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死对头那天，身价十九亿，婚宴上却只抢到半卷卫生纸。
她放我的黑料，我给交杯酒动了手脚，最后双双住院。
她举起输液的手：“老公，天生一对啊。”
我刚想离婚，护士递来账单。
替我们结账的人，竟然还替我们准备了辞职信。
【第一章】
婚宴大屏亮起来时，我正端着交杯酒，准备宣布一个决定。
这婚结了，架照吵。
我和沈知意可以共享一本结婚证，不能共享一个正常人的脑回路。
下一秒，屏幕上的我穿着公鸡玩偶服，站在仓库里，叉腰训斥三只猫。
“谁再把屎拉到包装箱里，我就把谁送去考编！”
宴会厅静了两秒。
我爸许振业手里的酒洒了。
我二叔许振兴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
沈知意挽着我的胳膊，婚纱裙摆下的高跟鞋点着地砖。
“许总，原来您管理下属这么有办法。”
我看向她。
她抬起下巴。
“上个月，你把我开会打嗝的录音设成会议提醒。今天礼尚往来。”
“那是项目群。你这是婚宴。”
“都是熟人。”
我环顾四周。
三十六桌熟人，至少二十部手机。
很好。
今晚过后，熟人会更多。
司仪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还不忘履行职责。
“这说明新郎有爱心！来，交杯酒，祝二位早生贵子！”
我伸手去拿提前给自己备的茶。
沈知意一把截住。
“你喝茶，我喝酒？”
她把另一杯酒塞进我手里。
“许行舟，婚姻第一课，公平。”
我盯着那杯酒，后背开始出汗。
就在半小时前，我干了一件足够让我爸把族谱翻烂的蠢事。
我给交杯酒动了手脚。
没打算伤她，只想让她在放完我的黑料后，暂时离开这个世界的社交场合。
这个念头在酒杯递回来的瞬间，开始显现出它应有的报应。
我想放下杯子，司仪已经托住我的手腕。
“新郎别紧张，手穿过去！”
沈知意先喝了一口。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赶紧拽她。
“别喝了！”
她被我扯得一晃，另一只手往前推，酒直接灌进了我嘴里。
我们对视。
她的笑停了。
“你往里面放什么了？”
“你先别骂。”
“许行舟。”
“泻药。”
她鞋跟踩上了我的脚。
疼得我眼前一黑。
“你有病吧！”
“马上就有了。”
我把杯子放下，拉着她去找酒店经理，要求停止上酒、联系医生。
身后，我爸一声低喝。
“站住！银行和投资人的客人还没敬完，董事会的文件也没签，你们闹什么！”
我头也没回。
“爸，今天不是敬酒的事。”
沈知意接上。
“是我们可能得敬急诊。”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不算完整。
只记得婚纱裙撑卡在走廊门口，我蹲下拆，她揪住我的领带。
“你敢看我笑话，我明天就把结婚照改成遗照。”
“松手，我现在呼吸也要排队了！”
还有我助理赵平，一手拎婚纱，一手举手机，跟急诊说明情况。
“两个患者，新郎新娘。”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
赵平看着我，表情逐渐失去控制。
“不是殉情。是互相不太想让对方活得体面。”
两个小时后，我和沈知意躺在相邻的留观床上。
医生把病历夹往桌上一放。
“拿药物捉弄人？还喝酒？成年人，不知道会出事？”
我垂着头。
“知道错了。”
“别对我说，对她说。”
我转向沈知意。
她嘴唇发白，手背贴着胶布，婚纱上盖了一件病号服。
我喉咙动了动。
“对不起。这事是我犯蠢，医药费我出。你要报执法者、追究，我都配合。”
她盯了我好一会儿。
“我放视频，是想让你丢人。”
“我知道。”
“没想让你出事。”
“我也不该拿这个开玩笑。”
她把脸转回去，指了指床头。
“把水递过来。以后吃的喝的，谁都不许动。”
“行。”
我递水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声。
“老公，看来咱俩天生一对。”
我正要反驳，护士从门口探进头。
“谁是许行舟家属？”
我爸迈步进来。
后面跟着沈知意的母亲沈玉琴，还有两家的律师。
我爸看都没看我的输液袋，把一个文件夹压在被子上。
“闹够了吗？”
“够了。”
“那就把字签了。”
我翻开第一页。
许行舟辞去公司董事职务的申请。
隔壁床传来纸张翻动声。
沈知意收到了一份内容相同的。
我把水杯放下。
“爸，结婚第一天就辞职，咱家这是入职婆家必须离职娘家？”
他脸绷了起来。
“你们今天闹成这样，还有脸管理公司？”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他面前。
“有。”
“脸刚在婚宴丢了，工作更不能丢。”
【第二章】
我爸的手按住文件夹，没动。
“行舟，别让我在外人面前说重话。”
我看了看两位律师，又看了看隔壁床。
“外人是谁？我老婆还是你带来的律师？你先划个范围，我好安排得罪顺序。”
沈知意原本在喝水，呛得咳了一声。
沈玉琴伸手把她的杯子拿走。
“还笑！婚宴上放丈夫的丑态，你的教养呢？”
“您昨天不是还说，女人不能进门就被压一头？”
“我是让你管住他！”
“管住了啊。”
她指了指我的输液架。
“现在他最远只能走到厕所。”
我爸拍了一下床栏。
金属声震得我耳朵发麻。
“你们当这是过家家？启衡的并购马上要推进，两边股东都看着，银行也看着！”
启衡是两家共同做起来的工业设备公司。
我爷爷和沈知意的外公出钱起家，我们这代接手业务。
老头们留下的股份早已办完继承。
我十九，沈知意十七。
两家长辈加起来四十四。
余下二十，在老股东韩敬山和一家投资机构手里。
平时我负责制造，沈知意负责销售。
互相讨厌，倒没耽误挣钱。
三个月前，我爸突然说，两家得亲上加亲。
同一周，沈玉琴把沈知意的相亲名单换成了我的照片。
我们拒绝过。
我爸停了我的研发预算。
沈玉琴撤了她的销售权限。
厂里一百多号人等工资，几个客户等交货，我们各退一步，签了婚前财产协议，领证办婚礼。
原本说好，婚后各管各的。
现在看来，他们对各管各的理解是，我们各管各的病床，他们管公司。
我把辞职申请翻到最后一页。
后面还夹着一份表决权委托。
“辞董事，交表决权，期限三年。”
我抬头。
“爸，您这是让我养病，还是给我的股份办收养手续？”
我爸眼皮一跳。
“临时代管，免得你们继续胡闹。”
沈知意伸手。
“给我看看。”
我把文件递过去。
她扫完，抬起带针的手。
“妈，你今天说婚宴上要签的是家庭和睦承诺书。”
沈玉琴拉了一下披肩。
“名字不重要。”
“内容也不重要？”
“你一个做女儿的，防我做什么？”
沈知意把纸折了一下，又展开，指尖压出一道白痕。
“既然是和睦，我不签，您也别生气。”
跟来的律师终于开口。
“许总，沈总，二位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宜处理重大事务……”
我伸手按了床头铃。
护士很快进来。
“哪里不舒服？”
“麻烦帮我请一下医生。有人说我身体不好，建议我把股份交出去，我想问问这算不算治疗方案。”
护士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四个人。
“这里是留观区，别围着病人。”
我爸站直身体。
“我是他父亲。”
“父亲也不能把通道堵住。”
沈知意抓住机会，把两份文件都塞回文件夹。
“听见没有，爸，妈。你们挡着我们新婚旅行了。”
沈玉琴嘴唇动了两下。
“胡说什么！”
沈知意抬手指向门口。
“厕所，来回十二米，今天跑了好多趟。”
四个人终于出去了。
我爸走到门口，转过身。
“明早九点，临时董事会。你不来，后果自己承担。”
我冲他举了举输液管。
“我争取把这个拔了再来，省得大家以为我准备现场抽血入股。”
门一关，沈知意把枕头砸了过来。
没砸中，掉在床缝里。
“许行舟，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我弯腰捡起枕头。
“药的事我认，别的请分项目骂。”
“我是说辞职书！”
她伸出手指，敲了敲手机。
“那份文件的打印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
我手停住。
婚宴六点开始。
我们出事，是七点二十。
沈知意看着我。
“我们还没闹，他们就知道我们不适合当董事了。”
我把枕头递回去，拿起手机。
赵平秒接。
“许总，网上已经有人发您婚宴的事了，要不要联系删除？”
“先别删。你去找酒店，把我作为婚宴主办方能调取的录像、文件交接记录都留住。别乱碰别人的东西。”
“查谁？”
我看向门口。
走廊里，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必须把公告发出去。”
我握紧手机。
“先查我们这场婚，到底给谁办的。”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刚坐起来，沈知意就把手机横在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篇文章。
标题说启衡两名年轻董事婚宴失态，管理能力存疑。
配图是我蹲在婚纱底下拆裙撑。
拍摄角度十分缺德。
我那颗脑袋看着不太想在人间继续任职。
文章最后还说，公司拟由资深管理团队统一接管。
我往下翻。
“这资深管理团队就差把身份证贴出来了。”
沈知意指着一行字。
“这里说我在婚宴宣布，未来三年以家庭为重，不再参与经营。”
“你说了？”
“我只宣布过你不准进我卧室。”
“那可能是他们概括能力比较有问题。”
她收起手机，掀被子下床。
脚一落地，膝盖打了个晃。
我伸手扶住她。
“别逞强。”
“九点董事会。”
“先问医生。”
她看着我的手，没甩开。
医生确认我们可以办理出院，但要求继续休息、复查，有异常立刻回来。
我把医嘱拍给赵平，让他调整日程。
八点五十，我们到了公司。
沈知意穿着赵平买来的运动服，脚上还是婚鞋。
我西装外套下面套着医院附近买的棉背心。
电梯里碰到两个员工。
他们看见我们，立刻站直。
“许总，沈总，新婚快乐。”
我点头。
“谢谢，流程稍微曲折，暂时还活着。”
其中一个咬住嘴唇，脸朝电梯壁转了过去。
会议室里，四位长辈已经坐齐。
我二叔许振兴先笑。
“哟，新郎官来了？厕所够用吗？”
我拉开椅子。
“够。二叔要是也着急，今天会可以短点，咱们一家人不抢坑位。”
他脸上的笑抽了一下。
沈知意舅舅沈立诚把材料推过来。
“别贫。今天讨论瀚川资产包收购，报价一亿八千万。上次资料都给过你们了。”
沈知意翻开第一页。
“上次说等审计。”
“审计补着做，项目不能等。”
“多少钱的项目能等审计？”
沈立诚靠进椅背。
“你要每件事都弄明白，公司还干不干了？”
韩敬山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眼镜摘下来。
“我也没弄明白。瀚川那几台设备为什么值这个数？”
我爸接过话。
“韩哥，有渠道价值，不只是设备。”
我往后翻。
附件里，一页签名复印件刺得我眼皮直跳。
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沈知意的。
我把纸举起来。
“这是什么？”
我爸看着我。
“你们之前同意推进项目的确认单。”
“我没签过。”
“你每天签那么多东西，忘了也正常。”
我正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赵平发来酒店技术人员交接的视频。
我点开。
画面里，沈知意的婚宴文件已经测试完，技术人员正准备锁电脑。
我二叔的助理走过去，递了一个新的存储盘。
声音不算大，却够听清。
“许总交代，后面还有一段，两家都同意的。”
我抬起头。
二叔还在笑。
“行舟啊，男人成家了，就得成熟，别一惊一乍。”
我没有立刻播放那段视频。
先问沈知意。
“你昨天给酒店的文件，一共几段？”
“两段，公鸡训猫，还有你在年会上抽中一箱尿不湿。”
“没有别的？”
“没有。”
我点开赵平发来的完整备播文件。
第一段，是我训猫。
第二段，是一页收购确认单。
背景音里，一个男人介绍着婚礼上的另一件喜事。
新人共同支持公司收购项目，愿意为后续融资提供个人增信。
最后才是尿不湿。
我慢慢把手机放平。
如果昨晚没进医院，下一轮播放的，就不是我的笑话。
是我们两个被安排好的表态。
我盯着那张确认单，突然认出了签名旁边的一道划痕。
“沈知意，你还记得婚礼座位确认表吗？”
她低头凑近，手指僵住。
“我签完发现桌数不对，在旁边划了一下。”
她看向沈玉琴。
“妈，那张表是你拿给我的。”
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
沈玉琴把杯盖扣回去，扣了两次才对准。
我拉过麦克风，打开会议录音。
“各位，正式提出异议。”
“签名是从婚礼文件里截出来的。我们不认可这份文件，也不认可任何借婚宴替我们作出的融资承诺。”
我爸脸上的肌肉绷住。
“你一定要把事情闹这么难看？”
“这还不够难看。”
我把备播文件投上屏幕。
“爸，原来我们不是来结婚的。”
“我们是来给你们的债，拜堂的。”
【第四章】
我爸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拔投影线。
沈知意先一步按住桌上的接口。
“别急，爸，才放到喜结连理，还没放到连带责任。”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沈玉琴的杯子砸在桌上。
茶水溅到沈知意袖口。
她没有退，抽了张纸，把接口边上的水擦掉。
“婚礼你教的。签字你教的。现在也要教？”
沈立诚把椅子往后踢开。
“不过是意向确认，至于上纲上线？”
我点了点屏幕。
“那为什么连融资增信都写了？为什么今天又让我们签追认函？”
他眼睛往我爸那边扫。
我顺着那一眼，把材料最后几页抽出来。
一份追认函。
两份个人担保文件。
还有一份共同委托书。
我把纸按顺序摊在桌上。
“挺齐。婚检都没查这么全。”
二叔终于不笑了。
“你们年轻，不懂银行办事流程。先把手续补全，钱到了再说。”
“钱到哪里？”
我问完，没人接。
韩敬山把文件拿过去，翻到收款账户那页。
“瀚川的实际控制人，是不是你们几个？”
沈立诚坐回去。
“关联关系会披露。”
“什么时候？付款之后？”
我爸把领口扯松。
“韩哥，瀚川也不是外人的，左右都是自家资产。”
韩敬山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启衡有我的钱，有投资机构的钱，还有几百个人的饭碗。什么时候成你家的钱包了？”
我爸没接这一句，转向我。
“许行舟，我养你二十多年，你就这么防着我？”
我手里的纸边硌着指腹。
去年，我研发预算被砍时，他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我闭了嘴，带人熬了两个月，最后拿自己的钱补了试制费用。
今天我把那份个人担保放回他面前。
“你养我，不等于我得把全厂的人一起还给你。”
二叔拍桌。
“别把自己说得多高尚！你今天在医院丢的脸，还不是家里给你收拾？”
我把手机账单亮出来。
“医药费是我结的。”
沈知意也亮了手机。
“新闻稿是你们发的。”
韩敬山一口水没咽稳，咳得直拍胸口。
会议秘书低头记字，肩膀动得停不下来。
我爸盯着秘书。
“不该写的别写！”
我伸手把录音设备往中间推。
“原话记。尤其是这句。”
沈立诚站起来，走到门边。
“既然你们这么有本事，这项目我们不管了。瀚川那边的渠道资源，启衡也别想用。”
沈知意抬眼。
“公司客户的合同，什么时候变成你能带走的东西了？”
“客户认人，不认章。”
“那我就打电话问问，他们的钱到底准备付给谁。”
她当场拨给最大客户的采购负责人，开了免提。
“陈总，确认一下，贵司本季度采购合同的履约主体还是启衡，对吗？”
对方愣了一下。
“当然。出什么事了？”
“有人说渠道归他个人，我确认下是不是我失忆了。”
沈立诚手压住门把，指节凸起。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沈总，合同上盖的是公司章。谁说的，让他来跟我们法务解释。”
沈知意挂断电话。
“舅舅，人家认章。”
这场会最后没有形成收购决议。
涉及交易的四名董事被要求回避。
韩敬山要求在独立审计和外部法律核查完成前，暂停项目。
我们把签字异议、文件来源问题和暂停事项一并记入纪要，抄送全体股东。
会议散场时，我爸拦住我。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指望我再给你兜底。”
我低头看了看他挡在门口的手。
“爸，我最近的底，都是你在拆。”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
沈知意走过来，抓住我的袖口。
“走。”
我们刚进电梯，赵平就发来消息。
生产系统权限被改了。
我部门的付款申请全部退回。
紧接着，沈知意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上的血色褪下去。
“你说什么？”
电话里的声音抖得厉害。
“沈总，您母亲让我们把销售档案移交。她说从今天起，您只是许太太了。”
电梯门映着我们两个的脸。
沈知意慢慢松开我的袖口。
“许行舟。”
“嗯。”
“这婚先别离。”
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先把这四个亲戚，离出董事会。”
【第五章】
我们的新婚住所，原本在城南。
当天下午，物业通知，门禁失效。
房子在我爸名下，他让人换了锁。
沈知意拖着箱子站在门口，盯着门禁机。
“你们家嫁妆回收速度挺快。”
我接过她的箱子。
“这叫售后服务，一天无理由退货。”
她想笑，嘴角刚动，手机又响。
沈玉琴发来语音。
“你现在回来，跟你舅舅道歉，把授权签了，妈还能替你说话。你跟许行舟才认识几天，他能管你一辈子？”
沈知意盯着语音条。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没催她。
她手指停在回复键上，想按，又收回来。
几秒后，她发了一段文字。
我跟他认识八年。跟你认识二十七年。所以我知道今天谁在骗我。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去哪？”
“我自己买的小房子。”
“多小？”
“九十多平。”
“只有一个卫生间？”
我俩同时闭了嘴。
婚后第一次共同审查房产，核心指标非常接地气。
最后我们住进了我那套房。
赵平搬来电脑，沈知意的助理唐梨抱来两箱合同。
桌上摆着白粥，文件堆到沙发扶手。
唐梨看了看我们。
“我以为你们要离婚，连律师都约好了。”
沈知意打开电脑。
“不用取消，改业务。”
“改什么？”
“清理门户。”
律师梁舒到的时候，我们刚把现有证据按时间排完。
她听完，先看我。
“你在酒里动手脚的事，不会因为他们更过分就变成小事。相关记录要留着，责任你自己承担。”
“明白。”
沈知意把医院材料放到一边。
“这个单独处理。我不替他遮，他也没让我遮。现在先谈公司。”
梁舒点头，把公司章程翻开。
“你们持股合计三十六，有权依法请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按章程和法定程序发通知，普通决议按表决规则走。你们要换董事，第一件事不是吵，是凑够票。”
我拿笔写下几个名字。
“韩敬山十二。远程资本八。”
“韩先生愿不愿意投你们？”
“他今天帮我们了。”
“帮你们停交易，不代表愿意让你们管公司。”
沈知意把我写下的五十六划掉。
“三十六。”
她看着我。
“先别把别人的脑子算到我们名下。”
我把纸转过来。
“行，沈总，合作第一课，别提前开香槟。”
她看了一眼白粥。
“咱俩现在连香油都不敢多放。”
赵平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们很快分了工。
我盯生产履约，沈知意守客户，梁舒处理文件异议和会议程序。
每一笔被冻结的付款，都要求书面说明。
每一次越过原有授权的指令，都保存原始记录。
董事会秘书收到正式请求，当晚发出了十五天后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议题包括罢免与补选董事。
发完，赵平捧着电脑说：“许总，您父亲来电话了。”
我接通。
我爸没叫我的名字。
“你来真的？”
“通知不是演习。”
“你有几票，你不知道？”
“知道。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努力。”
电话挂断后，沈知意把一份旧合同推到我面前。
“这个项目，你为什么抢我的客户？”
我看了眼编号。
“我抢你？不是你先给我的供应商抬价？”
她把另一份邮件打印件放下来。
“我收到的指令，说你准备拆分团队，把销售并给你二叔。”
我翻出自己留存的工作邮件。
上面写着沈知意拟更换生产负责人。
发件人，一个是沈玉琴，一个是许振兴。
我们坐在桌子两边，翻了半个小时。
八年里的几次大吵，几乎都能找到一只长辈的手。
有时是一段没转完的话。
有时是一封只截半页的邮件。
有时是同一项目，两份互相打架的指令。
沈知意把纸放下，揉了揉眉骨。
“所以我们吵架，他们分钱。”
我往后靠，椅背发出一声响。
“而且他们不用管我们吵得对不对，只要吵得够久。”
她抬头看我。
“公鸡视频，我道歉。我知道你那天是在帮仓库的阿姨抓猫，还是拿来逗你。”
我点了一下头。
“打嗝录音，我也道歉。还有别的，以后慢慢清。”
她伸出一只手。
“停战？”
我刚要握上去，赵平推门进来。
“坏了，韩总发邮件了。”
我手停在半空。
“他说什么？”
赵平咽了下口水。
“他说让两位明早去见他。不要带新婚礼物。”
“带脑子。”
【第六章】
韩敬山约我们在工厂食堂。
没有茶室，没有包厢。
他面前一碗面，旁边压着婚宴新闻的打印件。
我坐下，他把纸推过来。
“一个拿药捉弄人，一个把公司负责人当众挂起来取乐。你们要我投票，我凭什么？”
沈知意把包放到椅子上。
“凭我们承认做错，也肯补。不是凭我们姓什么。”
韩敬山看向我。
我把一份说明放下。
里面有医院记录、我给沈知意的书面道歉，以及对外说明的草稿。
不推给伴郎，不推给酒店，更不说双方只是开玩笑。
“我会承担后果。”
他没接那份说明。
“承担后果不难，拿公司补窟窿也能承担。你怎么证明你以后不再犯浑？”
我把另一份文件摆过去。
“把我的权限关进制度里。亲属关联交易必须披露，重大款项双重审核，所有董事的授权留痕。也包括我。”
沈知意接着说：“销售折扣也一样。不能我一句话就让财务放行。”
韩敬山夹了一筷子面。
“你们舍得？”
“本来舍不得。”我说，“昨天被人关了一天权限，突然发现公司不能靠谁脾气好活着。”
他没笑。
“说得漂亮。先去车间看看。”
我们跟着他出了食堂。
机器停了两排，车间里只有风扇转动声。
班组长周师傅拿着领料单，站在仓库门口。
“许总，物料不发。说财务没确认。”
我打给财务。
对方压低声音。
“许总，不是我们不办。许副总说，谁给您放款，谁自己收拾东西走。”
我开了免提。
“书面指令有吗？”
“有。”
“保存原件，按规定提交给审计和董事会秘书。别私自删改，也别跟谁吵。”
韩敬山站在旁边，脸一点点沉下去。
二叔这是要让生产出事，再证明我没有管理能力。
我能拿钱垫一回，垫不了整条供应链。
我把工厂负责人、采购和财务叫到会议室，一张张核对当天必需的付款。
不是所有钱都付不了。
正常预算内的款项，原有审批链还在，是二叔用一条临时口头指令压住了末端执行。
韩敬山让秘书把暂停项目的纪要拿出来，确认限制只涉及瀚川交易，不涉及正常经营。
他当着财务的面给我爸打电话。
“振业，你要停工，正式开会提。别让基层替你担责任。”
电话那头沉了好几秒。
“误会，我会说他们。”
我把领料单重新递给周师傅。
“按制度走，该谁签谁签。有人拦，让他写理由。”
周师傅抹了把额头的汗。
“今天能开？”
“能开的线先开，不能开的我去找供应商谈。”
下午，沈知意跟客户重新排了交期。
我带着采购跑了两家供应商，把账目和付款节点摊开，签下分批交货安排。
回公司时天已经黑了。
韩敬山还在办公室。
他面前多了一份刚拿到的资产初核报告。
“瀚川那批设备，保守估值不到他们报价的三分之一。剩下的渠道，许多本来就是启衡的。”
沈知意翻开附件。
“他们拿公司的客户，卖给公司？”
韩敬山捏着眼镜腿。
“还不只这个。许振业他们的个人持股做过质押，最近一笔到期。他们需要现金。”
我盯着那张日期表。
股东大会当天，是他们与债权人约定的最后协商期限。
难怪婚礼要赶。
难怪确认文件要塞在祝福视频中间。
难怪他们连病床都等不及。
我问：“这笔债跟启衡有没有关系？”
“目前查到的，借款主体不是启衡。有没有其他违规担保，继续核。”
韩敬山把报告合上。
“我的十二票，可以支持你们提出的换届方案。”
我刚松一口气，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前提是外部核查继续做，查到谁，谁负责。你们也一样。”
“可以。”
“还有，少给员工添笑料。”
我点头。
身后的沈知意忽然抬脚，踢了我一下。
我低头。
为了跑供应商方便，我换了双家里的拖鞋。
左脚一只鸭子，右脚一只青蛙。
韩敬山跟着看了一眼，闭上眼睛。
“这公司交给你们，我得再买两年保险。”
【第七章】
我们手里有了四十八票。
离过半，差远程资本那八票。
远程的负责人叫程立，是个说话不绕弯的人。
他约在公司小会议室，开口就是：“你们的家事，我们不参与。”
沈知意把收购报告推过去。
“那就谈钱。”
程立没翻。
“你母亲已经来过。”
她的手停在桌边。
“她怎么说？”
“说你们刚结婚，情绪不稳。只要我们支持现有董事会，瀚川项目可以重新谈价，还会安排优先退出。”
我笑了一声。
“拿公司的钱收他们的资产，再拿公司的钱送你走。启衡这是公司，还是慈善晚宴？”
程立看着我。
“许总，你们能给什么？”
“完整披露、正常经营，还有不让你的钱替他们还私债。”
“太虚。”
我把准备好的现金流表摆出来。
“那看实的。”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们没提一句亲情。
停工损失怎么算，订单延期怎么解决，风险交易怎么隔离，管理层怎么重新分权。
程立每问一项，沈知意就翻一页资料。
问到销售回款时，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陈总。
她看了我一眼，接起。
“沈总，你舅舅刚通知我们，原来答应的售后条件全部取消。你们内部到底谁说了算？”
程立合上笔帽。
沈立诚挑这个时候动手，是算准了我们要证明公司能正常运行。
沈知意没去抢着骂人。
“陈总，您收到书面变更了吗？”
“电话。”
“合同条款没有变。我们今天会由公司正式邮箱向您确认，技术负责人一并参会，您所有原有权益照旧。”
“他是你舅舅。”
“所以我今晚可以跟他吵架，但他不能替您改合同。”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
“行。我只认合同。”
她挂断电话，当场安排售后、法务和技术部门发出确认，并把已完成的客户沟通记录同步给程立。
程立重新打开笔帽。
“继续。”
会开到一半，门被推开。
我爸和沈玉琴走进来。
后面跟着二叔，手里捏着一沓照片。
“别谈了。”
二叔把照片拍在桌上。
“许行舟婚前跟别的女人去酒店，沈知意知道吗？你们这联盟能撑几天？”
我低头一看。
我和梁舒站在酒店门口，手里各拿一个文件袋。
拍得挺清楚。
沈知意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看了两眼。
“这张能发原图吗？”
二叔怔住。
“什么？”
“我老公难得拍照没闭眼。”
程立咳了一声，端起水杯。
我伸手把照片翻过来。
“那天是行业并购论坛。梁律师主持圆桌，我去发言。你裁掉的半边，应该还有主办方的背景板。”
二叔脸上的肉抖了抖。
“去论坛需要晚上单独见面？”
“需要。”
门口响起梁舒的声音。
她走进来，把电脑包放下。
“因为许先生发现自己的签名被挪用，需要做证据保全。您如果继续传播不实内容，我会一并记录。”
二叔张了张嘴。
沈玉琴推开他，拉住沈知意的胳膊。
“你跟我出来！”
沈知意没有站。
“在开会。”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吗！”
会议室里没人动。
我看到沈知意手背绷起，另一只手抓住了椅子扶手。
她没甩开母亲，也没点头。
“知道。”
她把沈玉琴的手指一根根移开。
“所以你发消息，我看。你要看病，我陪。你要拿我的签名担保，我不签。”
沈玉琴嘴唇颤了两下，转头看我。
“都是你教的！”
我坐直。
“这个真不是。她骂我也挺熟练，不需要培训。”
程立终于把水杯放下，拿纸擦了擦嘴角。
我爸用手指点着桌面。
“程总，我们合作这么久，你真要跟两个孩子胡闹？”
程立拿起桌上的收购报告。
“许董，我刚才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把亲属交易写进约束条款。”
他看了眼地上的照片。
“现在知道了。”
我爸的手停住。
程立站起来。
“方案我带回投委会审议。在那之前，请不要再以家庭身份干预正常尽调。”
四位长辈走后，我靠着椅背，脖子全是汗。
沈知意拿起一张照片。
“你那天怎么没告诉我？”
“咱俩那会儿还没停战。”
“现在呢？”
我把手机解锁，推到她面前。
“查岗？”
她看了看，推回来。
“以后涉及公司、涉及我们，直接说。别等别人给我剪辑版。”
我点头。
她把照片装进包里。
“这张留着。”
“干什么？”
“提醒我，嫁给你最大的好处，是遇见离谱的事，总有人陪着丢脸。”
当晚十点，程立给我们打来电话。
“原则支持。但还有一项核查没完成。”
我握住手机。
“什么？”
“瀚川曾收到启衡的一笔大额预付款。你们父母说，那笔钱是你们两人共同批准的。”
【第八章】
那笔预付款，三千六百万。
付款日期，是我们婚礼前一周。
用途写的是核心零部件预采购。
我把电脑屏幕拉近，盯着附件上的审批单。
又是我的签名。
这次旁边不是沈知意的笔迹，是她的电子审批记录。
沈知意站在我身后，指甲掐住椅背。
“那天我在外地验收客户现场。”
“账号谁用过？”
“销售内勤能提交，审批要我确认。去年系统升级，母亲让信息部门给她留了应急管理权限。”
我拨给赵平。
“联系信息部门和外部核查人员，按正式流程保全日志。先保全，再说别的。”
赵平声音压得很低。
“许总，服务器那边有人在导出数据。”
我和沈知意同时站起来。
“谁？”
“沈总的舅舅，说要做系统迁移。”
我们到公司时，已经快十一点。
信息机房门口，沈立诚带着两个外包人员，正在签设备出库单。
我上前按住单子。
“迁移方案呢？”
“你管得着？”
“公司设备，我是董事，问一声不过分。”
他把纸往回拽。
“你父亲同意的。”
沈知意拿出手机。
“那请他把批准流程发过来。核查进行中，这些记录需要保存。”
沈立诚眼角一抽。
“你们把家里人当贼防？”
我看了眼设备箱。
“正常迁移，留备份、交清单、走程序。你要非把自己往那个字上靠，我也拦不住。”
他伸手推我。
我腰撞到门框，金属边硌得我倒吸一口气。
沈知意立刻挡到我前面。
“别碰人。”
“你躲开！”
“这里有监控。”
她指着墙角。
“再推，我报执法者。”
沈立诚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外包人员对视一眼，把设备箱放回地上。
其中一个拿着出库单问：“沈总，这到底有没有手续？我们就是搬设备的，不负责背别的。”
“让你搬你就搬！”
“那您签字，写清楚谁批准、移交给谁。”
沈立诚没接笔。
我扶着门框站直，把信息部门负责人叫过来。
“别跟人争，先核清单。业务不能停，原始记录也不能丢。”
梁舒赶到后，没有伸手抢设备。
她要求把迁移授权、操作记录和现有备份一并列入保全范围，由信息部门与受委托的技术人员交接，双方现场确认。
沈立诚盯着那张待签的记录表。
“我只是怕系统出故障。”
我点头。
“理解。所以今晚大家都留下，陪你预防一下。”
那天凌晨，外部核查人员没有给我们一个立刻定罪的答案。
他们只确认了两件事。
审批账户存在管理员代操作记录。
三千六百万的付款附件，不是最初上传的那一版。
沈知意蹲在走廊的椅子旁，低头翻工作行程。
“我在客户现场有验收记录，视频会议也有留档。但只能说明我当时在外面，不能单凭这个证明我没审批。”
我在她旁边坐下。
“那就继续查。”
她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不问我一句？”
“问什么？”
“是不是我签过，后来反悔。”
我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接上充电线。
“咱俩互相猜了八年，便宜都让别人占了。以后你说没有，我先陪你找证据。”
她看着我，手伸进包里，摸出一块压扁的饼干。
“吃吗？”
“这包装怎么这么眼熟？”
“医院带出来的。”
“你还挺会过日子。”
她把饼干掰成两半，递给我较大的一块。
“少说两句。听你夸我，我总觉得后面有收费项目。”
饼干干得噎嗓子。
我接过她递来的水，刚拧开，她又把杯子拿回去，自己先喝了一口。
我们同时停住。
我把矿泉水拿出来，递给她一瓶没开封的。
“以后慢慢来。”
她握着瓶子，点了一下头。
第三天，财务主管带着一个文件袋来找梁舒。
她坐下时，双手一直搓裤缝。
“那笔钱，最初以为是正常预付款。后来附件补过一次，我觉得不对，留了收到材料的邮件。”
梁舒没催她。
“按你知道的说，不知道的别猜。”
她把电脑打开。
原始邮件里，付款指令来自我爸办公室。
二叔要求财务先付款，再补内部审批。
我那张签名，是从一份旧采购文件里截取的。
旧文件原件还在档案室。
沈知意的审批，则对应着管理员代操作的时间。
技术记录、原始邮件、财务凭证，终于接在了一起。
我盯着付款摘要，手掌压着桌沿。
“钱出去之后呢？”
核查人员把另一张表推来。
“瀚川收到款项后，没有向约定供应商采购。部分款项转到了其他关联主体。具体去向还在追。”
沈知意拨给那家零部件供应商。
对方核查后给了书面回复。
没有订单，没有发货，也没有收到所谓的采购预付款。
她把回复打印出来，夹进文件。
“所以婚礼上的收购，只是第二次。”
梁舒看着我们。
“接下来不能只靠内部会议。涉嫌违法的材料，要交给有权处理的部门。公司的追偿和保全也要启动。”
我拿起笔。
“按程序走。”
她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盯着母亲参与审核的那页材料，笔尖悬了一会儿。
门外忽然响起高跟鞋声。
沈玉琴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
“知意，妈给你煮了汤。”
沈知意的手往前动了半寸，又收回来。
“先放着。”
沈玉琴没放。
“咱们出去谈。你舅舅是一时糊涂，你爸不在了，他这些年帮过我们多少，你忘了？”
“那三千六百万呢？”
“都是一家人周转，又不是拿去外面乱花！”
沈知意抬起头。
“工厂停线那天，周师傅问我，月底能不能按时发工资。”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也有一家人。”
沈玉琴脸上的笑没了。
“你今天非得签？”
沈知意把材料翻到最后，落了笔。
沈玉琴把保温桶摔到桌边。
汤洒出来，烫得纸角卷起。
她转身就走，门被撞得一响。
沈知意坐着没动。
我抽纸擦桌子，她伸手接过去，擦完最后一片水渍，把签好的材料递给梁舒。
“别因为我们是母女，少交一页。”
股东大会前一天，远程资本正式回复支持换届方案。
五十六票，终于不再只是我写在纸上的算术题。
当天晚上，我爸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明天之前，我们见一面。”
“谈什么？”
“你想要的，我可以给。”
我看向桌上那摞证据。
“爸，你先说清楚，是你自己的，还是公司的。”
【第九章】
我爸约在他办公室。
桌上放着两份任命草案。
我接任总经理，沈知意分管销售和财务。
只要撤掉罢免议案，接受家庭内部协商，位置就是我们的。
我翻了翻。
任命后面，附着一份对既往交易不再追究的承诺。
我把纸放下。
“您这赠品，比正品贵。”
我爸揉着太阳穴。
“你已经赢了，还想怎么样？”
“钱回来，责任查清，董事会换人。”
“我是你爸！”
“我知道，所以才坐着跟你谈。”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又放下。
“你爷爷把股份给你，是让你守住这个家，不是让你拆家。”
我拉开包，拿出一份旧文件复印件。
爷爷还在时签下的关联交易管理规定。
最后一页，所有当时的董事都签了字。
我爸的名字在第一行。
“这也是爷爷留的。”
我把文件推过去。
“您不能只继承他说家和万事兴那句，别的全当没听见。”
我爸没碰那份纸。
办公室外，二叔来回走，鞋底擦着地板。
电话一响，他就背过身去接。
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再给一天，明天一定有结果。”
我爸抬起眼。
“我们投的那个项目，前期一直有回报。谁知道后面资金断了。”
“亏了多少？”
他没答。
“所以拿启衡的现金填，再把已经搬出去的资金装成资产包卖回来？”
“我们没想害公司！”
我看着他。
“那为什么文件上写我的名字？”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我把任命草案留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二叔堵在门口。
“行舟，差不多行了。你爸真出事，你脸上好看？”
我停下来。
“二叔，我在婚宴上穿公鸡服的视频，你笑得挺开心。”
“这能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那时候我只是丢脸，你们还在惦记丢谁的钱。”
第二天，股东大会照常召开。
会议通知、身份核验、议题和表决程序，都由秘书与律师逐项确认。
我和沈知意提前二十分钟到场。
她穿着深色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胸针。
我伸手替她把胸针扶正。
她抬眼。
“手别抖。”
“第一次集体罢免长辈，业务不熟。”
她握住我的手腕，压了一下。
“我也第一次。”
我们走进会议室时，四位长辈坐在同一侧。
沈玉琴盯着沈知意的胸针。
那是她外婆留下的东西。
她张嘴想说话，沈知意已经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文件打开。
我爸敲了敲桌面。
“今天开会之前，我先说两句。”
他看向韩敬山和程立。
“家里孩子不懂事，让大家看笑话了。内部问题，内部解决。我们愿意调整部分管理职权。”
程立抬手。
“许董，按已通知的议程进行吧。”
我爸停了两秒。
“程总，你真觉得他们能扛住启衡？”
“我们投资的是公司，不是辈分。”
二叔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这些年，没有我们，你们哪来的收益？”
韩敬山翻开文件。
“这些年给你们发的薪酬、分的红，也不是少给一分。拿了管理报酬，还得额外收一笔养育费？”
沈立诚起身。
“我对今天的材料真实性有异议！”
梁舒把异议记录表推过去。
“请明确指向哪一份，并提交依据。各项原始资料来源、保全情况都列在目录里。”
他翻了两页，停在管理员操作记录上。
“系统日志能说明什么？账号被盗也不是没可能。”
技术核查人员接过话。
“单一日志不能证明全部事实，所以我们做了交叉核对。这是对应的操作申请，这是财务收到补充附件的时间，这是原始邮件。”
沈立诚没接。
二叔立刻指向财务主管。
“付款是她经办的，谁知道是不是她自作主张！”
财务主管坐在列席席位，脸白了一下。
她把自己的书面说明放到桌上。
“我经办过，我接受核查。但许副总，这封要求先付款、后补手续的邮件，是您本人发送的。”
“我那是转达！”
“转达谁？”
他看向我爸。
我爸椅子往后一撞。
“振兴！”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沈知意把婚宴备播文件的交接记录投到屏幕上。
“这也是转达？”
二叔盯着画面，喉结滚了一下。
沈玉琴突然站起来。
“够了！就算有手续不规范，也是为了这个家。你们要把亲生父母送进去才肯罢休？”
沈知意合上笔帽。
“今天只处理公司治理。涉嫌违法的部分，已经提交材料，由有权处理的人判断。”
“你真交了？”
沈玉琴声音劈了。
她扶住桌沿，另一只手往包里摸，摸了几次也没摸到手机。
沈知意没有起身帮她。
“上次我说了，别少交一页。”
我爸拿起杯子，水晃到手背上。
“行舟，撤回来。”
“该核查的事，不是我说撤就能当没发生。”
“你要什么，我不是都答应了吗？”
“你答应给我的，还是公司的。”
他看着我，肩膀一点点落下去。
正式表决开始。
一项一项，唱票，复核，记录。
四名原董事的罢免议案，分别获得百分之五十六表决权支持，通过。
补选议案依程序通过。
新董事会里，有程立，也有经过股东审阅资历的经营与财务专业人士。
我、沈知意和韩敬山留任。
不是换四张亲戚的脸，继续一家人说了算。
最后一项结果宣布时，二叔手里的纸滑到了地上。
他想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又跌回椅子。
“十二加八……”
他低头反复念着，手指在裤腿上划。
“你们什么时候谈的？你们什么时候……”
沈立诚扑过去拿表决记录。
“我不认！他们私下串通！”
秘书把原件收进文件夹，递出副本。
“您的异议会如实记录。请不要抢材料。”
沈玉琴抓住沈知意的胳膊，眼泪一滴滴砸在文件上。
“知意，妈以后怎么办？”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只手。
“你仍然有股东权利。你自己的债、你做过的事，按规则处理。”
“你就这么看着我？”
“我以前也是这么求你的。”
她停了停。
“我求你别撤我的团队，求你别替我答应婚事。你说，都是为我好。”
沈玉琴的手慢慢松了。
我爸瘫坐在椅子里，嘴里只剩一句。
“早知道不该把婚礼办成这样……”
我收起电脑。
“不是婚礼办错了。”
“是你们觉得我们只配上台敬酒，不配坐下来查账。”
离场前，工作人员进来收桌上的旧席卡。
二叔突然伸手，按住写着自己职务的那张。
“这个也要收？”
工作人员看向秘书。
秘书点头。
他按了几秒，终于松开。
我和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四张席卡被叠到一起。
她用手肘碰我。
“婚宴那天，你准备说什么？”
“这婚结了，架照吵。”
“现在呢？”
我看着她。
“改一下。”
“架还可以吵，别再替他们吵了。”
【第十章】
股东大会结束，不代表钱会自己长腿跑回来。
新董事会开完第一次会，我和沈知意就被安排去补作业。
经营计划、权限清单、追偿进度、审计整改。
韩敬山把一摞材料放到我们面前。
“你们不是说要按制度来？”
我看着文件厚度。
“制度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
“嫌多，可以辞职。”
沈知意把笔塞进我手里。
“写。亲戚刚赶走，咱俩别先跑了。”
对瀚川及相关主体的追偿已经启动，符合条件的财产保全申请由律师办理。
几笔被拦下的后续付款，没有再流出去。
至于已出去的钱，审计一笔一笔追，诉讼一项一项做。
沈立诚托人找过韩敬山，想用归还部分款项换公司不再追究其他问题。
韩敬山把来人的话转给律师，回复只有一句。
“钱该还就还，不买别的。”
我爸的债权人也来过。
他们带着合同，坐在会议室里。
梁舒把启衡与相关债务的责任边界逐项说明，该提供的资料提供，该提出的异议提出。
没人再让我拿一张家庭和睦承诺书去签。
那天散会，我爸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几天没见，他领口没扣好，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房子你们可以回去住。”
“不用，我们有地方。”
“我没说一定要你们回来。”
他把烟折了一下，烟丝掉在掌心。
“行舟，家里总得留条路。”
我看着他掌心的烟丝。
“生活上的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公司的事，找秘书和律师。”
他嘴角抖了抖。
“分得这么清？”
“现在才分，已经晚了不少。”
他没再拦我。
回办公室时，沈知意坐在桌边，正把母亲寄来的钥匙装进信封。
我问：“退回去？”
“嗯。那套房有他们的债务安排，我不住，也不接。”
她封好口，把信封放在待寄区。
“周末陪我去看看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吧，收拾一下。”
“好。”
她抬眼。
“你不问以后怎么办？”
“问了你现在就能答？”
她摇头。
“那先把周末过了。”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另一杯递给我。
这次没再交换，也没停顿。
我接过来，杯壁贴着掌心。
过了几天，我们去了医院复查。
医生看完结果，又把我教育了一遍。
我站得很直。
沈知意在旁边听，没替我说情。
从诊室出来，她把相关费用清单递给我。
除了治疗和后续检查，还有她请假的实际损失。
“按我们之前商量的，签字。”
我接过笔。
“签。”
“不是因为结婚，就能抵消。”
“知道。”
我签完，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婚宴视频已经从她能控制的渠道删除，给当晚宾客的说明也发了出去，要求不要继续传播。
她写得很清楚，视频由她挑选播放，对我的公开羞辱由她承担责任。
“以后还拿录音吓我吗？”她问。
“不了。”
“药呢？”
“再也不会。”
她收起手机。
“那今天可以一起吃饭。”
我愣了一下。
“咱俩最近不是天天一起吃？”
“最近叫项目组用餐。”
“今天呢？”
她拽住我的袖口，把我拉向电梯。
“约会。听不懂就回去写整改报告。”
我立刻跟上。
餐厅是她挑的。
不贵，菜上得快，洗手间有两个。
我看完平面图，把菜单合上。
“沈总考虑周全。”
“闭嘴，那是我订位时的职业病。”
菜上齐后，我拿出一个小盒子。
沈知意的筷子停住。
“什么？”
“婚礼那天没来得及给。”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伸手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把钥匙。
底下压着那套九十多平房子的门禁登记回执，她的名字已经按她同意的方式登记好了。
“不是授权，不绑定股份，不附带辞职。”
我把盒子往前推。
“你想住就住。哪天不想住，门也不会被我临时换掉。”
她的手停在盒边。
过了一会儿，她把钥匙扣进自己的钥匙环。
“我有礼物回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背立刻绷直。
婚后见过的信封，没一个省心。
她把信封拆开。
两张票。
工厂附近一个流浪动物领养活动的入场券。
“仓库阿姨说，那三只猫还有一只没找到家。”
我看着她。
“你不是嫌猫掉毛？”
“可以买吸尘器。”
“你不是嫌九十多平小？”
“少放你两双拖鞋就行。”
我想笑，嘴角刚抬起来，手机响了。
赵平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许总！出事了！”
我一下坐直。
“又谁？”
“不是公司。是您上次穿的公鸡玩偶服，仓库说租期过了，问您还不还。”
沈知意伸手，打开免提。
“多少钱？”
赵平报了个数。
我看着那两张票，伸手捂脸。
沈知意笑得伏在桌上，肩膀直抖。
“买下来。”
我抬头。
“你还真要我穿着去？”
她擦了擦眼角，拿起钥匙晃了一下。
“许行舟，婚宴那段视频，欠你一个解释。”
“怎么解释？”
“这次我陪你一起抓猫，谁拍都别只拍你。”
领养活动那天，我还是穿上了那身公鸡服。
沈知意没穿玩偶服。
她穿了件围裙，蹲在笼子前，拿着领养登记表问我家庭成员。
我隔着厚头套，声音发闷。
“两个。”
她低头写字。
“成员关系？”
“原死对头，现共同饲养员。”
她用笔敲我翅膀。
“说人话。”
“夫妻。”
她低着头，把那两个字写进格子里。
笼子里的猫伸出爪子，勾住了我的鸡翅。
我刚想把布料往外拽，身后就有人叫我。
“许总，沈总？”
周师傅带着女儿站在两米外，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沈知意。
“公司现在周末也搞团建？”
沈知意把登记表往胸前一抱，笑得笔都握不住。
我抬起鸡翅，指向她。
“不是团建。”
“她在招新员工，我负责面试。”
猫一爪子拍在我手套上。
周师傅的女儿拍起手。
“叔叔，它同意啦！”
沈知意蹲下来，把猫抱进怀里，又腾出一只手抓住我的翅膀。
“走，回家。”
我低头看她。
“先说好，它不能睡我的枕头。”
“行。”
“也不能挠沙发。”
“行。”
“更不能拿我的拖鞋磨牙。”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我。
“你条件这么多，还领不领？”
我握住她的手，鸡翅上的棉花挤成一团。
“领。”
“两个都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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