。
我把喇叭拿起来，放在耳边。
耳朵贴着喇叭的时候，里头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的时候，我想起线上那嗡嗡的一层。
那一层，是电在走。
我把喇叭放回桌上，桌上还有一副脚扣。
脚扣的齿磨了一半。
磨了一半的齿，还能咬住杆。
咬住以后，人就能上去。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有一只旧喇叭，一副脚扣。
喇叭的线头还在，线头是拧着的。
拧的地方有一层胶布，胶布干了。
干了以后它硬，硬得像一片壳。
我把胶布剥开，看见里头的线。
线是铜的，铜上有一层绿。
绿是锈。
锈了以后线不通。
我把线头剪了一段，剪了以后重新拧。
拧完以后我把喇叭接在一个小电池上。
接上以后喇叭里有一声响。
响的时候屋里有回声。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回了一趟公社。
公社的院子还在，机房改成了仓库。
仓库的门上有一把锁，锁是新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看的时候门缝里有一层灰。
院里的榆树还在，树上的高音喇叭没有了。
没有的地方有一个铁架，铁架上有一层锈。
锈成了红褐色。
那一截铁件立在树边上，像一根旧骨头。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站完走了。
走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铁架。
看了一眼以后，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回到家，我把门框上的喇叭取下来，放在桌上。
桌上还有那副脚扣。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摆的时候喇叭的孔朝着我。
现在我把那副脚扣放在桌上。
齿上有一层锈。
锈了以后齿钝了。
钝的时候我拿锉刀磨了一回。
磨完以后，齿又能咬住东西。
我拿一根木棍试了试。
脚扣扣在木棍上，齿咬进去了。
咬进去以后，我松手，脚扣挂住了。
挂住的时候，我笑了。
那一句话，是我这三十年的开头。
开头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一走要走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走过二十八个大队，一万多根杆。
走到最后，我把脚扣带回了家。
现在脚扣在桌上，齿上有一层锈。
锈吃进齿里，齿口钝了。
钝了以后我磨了一回。
磨完以后，齿又能咬住杆。
能咬住杆，人就能上去。
上去了以后，看得见四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