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五年三月，我十九岁，进了县电影放映队。
县队在城里，一进院子就看见三台机器，机器装在三只木箱里，箱是绿的。
分配的时候我被分到柳河公社放映点，一个人一个点。
师父姓祝，那年四十五岁，个子高，手上有一层黑，是机油染的。
他把我带到放映点，那是一间小屋，屋里放着一台放映机、一台发电机、一块银幕。
他说，这三样东西以后就是你的手和脚。
放映点的小屋，是队里给的，原来是放农具的。
屋有一间半，一间放机器，半间放片子。
屋里的墙上钉了两块板，板上放铁盒。
铁盒是装片子的，一盒两盘，盒上贴着标签。
标签上写着片名和盘数，字是县公司的人写的。
我在这个屋里住了三十年。
屋里的味道是机油、胶片、汽油三种混在一起。
机油味是机器的，胶片味是片子的，汽油味是发电机的。
三种味里最重的是胶片味，因为片子放大久了，醋酸味会出来。
醋酸味出来以后，片子就快坏了。
放映点的小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是队里给的，桌面上有一层黑。
桌上有三样东西，一样是放映机，一样是工具盒，一样是日志。
工具盒是木头的，盒里有扳手、螺丝刀、钳子、胶布、一根铁丝。
五样工具，修机器够用了。
工具盒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小瓶胶片胶。
胶是接片子用的，瓶上有一个小刷子。
片子断了以后，要把两头刮薄，刮平，再涂胶，压住。
压一分钟，片子就接上了。
接得好的接口，放过去看不出来。
我接过的片子，有几千米。
一条划痕都没有的片子，我见过，很少。
片子这个东西，放一次伤一次。
伤到最后，它就成了一团废塑料。
我这一行，最怕的是片子烧。
片子烧起来很快，一小块烧完，边上还在烧。
烧的时候有一股味，味是酸的，酸得刺鼻。
烧过的片子不能放，只能剪掉。
剪掉以后，那一小段故事就没了。
三十一年里，烧过三回。
三回都在停机的时候，机器太热，片子停在灯前头。
第一回烧了两尺，第二回烧了一尺，第三回烧了半尺。
剪掉以后，接口我接上。
接上以后，幕上跳一下。
那三处跳，我看过很多回。
看过以后我知道，跳的地方原来是哪一段。
那一段我记在心里。
我这一辈子，家里的事往后放过很多回。
放的原因是一到晚上，场上有人等。
等的人坐在凳子上，抬头看幕。
幕是黑的，黑的时候他们不说话。
我一到场，他们就说话。
说话的时候我知道，我不能不来。
有一年我儿子发高烧，那天晚上订了场。
我把儿子交给我女人，自己去了场上。
放完回来，儿子的烧退了，退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我女人说，你放完了。
我说，放完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
这一件事，我记了很多年。
记的原因是我知道，那一晚要是不去，场上三百人会白等。
白等以后，他们会说，放映员不来了。
那一句话传出去，下一场就没人等着了。
放映点的墙上，挂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放映的规矩。
规矩有五条：一、挂幕要平；二、开机要稳；三、片子要清；四、人要多看；五、收工要清点。
五条是县里定的。
定的纸贴在墙上，贴了三十年。
纸后来发黄，字后来淡了。
那五条我看过很多回。
看的时候我觉得，这五条说的是机器。
其实说的是人。
机器要平、要稳、要清，人也一样。
一九六五年我头一回挂幕，挂了四十分钟。
挂的时候杆子立不直，幕一边高一边低。
祝师傅站在下头看，看着不说话。
挂完以后他说，你下来。
我下来了。
他自己上去，把杆子重立了一回。
立完以后幕平了。
他说，挂幕这一件事，你看着是挂布，其实是挂一个场。
幕平了，人才坐得正。
人坐得正，场才静。
场静了，片子才好看。
放映员的一天，最后一步是收机器。
收的时候先停发电机，再关机，再散热。
散热要等一刻钟。
等的时候我把片子盘取下来，装进盒里，扣上盖。
扣盖的时候有一声闷响。
收完以后我把机器装进箱子。
箱子是绿的，箱上有一道白漆线。
白漆线是原来的记号。
记号的意思是这一面朝上。
装完以后我把箱子提到车上。
提的时候腰要弯。
弯的时候箱子贴在腿上。
贴腿的那一面，有一层凉。
一九六五年的那个春天，我第一次看见幕亮起来。
亮的时候场上有一声喊。
喊完以后人都抬头。
抬头的时候，幕上有一张脸。
那张脸很大，比人还大。
我站在机器边上，心里有一点怕。
怕完以后我知道，这一行我要干下去。
我这一辈子，最后的动作是收机器。
收的时候先关灯，再停机，再拔线。
三样做完，机器就不响了。
不响以后，场上静。
静了以后，我把幕收下来。
一夜的静，是从幕亮起来到幕灭下去。
中间两个钟头，场上只有片子的声音。
那一个静，是我这一行的意思。
2
放映机是十六毫米的，机身是铁的，重四十几斤。
机身上有两个盘，上盘是片子，下盘是空盘。
开机以后片子从上盘走到下盘，光从镜头里出去。
镜头只有一个，焦距是固定的。
祝师傅说，镜头是眼睛，你不擦它，它就瞎。
放映机开机以前，要先擦镜头。
擦镜头用一块麂皮，麂皮是软的，擦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
擦了以后镜头上有光。
祝师傅说，镜头上的灰，落在幕上就是一个黑点。
黑点在人脸上，人就破相了。
擦完镜头要穿片。
穿片的时候片子从上面盘上取下来，绕过压片轮，再绕到下面盘上。
绕的时候片子不能碰到地，碰了以后片子上有土。
土在片子上，幕上就有一道白线。
一道白线过去，人的脸上就有一道疤。
穿片要三分钟，三分钟里手指头要轻。
片子上有齿孔，齿孔是片子的骨头。
骨头坏了，片子就走不动。
走不动的时候片子会烧。
放映机的灯泡，是三百瓦的，灯泡上有一个反光碗。
灯泡用过五百个钟头就要换，换的时候手不能碰玻璃。
碰了以后玻璃上有一个印，印在幕上就是一个黑点。
黑点在人的额头。
换灯泡的时候，我把灯泡用纸包着拿。
备用灯泡我带两个，放在一个铁盒里。
铁盒里垫着棉花，棉花是旧的。
灯泡在棉花里，不会碰。
碰了以后灯泡会炸。
三十一年里，我换过的灯泡有十几个。
炸过的灯泡有两个。
炸的时候有一声响，声音像是放了一个炮。
炸完以后玻璃碴在机器里，要一片一片地拣。
有一年冬天，机器在场上冻住了。
冻的地方是压片轮，轮上有一层霜。
开机的时候片子不走。
不走的时候我把机器搬到炉子边上，烤了一刻钟。
烤完以后片子走了。
走的时候有一点慢。
冬天放映，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
不听使唤的时候，换片子要两只手一起上。
换完以后我把手插进衣袋里。
衣袋里有一块热石头，是我从灶上取的。
石头凉了以后，我回家再换一块。
有一年冬天我带了两个石头，一个在衣袋里，一个在袖子里。
两个石头，够撑一场。
我这一辈子，认识的人里，最敬的是支书。
支书姓国，他管着一个村的事。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你这个幕，比开会管用。
我说，怎么比开会管用。
他说，开会人不来，放电影人来得齐。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场边上。
场上的人在等，等的时候闹。
他看了看场上，说完就走了。
走了以后我站在机器边上，想了很久。
后来我知道他说得对。
一场电影能把一个村的人聚在一起。
聚在一起的时候，村里的事就好说了。
放映员的工具箱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块抹布。
抹布是棉的，擦机器用。
擦的时候要把抹布叠成方块，叠了以后擦得匀。
抹布一个月换一回。
换下来的抹布上有油，油干了以后硬。
那块抹布我用了很多年，用到后来布上有几个洞。
洞是螺丝磨的。
磨了以后，抹布上有铁锈的颜色。
抹布后来我带走了一块，放在家里的抽屉里。
抽屉里的抹布，现在还有一点机油味。
那一晚放完，他让我再挂一遍。
天黑着，我一个人立杆，一个人绑绳。
绑完以后他拿手电照了照。
照完他说，这一回行了。
那一晚我学到的，比一个月还多。
后来我教徒弟，也是这个法子。
让他挂，挂完我不说话，等他自己看。
看得出的，他自己就改了。
看不出的，我再上去。
放映员回家的路，多半是夜里走。
夜里走路，路上没有人。
没有人，只有月亮。
月亮亮的时候路看得清。
不亮的时候我靠记性。
记性这个东西，走熟了以后就有了。
走的时候脚知道哪儿有坑。
知道以后，车轮自然地绕。
有一年月亮不亮，我走错了一段路。
走错以后多走了二里。
二里地，板车走了半个钟头。
到家里已经过了半夜。
那一晚放的是一部黑白片。
黑白片上的人，脸是灰的。
灰的脸上有一双眼睛，眼睛很亮。
亮的时候，场上静。
静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机器响。
我这一辈子，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留下的是一块幕，一本日志，一个小胶瓶。
还有手上的茧。
茧在右手中指上，按下去硬的。
一九六五年的三月十八日，我进的县队。
三月十八日，我记得清楚，因为那一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落在城里的路上，路上有一层泥。
我穿着一双新鞋，鞋上沾了泥。
报名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个钟头。
3
发电机是两个人抬的，抬的时候扁担压在肩上。
机器四十斤，一桶油二十斤。
油是汽油，油桶是绿的，桶上有一个漏斗。
加油的时候要熄火，熄了以后加，加了再摇。
摇的时候人站在机器前头，摇把一摇，机器就响。
响了以后灯亮。
发电机的声音很大，大到场上的人说话要喊。
喊的时候他们说的都是闲话，没有人嫌吵。
吵的声音一停，人就知道出事了。
出事的头一回是没油，第二回是火花塞，第三回是皮带。
三样我都会修。
修发电机的时候，我要蹲在机器旁边，手上拿着扳手。
扳手是八寸的，扳口有一点松。
松了以后扳螺丝要小心，容易滑。
滑了以后螺丝上有一道痕，痕是白的。
发电机的油是混合油，汽油里要掺机油。
掺的比例是一比二十。
掺少了以后机器发热，掺多了以后机器冒烟。
冒烟的时候场上的人会捂鼻子。
发电机的火花塞，三个月清一回。
清的时候用一根针，针尖在电极之间刮。
刮完了以后电极之间的缝要一样宽。
宽了以后火弱，窄了以后火强。
火弱的时候，幕上的画面发暗。
皮带松了以后，机器会打滑。
打滑的时候响得不对，声音里有一下一下的空。
听见那个空，我就去紧皮带。
紧的时候用一个扳手，扳半圈。
有一年夏天，机器烫得不敢摸。
不敢摸的时候我把机器停下来，让它歇一刻钟。
歇的时候人坐在场上等。
等的时候有人说，快点。
我说，快了机器就坏。
放映员的饭，是各家派的。
派到谁家，就在谁家吃。
吃的是玉米面饼子，一碗菜，有时候有一个鸡蛋。
吃饭的时候主人问，今晚上放什么。
我说了片名，他说，这个我看过。
我说，看过再看。
有的家里给我加一碗汤。
汤是热的，热的时候我心里暖。
暖的时候我吃得多一点。
吃完了我说，谢了。
主人说，不用谢，你给我们放电影。
有一年在一个村里，派饭到了一个老太太家。
她给我做了一碗面，面里有三个荷包蛋。
我说，太多了。
她说，你吃，我看你放电影看了一辈子。
那一碗面，我吃了很久。
我这一辈子，收过一个徒弟，姓计。
他来的时候十八岁，是县里招的。
他跟我跑了两年，两年里学会了挂幕、开机、修发电机。
他学得快，快到我有一点担心。
担心的是他觉着这一行没有前途。
他跟我说过一回，说，师傅，这个活以后没有了。
我说，你凭啥这么断。
他说，电视多了。
我说，电视多了，幕也有人看。
他后来调走了，调到县里的广播站。
走的时候他把工具盒留给我。
盒里的扳手是他自己买的，扳口比我的新。
放映点的门口，有一块石头，石头是平的，当凳子用。
等车的人坐在石头上。
等车的人里有孩子，他们坐在石头上等天黑。
天黑以后他们去场上。
那块石头上有一道印，是脚踩的。
印在石头的一边，深一寸。
我坐过很多回。
坐的时候石头凉。
有一年石头被搬走了，搬到大队部当台阶。
搬了以后我找了半天。
找到以后我看了看，看完走了。
放映员的手上，有一块地方是硬的。
硬在虎口。
虎口硬的原因是握摇把。
发电机的摇把一摇，虎口就压一下。
摇了三十年，虎口上有一块硬皮。
那块硬皮，冬天会裂。
裂的时候有一道口，口里有一点红。
红了以后我用胶布贴。
胶布贴三天，皮就长回来。
有一年冬天裂得深，我贴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摇机器的时候疼。
疼的时候我咬牙。
咬完接着摇。
放映员的老婆，最知道这一行。
知道我什么时候回，知道我不吃饭就走。
知道我不说话就是累。
知道我的鞋为什么三个月坏一双。
她给我做过一件事，是在我的衣裳后头缝了一块布。
布是蓝的，缝在肩上。
缝的原因是机器箱压肩。
压了以后肩上有一道红。
那一块布，我缝了十几年。
缝到最后肩上的布磨破。
破了以后她再缝一块。
散场以后，祝师傅问我，你看见什么了。
我说，我看见一张脸。
他说，你看见的是光。
我说，光怎么会有脸。
他说，光落在幕上，就有了。
我坐在桌前写这些字，写的是我自己。
写完了以后我把笔放下。
放下的时候窗外天黑了。
天黑了以后，屋里暗。
暗了以后，我心里想，该开灯了。
站完以后有人来叫我，带我去看机器。
机器放在一间屋里，屋里的光线暗。
暗的时候我看不清机器上的字。
带我来的人说，这个以后归你管。
4
银幕是三幅白布拼的，拼的时候用针缝。
缝的线是白的，缝三道。
幕的宽是三米二，高是两米四。
挂幕要用两根杉木杆，杆长四米，杆上钉着钩。
钩是铁的，一共八个。
杆子要立在土里，立的时候两个人在两头扶。
银幕的杆子是杉木的，两根，一根四米。
杆子放在板车上，一头用绳绑住。
到了场上，杆子要立起来。
立的时候一个人扶杆，一个人填土。
填土要用脚踩，踩三下。
杆子立好以后要绑绳。
绳是麻绳，绑在杆上，绑三道。
绑的时候绳要拉紧，紧了以后幕才不晃。
风大的时候，幕会晃。
晃的时候人脸上的光就动。
有一年春天风大，杆子倒过一回。
倒的时候幕跟着倒，幕的一角落在泥里。
泥在幕上，留下了一块黄。
那一块黄后来洗了三回，洗不掉。
洗不掉以后，那一块成了幕上的一个记号。
银幕上的补丁，有三个。
第一个是蓝的，补在左下角，是一个孩子用刀划的。
第二个是灰的，补在中间偏右，是风把杆子刮倒的时候撕的。
第三个是白的，补在右上角，是我不小心用杆子戳的。
补幕用的是白布，布是从旧被面上剪的。
补的时候用针线，缝的针脚要密。
密了以后光透不过去。
透过去以后，幕上有一个亮点。
三个补丁，缝了三回。
缝的时候我把幕摊在地上，人跪在幕上。
跪着的时候膝盖压着布，布上有一个印。
放映员住的，是队里的房。
房是仓库的一间，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
床上铺着稻草，草上一条褥子。
褥子是我自己带的，蓝布的。
睡了三十年，褥子上有一条磨白。
有时候放完了太晚，我就在场上睡。
场上有一垛草，草垛上睡一夜。
夜里凉，凉的时候我把幕盖在身上。
幕是白的，盖在身上，像一床被。
有一年夏天在草垛上睡，早上被鸡叫醒。
醒了以后我看见场上还有几个孩子。
他们是等我起来的。
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是跟人说片子没有了。
说的时候人的脸上会有一点失望。
失望以后他们不走，站着看我。
看的时候我低头收机器。
收完以后我说，下个月。
下个月这三个字，我说了几百回。
有一年片子供不上，我一个月只放了一场。
一场以后，村里的孩子问我，叔叔，是不是不放电影了。
我说，放的。
他们说，那怎么不放了。
我说，片子没有来。
孩子不懂片子是什么。
他们以为片子就是电影。
我跟他们解释了三回，解释完他们懂了。
懂了以后他们说，那片子为什么不来。
我说，片子在路上。
放映点的院子里有一棵树，树是槐树。
槐树长得慢，三十年才一抱粗。
夏天的时候树上有一片荫。
荫底下我架过机器。
有一年树下放电影，树上落了一只鸟。
鸟落在树上，被光一照，飞了。
飞的时候翅膀在幕上过了一下。
场上的人说，那个是什么。
我说，是鸟。
那一晚的幕上，有一只鸟的影子。
影子过去以后，故事接着走。
放映员的腰，弯过很多回。
弯的时候是挂幕、摇机器、搬箱子。
弯了三十年，腰有一点不好。
不好的时候起不来，起来了要扶一下。
有一年腰疼得厉害，我去看了一回。
医生说是劳损。
我说，还能干吗。
他说，能，少弯腰。
我说，我这个活就是弯腰。
那一句话说完，医生笑了。
他笑的时候我知道，他也没有办法。
放映员的儿子，小时候跟着我跑过几回。
跟着我去场上，坐在机器边上。
坐的时候他看机器，不看幕。
看完一回他说，这个机器里头有光。
我说，光是从灯里出来的。
他说，那灯里头是什么。
我说，是电。
他说，那电里头是什么。
我说，是发电机。
他问了三回，问到后来我答不上。
我答不上，他就不问了。
那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光落在幕上，就有了。
我这一行，做的就是这件事。
一九六几年的放映点，屋里有一台收音机，是队里配的。
收音机是木壳的，壳上有一个圆窗，窗里是刻度。
开的时候先热，热一分钟才响。
响的时候有一片杂音，杂音过去才有人声。
我说，我不会用。
他说，有人教你。
那一句话说完，他走了。
屋里只剩我和那台机器。
我站在机器前头，伸手摸了一下机身。
机身是凉的。
5
挂幕的地方，多在打谷场。
场是平的，场边有一棵树，树能挂一根绳。
幕挂好了以后，先要试。
试的时候把灯打开，光照在幕上，看幕有没有皱。
皱了以后不平，不平的人脸就歪。
祝师傅说，幕平，脸才平。
调光的时候，人站在幕前头。
光打在身上，人的影子落在幕上。
影子要正，正了以后幕上的画面才正。
调的时候我把镜头上的螺丝松一点，转动镜头，看幕上的边。
边正了以后，再拧紧。
调光要在天黑以后。
天黑以前调，看不出边。
天黑了以后，光在幕上的边很清楚。
清楚了以后，我知道今晚的幕能放好。
有一回我调光调到一半，场上来了一个孩子，站在光里。
他的影子在幕上很大。
我没有赶他，我说，你站一会儿。
他站了一会儿，站完自己走了。
挂幕的地方，最好的是打谷场。
打谷场是压过的，地平。
平的地方，人坐着稳，凳子不歪。
有的村没有打谷场，就在街上放。
街上有坡，坐着的人要斜着身子。
在街上放的时候，幕挂在两棵树之间。
两棵树之间的距离不够，幕就挂得皱。
皱了以后人脸上的光就歪。
歪的地方，人的脸就长了一块。
有一年在一个村的院里放，院墙是土坯的。
幕挂在墙上，墙上有一个洞。
洞在幕的后头，光从洞里出去。
出去以后，场上多了一道光柱。
放映员的车，先是板车，后是自行车。
板车拉机器，自行车跑路。
自行车是二八的，车后架能绑片子箱。
有一年车胎破了，我在路上补。
补的时候用一盆水，找破的地方。
找到了以后贴上胶，胶贴上以后打气。
那一条路上，我补过五回车胎。
五次里，三次是钉子，两次是玻璃。
钉子是从板车上掉的。
玻璃是路边人家的窗子碎的。
补车胎的时候，我蹲在路边，路过的人看一看就走。
有一次一个人停下来，帮我打气。
打完了他说，你是放电影的。
我说，是。
他说，我认得你。
放过一场雪里的电影，是在一九七几年的冬天。
雪下得不大，落在幕上，幕上有一层白。
白在光里，画面就成了灰的。
灰的时候人还是看。
看的时候他们的帽子上有一层雪。
那一晚的雪，落在机器上，落在我的肩上。
落在肩上的雪，一会儿就化了。
化了以后衣裳湿了一块。
那一块湿，冻了以后硬。
放完了以后，场上有一层雪。
雪上有脚印，脚印是一片。
我收机器的时候，脚踩在雪上，雪响。
放映员有一套自己的时间表。
早上起来，擦机器。
上午去领片子，或者修机器。
下午睡两个钟头。
傍晚出发，到场上挂幕。
天黑开机。
两个钟头以后收工。
这一套表，我用了三十年。
用到后来，不用看表也知道到了哪一步。
知道的时候，我的身子先知道。
有一回我在家里睡过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
醒了以后我跳起来，抓起衣裳就走。
走到场上，人还在等。
等的人没有怪我。
放映员的冬天，手上要戴手套。
手套是线织的，织的时候我女人织的。
戴着手套摇机器，摇把抓不紧。
抓不紧的时候我把手套的指头剪掉。
剪了以后，三个指头露在外头。
那一副手套，我戴了五年。
五年以后指头的地方磨破了。
破了以后我女人又织了一副。
织的时候她说，你这个活，费手套。
她织的手套，一共织了四副。
四副里，最后一副我留着，没有剪。
放映员最怕的不是累，是没人看。
没人看的时候，幕还挂在杆上。
杆立着，光打着，场上空的。
空的时候，那一片黑比人多的时候还重。
有一年冬天，场上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坐在中间，坐在一条长凳上。
我照样放了两个钟头。
放的时候我照着自己的规矩，一刻不差。
放完以后那三个人站起来，鼓了掌。
掌声在场上很清楚。
清楚的时候我知道，三个人也是场。
现在我坐在家里，屋里有电视，电视开着，没有人看。
我把日志放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一行字，写的是来了三千。
三千这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大。
大了以后，那一行有一点歪。
我听过那个收音机几年。
听的是天气和新闻。
新闻里说的事，有的我听不懂。
听不懂也不问，因为问了也没有人讲。
后来我把收音机当成钟用。
那一摸的手感，我到今天还记得。
凉的，硬的，稳的。
后来三十年里，我摸过它无数回。
每一回的手感都一样。
6
放映以前有十几件事，要一件一件地做。
先把机器架起来，机器放在一张小桌上。
再把银幕挂好，绳子要绑三道。
再把发电机放远，放到五十步以外，因为机器响。
再拉电线，电线要绕开人脚。
最后调光，光调好了才开机。
放映前的一刻钟，是最忙的时候。
我要看三样，看油，看片，看电。
油要够，片要穿好，电要接稳。
三样都好，我才开机器。
开了以后我就不动了，站在机器边上。
站着的时候我的手放在机器上，摸着它的响。
机器响的时候，机身有一点颤。
颤的时候我要按住它。
按住了以后，幕上的画面才不抖。
抖的画面，人看着头晕。
放一场是两个钟头，两个钟头里我要换四回盘。
换盘的时候动作要快，快了以后画面接得紧。
慢的时候幕上会黑一下。
黑了以后场上有人喊，有人笑。
放映的时候，我要站在机器边上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里，我不坐。
不坐的原因是机器要看着。
看着的时候我的手放在机器上。
手放在机器上，机器的颤我就能感觉到。
机器颤得不对的时候，我马上停。
停的时候先关灯，再停机。
关了以后再查。
查的时候人不走，场上有人站起来看。
我不说话，只低头修。
修好了以后我抬头，看见场上的人还在。
还在，我就开机。
开机以后场上有一声轻响，是人们的叹气。
放映的时候，机器边上不能站人。
站人的话，人的影子会落在幕上。
有一年一个孩子站在机器前头，幕上多了一个人头。
场上的人笑。
我把孩子挪开，挪开以后幕上干净了。
孩子爱站在机器边上，因为那儿有风。
风是从机器上出来的，风吹在脸上凉。
夏天的时候，机器边上有一圈孩子。
我把他们排成一排，坐在机器的一侧。
一侧的孩子，影子不出现在幕上。
那一排孩子，我看了很多年。
看到后来，他们长大了，不来了。
来的是他们的孩子。
放映员的冬天，最难的是起机器。
机器在冷屋里放一夜，第二天早上要烤。
烤的时候用一块炭，炭放在铁盆里。
盆放在机器底下，烤半个钟头。
烤的时候人要看着，看有没有烤坏。
有一年烤过了，机器的漆上有一块焦。
焦的地方是黄的。
焦了以后我没有补，留着。
留着的原因是它提醒我，火不能太近。
那一块焦，后来一直在机器上。
机器卖了废铁，焦的那一块也卖了。
放映员的手指头，右边比左边粗。
粗的原因是按机器的螺丝。
按了三十年，指头上有一层茧。
茧在中指的第二个关节上。
那一个茧，我退休以后还在。
在的时候，摸起来硬。
硬的地方按下去，有一点麻。
我孙子小时候摸过那个茧，摸完问我，爷爷你这个是什么。
我说，这个是我的活。
他说，什么活。
我说，放电影的活。
放映员的夏天，机器烫手。
烫的时候我在机器边上放一块湿布。
布湿了以后，摸机器不烫。
布一天要换三回。
换的时候布上有水汽。
夏天放完，我的衣裳湿了半截。
湿的是后背。
后背湿是因为整场都守在机器旁边。
那两小时里，机器的热一直往身上扑。
回家以后我脱了衣裳，晾在院里。
晾的时候衣裳上有一层白，白是汗干出来的。
放映员的最后几年，我改了一个习惯。
改的是开机以前那三句话。
从前说三句，后来说一句。
说的一句是，今晚上放什么。
说完以后我就开机。
改的原因是人少了。
人少的时候，说多了像自言自语。
一句刚好。
那一句话，我后来在家里也说过。
说过以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声音在屋里空。
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站起来以后我走到院里。
院里有一块白布，是幕的一角，剪下来留着。
白布挂在绳上，风一吹就动。
放映点的那台收音机，后来坏了。
坏的是喇叭。
喇叭坏了以后，机器还有响声，可是没有人声。
我把机器拆开看了，看见喇叭上的线圈断了。
断了以后我用一根铜丝接上。
接上以后响了一个月。
我这一辈子，没有大本事。
挂幕、开机、修机器、收机器。
四样事，三十年。
做熟了以后，不用想也知道下一步。
知道了以后，手就自己动了。
7
片子是从县公司领的，一个月四部。
领片子要骑自行车去城里，来回六十里。
片子装在铁盒里，一盒两盘，一盘放二十分钟。
一部片子十几盘，十几盘是一箱。
箱子绑在车后架上，骑的时候不敢快。
领片子的时候，我要在县公司等半天。
等的时候片子还没有回来，回来以后才能领。
回来的是别的点的机器送回来的。
片子装在铁盒里，盒上有封条。
封条撕了以后才能开盒。
片子领回来要检查，检查片子有没有断，有没有划。
断的地方有一个接口，接口不平。
不平的时候放出来会跳。
跳的时候人脸上的动作会卡一下。
划的地方是一条细线，细线在片子上看得见。
划了以后幕上有一道白痕。
白痕在过去的时候，人身上像被割了一下。
领片子的路，是六十里。
六十里骑车要三个钟头。
去的路上我带着一个布袋，袋里是两个饼子。
饼子在路边吃，吃完接着骑。
回来的时候带着片子，骑得慢。
有一年冬天路滑，我摔了一跤。
摔的时候片子从车上滚下来，滚到路边的沟里。
沟里有水，水是冰的。
我把片子捞出来，用棉袄擦。
擦完了以后盒子里的片子有一点头。
那一盒片子放的时候，前头一分钟有一点花。
花的原因是片子受了潮。
花过了一分钟就好了。
那一分钟，场上有人说，这是怎么了。
县公司的片库，我进去过三回。
片库在城里的一栋楼里，屋里冷。
架子上摆着铁盒，一盒一盒排着。
盒上有标签，标签上写着片名。
片名我认得一半。
片库的管事姓宿，他给我挑片子。
挑的时候他说，这个村爱看打仗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记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记的是一个表。
表上写着各个放映点的口味。
口味是放映员报的。
报口味这件事，我报过三十回。
我这一辈子，跑过的村子有二十八个。
二十八个村里，路最远的是北山那个。
北山那个村在山根，路有一段是坡。
坡长一里，板车上不去。
上不去的时候，我把机器卸下来，一件一件地扛。
扛机器上坡，要走三趟。
第一趟扛机器，第二趟扛发电机，第三趟扛幕和杆。
三趟走完，我的衣裳湿透。
湿透以后我在坡上坐一会儿。
那个村的人，后来知道了，就在坡上等我。
等我上去的时候，他们接过机器。
接的时候他们说，你歇着。
我说，不累。
放映员的耳朵，听得出机器的病。
病有三种，一种响得闷，一种响得尖，一种响得断。
闷的是缺油，尖的是齿轮，断的是电。
三种我都能听出来。
听出来以后，我不开机，先修。
有一年一个年轻人来学，他说，你怎么听出来的。
我说，你听多了就听出来。
他说，我听不出。
我说，你听一百回。
他听了一百回，第一百回的时候他说，我听见了。
听见以后他高兴。
高兴的时候他说，这个声音像人喘气。
放映员的片子，看过的不止一千部。
一千部里，我记得的不多。
记得的，是那些在场上有了声音的片子。
片子里的人笑，场上笑。
片子里的人哭，场上静。
有一部片子，片子里有一段哭。
哭的时候场上有一个女人也哭。
她的哭声在场上很清楚。
清楚的时候，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放完以后，那个女人走了。
走的时候她的脸是湿的。
我看见她的脸，心里有一点热。
放映员的机器，最后一次开是在自己村的场上。
那一次机器响得好。
响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紧。
紧的原因是我知道这是最后一回。
放完以后我关机。
关机的时候机器凉了。
我摸了一下机身。
机身是温的。
我看着那块布，看了一会儿。
看的时候我想，天黑以后，它还是一片白。
白了三十年，现在还是白的。
白是不会旧的颜色。
一个月以后它又不响了。
不响以后我把它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的收音机，木壳慢慢裂了。
裂的地方是壳的角。
裂了以后，它就成了一个盒子。
手自己动的时候，人就空了。
空的时候，全是那个活。
我喜欢那个空。
8
放映的日子，是队里定的。
定的时候看天，天好就放。
放了以后通知靠嘴，一个村传一个村。
传话的人说，今晚上有电影。
这一句话传出去，村里的人就早早收工。
通知放映，靠的是嘴。
我先到大队部，跟支书说一声。
支书再用喇叭喊，喊的时候全村的喇叭都响。
喇叭挂在树上，声音传得远。
传到了以后，人就知道今晚上有电影。
有的村没有喇叭，就要靠人跑。
跑的人是队里的年轻人，跑一路喊一路。
喊的话是，今晚上打谷场有电影。
喊到后来嗓子哑，哑了以后还是要喊。
通知完了以后，我要先到场上看地方。
看地方要看三样，看平不平，看有没有树，看离电线远不远。
平的地方能坐人，树能挂绳，离电线远才安全。
大队部的喇叭，是挂在树上的。
喇叭是铁皮的，形状像一个斗。
喊的时候人对着一个话筒，话筒连着线。
线拉到喇叭上，喇叭就响。
响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破。
支书喊的时候，先咳嗽一声。
咳完了说，社员们注意。
这一句一出来，村里的人就抬头。
抬头以后他们知道，有事。
有一年支书喊错了，把放电影喊成了开会。
喊完以后场上来了二百人，人人手里拿着凳子。
我站在场上说，今晚上是电影，不是会。
他们笑了，笑完就坐下了。
放电影以前，场上有一件事，是等。
等人来齐。
来齐了才开机。
等的时候人说话，孩子在场上跑。
跑的时候有一个孩子摔了，哭了。
哭了以后他娘抱他，抱一会儿他不哭了。
等的时候我站在机器边上，看着场上。
场上的人一堆一堆的，像一片庄稼。
看着看着，我心里有一点静。
静的时候我知道，今晚能放好。
有一次等到天黑透了，人才来了一半。
来了一半的原因是另一个村也有电影。
两个村隔三里，人跑错了地方。
我这一辈子，场上最静的时候是片子放完的那一下。
那一下，光灭了，幕黑了。
黑了以后人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场上只有风的声音。
静了半分钟，人才起身。
起身的时候凳子响，一片响。
响完了以后他们说话，说的是片子里的事。
说的是那个人后来怎么样。
我站在机器边上听他们说。
听的时候我不插话。
不插话的原因是我知道，他们说的不是片子，是他们自己。
放映员的眼睛，看片子比看人准。
片子上有一点划痕，我一眼就看见。
划痕在片子上是一条细线，细线在光里发亮。
看见以后我在日志上记，记的是第几盘。
记的原因是下一场要小心。
看了三十年片子，我的眼睛有一点花。
花的不是近处，是远处。
远处的东西看不清楚，近处的还能看清。
近处的是机器。
医生说，你这个是看近看多了。
我说，我看的是片子。
他说，片子也是近。
放映员的场，一年比一年小。
小的时候，我把机器架得近一点。
架近了以后，光在幕上更亮。
亮了以后人看得清。
看得清的时候，人坐得近。
坐得近的时候，场就小得像一个屋。
有一年场小到只有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围成一个半圆。
半圆里是幕，幕上是故事。
那一晚我听见他们的呼吸。
放完以后他们不走，跟我说话。
说的是他们年轻时候看电影的事。
说的都是别人的场。
放映员的日志，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
写的是某月某日，队散，机器入库。
这一行字，写了以后我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我知道，三十年就这么完了。
完了以后，我把本子放在柜子里。
柜子里有三样东西，日志、幕、胶瓶。
三样东西，加起来是三十个年头。
一九九五年三月，我交出去的东西有四样。
放映机一台，发电机一台，幕一块，箱子两只。
交的时候我一件一件点，点完在一张纸上签了名。
签完以后我把纸交给会计。
他看了看，看完说，都对。
我说，都对。
我这一辈子，把三样东西照看了三十年。
机器、幕、片子。
三样东西有一样坏了，那一晚就放不成。
放不成的时候，场上的人不走。
不走的时候我修。
修好了，就接着放。
写完这一段，我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后，柜门打开一条缝。
缝里有光，光是窗外的。
9
一场电影的观众，少的时候几十个，多的时候几千个。
人多的时候，场的四边都站着人，还有爬到树上的。
放映前我先喊一句，说，往后退三尺。
退了以后中间的人才坐得下。
人多的时候，场上坐不下。
坐不下的就在幕的背面看。
背面看的人影是反的，人也反。
反着看也看得懂，因为故事是一样的。
有一年背面坐了三百多人。
孩子都坐在最前头，坐在地上，坐成一排。
他们的脸在光里很亮。
亮了以后他们不说话，眼睛盯着幕。
幕上的人一哭，他们就静。
老人坐在后头，坐在凳子上。
凳子是自己带来的，有长凳，有小板凳。
坐得远的人看不清脸，只听声音。
只听声音也看得懂，因为故事是听的。
场上的秩序，靠一个人管，那个人是队长。
队长站在幕前头，拿着一根竹竿。
人往前挤的时候，他用竹竿在地上划一道。
划完以后说，这条线以后不许过。
过了以后，后头的人看不见。
队长划的线，一夜要划三回。
三回以后，线在地上成了三道。
三道线，前头的人坐得整整齐齐。
有一年队长不管，人挤到了幕跟前。
挤到跟前以后，幕被人的头碰得晃。
晃的时候画面跟着晃。
晃了半个钟头，我停下来喊了一声。
喊完以后人退了。
背面看电影的人，比正面的人少说话。
少说的原因是他们看不清脸，只听声音。
听声音的人，脑子里自己画脸。
画出来的脸，跟幕上的不一样。
不一样也不要紧。
有一年一个老人在背面看，看完他说，这个片子我听过。
我说，你怎么听过。
他说，我年轻时在城里听过一回。
他说的是听，不是看。
那一个老人，后来每场都来，坐在背面。
坐在背面，他说，这儿清静。
清静的地方，他一个人坐一条长凳。
放映员的奖，得过三回。
第一回是县里的先进，奖了一个搪瓷缸。
第二回是公社的，奖了一条毛巾。
第三回是省里的，奖了一张奖状。
奖状我贴在屋里，贴了十几年。
搪瓷缸是白的，缸上印着字。
字是红的，红字上有一个放映机的图。
那个缸我用了很多年。
用到后来，缸里的水总是凉的。
奖状后来被墙上的一块潮气泡了。
泡了以后纸发黄，字淡了。
淡了以后我拿下来，卷起来。
卷起来放在柜子里。
放映员最怕的是雾。
雾大的时候，光在雾里散。
散了以后幕上是一片白。
白了以后人看不清。
看不清的时候我停一会儿，等雾薄。
薄了以后接着放。
有一年雾大，等了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里，场上的人坐着等。
坐着的时候雾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身上的雾，把他们的头发打湿。
雾散的时候，幕上有一点水汽。
水汽在幕上，画面有一点软。
软的时候人不说话，只看。
放映员散了以后，村里有过几回个体放映。
个体放映用的是录像机，机器小，片子是带子。
带子在机器里转，画面在电视上出。
电视有二尺大，摆在桌上。
看的人围在桌前。
我去看过一回。
看的时候我站在后头，看见那个画面。
画面是彩色的，可是小。
小了以后，人的脸看不清。
那一晚我没有说话。
走的时候个体放映的人喊我，说，老麻，来放一场。
我说，不了。
我这一辈子，做的事不大。
放电影，看场子，修机器。
一场一场地放，一年一年地过。
放到后来，我放的片子没有人记得。
记得的是那一块幕。
幕是白的，白的时候场上亮。
亮的时候人抬头。
抬头的那一下，是我这一行最要紧的一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院里有一棵槐树。
树上有一个喇叭，喇叭是我听了三十年的那一个。
喇叭不响了。
不响的喇叭在树上，像一个空的东西。
现在我把这一页写完。
写完以后我把笔放在桌上。
笔尖朝上。
窗外有一阵风，把绳上的白布吹动了。
我这一辈子，就到这里了。
幕在柜里，日志在柜里。
人在桌前坐着。
坐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10
一九六六年，片子少了。
少的理由片子调不来，县公司只有几部老的。
老的片子放了三遍，观众还是来。
来的人不为片子，为的是那一块白幕。
白幕亮着，人心里就亮。
片子少的那几年，一部片子要在几个村轮着放。
轮的时候我在日志上记，记哪个村放过。
记的目的是不重复。
不重复以后，一个村一年能看四回。
有一年一部片子放了十一场。
十一场里，我看了十一遍。
看到后来我能背出台词。
背的时候我在机器边上小声说，说完了自己笑。
片子放多了会旧，旧了以后画面上有雨一样的点。
点多了以后，县公司就不让放了。
不让放的时候，片子收回，收回去以后熔了。
熔了以后，片子成了塑料。
片子少的那几年，我放过一种片子，叫新闻简报。
简报一盘二十分钟，讲的是外面的事。
外面的事有工厂，有铁路，有丰收。
看的人觉得远，可是爱看。
爱看的原因是那里头的东西新。
简报放完以后，接一部长片。
长片是老的，人看过，还是看。
看的时候他们说话，说这个地方我看过。
说完了接着看。
有一年简报里有一台拖拉机，场上的人指着说，这个我们队也有。
说完以后他们笑了。
笑的原因是他们觉得那台拖拉机是他们队的。
放简报的那几年，简报前面要加一段话。
话是我说的，说的是这个简报讲的是什么。
说的时候我站在幕前头，转过身。
转过身以后场上静。
静了以后我说三句。
三句说完，开机。
我说的三句，是自己编的。
编的时候我怕说错，说了以后才知道，说错也没有人管。
后来我学会了，只说事实。
有一年我说错了一个地名。
说错以后场上有人喊，说错了。
我说，说错了。
喊的人笑了。
我这一辈子，受过一回批评。
批评的原因是有一场我晚了半个钟头。
晚的原因是我在路上补车胎。
补完以后我赶到场上，场上的人已经等急了。
等急的人里，有人说了一句重话。
那一句话我没有回。
没有回的原因是我知道，是我晚了。
晚了半个钟头，人等了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在冬天里很长。
后来我在日志上写了一句，写的是晚半时。
写了以后，我把那一页记了很多年。
放映场上的地面，是土地。
土地上有草，有石子，有去年的落叶。
电影放完以后，地上有一层瓜子皮，一层烟头，一层纸。
扫的时候我用一把大扫帚，扫成几堆。
扫完以后地上干净。
扫地的活，是我自己干的。
干的原因是我走的时候场上要干净。
干净了以后，村里的人不骂。
有一年我没有扫，第二天队长来找我。
他说，地上太脏。
我说，我忘了。
他说，以后别忘了。
放映员的幕，后来挂在了一个村的文化室。
文化室是砖房，屋里有书架，有电视。
幕挂在墙上，当成了布帘。
那一处我去过一趟。
看的时候幕上有四个补丁。
补丁在灯下看得见。
文化室的管事说，这个布不错。
我说，这个是幕。
他说，幕是什么。
我说，放电影用的。
他看了看，看完说，那可惜了。
我说，不可惜，挂着也是用。
我这一辈子，就守着那一块白。
白在夜里，白在黑里。
白了三十年，白到最后，白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在场上坐了一会儿。
场上有一堆瓜子皮，是前一晚留下的。
我用脚把瓜子皮扫到一堆。
扫完以后场上干净。
干净了以后我站起来，走了。
我这一辈子，从十九岁干到四十九岁。
三十年里，我放过四千三百多场。
四千三百多场里，来的人加起来有几百万。
几百万人的脸，我记不住。
记住的是那些一夜的静。
天黑以后，我把灯打开。
灯亮了以后，屋里跟场上一样。
一样的亮，一样的静。
静了几秒钟，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吸匀。
11
一九六八年，一晚上跑三个村。
三个村隔着六里、八里、四里。
跑的时候用板车，车上装机器和银幕。
一个村放完，收了机器就走。
走到第二个村，天已经黑了。
一晚上跑三个村，跑的时候要算时间。
算的是路上的时间，一个村放两个钟头，路上一个钟头。
三个村就是九个钟头。
九个钟头里，我只在换村的时候喝一口水。
跑的路有土路，有田埂，有桥。
桥是石桥，桥面窄，板车过桥要正着过。
正着过的时候，车轮离桥边一尺。
一尺的余量，我量过很多回。
有一回夜里过桥，车轮滑了一下。
滑的时候我抓住了车把，车没有翻。
车上装着机器，机器摔了就要停工。
停了工，一个村的人就白等。
跑三个村的路线，我闭着眼也知道。
第一个村在东，第二个村在北，第三个村在西。
东到北是六里，北到西是八里，西回家是四里。
十八里路，板车走三个钟头。
路上有一段是河堤。
河堤上风大，风大的时候板车要斜着走。
斜着走的时候，车轮离堤边半尺。
半尺的余量，我不敢快。
有一年河堤上有一棵倒了的树，树横在路上。
横着的时候我过不去。
我把车停在一边，把树挪开。
挪的时候树沉，我用杠子撬。
撬了半个钟头，路开了。
一晚上跑三个村，最要紧的是时间。
时间算错了，第三个村就放不完。
放不完的话，人等着，等到半夜。
半夜里人困，困了以后有人回家。
回家的路上黑。
所以我在日志上记每一场的时间。
记的是开机的点和收机的点。
记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点，我一看就知道哪个村放得慢。
放得慢的村，多半是因为人来得晚。
来得晚的原因是他们收工晚。
收工晚的村，我把场次排在后头。
放映员的收入，一个月三十几块。
三十几块里，有一份是基本工资，一份是场次补贴。
补贴一场五角。
一个月二十场，是十块。
十块钱，在那一年能买一双鞋。
钱不多，活不轻。
不轻的原因是要跑，要扛，要修。
修的时候手上有机油，有机油的手洗不干净。
洗不干净的手，吃饭的时候拿饼子，饼子上有油印。
我女人说，你这个手，一辈子都是黑的。
我说，黑的手，拿的是干净的钱。
她说，干净不干净，看你怎么花。
放映员的片子箱，是木头的，箱上有一个提手。
箱子装两盘片子，一箱重十几斤。
领片子的时候我提两箱，一箱在左手，一箱在右手。
提的时候两手要平。
平了以后走路才稳。
片子在箱里要用布包，布是软的。
包的原因是片子怕碰。
碰了以后片子的边会卷。
卷了以后片子走不动。
有一年一箱片子从车上掉下来，掉在土路上。
掉下来以后我打开看，片子卷了两盘。
卷了以后我慢慢地倒，倒了一个钟头。
12
一九七〇年，发电机坏过一回。
坏的地方是化油器，化油器堵了。
堵了以后机器响两声就停。
我用一根铁丝通，通了半个钟头。
通完以后机器又响了，响得比平时响。
发电机坏的那一回，场上坐了六百人。
六百人等了一个钟头。
等的时候有人走了，走了一半。
修好了以后，剩下的人鼓掌。
鼓掌的声音，比发电机响。
修机器的时候，我用了一支手电。
手电的光小，小得只能照见一个螺丝。
照着一个螺丝拧，拧完再照下一个。
一个化油器有十几个螺丝。
修完了以后我的手上是黑的。
黑是油和灰。
擦手的时候我用一把草，草擦不干净。
回家以后我用肥皂洗了三遍。
修发电机最怕的是夜里没光。
没光的时候我要用手电，手电的电池要新。
电池我一年换四回。
换的时候我把旧电池留着，留着以后用在手电上。
用在手电上还能用半个月。
有一回夜里修机器，我修了一个半钟头。
一个半钟头里，场上的人一直坐着。
坐着的时候没有人走。
修好以后我抬头，看见他们都在看我。
看完以后我开了机。
那一天以后，队长跟我说，你这个人，稳。
我说，不稳怎么办。
他说，有人稳不住。
我说，稳不住的人，干不了这一行。
放映机的声音，是一种匀的响。
响的时候有一点金属的味道。
听久了以后，我能从声音里听出机器的状态。
声音变了，我就去看看。
看一看，多半是螺丝松了。
有一年声音变得尖，尖得像哨。
我听了一会儿，把机器停了。
停了以后打开，看见片子的一个齿孔卡在齿轮上。
卡住以后，片子被拉了一道。
那一道，我剪了。
剪完以后，那一场短了两分钟。
两分钟里，故事少了一点。
少的那一点，只有我知道。
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场，是在一个村里放的。
那一晚来了六百人，场上坐满了。
片子里有一段，全场一起笑。
笑的时候，幕上的人也在笑。
那一刻我觉得，幕是活的。
那一晚收机器的时候，有一个老人走过来。
他说，你这个机器，声音好。
我说，声音好是我调的。
他说，我耳朵不好，也听清了。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原地。
站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东西，说不出来。
那种东西，后来我在别的地方也遇见过几回。
放映员在一个村里放得久了，人就把你当自家人。
自家人来了，要喝水，要吃饭，要坐一会儿。
坐的时候他们说话，说的是村里的事。
说的时候我听。
听了以后我知道，这个村今年收成好。
有一年一个村里的人跟我说，你搬来我们村住吧。
我说，我有家。
他们说，你家里也没什么事。
我说，家里有女人。
他们笑了，笑完说，那你就两头跑。
两头跑这三个字，我跑了三十年。
13
一九七二年，祝师傅退休，五十二岁。
退休的那一天，他把放映日志交给我。
日志是牛皮纸封的，一共十二本。
他说，一场写一页，写清楚在哪个村，来了多少人，机器有没有毛病。
他说，这个本子是你的脸。
祝师傅的放映日志，是牛皮纸封的。
封上写着放映点三个字，字是他的。
翻开第一页，是一九六五年三月的第一场。
那一场在柳河大队，来了四百人。
字写得正，一笔一笔。
他从一九五几年就开始记，记到一九七二年，一共十二本。
十二本摞起来有一尺高。
他把本子交给我的时候说，这些本子以后是你的。
我说，我记不了这么多。
他说，你一场一页，一年就是一百多页。
我接着记，记了三十年。
三十年是三十本。
三十本摞起来，比他的十二本高两倍。
祝师傅的十二本日志，我留着。
留的时候我把它们和三本旧账放在一起。
十二本的封皮是牛皮纸，纸上有油印。
油印是他的手印，按了几十年。
手印在封皮上，颜色深了一块。
他的字，比我写得正。
正的原因是他写得慢。
慢的时候，一笔一笔地落。
我后来写字也学他，学的时候学不像。
像不像不要紧，字要能看清。
他退休以后，来过放映点两回。
第一回来是看机器，看了以后说，机器老了。
第二回来是听我放了一场，听完他说，声音好。
声音好，是因为我调了音。
我记日志，记得最细的是人。
人有多少，孩子有多少，老人有多少。
记的原因是我要知道这个村的口味。
口味不是片子的口味，是人的口味。
人多的村，爱看热闹的。
有一年我在日志上写，某村来了四百二十人，孩子一百多。
写完以后我算了一下，孩子占了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的孩子，坐在最前头。
最前头的地上，坐得最脏。
那一页后来我翻出来看过。
看的时候我想起那一晚。
那一晚的片子是一个打仗的，孩子看到一半都睡了。
我这一辈子，写过三十本日志。
三十本里，最后一本只写了十几页。
十几页以后，队就散了。
散了以后我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写的是某月某日，队散。
那一行字，写得比平时大。
大了以后，那一页上只有这一行。
一行字，三十年。
写完以后我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后我没有再打开。
没有再打开的原因是我知道，打开以后也没有下一页。
放映员的日志上，有一栏是天气。
天气我写三种，晴、阴、雨。
写的原因是天气影响场次。
下雨的场，人少。
人少的场，我在日志上记一个数。
三十本日志里，晴的场最多，雨的场最少。
雨的场一共三十几场。
三十几场里，有八场人在雨里看到底。
那八场，我记的时候加了两个字，写的是坚持。
坚持这两个字，写的是观众。
14
一九七三年，新片下来。
下来的那天，我在城里领片子，领完了骑车往回赶。
到了村口，天还没有黑，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一晚来了三千人，场的四边是黑的。
片子放了两个钟头，没有人走。
新片下来的那一晚，场上的人挤到了幕跟前。
前头的人坐着，后头的人站着，站到树上。
树上的人影在月光下。
我怕树杈断，让人下来。
下来了一半，另一半不肯下来。
那一晚的片子是一个打仗的。
枪一响，场上的人一起喊。
喊的声音把发电机的响盖住了。
我站在机器边上，听见他们的喊，心里有一种热。
放完了以后，人不走。
不走的原因是还想看。
我说，片子只有这些。
他们说，再放一遍。
我说，明天还要去别的村。
新片那一晚的观众，是三千人。
三千人在场上，场不够，站到了场外的地里。
地里是麦苗，麦苗被踩了一片。
第二天队长来找我，说，麦苗踩了。
我说，我赔。
他说，算了。
那一晚放完，我收机器用了半个钟头。
收的时候场上还有人，他们站着不走。
不走的人在说片子里的事。
说的是那个打仗的人，最后死没死。
我说，他没有死。
他们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过三遍。
新片下来的时候，我要先去城里看一遍。
看的时候坐在县公司的放映室里，屋里只有几个人。
看的目的不是看故事，是看片子有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地方，我要记下来。
记下来以后，回去要在场上说一句。
有的片子有一段不清楚，糊。
糊的时候我在场上说，这一段片子老了。
说完以后人不怪。
不怪的原因是他们也看见糊。
有一回片子里有一段是黑白的，后头是彩色的。
彩色出来的时候，场上有一声喊。
喊的原因是那个村子第一次看见彩色。
散队以后，我在家里待了一阵，后来去乡里的文化站帮忙。
文化站有三间屋，屋里放着书、报、几件乐器。
站里的人让我管放映机，机器是乡里买的，也是十六毫米的。
我去了以后，机器擦了一遍，擦了以后放在柜里。
文化站的放映，一年只有几回。
几回都在节日，在乡政府的院里。
院里挂幕，挂在一面墙上。
墙上有一块地方是平的，平的地方挂幕正好。
我在那个院里放过四回。
四回里，最多的一回是三百人。
三百人坐在院里，院里的树上有灯。
放映员的机器上，有一块铭牌。
铭牌是铁的，上头有字，字是刻的。
刻的是机器的型号和年份。
年份是一九六三年。
那台机器比我还早两年。
铭牌上有四个螺丝，螺丝上有一层锈。
锈我没有擦。
没有擦的原因是我怕把字擦掉。
那台机器我用了三十年。
用到后来，铭牌上的字磨得看不清。
看不清以后，我用手指头摸。
摸着还能摸出字的样子。
15
一九七五年的一场雨，是在放映中间下的。
雨下来的时候，我先护机器，用一块塑料布把机器盖上。
盖上以后幕还亮着，雨落在幕上，白布上有一片一片的湿。
人没有走，撑着伞看。
伞在场上开了一片花。
雨里的那一场，幕上落了一层水。
水在幕上，光打过去，画面就散。
散了以后人还是看。
看到后来雨小了，画面又清了。
清了以后场上有人叫好。
雨停了以后，幕是湿的。
湿的幕要晾，晾的时候挂在杆上，挂一夜。
第二天早上幕干了，干了以后有一道一道的水痕。
水痕在幕上是黄的。
黄了以后洗不掉。
那一块幕后来又放了两年。
两年里，那几道水痕一直在。
一直在，可是没有人提。
雨里放电影，最难的是护机器。
机器上头盖一块塑料布，布的四角用绳子绑在桌上。
布上有水，水顺着布往下走，走到桌边滴。
滴的地方我把一个盆放上。
雨大的时候，幕上全是水。
水在幕上，画面成了糊的。
糊的时候我停一停，等雨小。
等的时候人还在，撑着伞。
伞在场上，像一片黑的花。
雨里放完，机器上有一层水汽。
水汽进了机器，第二天要擦。
擦的时候用干布，布擦完，机器上还有一层。
那一层要等一天才散。
雨里的那一场，我记了三次。
第一次是一九七几年，第二次是一九八几年，第三次是一九九几年。
三次的雨不一样。
第一次的雨小，第二次的雨大，第三次的雨是斜的。
斜雨的时候，幕的一边湿，一边干。
湿的一边画面暗，干的一边亮。
亮了以后，人的脸一半白一半灰。
场上的人说，这个幕不行了。
那一晚以后，我把幕翻过来挂。
翻过来以后，湿的那一边在后头。
后头看不见。
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幕，是一块新幕。
新幕是有一年县里发的，白得发亮。
第一次挂的时候，我站在场上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我想，这个幕上没有补丁。
新幕用了三年，三年以后有了第一个补丁。
补丁是孩子撕的。
撕的地方在右下角，撕了一尺长。
补的时候我用了一块白布，布是从旧衬衣上剪的。
补完以后，新幕也有了补丁。
有了以后它就成了旧幕。
旧幕跟人一样，有了第一个伤，就慢慢地旧了。
放映员最忙的一天，是过年以前。
过年前村里包场，一场接一场。
一天要跑两个村，放两场。
两场之间只有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里我要收机器、装车、走路、挂幕。
那一年的年根，我一天跑了两个村。
跑完以后我在车上坐着，坐了一会儿。
坐的时候我看见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亮的时候风冷。
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我女人给我留了一碗面。
面在锅里温着，温的时候有一层皮。
16
一九七七年，片子多了。
多了以后，一个村一个月能放两场。
两场的时候，村里的人挑片子。
挑的时候他们问我，哪个好看。
我说，我说了不算，你们看了算。
片子多了以后，村里的人开始挑。
挑的时候都来问我的意思，问哪一部值当看。
我说，打仗的热闹，唱戏的慢。
他们说，那看打仗的。
我说，打仗的昨天放过。
他们说，那看唱戏的。
有一年放了一部唱戏的，来了二百人。
放了半个钟头，走了五十个。
走的人说，这个咿咿呀呀的听不懂。
留下的人说，这个好听。
好听的人里，多半是老人。
那一晚的日志上，我写了两个字，写的是戏曲。
写完以后我加了一句，来了二百，走了五十。
片子多的那几年，我一个月跑二十几个村。
二十几个村，二十几场。
一场两个钟头，二十几场是五十个钟头。
五十个钟头里，我在场上站着。
站到后来，我的腿有一点肿。
肿的时候我回家把腿放在凳子上，放一夜。
第二天还要走。
走的路上腿沉。
沉的时候我就慢一点。
那几年我的鞋三个月坏一双。
坏的地方是鞋底，鞋底磨穿。
磨穿以后我用一块胶皮补。
补了三回，鞋就扔了。
片子多的那几年，我一个月看二十几部。
二十几部里，我记得住的有五部。
五部里，有一部是讲一个女人的，有一部是讲一条河的。
河那一部里，有一个镜头是一条船从雾里出来。
那个镜头，我看了很多回。
看那个镜头的时候，场上很静。
静的时候我听见发电机的响。
响在雾里，像是船的声音。
那一晚以后，我记住了雾。
后来我在渡口看见真的雾，看见真的船。
看见的时候我想起那一幕。
想起以后我站了很久。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场上出事。
出过的事有，人挤倒了，孩子丢了，发电机着了，幕被风刮倒。
四样里最险的是发电机着火。
着了以后我用一件棉袄盖住，盖住以后火灭了。
火灭了以后，机器上有一块黑。
黑的地方是烧的。
烧了以后我修了三天，修好以后机器还能用。
用了以后，那一块黑一直在。
那一块黑，我后来看着觉得像一个记号。
记号的意思是，这个机器差点没了。
放映员的年，是在场上过的多。
年三十的晚上，村里包一场。
包的原因是让大家热闹。
热闹的时候，场上的人比平时多一倍。
那一晚我不收钱。
不收钱的原因是我自己也想看。
看的时候我站在机器边上，听见场上的笑。
笑的时候，年就到了。
有一年年三十下雪，雪落在幕上。
雪落在幕上，光一照，幕上像有一层霜。
霜的时候画面有一点白。
白了以后，人还是笑。
17
一九八〇年，票价从三分改成一角。
一角是包场分摊的，一个村包一场二十五元。
二十五元，村里出十元，队里出十五元。
收钱的时候我写一张收条，收条上写包场的日子。
包场二十五元，钱不好收。
不好收的原因是村里没有现钱。
收的时候要找支书，支书要找会计，会计要找队长。
找了三天才凑齐。
凑齐以后我写收条，收条上盖大队的章。
有一年一个村欠了十五元，欠了半年。
半年以后我去要，支书说，年底给。
年底我又去，支书说，明年给。
第二年我再去，那个村换了支书。
新支书说，这个账我不知道。
那十五元，最后没有要回来。
没有要回来，我自己垫了。
垫的时候我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写的是欠。
写了以后我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包场的钱，一年收几百块。
几百块要上交一部分，剩下的买油、买灯泡、修机器。
修机器的钱不够，我自己垫过两回。
垫的时候我没有记账。
没有记账的原因是我知道，这个钱要不回来。
有一年县里奖了一台新机器，是给先进点的。
奖的时候我去县里领，领完用自行车驮回来。
驮的时候机器绑在后架上，绑了三道绳。
回来的路上我推着车走，因为不敢骑。
新机器比旧机器轻，轻了以后我一个人的活轻了一半。
轻了以后我能多跑一个村。
多跑的那个村，一年多了六场。
包场的账，我记在一个小本上。
本上有村名、日子、钱数、片子。
三十年记了三个本。
三个本上的字，一年比一年潦草。
潦草的原因是我写得快。
三个本上的数，最后合起来是八千多块。
八千多块，三十年。
一年二百多块。
二百多块里，有一半是油钱。
油钱涨过三回。
第一回是一九七几年，一升涨了三分。
第二回是一九八几年，涨了一角。
第三回是一九九几年，涨了三倍。
涨到第三回，放映就不赚钱了。
我这一辈子，放过一部片子十一遍。
十一遍里，每一遍我都在机器边上站着。
站着的时候我看的是机器，不是幕。
幕上的故事我听过十一遍，机器上的每一处响我都记得。
有一回我一个朋友问我，你看过那么多遍，不腻吗。
我说，腻。
他说，那你怎么还看。
我说，我看的不是片子，是场上的人。
场上的人，每一回都不一样。
一样的片子，不一样的脸。
脸在光里，光是一样的。
放映员的最后一夜，我记了。
记的是日子的点和人的数。
数是一百七十。
一百七十人，在场上看一场老片子。
看完以后，人散了。
散了以后，场上剩我一个。
我一个人站在场上，站了一会儿。
站的时候我把幕收了。
收的时候幕是凉的。
凉的原因是夜里的风。
收完以后我把杆子放倒。
放倒的时候杆子响了一声。
响完以后场上空了。
18
一九八三年，村里有了第一台电视。
电视是黑白的，十四寸，放在大队部。
有了电视以后，看电影的人少了一半。
少的那一半，坐在电视前头。
电视进村的那一年，我去看过一回。
电视放在大队部的桌上，屏幕是黑白的，十四寸。
看的人围着桌子，站了二十几个。
屏幕上有人说话，说话的时候屏幕上有雪花。
我站在后头看了一会儿。
看的时候我心里想，这个东西比我的幕小。
小是小，可是它天天有。
我的幕一个月只来四回。
从那一年起，我的观众一年比一年少。
少的时候一场只有几十个。
几十个里，多半是老人和孩子。
电视进了村以后，我把放映的日子改了。
改成一个月两场，一场在月初，一场在月中。
改的原因是看电视的人多，看幕的人少。
少的时候我不勉强。
勉强来的观众，坐不住。
有一年我在场上放，场上只有七个人。
七个人里有三个是孩子。
放完了以后，一个孩子说，叔叔明天还放吗。
我说，下个月。
他说，我下个月还来。
那七个观众，我在日志上写了。
写的时候我写了一个数，七。
写完以后我在后头加了一句，孩子三个。
电视进村以后，我又添了一样东西，是一台录音机。
录音机是自己买的，买的时候花了一百多。
买的原因是场上人少，我想加点热闹。
放电影以前，我先放一段戏。
戏一响，人就来。
录音机放戏，放的是本地的调子。
调子一响，老人就来。
来了以后他们坐在前头，跟着哼。
哼的时候场上有一片低低的声音。
有一年录音机坏了，坏的是磁头。
坏了以后戏不放，场上人来得晚。
晚的时候我站在场上等。
等的时候我想，这个东西比电影还招人。
我这一辈子，最像自己的一个人，是我孙子。
他小时候爱看电影，看完以后学片子里的人说话。
学的时候他站在院里，手里拿着一根棍。
棍是他的枪。
他喊的时候，院里的人都笑。
他后来去城里上学，学了电影。
学的是拍片子。
有一年他回来，带了一个小机器，说，爷爷，这个能拍。
我说，拍什么。
他说，拍你。
那一天他拍了半个钟头。
拍的时候他让我坐在场上，坐在机器边上。
他说，你说一句话。
我说，说什么。
他说，随便。
我说了一句，说，开机。
说完以后他笑了。
笑完他说，爷爷，你这句话说得像从前。
我这一辈子，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今晚上有电影。
这一句话，我说了几千回。
说的时候我在大队部，在场上，在村口。
说的时候人的脸会亮一下。
亮的那一下，是我这一行的意思。
现在没有人说这一句话了。
现在的人看电影，在电视上，在手机上。
手机上也能看电影，可是没有幕。
没有幕，就没有那一片黑，没有那半分钟的静。
我孙子说，手机上也能看。
我说，能看。
他说，那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
19
一九八八年，放映队散了。
散的原因是片子不来了，机器老了，人也少了。
散的那一天，我把机器抬进了仓库。
抬的时候机器上的灰落了一地。
我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站完把门锁上。
放映队散的那一年，机器入库。
入库的时候我在机器上盖了一块布。
布是灰的，盖上去以后看不见机器。
盖完以后我把库门锁上。
锁是铁的，锁上有一层锈。
机器在仓库里放了七年。
七年里我去过三回。
三回都是开门看看，看看有没有霉。
霉在镜头上，是一层绿的。
擦了以后还有一点。
第四回我去的时候，机器不在了。
不在了的原因是仓库清空，东西卖了废铁。
卖的时候我不在场。
仓库里的机器放了七年，七年以后卖了废铁。
卖的时候一斤八分，一台机器一百多斤。
一百多斤是十几块钱。
十几块钱，是这台机器三十年的价钱。
机器卖了以后，仓库空了。
空了的仓库里还剩一样东西，是那张小桌。
小桌是放机器用的，桌面上有一层黑。
那层黑是机油，擦了三十年擦不掉。
小桌后来被搬到了大队部，当成了放报纸的桌。
报纸放在桌上，桌上还是那层黑。
放映队散了以后，我在家里待了半年。
半年里我没有事做。
没有事做的时候，我把日志翻了一遍。
翻到一九七三年的那一页，看见那一晚的三千人。
那一页上的字是我写的，写的时候手是抖的。
抖的原因是那一晚太热闹。
热闹以后我写字，字有一点飘。
后来我去了一次那个村。
村还是那个村，场还是那个场。
场上有一棵树，树比从前粗。
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是我当年架机器用的。
二〇二三年，文化站的屋里摆了一台旧放映机。
机器是乡里从别处收来的，摆在一个玻璃柜里。
柜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电影放映机。
我站在柜前看了一会儿。
柜里的机器，比我的那一台新。
新是新的意思，是它没有那一块焦。
我看的时候手在玻璃上放了一会儿。
放着的时候里头的人看着我。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问我，这个机器还能用吗。
我说，能。
他说，那放一场吧。
我说，没有片子了。
他说，那可惜了。
我说，不可惜。
他说，为什么。
我说，它摆在这儿，就有人看它。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文化站的柜前站了很久。
柜里的机器不动。
不动的时候它像一件东西。
我在的时候它是活的，会响，会热，会颤。
我对柜里的机器说了一句话，说，开机。
说完以后没有人应答。
应答的是我自己的心跳。
我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擦的是玻璃上的灰。
20
一九九五年三月，我退休，三十年。
退休前的最后一场，是在自己村的场上放的。
那一场来了二百多人，场的边上有一台电视，没有人去看。
放完以后我收了幕，幕上有三个补丁。
最后一场是在自己村的场上放的。
那一场是我自己要放的，没有收钱。
片子是从县公司借的，借的是一部老的。
老片子放的时候，场上来了二百多人。
二百多人里，有一半是我认得的。
放完了以后我收幕。
收幕的时候我把幕摊在地上，一折一折地折。
折到最后一折的时候，我看见那三个补丁。
三个补丁是三种布，一种蓝，一种灰，一种白。
最后一场放完了，我把幕扛回了家。
幕是白的，白里有一点黄。
黄的原因是放了三十年，洗过十几回。
洗一回，白就淡一点。
幕在我家的柜子里放了十几年。
十几年里，我拿出来晾过三回。
晾的时候挂在院里，挂在绳上。
风一吹，幕就动。
幕在柜子里放了十几年，有一年我拿出来补了一回。
补的是第四个补丁。
第四个补丁是老鼠咬的，咬了一个洞，洞有拳头大。
补的时候我从一件旧褂子上剪下一块白布。
补完以后幕上有四个补丁。
四个补丁，四种白。
四种白在灯下看，分得出来。
我这一辈子，最后留下的是三样东西。
一样是日志，三十本。
一样是幕，一块，四个补丁。
一样是接片用的小瓶，瓶里的胶干了。
三样东西放在柜子里。
柜子在屋的东头，柜上有一块玻璃。
玻璃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三十年的场次数。
数是四千三百多。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放着那本日志。
日志是最后一本，只写了十几页。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一年的第一场。
字是我的，笔是我的。
我把日志合上，放回柜子里。
柜子里有日志、幕、胶瓶。
三样东西，三十年。
我把柜门关上。
关上以后，屋里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