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见
凌越第一次见到周焰，是在一个惠风和畅的上午。店铺的门被推开时，微风轻轻吹动了旁边挂着的风铃。
周焰的长相并无攻击性，线条柔美，五官匀称，气质淡雅而留有留白，是一副典型的中式古典模样。她似乎也知道这一点，身着一袭素雅的淡蓝色旗袍，头发挽起。
“小姐您好，您有什么需要吗？”旁边的店员开口问道。
“我前两天打电话和您老板约了拍摄。”
“好的，您先坐，我这就去叫我们老板。”说罢，店员转身走向影棚。
这家名为“焰火”的店铺开在一处苏式园林景区里，在社交平台上小有名气，只是今天并非节假日，店里有些冷冷清清。
其实凌越早已透过影棚后方窗口的玻璃看到了周焰，只是无数念头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灵感缪斯。
听见店员叫他，凌越不紧不慢地收拾好相机，走出了影棚。
“您好，您贵姓？”
“免贵姓周。”
“周小姐，我们约的拍摄需要签一份合同，先付100元定金，您确认一下拍摄方案，我们就可以拍摄了。一共100张照片，精修20张，还包含一个视频。”凌越递来合同，周焰细细看着，乙方的位置已经签好了姓名——凌越。
周焰快速浏览了合同，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签了名，随后递给凌越。他看了一眼，说来也是有缘，她的名字和店铺的名字都有个焰字。
凌越起初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些冷，所以给店铺起名叫焰火。
“钱付过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没等凌越反应过来，周焰已经把钱付好了。
“您稍等五分钟，我收拾好器材咱们就出发。小辰，你去里间把我的东西拿出来。”说着，他也转身走了进去。
周焰觉得有些无聊，便在店里随意逛了起来。这家店铺的装修十分精致，以黑白为主体，还点缀着些许朋克风格，倒是和店外的苏式园林景致显得格外不协调。
只见凌越拉着个小车出来，“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两人走出店铺，凌越带着周焰穿过苏式园林景区曲折的小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绿树繁花相映成趣。周焰不时驻足欣赏，凌越则在一旁用相机捕捉着她这些瞬间。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处幽静的湖边。湖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随风轻舞。凌越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对周焰说道：“这里就是今天拍摄的主要场地了，周小姐，您先熟悉一下环境，待会儿咱们就开始拍摄。”
周焰应了一声，便走到湖边，微微俯身，用手轻轻触碰着湖水，感受着那丝丝凉意。凌越看着她，手中的相机不自觉地又举了起来，快门声接连响起。
“凌先生工作多少年了？”
“大概有五年了吧。”凌越一边看着照片一边回应道。
“哦~那对这里应该很熟悉吧？”周焰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凌越点点头：“挺熟的，怎么了？”
周焰脸上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凑近：“我想雇你当我的导游，怎么样？”
周焰觉得自己单身二十多年，在旅途中来一次“意外”也不错。而且第一次见到凌越时，他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棱角分明的轮廓，每一处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凌越猛地后退一步，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下一秒，他努力平复心情，站直身子说：“周小姐，我的时薪，还是挺贵的。”
“没关系，你开个价。”周焰低头翻着手机回答。
“这样，您是第一次来这儿，我给您打个折，一小时50元。”凌越心想，周焰是个聪明人，肯定能看出这是在故意坑她。
“没问题，每天早九晚五，一天八个小时，我在这里待一个星期，算六天的话就是2400元，怎么样？”周焰亮出手机计算器上的结果。
凌越没想到周焰真的一口答应，见状只好查看自己的工作表——只有一次拍摄任务，他随即发信息和对方重新约定了时间。
“我已经让我的助理拟了一份合同，发给你了，看一下，没问题我们就签字。”周焰开口道。
凌越已经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点点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合同，觉得前面没什么问题，直到看到违约金那一栏。
“违约十倍赔偿？”凌越微微挑眉，看向周焰，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周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说道：“怎么，怕了？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按合同来，这违约金自然与你无关。”
凌越轻笑一声，道：“周小姐都这么爽快，我自然也不会退缩。”说罢，便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电子签名。
周焰满意地点点头，“那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专属导游啦。”
凌越耸耸肩，说道：“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先开始拍摄了？”周焰应了一声，走到之前选好的位置，摆好姿势。
只是凌越总觉得有些不安，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不知道是否是七月的台风天，狂风暴雨，还是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当涟漪消失又回归平静。
第二章 秋风
“今天拍摄的很顺利，五个工作日内，会把照片和视频发给你。”
“谢谢~”周焰朝他抛了了个媚眼，“我住在旁边的希尔顿酒店，明天早上九点，不见不散。”
凌越站在原地，看着周焰转身离去的背影。淡蓝色旗袍的裙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她走得从容，像一尾游进湖光里的鱼，很快就消失在苏式园林的曲折小径深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刚签好的电子合同，屏幕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行“违约十倍赔偿”的小字，像一枚轻轻扎在心上的细针。
回到店铺时，小辰正趴在柜台后玩手机，见他进来，抬头笑嘻嘻地问：“凌哥，今天的顾客好看不？我看你拍了好多张她看风景的侧面照。”凌越没接话，只是把相机放在工作台上，坐在影棚后方的窗边发呆。窗外的苏式园林依旧绿树繁花，但他总觉得，今天的风里已经带了点不一样的味道，不是初秋的燥热，倒像是提前偷跑出来的秋风，凉丝丝的，吹得人心尖发颤。
他想起周焰今天凑近时的样子，眼里带着狡黠的笑，像只算计着什么的小狐狸。他原以为自己故意报出的高价会让她知难而退，却没想到她爽快得像在超市买一瓶水。这种失控的感觉，对习惯了用镜头掌控构图的凌越来说，陌生又有点烦躁。他打开相机里的照片，翻到周焰俯身碰湖水的那张，阳光透过垂柳的枝叶洒在她发梢，指尖沾着的水珠亮晶晶的，她的神情很专注，像在和湖水说悄悄话。凌越的指尖在屏幕上放大了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这七天的“导游”生涯，恐怕不会像他拍过的任何一组照片那样，能被精心构图、按快门定格成完美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凌越提前十分钟站在了希尔顿酒店门口。他没穿昨天的摄影服，而是换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不该太随意，身上斜挎着一个小型的胶片机。九点整，周焰准时从酒店大堂走出来，今天她没穿旗袍，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卡其色的半身裙，头发散了下来，发梢被风吹得微微卷曲。
“凌先生挺准时啊。”她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我以为摄影师都会晚点起。”
凌越没有回答，而是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周小姐的导游日程表，我昨晚做的，今天先带你去园林里的几个小众景点，人少，适合散步。”周焰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忽然抬头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导游了？我还以为你会想着法儿偷懒。”
他们沿着园林的小径慢慢走，凌越指着一处爬满凌霄花的老建筑说：“这里以前是个私塾，现在改成了个小画廊，里面有些本地画家的作品。”周焰凑过去看墙上的画，阳光透过花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凌越下意识地想拿相机，却想起今天没带，他总觉得，今天不该用镜头隔着她，应该用眼睛好好看看，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里的人。
走到一半时，周焰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你看，叶子开始黄了。”
凌越抬头，果然看到几片金黄的叶子在绿丛里显眼得很，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下来。
“是啊，”他轻声说，“秋风起来了，夏天就该走了。”
周焰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摩挲着，忽然问，“凌越，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开个摄影店？我看你拍的照片，不像只拍园林风景的人。”凌越看着她手心的落叶，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在大城市拍商业片，拍得太累了，想找个地方，拍点能让自己静下来的东西。”周焰没再追问，只是把那片落叶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像收藏了一个小小的秘密。
那天的“导游”行程结束得比预想的早，傍晚时分，凌越送周焰回酒店。走到酒店门口时，周焰忽然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给你的导游小费。”
凌越愣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银色风铃，和他店铺门口挂着的那只很像，只是更小一点。
“昨天进店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门口的风铃了，”周焰笑着说，“风一吹，声音很好听。”
凌越握着那枚风铃，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的凉意，他想说点什么，却被周焰打断，“明天早上九点，还是这里，不见不散。”看着她走进大堂的背影，凌越低头看着手里的风铃，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或许不是台风天的狂风暴雨，也不是水里的涟漪，更像是秋风里的一颗种子，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就在他心里发了芽。
第三章 意外
前几天的行程很顺利，两人逛遍了园林里藏着的老茶馆、卖桂花糕的小铺子，甚至绕到后山去看了漫山的野菊。凌越渐渐习惯了身边跟着个笑意盈盈的人，习惯了她忽然停下脚步去追一只蝴蝶，也习惯了她把刚买的糖炒栗子递到他手边——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变故发生在第四天的傍晚。凌越原本计划带周焰去湖边看日落，那是他私藏的机位，能把整个湖面的霞光都收进镜头里。可刚走到半路，天就变了脸，方才还晴着的天忽然堆起墨色的云，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儿，没等两人找到躲雨的地方，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跑！”凌越拽住周焰的手腕，往不远处的一座半旧的亭子里冲。他的手掌宽大，掌心带着常年握相机磨出的薄茧，周焰的手腕纤细，被他攥在手里时，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雨点越来越密，等两人冲进亭子时，后背都湿了大半。周焰的针织衫贴在肩上，头发梢滴着水，她拢了拢衣服，忽然打了个喷嚏。
凌越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过去。他里面只穿了件薄T恤，被风一吹，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周焰接过外套，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她裹紧了些，抬头看他：“你不冷吗？”
凌越摇摇头，望着亭外的雨幕，“这雨来得急，停得也快，再等等。”
可雨没如他所愿，反而越下越大，还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周焰从小就怕打雷，又一道闪电劈下来时，她猛地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往凌越身边靠了靠。凌越察觉到她的紧绷，侧过头，看见她咬着唇，脸色有点白。他没多问，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轻声说，“别怕，这亭子结实得很，淋不到我们。”
雨声太吵，周焰没听清，往前凑了凑，“你说什么？”两人的距离忽然拉得极近，凌越能闻到她发间混着雨水的桂花香气，那是今天下午在老茶馆里沾染上的味道。他的呼吸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忘了移开。周焰也愣住了，她能清晰地听到凌越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不知是谁先动的，或许是雨幕太模糊，或许是秋风太急躁，凌越微微低头，周焰轻轻仰头，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唇瓣将要相触的那一刻，周焰的手机忽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亭子里炸开。两人猛地分开，像被惊醒的旅人，各自别过脸，耳尖都红透了。
周焰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助理”两个字。她接起电话，声音还有点发颤，“喂？……嗯，在外面躲雨……好，我知道了，晚点回酒店再说。”
挂了电话，亭子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还在哗哗地下。
过了好久，凌越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雨小了点，我送你回酒店吧。”周焰点点头，把外套递还给他，没敢看他的眼睛。
两人走出亭子，踩着积水往回走，一路都没说话，只是凌越的手，一直虚虚地护在周焰的身侧，怕她被路过的自行车溅起的泥水打湿。
回到酒店门口时，雨已经停了，天边甚至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彩虹。周焰站在大堂门口，攥着衣角说，“今天……谢谢你。”
凌越“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她，“上去吧，早点换身干衣服，别感冒了。”周焰转身要走，又被凌越叫住。
他从包里拿出一些照片，递给她，“这几天拍的，洗出来了，你看看。”
周焰接过照片，上面是她蹲在野菊丛边，伸手去碰一只蝴蝶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上，笑得眉眼弯弯。她抬头想笑一声，却撞见凌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温柔，还有一丝刚才在亭子里没说出口的慌乱。
“明天……还照常吗？”周焰轻声问。
凌越点点头，声音很轻，“照常，九点，我来接你。”
看着周焰走进大堂的背影，凌越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把有些东西彻底淋得不一样了，在刚才那差一点的触碰里，悄悄越了界。
第四章 噩耗
第二天清晨，周焰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定睛一看手机上的名字，瞬间清醒。
“喂，严医生，是有什么事吗？”
“周小姐......”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道，“前几天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您的病情可能有恶化的倾向。”
周焰瞬间僵住，指尖攥紧了被单，声音发紧，“严医生，您说什么？不是一直都没什么问题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窗外刚升起来的晨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没带来半点暖意。
“上周你说最近总觉得累，我们建议你做的详细检查，结果显示病灶有活跃的迹象，”严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沉稳，却掩不住遗憾，“不是最坏的情况，但必须马上回来做进一步评估，调整治疗方案。”
周焰怔怔地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这几天在园林里的时光，想起凌越举着相机的样子，想起亭子里那差一点的触碰，那些原本像梦一样的片段，忽然被这通电话敲得粉碎。
她原本以为，这场旅行是偷来的喘息，是在这么多年里，给自己放的一次假。可原来，连这样的喘息都是短暂的。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今天就订机票回去。”
挂了电话，周焰坐在床边，久久没动。床头柜上放着昨天凌越给她的照片，野菊丛里的她笑得毫无防备，那是她这几年少有的、不用想起病情的时刻。她伸手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自己，眼眶忽然就红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凌越发来的消息，“我在酒店楼下了，今天带你去看后山的红枫，听说这两天刚好红了。”后面还跟了个小小的枫叶表情，是他昨天刚学会的。
周焰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半天敲不出一个字。她想起那份签好的合同，想起“违约十倍赔偿”的条款，可此刻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对不起那个在亭子里屏住呼吸、想碰她又不敢碰的人。
周焰洗了把冷水脸，收拾了一下，至少不会让自己看着那么疲惫，至少开心的过完这最后一天。
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拎起包下楼时，凌越正靠在酒店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见她出来，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刚买的桂花糕，热的，你昨天说想吃的。”
周焰的鼻尖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去接纸袋，指尖却在发抖。凌越察觉到不对，皱了眉，“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天淋雨感冒了？”他伸手想碰她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回去，只化作一句，“要是不舒服，今天就不去后山了，我陪你在酒店歇着。”
“没有，”周焰赶紧摇头，把纸袋往怀里抱了抱，强迫自己笑出声，“就是没睡好，后山的红枫不是难得吗？不能浪费。”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不是说九点出发吗？走吧。”
凌越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周焰不一样了。她依旧笑着，可那笑意没达眼底，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他没多问，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把原本要递出去的胶片机，又悄悄塞回了包里。
后山的红枫果然红得热烈，漫山遍野的火红，像烧到了天边。周焰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枫树拍照，可凌越知道，她根本没看镜头，她的目光总是飘向远处，像在找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周焰忽然停下来，指着山下的苏式园林说：“你看，从这儿往下看，亭子变小了，湖也像块镜子。”凌越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忽然听见她轻声说，“凌越，你当初为什么给店铺起名叫‘焰火’啊？”
“以前觉得自己名字太凉，”凌越看着她的侧脸，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边，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拨开，“想凑点热乎气。”
周焰的身体顿了一下，没躲开，只是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很，像盛着山下的湖光。
“凌越，谢谢你，”她叫他的名字，“谢谢你这几天陪我，我很开心，今天下午我就要走了。”
“这么快，几点的飞机。”凌越似乎没有察觉异样，指尖搭在相机带的金属扣上，没用力，只听得出几分随口的关心，
“要不要我送你去机场？”
周焰望着他平静的眼睛，喉结轻轻滚了滚。她摇了摇头，指尖攥紧了包里那本夹着梧桐落叶的笔记本，“不用啦，助理会来接我。”
风卷着枫叶擦着肩头落下来，凌越弯腰捡起一片最红的，递到她面前，那叶片边缘带着自然的卷边，像被精心制作过的书签。
“给你，”他笑了笑，眼尾的弧度比枫叶还柔和，“比上次那片黄的好看，算送你的送行礼。”
周焰接过枫叶，叶片的温度透过纸背传过来，她低头盯着那片红，忽然想起那天在亭子里，两人差一点相触的唇，想起他掌心薄茧的温度。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自己再站一秒，就会扑进他怀里。
“我得回去收拾行李了，”她把枫叶塞进包里，声音压得发颤，却还强撑着笑，“凌越，照片出来了记得发我。”
凌越脸上的笑淡了些，他看着周焰刻意回避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刚才那点不对劲，从来不是什么没睡好。
“周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焰的别过头，望着漫山的红枫，用力吸了吸鼻子，“能有什么事啊，就是回家而已，又不是不见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等我……有空了，再来看你拍的枫叶。”
她没等凌越再说话，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凌越站在观景台上，看着她的背影被红枫层层叠叠地围住，看着她时不时抬手擦一下眼角，却始终没回头。他原本想拍一张她站在枫海里的背影，当作这七天的收尾，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有些画面，或许不用定格在镜头里，记在心里，反而更清楚。
下山的路，周焰走得跌跌撞撞，包里的枫叶和梧桐落叶挤在一起，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她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把飞回去的机票改到最早的一班，现在就走。”
发完，她靠在枫树上，终于蹲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她怕再晚一秒，她就会推翻所有的决定，留下来，不管什么病情，不管什么未来，只想和这个叫凌越的人，再看一次湖光，再听一次风铃。
而山上的凌越，直到周焰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才慢慢摊开手心。刚才他替她拨头发时，悄悄塞进她发梢的那片小枫叶，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叶脉清晰，红得像一滴没落下的血。
他弯腰捡起那片落叶，和店铺门口挂着的那只小风铃放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七天的导游生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从来都不是他能构图、能按下快门掌控的样子，它就像这秋风里的红枫，热烈过，就够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周焰那句“有空再来看枫叶”，或许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兑现。
第五章 三年，1095天
周焰第二次见到凌越是一个冬天，在万邦大厦的11层，才知道，凌越是万邦药业的小公子，而她这次来是有合同要洽谈。
周焰约了万邦药业的经理见面，没想到推门进去里面不止坐着经理，还有凌越。
“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老板的小儿子。”
周焰脸上的职业微笑在看清对面那张脸的瞬间僵住了，指尖攥着的文件夹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秋风里的身影、那枚微凉的银色风铃、还有漫山红枫里的告别，都压进了记忆最深处。头发已经剪短，衣服换成了剪裁利落的西装，连说话的语气都磨得和职场里所有干练的女性别无二致。
可凌越就那样坐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眉眼比三年前沉了些，棱角却依旧锋利。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也是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合作方。
“周小姐，”经理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热情地伸手，“快请坐，正好凌总想听听你们团队对这个项目的想法，他虽然平时不管具体事务，但眼光毒得很。”
周焰定了定神，走上前，伸出手，语气是标准的疏离，“凌总，幸会。”
凌越伸手回握，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西装面料传过来，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周焰的指尖猛地一缩。他的手只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秒，便收了回去，开口时声音平稳无波，“周小姐，请坐。”
整场洽谈十分顺利，只是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总觉得那目光像镜头一样，能穿透她三年来精心筑起的壳，看到她背后藏着的、那些关于秋枫的秘密。
洽谈结束时，经理起身送她，凌越也站了起来。周焰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周小姐，”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三年前没有的疏离，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顺路，送你下楼。”
经理识趣地留在了办公室，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三年前园林里的小径完全不同。直到进了电梯，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俩，凌越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周焰平静了三年的心湖。
“三年，”他看着电梯镜面里她的倒影，“你从来没有联系过我。”
凌越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瘦削的下颌线上，“我等了三年。”
周焰的肩膀猛地一僵，她转过头，看向他的眼睛。又马上避开他的眼睛，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三年来对着无数合作方练出的从容话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碎得干干净净。她伸手按向轿厢的数字面板，指尖却抖得连按钮都按不准，只能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不想打扰你。”
凌越往前迈了半步，西装裤脚擦过她的高跟鞋尖，他没有再逼问，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片三年前他在观景台上捡到的、她发梢掉落的红枫叶，叶脉被压得平整，边缘已经褪成了浅棕，却被小心翼翼地封在了透明的塑封膜里。
周焰努力的平复了心情，“凌少爷怎么不做摄影了？”
“摄影没意思，就打算回来继承家业。”
无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电梯到达一楼，周焰说了声再见。
第六章 医院
那是凌越第三次见到周焰，是在医院里，他远远的瞧见周焰从诊室里出来，去药房拿了药。
周焰攥着印着药房编号的取药单，随即被她飞快地折进西装口袋。她转身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走，没看见她的主治医师正皱着眉望着她的背影。
好巧不巧，这人正是凌越的高中同学，陈默。
凌越刚陪母亲来复查完心脏检查，手里还攥着缴费单，陈默刚准备回诊室，就被凌越拦住了去路。
“那个姑娘是谁？”
“你是说转诊来的周焰？”陈默把病历夹往怀里抱了抱，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她在其他院做过肿瘤切除手术，今年年初来我院检查发现复发迹象，情况不算乐观，她一直不肯让家属陪护，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凌越的目光猛地盯在排队拿药的身影上。
“她的主治方案，我能过问吗？”凌越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万邦药业和你们院有靶向药的合作项目，我来跟进，顺便……”他顿了顿，望着周焰孤独的侧影，“顺便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真打算继承家业啊？”
“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陈默看着凌越眼底压着的那点执拗，笑着摇了摇头，把病历夹翻开了一页，“她用的是这类靶向药，目前副作用还在耐受范围内，就是人太拼了，上个月来化疗都还在开视频会。”
陈默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病历上的签字栏，“不过话说回来，她的病例属于隐私，你要跟进可以，别乱透露。”
凌越的目光落在取药窗口前那个清瘦的身影上，她正低头把药盒往包里塞，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原来三年里她不是忘了联系，是一直在和病魔掰手腕。
他没再和陈默多话，攥着缴费单的指节泛白，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周焰刚拎着药袋转身，就撞进了他的视线里。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攥着药袋的手指猛地收紧，药盒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你怎么会在这？”周焰的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像被戳穿了藏了三年的秘密。
凌越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她手里印着药房标识的纸袋，又落回她苍白的脸上，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稳，“我来看看，我等了三年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周焰连忙把药单攥成一团藏在身后，“公司的例行体检，胃不太舒服，开了点药。”
“我好久没来邺城了，刚回来有点陌生，周小姐要不要当我的导游带我逛逛。”
周焰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凌少爷，我还要上班就不奉陪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这次的合同，万邦愿意再让利半个点，如何。”
第七章 我们去旅游好不好
周焰站在医院走廊的冷光灯下，指尖还攥着那团皱巴巴的药单，凌越的话像一道无解的题，她刚要张口婉拒，就被他递过来的手机屏幕晃了眼，屏幕上是合同补充条款的草拟函，那半个点的让利，刚好能填上她们团队这个季度的项目缺口。
“凌总，工作的事我们回公司谈。”她压下喉间的发紧，刻意把称呼咬得公事公办，“医院不是说话的地方。”
凌越没逼她，只是侧身让开了走廊的路，指尖却轻轻蹭过她拎着药袋的手腕，他能摸到她腕骨凸得厉害，皮肤薄得像一张纸。
“那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她似的，“顺便，看看你说的‘胃不舒服’，是不是真的只是胃不舒服。”
周焰的脚步顿住了，她知道瞒不过他了，三年前在枫树下逃跑的勇气，早被这一千多天的化疗磨得精光。她低着头，药袋里的药盒发出轻响，像在替她宣判。
车开到她公寓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凌越没下车，只是从副驾的储物盒里拿出一个保温桶，递到她面前：“陈默说，化疗后吃点温的小米粥舒服点，我让家里阿姨熬的，没放别的。”
周焰的眼泪一下子砸在保温桶的盖子上，她攥着那只温热的桶，忽然听见凌越轻声说：“周焰，我们去旅游好不好？”
周焰猛地抬头看他，眼里还盛着没褪干净的泪珠，像被这句话砸得忘了反应。车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卷着擦过车窗，发出沙沙的响，像三年前园林里那阵吹红枫叶的风。
“你明知道我这个样子……”她的声音发哑，指尖摸着保温桶温热的外壁，“连下次复查的时间都定不下来，怎么去旅游。”
凌越侧过身，目光落在她瘦削的侧脸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片塑封的红枫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三年过去，叶片的红已经褪成了暖棕，可叶脉的纹路还清晰得像昨天刚摘的。
“不去远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里晃动的光，补了一句：“就当……是补完三年前没走完的，那场旅行。”
周焰盯着那片枫叶，保温桶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紧。她想起三年前在枫树下哭着跑开的自己，想起这一千多天里独自扛过的化疗、独自一人签过的字，忽然就没了力气再拒绝。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好。”
凌越眼里的紧绷瞬间松了些，他伸手想揉一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是发动了车子，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那我明天来接你。”
第八章 你最想去哪里
因为这半个点，项目结束后，老板给周焰放了半个月假期。天气已经变得暖和，凌越买了个房车，为这半个月的旅行做准备。
周焰的病情还算稳定，陈默说她不用经常来复诊了，这对大家都是一个好消息。
第二天清晨，凌越把房车停在周焰公寓楼下时，她正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身上穿了件浅米色的风衣，比医院里那件笔挺的西装柔和了许多。凌越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瞥见她手里还攥着那个三年前的旧纸袋，里面露着半片当年的红枫叶。
他绕到驾驶座旁，回头问她：“你最想去哪里？”
周焰坐进副驾，把纸袋放在腿上，望着挡风玻璃外刚亮起来的天，忽然笑了笑，“我想去看雪山。”
房车缓缓驶离城市，凌越打开车载音响，放的是三年前园林里那家小店常播的纯音乐。周焰靠在椅背上，看着路边的树从梧桐换成了垂柳，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潮气。她转头看向凌越握着方向盘的手，那掌心的薄茧还在，只是比三年前多了些握笔的痕迹，想来是这段时间来签了不少合同。
“凌越，”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当年为什么等我？”
凌越没回头，只是嘴角勾了勾，“摄影里有个词，叫‘长曝光’。等得久了，想要的画面才会清晰。
周焰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低头摸了摸腿上的纸袋，里面的枫叶和三年前凌越塞给她的那片，挨在一起。
一周的时间，车子终于到了高原。
房车沿着环山公路往上盘旋，路两侧的树影从嫩绿逐渐过渡成深青，空气里的凉意一点点重了起来。周焰把车窗关上些，裹了裹身上的风衣，转头看见凌越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弯道上，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浅白。
“累不累？”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的边缘。
凌越摇了摇头，却在下一个观景台旁打了转向灯，把车稳稳停在路边。“歇会儿，”他拉上手刹，侧过脸看她，眼底映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陈默说你不能太累。”
周焰推开车门走下去，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的清苦气。观景台的栏杆上挂着几把生锈的铜锁，是以前游人留下的许愿牌，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极了三年前那家小店门口的风铃。她伸手扶住栏杆，望着远处还覆着薄雪的山顶，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凌越，”她没回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如果这次……”
“没有如果。”凌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走到她身边，把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她肩上，“陈默说，只要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雪山会一直在这儿。”
周焰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的泪光被山风刮得发颤。凌越的目光落在她冻红的鼻尖上，伸手替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子，指尖的薄茧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和三年前那个秋天的触感，分毫不差。
“你看，”他指向远处的山顶，声音放得很轻，“雪还没化，我们来得及。”
周焰抹了抹眼泪，轻轻吻上了他，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裹住她，带着三年来她不敢奢望的温度。凌越的手顿在她的衣领处，片刻后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雪花。他没有急着回应，只是放慢了节奏，让这个迟了三年的吻，落在观景台的风里，落在远处未化的积雪里。
周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笑出了声，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进他的外套里。
“凌越，”她闷声说，“我以前总怕，怕自己走不到雪山跟前。”
凌越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紧了些，把她裹在带着体温的外套里。“现在到了，”他望着远处白得发亮的山顶，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以后的路，我陪你慢慢走。”
观景台的铜锁还在叮当作响，周焰从纸袋里摸出那两片红枫叶，一片是她当年从枫林带下来的，一片是他藏了三年的。她把两片叶子塞进凌越手里，指尖碰着他掌心的薄茧，忽然觉得，这一千多天的等待与煎熬，都在此刻的山风里，落了地。
房车重新启动时，周焰靠在副驾上，手里攥着凌越递来的温热水杯。窗外的雪山一点点靠近，她偏头看着凌越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他站在枫树下，举着相机问她，“要不要拍张照？”
那时她落荒而逃，此刻却敢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档杆上的手。
凌越侧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漫开来，像雪山顶上漏下来的光。
第九章 可惜啊，时间它不等我了
这场旅行，终究还是被意外打断了。
房车停在离雪山主峰还有半小时车程的平缓处时，周焰的脸色忽然褪得没了半点血色。她正靠在椅背上看凌越给她剥橘子，指尖刚碰到一瓣橘络，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手里的水杯“哐当”倒在脚垫上，温水流了一片。
凌越手里的橘子滚落在地，他几乎是扑过去扶住她软下去的身体，指尖碰到她的额头时，只觉得一片冰凉的冷汗。
“周焰？周焰！”他的声音劈了叉，伸手去摸她的脉搏，细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他手忙脚乱地从她的随身包里翻出药瓶，抖出药片时，指节抖得几乎捏不住。喂她吃完药，他把她打横抱到房车的卧铺上，拉过被子裹住她，然后疯了一样发动车子往山下冲。环山公路的弯道又急又陡，他盯着前方的路，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后视镜里，周焰闭着眼，嘴唇白得像山下未化的残雪。
陈默的电话是在盘山路上接通的，凌越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她晕过去了，出了很多汗，脉搏很弱......”
“别慌，先往最近的县医院走，我联系那边的急诊科待命！”陈默的声音也沉了，“凌越，你听我说，她这个情况……可能是颅内压增高，别让她睡着了，跟她说话！”
凌越一手攥着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握着周焰的手，那手凉得像冰。他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得极轻，“周焰，你看看我，我们快到医院了……你不是说，要在雪山顶上拍张照吗？我相机都准备好了，你别睡。”
周焰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声音细得像蚊蚋：“凌越……”
“你再等等！”凌越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带着颤音，“你答应过要跟我慢慢走的，你不能反悔。”
房车碾过一颗石子，剧烈颠簸了一下，周焰闷哼一声，头歪向一边。凌越猛地踩下刹车，侧身去探她的鼻息，那点微弱的气息拂在他指尖，像风里残烛的焰。他重新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往山下冲，车载音响里还放着三年前那首纯音乐，旋律婉转，却像在催命。
县医院的急诊楼就在眼前时，周焰的手忽然从他掌心里滑了下去。凌越停好车，抱着她冲进急诊大厅时，声音嘶哑，“医生！快！”
急诊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凌越靠在走廊的墙上，滑坐在地。他手里还攥着那两片红枫叶，叶脉被他攥得发皱，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走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骨头上，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急诊门，忽然想起三年前枫树下，她穿着白裙子，转身跑开时，发梢飘落的那片红。
那时他以为，等一等，总能等到她回头。可原来，有些人，有些时间，是等不来的。
周焰被抢救回来了，可惜时间好像要溜走了。
“你进去看看她吧。”
凌越穿好了无菌服，推开病房门时，周焰正靠在床头输液，脸色比窗外的云还白。看见他进来，她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是不是……又耽误你了？”
凌越走到床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握住她扎着留置针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针管里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落，像在数着所剩无几的时间。他把脸埋在她的掌心，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别哭啊，”周焰的指尖蹭了蹭他的睫毛，沾了点湿意，“凌越，我好像……等不到了。”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像爬满的线：“陈默说没事的，我们回邺城，用最好的药……”
“别骗我了。”她笑了笑，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旧纸袋，倒出两片皱巴巴的枫叶，“你看，叶子都枯了，就像我……”
“不会枯。”凌越把枫叶攥回她手里，声音哑得厉害，“不会的，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拍真正的雪山，拍好多好多……”
周焰没接话，只是望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落日沉进雪山背后。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枫树下的少年举着相机，逆光里的轮廓温柔得像梦。
“凌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跑了。只可惜，时间它啊……从来不等我。”
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滴，她的手慢慢滑了下去，那两片红枫叶，从她松开的指缝里落下来，飘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滴干涸的泪。
第十章 遗书
周焰早早就写好了遗书，压在公寓书桌抽屉最里层，和那片三年前从枫林里捡回的枫叶放在一起。她当时写的时候，化疗刚结束的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好几次划掉重写，最后只留下短短几行。
“如果我走了，不要找我，也不要难过......”
最后一行字，墨晕开了一点，是她当时掉的泪砸在纸上。
“凌越，对不起，你最想去的雪山，还是没等到和你一起去看。
所以，请把我埋葬在那片山高水长处吧，这样，我就一直都能看到了。”
因为周焰曾在凌越的本子上无意间看到，他很想去看雪山，所以，她就在遗书里这么写了。
周焰的父母都已经去世，凌越拿到那封信时，是在周焰的葬礼后第三天。陈默把公寓钥匙递给他，说这是她生前交代的，要是有那么一天，就把这个交给你。
他坐在她空荡荡的公寓里，书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半杯温水，窗台上的绿萝枯了半盆。他拆开那封薄薄的信，逐字逐句看下去，看到最后那句“对不起”时，凌越终于忍不住哭了。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擦过玻璃，像三年前园林里的风声。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两片皱巴巴的红枫叶，轻轻放在信纸上，忽然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傻瓜，我等了你三年，不差这一场雪。”
后来每年秋天，凌越都会开车去高原。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来这里，他只是指着远方的山，说那里住着一个人，欠他一场雪山的约定。
却再也没等到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从枫树下回头，展露开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