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名单贴出来那天，第一行是她，没有我。
我从上往下找了三遍。一等奖四个，二等奖六个，三等奖八个。我的名字不在上面，连三等都没有。
那篇论文是我写的。
公告栏前挤了七八个人，有人念出声来：改性秸秆生物炭对水里铅离子的吸附性能研究，一等奖，宋雪，材料学院。
念的人回头问，宋雪是不是住三号楼那个？
我说，是她。
说完我走出去五步，又回来，掏出手机把名单从头拍到尾，连最下面那行日期都拍了。第一张糊了，我删了重拍。
一等奖，宋雪。括号里写着指导教师，赵启明。
赵启明是我们课题组的老师，我也是他组里的。
我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久到有人问我是不是在等成绩。
我说不是，我在看一个名字。
回宿舍路上，三号楼后面的梧桐掉了一半叶子。我掏钥匙时，钥匙扣上挂着个小木牌，是宋雪去年在夜市给我挑的，一面刻我的名字，一面刻一朵花。
我捏着那木牌站了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宿舍没人。她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摞成一条直线，最上面压着一本厚书，书里夹着打印纸，露出的一角印着我的实验编号。
那编号是我自己编的，字母加数字，一共九位，只在我记录本里出现过。
我把纸抽出来。是论文打印稿，第一页右上角一行小字：第一作者，宋雪。通讯作者，赵启明。
我在书桌前坐下。电脑合着，上面压着我那本蓝皮记录本。
我翻开最后一页。那是我三个月前写的，最后一行是：第十一次平行实验，数据可用，可以收尾。
后面再没有新的字。
我打开电脑，登录云盘，点开那个文件夹。二十几个文件按日期排，最上面那个是我三个月前改完的稿子，文件名后头我自己写过“终稿”两个字。
我右键，点属性。
创建时间，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最后一次保存的人，不叫林昭。叫 Snow。
Snow 是她的英文名。她连这个都没改。
屏幕自己黑下去，我动了下鼠标，那行字还在。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打开我的稿子，删掉我的名字，打上她的，按了保存。
我给宋雪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得很快：十点，我在实验室。
我说，我等你。
她发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飘上来，听不清说什么。
我又把记录本翻开。第一页最上面是我写的：第一批，失败。那天生物炭在管式炉里烧了四小时，出来一称少了三分之一，我蹲着看坩埚，蹲到腿麻。
宋雪那天没来，她说要去开会。她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第二批装进管子了。
她说，林昭你这么拼干嘛。
我说，我想做出来。
九点五十，走廊里有拖鞋声。她走路左脚比右脚重一点，我一听就知道是她。
门开了。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先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说，名单我看到了。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摆在笔筒旁边，摆得很整齐。
她说，你看到名单了。
不是问句。
我说，那篇论文是我写的。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动作没有停。她说，数据是你做的，文章是我们一起写的。
我说，哪一半是你写的。
她说，格式是我排的，参考文献是我核的，图表是我重画的。你那些图分辨率不够，是我一张一张导出来的。
我看着她。我说，那第一作者为什么是你。
她说，因为你没提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说，我为什么没提交。
她说，因为你在改。你改到截止那一天还在改，我怕误了时间。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稿子改到哪一步。
她不说话了。
她把其中一个橘子拿起来，剥了一半，橘皮的味散开来。她说，林昭，我们别吵。这个事已经定下来了，公示期一过就发证书。
我说，公示期有几天。
她说，七天。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没有接。
她把手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说，你要真觉得委屈，等这阵过了，我下一篇带你一起。
我说，我的名字在你论文第几页。
她说，林昭。
我说，你回答我。
她说，那篇没有你。下一篇有。
宿舍里那盏灯有点闪。灯管的整流器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人报修，一闪一闪的，看久了眼睛发酸。
我说，宋雪，你知道我能把这个事捅出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很黑。她说，你捅。
她说，你拿什么捅。你说你写的，你有证据吗。你有录音吗，你拍过我怎么弄的吗。
她说，那些数据在谁手里？在你电脑里，也在组里的服务器上，也在赵老师那儿。谁都能说是自己做的。
她说，林昭，你别忘了，你的稿子连半成品都算不上。你自己都没敢交。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
我说，我为什么没敢交，你比我清楚。
她说，我不清楚。
她低下头继续吃那个橘子，吃得很有条理，一瓣一瓣。
我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我没有再说话。我把电脑打开，把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一个个看过去。
她说得对，我没有录音，我没拍过她怎么弄的。我的手机相册里全是实验试管的照片，没有一张是她的脸。
但是有一件事她不知道。
我电脑里的东西，从来不只在我电脑里。
我点开另一个页面。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很小的字：云端历史版本，共二十七个。
最新一个是四十分钟前保存的。倒数第二个是三个月前，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
再往下一个，是那天十一点二十。
我盯着那三行时间，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她在我背后说，你干嘛呢。
我没有回头。我说，看一个东西的出生时间。
她说，什么出生时间。
我说，一篇论文的。
云盘的版本列表按时间往下排。我给每个版本重命名，前面加数字。
第一个版本只有三页，标题还是个空括号。第二个版本是三周后，六千多字。第十六个版本我开始写结果与讨论，那天写到凌晨三点，我在记录本上写了句“困”。第二十三个版本是我最后一次大改，重画了三张图，把吸附动力学的拟合换了个模型。
第二十四个版本就是“终稿”。从第二十五个开始，不对劲。
第二十五个版本的保存时间，是三个月前那天的十一点四十一分，比我最后一个版本晚了四十分钟。文件大小比我的终稿小两千多字节。
我打开它。
标题没变，摘要没变，引言没变。第一页作者那一栏，从我，变成了她。
两千多字节，正好是一个名字加一个学号的量。
两个版本并排放在屏幕上，一页一页往下翻，正文有几处改动。她把“我们课题组”改成“本课题组”，把方法一节里一句“由本人完成”改成“由课题组成员完成”。
她还删了致谢里的三行字，那三行我写的是：谢谢同宿舍的宋雪，在我做实验时帮我带过饭。
她连这个都删了。
第二十六个版本，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她又保存了一次，改动很小：把摘要里一个数从一百八十六点四改成一百八十六点三。
我手停了。
一百八十六点四是我算出来的，三次平行实验取平均，算到小数点后一位。她为什么改这个数。
我往下翻，翻到第六页，表二。
表二有四组数据，三个平行样，加一列平均值。第三组第三个平行样，从一百八十四点九，变成了一百八十五点六。
一百八十四点九是真实测出来的。那个样我做了两次，第一次仪器漂了，第二次才稳。它不好看，把平均值拉低了。
她为了让表格漂亮，把一个真实数据改了。
这就不只是署名的事了。
我继续翻，翻到第十三页，一段小字。那是我写在方法一节末尾的说明：本批样品的制备与全部表征由本人独立完成，批次编号与时间见附录。
她没有删这一行。
我不知道她是没看见，还是不懂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后面的版本就简单了。第二十七个版本，四十分钟前保存。那时候我正在楼下看那张名单。
我把二十七个版本全下载，拷了一份进移动硬盘。每个都截图，图上带着文件名、版本号、保存时间、保存人，按顺序编号存进新文件夹。
做完这些过了十二点，宿舍灯熄了，她翻了个身。
我借着屏幕的光继续。
我把两版逐字比对，一共十七处不同，列了张表，左边原文，右边改后，中间是页和行。
十七处里，六处是在削弱我在这个工作里的位置。
我把表存下来，命名“比对”。
然后我点开了另一个东西。那台电脑上还留着一个我从没关过的窗口：文档的修订记录。它记着每次保存的时间，也记着每次保存用了多久。
组会定在每周四晚上七点，实验楼四楼最里面那间会议室。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室只开了一排灯，我把打印好的东西放在赵老师常坐的位置前面。
一共四页。第一页是两版论文的作者栏截图，左我，右她。第二页是十七处改动的比对表。第三页是云盘版本的时间戳，二十七个，每个都带保存人。第四页只有一行字：这批样品是我做的。
七点整，人陆续进来。丁然坐我旁边，拉椅子时看了我一眼。宋雪最后到，看见我，脚步停了半秒才坐下。
赵老师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喝了一口，看见那几张纸，拿起来翻。
翻到第二页，他停下了。会议室很安静，投影仪的风扇在响。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老师，这篇论文的初稿是我写的。云盘里有记录，二十七次保存，二十三次是我。
他把纸放回桌上。
他说，林昭，你先把事情弄清楚再来找我。这篇文章的第一作者是宋雪，申报材料是她交的，从选题到投稿都是她在跟我对接。
我说，对接是她，做的是我。
他说，你做的是什么。
我说，样品是我制备的，表征是我做的，数据是我跑的，正文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他看着我，手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一个本科生，写不出这种水平。
这句话说得很轻快，像顺口说的。
他说，这篇文章的结构、讨论的深度，我带过七届学生，本科生写不出来。你连英文摘要都译得磕磕巴巴。
我说，摘要那一段是她改的，我承认。
他说，很多地方都是她改的。那还叫你的吗。
没有人说话。我听见有人把笔掉在桌上，笔滚了一圈。
宋雪一直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我说，那十七处改动您看了吗。
他说，我看了，格式上的改动，正常。
我说，第六页表二第三个平行样，一百八十四点九改成一百八十五点六。这不是格式。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他把杯子拧上，说，你懂不懂，数据处理上有取舍。
我说，取舍是把不好看的数改掉吗。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他说，林昭，你要闹，我不拦你。但是你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我组里，你的毕业论文还没开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在看墙上的钟。
我站起来，把那四页纸收回来，一张一张理齐。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了两步它才亮。
我坐到楼梯口。四楼到三楼中间那段墙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手。我看了很久。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上，有脚步声下来，到我这层停住。
是丁然。他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下巴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上个月还跟我说，这个题目是他想的。
我没有接话。
他说，你别跟他硬顶。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开不了题。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块水渍。
我说，我不找他。
三个月前那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
我十一点二十改完最后一个数据，把稿子存了一次。屏幕右下角跳出来一行：已同步。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奶奶在卫生间摔了，人在医院，骨头没断，要观察。她声音发抖，我一边听一边穿鞋往楼下走。
我在楼下那棵梧桐树旁边站了二十分钟。我妈说，你什么时候放假。我说还有一阵。她说，你奶奶老念叨你。
我上楼的时候，宿舍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宋雪坐在她的椅子上，正对着我的桌子。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你还没睡。
她说，你电脑的风扇太响了，我给你关了。
我说了声谢，走过去把电脑打开。文档还在，内容还是我那些。我没有多想。
我只看了标题和第一页。第一页好好的，作者是我。
我没有往下翻。
第二天中午，她问我要不要她帮我排一下版，说我的行距和字号不统一，图注也没对齐。她说她做过学生会的公众号，排版是她的强项。
我说好。我把文件发给她。
她只用了一个小时。
发回来的文件我打开看，格式确实好看，表格加了三线，图表标注齐了，参考文献的悬挂缩进也调了。
我那天下午要去上课，看了一遍就关了。
现在我想，她那一个小时，做的根本不是排版。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出事前一周，她问我，你的云盘是不是跟电脑同步的。
我说是，我有两个设备，都同步。
她说，那你删了东西云盘上也删吗。
我说，删了就在回收站，三十天。
她哦了一声，说，那挺好的。
当时我以为她在跟我聊手机。
我坐在楼梯间里，把这些事一段一段想过来。四楼走廊有人关灯，光从楼梯口斜过来，落在水渍上。
丁然已经走了。他走之前说，你要是真想弄，别自己一个人弄。
我没有回答他。
我在楼梯上又坐了半个小时。手机里有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睡了没有。
我回了一句，睡了。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不知道找谁，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赵老师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我脑子里：你一个本科生，写不出这种水平。
我想了一路。
回到宿舍，我先把手机关了静音，然后坐在桌前，拿了一张白纸，在正中间写了一个字：证。
写完这个字，我停了一会儿。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留着。
邮件我不删，截图我不删，实验记录我一个本子写满了也不扔。我抽屉里有大三以来所有的打印废稿，有我自己做的数据表，有我照着比色卡拍的样品照片。
我在纸上写下第一行：机房。
那天我做表征，用的是院里的那台仪器，仪器在机房，机房刷卡进门。
我刷卡，我进去，我出来，机器上有记录。
我把这句话写完，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墨渗出来一个小点。
我又写下第二行：记录本。
第三行：照片。
写到第四行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第四行我写的是：邮件。
机房在实验楼地下一层，门口一道玻璃门，门边装着刷卡器，红灯一闪一闪。
管机房的老师姓陈，五十多岁，平常坐在门口旧桌子后面看手机，桌上两个保温杯，一个喝水，一个泡茶渣。
我下去那天是周五上午。他正在擦一台旧天平。
我说，陈老师，我想查一下上学期我用仪器的记录。
他抬头。他说，查那个干嘛。
我说，我要写个材料，证明一下我什么时候来的。
他把抹布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说，门禁记录只留一个学期，你再晚来几天，系统自己就清了。
他把电脑打开，屏幕是个很旧的软件，白底蓝字，一行行滚动的数字。
他问，卡号。我报了学号。他敲了几下，按了回车。
屏幕滚了一屏。
他说，你这个小姑娘，来得真勤。一百一十七次。
我凑过去看。进门、出门，精确到分。最早一次是三月的早上七点四十，最晚一次是六月的夜里十一点二十。有四天我待到凌晨，出门时间过了十二点。
我心里有点发热。这些数字比我的记录本诚实。记录本是我写的，这些是机器替我写的。
我说，陈老师，能不能也查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他说，谁。
我说，我室友。
他说，这个我不能给你查。别人的记录是别人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拍了自己那一屏。
我说，那您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导出来。
他插了个优盘，点了半天，导出一张表，文件名是一串数字。他说，拿走吧，别删电脑上的。
我走到玻璃门口，回过头。
我说，陈老师，一个人要怎么证明自己做的东西是别人做的。
他站在桌子后面，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他说，我在这儿看了二十年门。做实验的和不做实验的，一眼就看出来。
他说，做实验的人鞋上有灰，手上有伤，眼睛下面有黑圈。
他说，你手上有伤。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还有一道浅疤，是装管子的时候被炉口烫的。
回到宿舍，我把表格打开。
一百一十七行，日期、进门、出门、编号。
我把它和记录本一页一页对。第十一次平行实验那天，我在机房待了六小时四十分钟。
对到第七行，我的手指停住了。
第七行的日期，比我记录本上写的早一天。
我又对了三遍。记录本上我写的是一日，机器上写的是二日。
一个记错日期的记录本，写得再细，拿到别人面前都会被打一句：你自己写的，谁信。
我坐在桌前，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桌子照成两半。
我把笔拿起来，在纸上添了一行，写完又划掉。
然后我把记录本翻回第一页，从头找日期。
我要找的不是我记错的那一天。
我要找的是，有没有什么东西，上面也带着时间。
我手机相册里有四千三百多张照片。
做实验的人相册都这样，一半是试管，一半是屏幕，一半是抄在黑板上没抄完的公式。我按时间往前翻，翻到最底下，手指划得发酸。
我要找的是我拍过的那些纸。
我有个习惯，每写完一段正文，就把那一页拍照存下来。不是为了留证，是怕电脑坏了。我以前丢过一次文件，写了一半的报告，一夜之间剩下一个零字节的图标。从那以后我什么都拍。
三月中旬我拍了四十多张。四月初，三十多张。四月末到五月最多，一百多张。
我把它们按日期归类，一个日期一个文件夹。
照片的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一串字母。但每张照片里都藏着一行信息：拍摄时间、设备型号、光圈、快门，还有精确到秒的时间戳。
我点开第一张。
拍摄时间是三月的某一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照片里是我的实验记录本，蓝皮，翻开那页写着第八次实验的吸附曲线，旁边有一句我自己写的话：这个峰值不对，重做。
字是我的字，歪的，写得快。
我再点开一张。那是我打印的初稿第一页，压在台灯下面。照片拍得有点斜，纸的右下角卷起来一点。
拍摄时间，四月某天，下午两点零八分。
我一张一张往下看。里面有我第一次写出标题的那一页，有我的图表草稿，有我算错的数据划掉重写的那页，有我给他画的示意图，有我在纸上写的三个版本的英文摘要。
有二十几张拍的是同一份东西：我的第三稿，打印出来，红笔改了七处。
那七处，我在论文第二十三版里全部改掉了。
我把照片里的手写页和第二十三版对着看。红笔那七处旁边，有我写的批注：这里要补一组控制。这句太长，拆两句。
第二十三版里，这些话全都落实了。
我把这几张单独挑出来，复制进一个文件夹，命名“手稿”。
做完天已经黑了。我下楼打了份饭，端回宿舍，吃了一半放下。
宋雪在洗澡，水声很大。
我坐在她的椅子上，看她的桌子。
桌上摊着一本笔记，很新，硬壳，墨绿色封面。她以前不用这种本子。
我伸手翻了一下。
前面几页空的。翻到第八页，开始有字。
那是抄我的论文。手抄，抄了四页。字迹是她的，圆圆的，很整齐。抄到第四页中间断掉了，后面再没有。
我合上，放回原处。
水声停了。
我回到自己桌前，把刚才拍的那一页存进“手稿”文件夹。
然后我打开邮箱。
一千多条邮件，一半通知，一半广告。我在搜索框里敲了三个字：吸附。
往下拉了十几页，我停住了。
那是赵老师转给我的一封邮件，转发时间在三月，附件名叫“初稿”。正文只有一行：你先看看格式，按这个来。
我点开附件。
打开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附件里的东西，是我写的第一稿。
邮件这个东西有个好处。它删不掉。
你可以删收件箱里的那一封，但删不掉对方服务器上那一份。你可以说忘了，它记着你什么时候按的发送。
我先找的是自己的发件箱。
三月的一天，晚上九点二十六分，我给赵老师发了一封邮件。收件人一个，主题写着“初稿请老师过目”，附件一个，名字叫“吸附初稿”。
正文只有五行，第一行是：老师，这是我第一稿，数据都在里面，麻烦您看看方向对不对。
我截图，连时间带附件名。
第二封是两天后的上午十点零八分。赵老师的邮箱给全组转了一封，收件人七个，里面有我，也有宋雪。主题是：按这个格式来。
正文一行：这是林昭写的第一稿，格式比较规范，你们写的时候可以参考。
附件还是那个文件，大小一样，名字一样。
我把这封也截了图。
两封邮件之间隔三十六小时。两封邮件跟宋雪那篇论文之间，隔着三个月。
接下来是第三样东西。
她什么时候在系统里提交的，我不知道。提交要填时间，还会生成编号，那东西我看不到。
但是有一件事可以推。
公示前一周，赵老师在组里说，材料都交齐了，接下来等评审。
那天是周二。他说完，宋雪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
公示名单是周二之后第七天贴出来的。
她的提交时间，一定在周二之前。
我在一张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最左边一个点：我发初稿。第二个点：赵老师转给全组，附件是“吸附初稿”。再往右隔很长一段，第三个点：她提交。最右边：公示。
一条线四个点。中间那段最长，我用尺子量过，十一厘米。
我把那张纸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
四个点里，三个是别人给我留下的。只有一个，是她的。
我又翻回那封转发邮件，把附件打开。
第七页有一段话：本批样品的制备与全部表征由本人独立完成，批次编号与时间见附录。
我打开她提交的那一版，翻到第十三页。
同一段话，还在那里。
她改了标题页，改了作者栏，改了致谢，改了摘要里的一个数，改了表二的一个平行样，一共十七处。
她没改这一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发干。
窗外有人在放水，水管里的声音嗡嗡的。宿舍的灯还坏着，一闪一闪。
我给丁然发消息，四个字：你有邮箱吗。
他回：有。
我说：找一封邮件，去年三月，赵老师转的，标题叫按这个格式来。
过了三分钟，他回了一张截图。收件人七个，附件名、时间、正文，跟我这边一模一样。
他后面又发了一句：这封我没删。
我把截图存下来，放进“手稿”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云盘版本、机房记录、手稿照片、邮件。
我把这四个名字写在白纸上，贴在那条时间线旁边。
然后我坐下来看那条线，看了半个小时。
我发现还差一样。
线上的东西都在说，稿子是我写的。
但没有一样能直接说，她没做实验。
事情传得比我快。
先是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在楼道里问我，说你跟宋雪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上课怎么不跟她坐一起了。
然后是班里的群。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某个学院的公众号推文，标题写着我院学子喜获国奖。配图是宋雪的证件照，下面一堆恭喜。
群里有人＠她，问她请不请客。
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没在群里说话。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听见后面两个人说话。一个说，听说那篇论文其实是她们宿舍另一个人的。另一个说，真的假的。那个女的说，是她写的。
第二个说，那她有毛病吧，人家领奖了她才说。
第一个笑了一声，说，可能想蹭吧。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那盘饭一口没动。
下午辅导员找我。
办公室在三楼，一进门就是一股打印机墨粉的味。她姓吴，三十出头，说话很温和。
她先问我最近学习怎么样，问我家里情况。我奶奶摔了的事她也知道。
然后她说，林昭，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她说，班里有同学反映，你最近情绪不太好，晚上不太睡，白天上课也走神。
我说，我没有。
她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事。但是你要注意方式。
她说，有些话在宿舍里说说可以，在网上说，性质就不一样。
我说，我没有在网上说过任何一句话。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她说，还有一件事。她说，赵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你最近在组里情绪很激动。
她说，他的意思是，让你先把心放平，别影响后面的开题。
我说，老师，我的稿子被人拿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看的吗。
我说，有。
她说，那你先自己整理好。她说，没有整理好的东西，你先别到处说。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楼梯平台上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没有太阳，楼下有工人在拆旧车棚，铁皮砸在地上，一声一声。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了。她问我吃了没有。我说我明天要去医院看奶奶，她说不用，你忙你的。
她说，家里那点钱够用，把学上好。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上坐着。我攥手机，手机壳边上有一道裂纹，划手。
我想过放弃。真的想过。
我想，一个本科生，说话没人信，材料没人看，连自己记的日期都差一天。我要闹到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墙上那张纸取下来，卷起来，塞进抽屉。
我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次，又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吴老师的电话。
她说，林昭，昨天的话我再说一遍。有人反映你状态不稳定，需要的话，学校有心理中心。
我说，谁反映的。
她停了两秒。她说，这个你不用问。
她说，我只是提醒你，你自己注意。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张收拾得很整齐的桌子。
我知道是谁。
我拉开抽屉，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平，重新贴回墙上。
材料我做了三天。
第一页是封面。上面写四行字：关于某篇论文署名情况的说明，说明人姓名，学号，日期。
我没有写“举报”两个字。我写的是“说明”。
第二页是一条时间线。我把之前贴在墙上的那张纸重新誊了一遍，从第一次进实验室写起，到公示那一天为止。每一个点后面写一行：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这个点。
第三页到第八页是附件。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邮件、云盘版本、手稿照片、机房记录、比对表。
每份附件都给了编号，附件一一直到附件五，正文里提到就写编号。
最费力的是第五页。
那一页我要说明一件事：这篇论文里写的工作量，我做得了，她做不了。
我把论文里的实验部分拆开数。这批样品一共十一批，每批要经过烘干、粉碎、过筛、浸泡改性、管式炉烧、洗涤、干燥，前后两天。之后每一批要做比表面积测试、红外、以及三组吸附实验，每组三个平行样。
我算了一下，光是炉子上的时间，就有一百多个小时。
然后我把我刷卡的总时长算出来。
一百一十七次，加起来三百八十六个小时。
我做了个表，左边是论文里写的实验批次和时间，右边是我刷卡的时间。一行一行对，每一批都落在我的记录里。
表下面我写了一句话：以上实验无法由一人在没有进入机房的情况下完成。
这句话我改了四遍。第一遍写得太硬，像在骂人。第二遍写得太软，像在求人。最后定下来的是这一句。
丁然来宿舍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把纸装订。
他坐着看我打孔穿线，说，你这个线穿得太丑了。
我说，你行你来。
他真的来穿了。他穿得比我整齐，剪掉线头的时候还拿打火机燎了一下。
他一边穿一边说，你要交给谁。
我说，组委会。公示通知下面有一行小字，说对公示内容有异议的，可以在公示期内向组委会书面反映。
他说，怎么写。
我说，实名，写清事实，附材料。
他把最后一针穿完，拉紧线。他说，你写实名，他们会不会先找你。
我说，会。
他说，那你怕不怕。
我说，怕。
我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我说，怕也得交。
他把材料递给我，说，还有一个事。
他说，你那封邮件我截图了，我用不用写个情况说明。
我想了一下，说，不用。
我说，你写，就变成两个人吵架。我自己写，就是我一个人交材料。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林昭，你那个表，右边那列加起来是三百八十六，左边加起来是三百八十四。
我愣了一下。
我回到桌前重算了一遍。
他把纸递给我看，他在旁边算过一遍，用铅笔写在角落。三百八十四对三百八十六，差两个小时。
我说，两个小时是我在里面等人。
他说，那你写清楚。
我拿笔在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含两小时等待仪器预热，未计入工作量。
写完我抬头看窗外。
公示期还剩四天。
组委会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四层，走廊尽头，门上挂一块铜牌，字很小。
我去的那天是公示第三天，上午九点。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复印东西，复印机嗡嗡响。
一个女老师接待我，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她桌上摊着两大本材料。
她说，你有什么事。
我说，我要提交一份书面说明，关于公示名单里的一篇论文。
她抬起头。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说，坐。
我把材料放在桌上。她先看封面，看了两秒，然后翻到第二页那条时间线。
她看得很慢，看时间线时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移。
翻到第四页，她停下来了。
她说，这个是云盘的记录？
我说，是。
她说，这是你自己截的图。
我说，是，原始页面我也可以现场登录给您看。
她说，那先看材料。
她往下翻，翻到第七页，机房记录。她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水印。
她说，门禁记录你从哪儿拿的。
我说，机房管理老师导出的，只导了我自己的。
她点点头，把材料合上。
她说，我跟你讲一下流程。她说，公示期内收到的异议，我们会登记，然后转给评审组和学院核实。核实有结果，会告诉你。
我说，多长时间。
她说，这个不好说。她说，一般情况下，公示结束前会有一个初步意见。
她说，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她说，你这个是实名。实名意味着，我们核实的时候，要跟对方核对，要跟学院核对。你的名字会被人知道。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她说，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说，不用。
她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表。表是两页的，一页是基本情况，一页是承诺。
她指着最下面一行说，这里要签名字，按手印。
我拿笔签了。手印按下去的时候，印泥有点干，按了两次才清楚。
她把材料分成两份，一份留着，一份装订起来，在右上角写了一个编号。
编号是手写的，我记住了那串数字。
她撕下一联回执给我。回执上写着收件日期、编号、材料份数、经手人。
她说，这个你收好。
我说了声谢谢，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她说，小姑娘。
我回头。
她说，你这些东西整理得很清楚。
她说，我们收过不少反映材料，一大半是几张截图加一段话，什么都对不上。你这个，每条都有编号。
我说，我怕说不清楚。
她说，你说清楚了。
我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太阳很高，照在台阶上，白得刺眼。
我把回执折起来，放进内袋，压在钥匙底下。
走到实验楼那个路口，我手机响了。
是赵老师。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站住。电话响了七声，我才接起来。
他说，林昭，你在哪。
我说，在路上。
他说，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口。
风把一张传单吹起来，贴在我鞋边。
我知道那封材料走到哪儿了。
我也知道，从这一刻起，赵老师不会再跟我说“你一个本科生”那句话了。
他会换一种说法。
赵老师的办公室在实验楼六层，一进门左手边是一整面书柜，玻璃门里塞着成排的论文夹。
他给我倒了杯水。
这是我认识他两年多，他第一次给我倒水。
他说，坐。他说，你最近很累吧。
我说，还行。
他说，材料我看了。
我说，您怎么看到的。
他说，学院发给我了，让我出个意见。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布擦了擦，又戴上。
他说，林昭，我跟你讲实话。这篇论文，我确实是当作组里的工作报上去的。第一作者写谁，我当时的意思是宋雪，因为她从头到尾在跑这件事，交表、盖章、联系、改稿，都是她。你在实验室做东西，这我承认。
他说，但是你也要理解，这篇文章的分量，不只是数据。写作、成稿、投出去，也是工作。
我说，老师，我写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好，就算是你写的。
他说，你现在把材料交上去，你想过后面会怎么样吗。评审组会重新核，学院要写说明，我要写说明，我们组今年报上去的三篇都要重新看一遍。
他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握着那杯水，没有喝。
他说，我给你个建议。
他说，你把材料撤回来。公示期还有几天，现在撤，还来得及。宋雪那边我去说。第二作者加你的名字，或者把这篇撤掉重新报，下次挂你第一。
他说，你听清楚，这是最好的结果。
我说，老师，如果我把这篇撤了，重新报，下次您会挂我第一吗。
他说，会的。
我说，那这次为什么不是我。
他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笔筒挪了一下，挪了半寸。
他说，林昭，有些事你太较真了。
他说，你还年轻。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放得很轻。
我说，老师，我不撤。
办公室里有半分钟的静。窗外有鸟在叫，叫着叫着就飞走了。
他把椅子往后靠了一下。
他说，那你听我一句。
他说，材料是你整理的。可是那些数据，组里的服务器上也有一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听懂了。
他继续说，服务器上的东西，谁是上传人，什么时候传的，我记不清了。哪天要是被覆盖了，谁也说不清。
我站起来。
我说，老师，覆盖不覆盖，我不知道。
我说，我今天下午三点，在行政楼四层，把所有的东西都当场登录看了一遍。那位老师说，她看过了。
我说，我电脑上的原件，我拷了三份，一份在家里，一份在同学那儿，一份在别处。
我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撒谎。我只拷了两份，一份在移动硬盘，一份在我书包的夹层里。
他看着我，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了。
他说，你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说了最后一句。
他说，林昭，你不要后悔。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扑进来。
我说，老师，我后悔的是那天晚上下楼接电话。
颁奖礼在学院报告厅，下午两点半开始。
我提前半小时到，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报告厅前面挂着红横幅，桌上一块红绒布，摆着奖牌和一叠证书。
来的人不少，两个年级的学生，还有几位老师。前排坐着组委会几个人，其中一个我没见过，头发花白，穿深灰夹克，桌上牌子写着评审组。
两点半，主持人上台试麦，喂了两声。
流程是念名字，上台，合影，然后一等奖的代表说三分钟。
二等奖念完，念三等奖。
念到一等奖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重，重到我听得见。
主持人念：改性秸秆生物炭对水里铅离子的吸附性能研究，材料学院，宋雪。
她从第二排站起来。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走过我旁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
她上台，从那位夹克老师手里接过证书，转身，合影。闪光灯亮了几下。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
她开始说这个课题做了一年，说感谢课题组，说感谢老师。
她说得很稳。她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比我平时听的要低一点。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沿着过道往前走，前排有人回头看我。
我走到台前，站在台阶下面。
台上她停住了。话筒在她手里，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我抬手，把手里的东西递向那位夹克老师。
那是一个黑色的U盘，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附件一至附件五。
夹克老师看着我。他没有马上接。
他说，你是？
我说，材料学院的林昭，学号我写在了U盘里面那个说明上。
我说，公示第三天，我向组委会提交过书面说明，编号我记得。
他说，我知道这件事。
他说，我们正在核。
我说，我知道你们在核。我说，我怕核的时候，看到的东西跟原件不一样。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报告厅里彻底安静了。
主持人伸手想把话筒拿走，夹克老师抬手示意他停。
夹克老师站起来，接过U盘。
他捏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说，这是原件还是复制件。
我说，两份都有。原件在我电脑里，随时可以看。复制件在里面。
他说，你在这儿等着。
他转身跟旁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个起身出去了。
我站在台阶下面。
我背后是两三百个人。我能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小声说话。
台上宋雪还站着，手里捏着那张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报告厅墙上刷的那层漆。
我没有看她。我看的是那块红绒布上摆着的证书。
过了大概十分钟，出去的那个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夹克老师翻开文件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他说，颁奖暂时中止，这个奖项的评审结果需要重新核实。
他说，请相关人员会后留下。
他说完，把话筒关了。
音箱里啪地响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在报告厅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四个小时。
会后的核实就在报告厅后面的小会议室。
我进去时，桌上摆着我的U盘，还有一沓纸。夹克老师坐中间，左右各一个。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让我登录。
我输了账号密码。云盘的历史版本页面弹出来，二十七行。
我把每一个点开一次，把保存时间和保存人指给他们看。一个人拿手机录屏，另一个人记。
核到那封转发邮件时，夹克老师把头往前凑了一下。
他问，这个附件的作者栏写的是谁。
我说，是我。
他说，这份邮件的时间，和提交的时间隔多久。
我说，三个月。
他没再问。
机房记录那页他们核得最久。有人拿笔在纸上算，算完跟旁边的人对了对。
核到晚上七点，他们让我先回去。
第二天上午，学院来了两个人找我，一个是教务老师，一个我没见过。他们问我三个问题：稿子是谁打的，实验是谁做的，改稿是谁改的。
我说，改稿有三处是她改的，表二那个平行样、摘要里的数、致谢。这三处我都在比对表里标了。
那个没见过的人说，你连她改的都标出来了。
我说，标出来才说得清楚。
他点头。
七天后，学院出了一份通报。贴在行政楼一层公告栏里，一张纸，白底黑字。
上面写着：经核实，该论文第一作者应为林昭，原申报材料存在署名不实情况，奖项予以撤销，按重新核定的署名另行处理。
底下还有两行：对宋雪予以通报批评并记过，对赵启明予以通报批评、暂停一年招生资格。
我在公告栏前站了五分钟。
旁边有两个人也在看，其中一个说，这不就是我们学院那件事吗。
我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在群里说一个字。
我把这张通报拍下来，存进相册。
然后去食堂打了一份饭，坐在窗口边吃完了。
她搬走那天是周末。她找了两个同学帮忙，搬了四趟。
东西不多，一个拉杆箱，三个纸箱，一床被子。
我在宿舍里坐着，帮她开门。
她把书架抬出去的时候，一只手扶着门框，停下来喘气。
她说，林昭。
我抬头。
她说，我不该拿你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当时想，反正你不交。你不交就是不要。
她说，我真的以为你不要了。
我说，我没有不要。
她低下头，说，我知道。
她把书架搬出去。走到楼梯口，她回过头说，我这一辈子都得背这个，你满意了吗。
我说，我不用你背。我只要上面写我的名字。
她走了。
门关上以后，宿舍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
她桌上留着一样东西。
那个装橘子皮的小塑料袋，她那天晚上剥的，一直没扔。
我把橘子皮扔了，把窗户打开。
风进来，把窗帘吹起来。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问，事情弄完了。
我说，弄完了。
她说，有人给你作证。
我说，有东西给我作证。
她没听懂，说了一句，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那篇论文的第一页，作者栏改回了我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那年冬天，我换了课题。
不算换，是同一条路往前走了一截。原来我做的是改性生物炭吸附铅，现在我在做磁性回收那一支。做完之后拿磁铁一吸，材料跟水就分开了，比过滤省事。
这个想法是我自己在组会上说的。说完有两位老师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个一个答。
新带我的是周老师，四十岁上下，说话很慢。她把我叫过去谈过一次，问我有没有兴趣把前面那一批材料重新做过一遍，用新的方法对比。
我说有。
她说，那你做吧。
我重新整理了一遍实验方案，把之前那十一批的疏漏都补上。老方案里有一处干燥时间太短，我改成恒温干燥十二小时。有一处改性剂的浓度我是按文献抄的，这次我自己做了梯度。
新的记录本还是蓝皮的，跟上一本一样。我在封面写下名字和编号，写完把笔盖上，看了一会儿。
我在这本子的第一页写了日期，然后写了一句：第一批，开始。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那篇论文后来重新核定了署名，按正确的署名情况又报了一次。这一次表格是我自己填的，填完我自己送去，拿到一张回执。
我没有把它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只是把纸交进去，然后回去做实验。
学校那边的事，我不太清楚细节。我听说组委会改了流程，材料提交的时候要附上原始文档的创建信息，还要导师签一个说明，说明这个工作是谁做的。
也有人说，这只是今年的要求，明年不一定。
我没有去问。
宋雪搬走以后，我再没有跟她说过话。
我们在楼道里遇见过一次，她抱着一摞书，我提着两桶去离子水。她侧过身让我过，我过去了。
我没有原谅她。也不想再花力气去恨她。
我后来想过，那三天我做对的只有一件事：我没有把这件事变成一场吵架。我把它变成了五页纸，每一页都有编号。
情绪没有用。声音大也没有用。
有用的东西是那个云盘里的二十七个版本，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是一个名字被打上去的时间，是第三百八十六个小时里我待在地下室的那三百八十六个小时。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
颁奖礼那天，我走进报告厅之前，在楼下的卫生间里站了很久。我看着镜子，跟自己说了三遍：如果今天不站起来，以后每次抬头看公告栏，都要先低头。
我那时候手是抖的。
我后来明白，怕不是不做的理由。怕也可以做。
那个黑色的U盘我现在还留着，里面的东西我一直没删。我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跟旧记录本放在一起。
有时候翻东西翻到它，我会拿出来看一眼。
我现在做的课题，样品批次编号是我自己编的，还是九位。
每一批的数据，我存两次，一次在电脑，一次在硬盘。
我不再指望别人替我记住我做过什么。
我自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