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异世界，被选为人族勇者。
听起来很燃对吧？
我连新手村都没出，就被魔族活捉了。
地牢里，绝色魅魔拿着皮鞭走过来。
“勇者大人，魔族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不用麻烦了，我招。”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人族兵力部署、王室秘辛、我和初恋的故事——”
“你想先听哪个？”
魅魔的鞭子举了三天。
一下都没落下来。
因为她根本插不上嘴。
【第一章】
我叫林北。
三分钟前，我还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三分钟后，我站在一片草地上，头顶蓝得不正常的天，面前一个白胡子老头举着法杖对我热泪盈眶。
“勇者大人！您终于降临了！”
我嘴里还含着一根面条。
“？？？”
老头自称是人族大长老，说什么光辉神殿预言了我的到来，我是拯救大陆的唯一希望，人族存亡系于我一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T恤，大裤衩，人字拖。
左手泡面桶还冒着热气。
“你确定没搞错人？”
“不会错的！”老头眼里的光比法杖还亮，“预言石上写得清清楚楚——来自异界之人，名为林北，乃天选勇者！”
我沉默了两秒。
“那个……勇者有五险一金吗？”
老头的表情裂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慈祥的笑容，拍拍我的肩膀：“勇者大人，请随我来，人族最精锐的骑士团将护送您前往王都，届时国王陛下将亲自——”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天暗了。
不是乌云。
是一只巨型飞龙，翼展遮天蔽日，一爪子拍碎了我脚下的草地。
龙背上站着一排黑甲魔族士兵，领头的是个四只角的壮汉，他低头看着我们，咧嘴一笑。
“呦，新鲜出炉的勇者？”
“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去王都抓了。”
老头脸色煞白：“快！保护勇者大人——”
十二名精锐骑士同时拔剑。
然后在三秒内被全部放倒。
我亲眼看着最后一个骑士被弹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砸进了远处的麦田里。
四角壮汉跳下龙背，落地砸出一个坑，朝我走过来。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打？我连泡面桶都快端不稳了。
跑？人字拖踩在草地上，摩擦力等于零。
我看了看手里的泡面。
看了看眼前一身肌肉的魔族将军。
做出了一个成熟的决定。
我把泡面桶递了过去。
“大哥，吃面吗？还热着呢。”
四角壮汉愣住了。
身后的魔族士兵面面相觑。
空气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我被一把薅住后领，扔上了龙背。
风在耳边呼啸。
我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目瞪口呆的老头，冲他喊了一句：
“大长老——泡面帮我倒了——别浪费——”
老头的嘴张成了能塞进一整个法杖的形状。
就这样，我，人族史上最新一任天选勇者，穿越到异世界的第四分钟，被魔族活捉了。
没出新手村。
没碰到武器。
连教程都没弹出来。
速通了。
飞龙在黑云里穿行了不知道多久，最后降落在一座黑色尖塔密布的城堡前。
到处是暗红色的火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
我被两个魔族士兵架着往里拖，一路经过的魔族百姓都停下脚步看我。
有个长着犄角的小姑娘扯了扯她妈的袖子：“妈妈，那就是勇者吗？”
她妈低头看了我一眼：“……应该不是吧。”
小姑娘又看了看我的人字拖：“嗯，应该不是。”
谢谢。谢谢你们母女给我最后的尊严踩上一脚。
最终我被扔进了城堡地下的牢房。
铁门“哐当”关上。
潮湿，阴暗，冰冷。
墙壁上挂着生锈的锁链，角落里有一些我不太想辨认的暗色痕迹。
我靠着墙坐下，把人字拖脱了，搓了搓冻麻的脚趾头。
人生啊。
五分钟前我还在纠结泡面放一包调料还是两包。
现在我在考虑自己是被烤了吃还是炖了吃。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沉重的军靴声。
是鞋跟叩击石板的清脆声响，节奏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刻意的韵律。
然后，一股说不出的香气飘了进来。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
是那种闻了一口就让你脑子发懵、腿脚发软的味道。
铁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女人。
我的呼吸卡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张脸，实在太犯规了。
紫色长发垂到腰际，眼角微微上挑，瞳孔是蛊惑人心的金色。尖尖的耳朵，头顶两只小巧的弯角。
皮质紧身衣，长靴，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皮鞭。
从头到脚写满了四个字——
“你完了，小子。”
她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怎么说呢。
要是放在地球上的短视频里，评论区已经全是“求踩”了。
“勇者大人。”
她的声音像裹了蜜的刀刃，甜得发腻，又带着危险的锋利。
“我是魔族审讯官，苏薇尔。”
皮鞭在她手里轻轻绕了一圈。
“魔族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她倾身靠近，金色瞳孔离我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们可以从最温柔的那种开始……”
我盯着她。
又看了看她身后墙上挂着的那一排刑具。
钳子、烙铁、带刺的铁环、还有一个我叫不出名字但看着就蛋疼的东西。
我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是勇者！你是人族的希望！宁死不屈！
另一个说：你是个吃泡面的。清醒点。
第二个小人把第一个打翻在地踩了两脚。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
“不用麻烦了。”
“我招。”
苏薇尔的笑容凝固了。
皮鞭停在半空。
“……什么？”
“我说我招了。”我正了正身子，态度真诚，“全招。毫无保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眨了眨眼。
金色瞳孔里的蛊惑光芒裂了一条缝。
“……你说什么？”
“人族兵力部署、王室秘辛、勇者的弱点、隐藏的情报网——”
我掰着手指头数。
“对了，还有我和初恋的故事，虽然跟军事无关，但挺精彩的，你要不要听？”
苏薇尔的鞭子垂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一个字没说出来。
走廊里远远传来值班魔族士兵的声音：“苏薇尔大人，里面情况怎么样？需要加刑具吗？”
她机械地转过头，声音有点飘：“……不用了。”
“他已经招了。”
“不是，他自己就招了。”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还没开始——他就——”
走廊那头安静了。
“苏薇尔大人，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您先休息，换个人来——”
“闭嘴！”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讯者看猎物的眼神。
是正常人看精神病的眼神。
“你……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我拍了拍屁股下的石板，“你要是嫌地上凉，我可以站着说。”
“不是……”她后退了一步，“你是勇者啊。人族寄予厚望的勇者。你就这么……”
“投降了。”我帮她把话说完，点点头，“对，秒投。都不带犹豫的。”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那种——
你精心准备了一桌满汉全席，客人进门说“我吃过了”的表情。
你磨了三天的刀，猎物主动躺平说“从这里切比较嫩”的表情。
“我在魔族审讯部干了两百年。”苏薇尔的声音有些干涩，“审过三十七任勇者。”
“有宁死不屈的，有咬舌自尽的，有放狠话说魔族必亡的。”
“你是第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
“连鞭子都没碰到，就自己全倒出来的。”
我摊了摊手：“何必呢，大家都是打工的。”
苏薇尔看着我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深层的迷茫。
她在我对面缓缓坐了下来。
皮鞭放在了一边。
“……行吧。”
“那你先说人族兵力部署。”
我清了清嗓子，回忆了一下穿越前那几分钟里大长老念叨的内容。
“行，你听好了。”
“人族主力驻扎在王都以北的霜月关，大约……八万？还是十万来着？老头说话太快了我没听清。”
苏薇尔的笔停在羊皮纸上。
“……你没听清？”
“差不多吧，你写八到十万，打个括号‘约数’就行。”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骑兵好像有三个团，不对，三个营？反正就是骑马的那些人。装备还行吧，盔甲挺亮的，但我不确定是真金属还是镀的。”
她放下了笔。
“勇者大人。”
“嗯？”
“你确定你知道情报？”
“不太确定。”我诚实地说，“我穿越过来一共就四分钟，其中两分钟在发愣，一分钟在吃面，最后一分钟就被你们抓了。”
苏薇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所以……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要说完全不知道也不至于。”我竖起一根手指，“我知道大长老的胡子是真的，因为我看见风吹的时候它在动。”
她闭上了眼。
右手捏着眉心，指节发白。
“那你刚才说的什么‘人族兵力部署、王室秘辛’——”
“哦，我初恋的故事倒是真的。”我往墙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你要听吗？挺曲折的。高中时候的事，她叫周小棠——”
“我不要听你初恋的故事！！”
苏薇尔站了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紫色长发都在颤抖。
两百年来维持的高冷审讯官人设，在我面前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走廊那头又传来声音：“苏薇尔大人？您没事吧？要不要我进去帮忙？”
“不用！”
“滚！”
门外脚步声飞速远去。
苏薇尔深呼吸了几次，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了笔。
“好。冷静。我是专业的。两百年了。没什么审不了的。”
她看着我，恢复了职业微笑。
“勇者大人，我们换个方式。我问，你答。”
“行。”
“人族国王，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人族王都，在哪个方位？”
“不知道。”
“勇者之力，你觉醒了吗？”
“什么勇者之力？”
她的笔尖戳破了羊皮纸。
“就是——勇者的力量！神赐之力！击败魔族的终极武器！”
“哦那个。”我想了想，“没有吧。你看我这胳膊——”
我举起手臂，袖子滑下来。
白白嫩嫩，跟莲藕似的。
苏薇尔盯着我那条毫无肌肉线条的胳膊看了三秒，慢慢把笔放下了。
“这两百年里。”她声音很轻。
“我被勇者的圣剑砍过，被勇者的神术轰过，被勇者的结界困过十七天。”
“但都没有你此刻给我带来的伤害大。”
我愣了一下：“我都没动手，怎么就伤害你了？”
“精神伤害。”
她揉了揉太阳穴。
“物理上的伤过几天就好了，你这种——”
“可能要去看心理医生。”
我有点愧疚了。
“那……要不我给你讲讲我初恋的事？挺治愈的。”
“不要。”
“真的挺好听——”
“不要！”
“她长得特别好看，就跟你似的——不对，没你好看，你好看多了——”
“闭嘴！！！”
苏薇尔“唰”地站起来，皮鞭扫过桌面，羊皮纸飞了一地。
她胸口起伏着，金色瞳孔里满是崩溃。
盯了我足足十秒。
然后转身，推开铁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鞋跟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
最后传来她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地牢：
“去跟队长说——”
“我要申请换人！！”
铁门在风中晃了两下。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莫名其妙地抠了抠脚趾。
第一天。
审讯员跑了。
我连鞭子长什么样都没摸到。
【第二章】
苏薇尔走后，地牢安静了大约半个小时。
我以为换人要等很久，正准备躺下眯一会儿。
结果铁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苏薇尔。
是一个两米多高的绿皮兽人，满脸横肉，獠牙外翻，脖子比我腰还粗。
他搬了把椅子，往我面前一坐，椅子腿当场断了一根。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翻开。
舔了舔铅笔头。
“我是二号审讯员，格鲁克。”
声音跟打雷一样。
“你就是那个四分钟勇者？”
消息传得够快的。
“对。”
格鲁克打量着我，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屑。
“哼，苏薇尔那个娘们太嫩了。碰到硬骨头就知道跑。”
他捏了捏拳头，关节“咔吧咔吧”响。
“我不一样。我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开口的——”
“人族左翼军团大约两万人，驻扎在碎石谷以南三十里。”
我说。
格鲁克的嘴停在半张的状态。
“啊？”
“右翼军团人数不详，但我听大长老提过一嘴，好像装备了什么‘灭魔弩’，射程挺远的。”
“等——等一下——”
“哦对，王宫里头好像有个暗道，连着城外的密林。这个是骑士们押送我的路上随口聊的，他们可能以为我听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但其实我穿越过来就自带翻译的——”
“你等等！”
格鲁克举起蒲扇大的手掌，满脸涨红。
“我还没问呢！”
“哦。”我停下来，“那你问。”
”……“
他低头看了看小本本。
又看了看我。
嘴唇哆嗦了两下。
”不是……你怎么回事？苏薇尔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现在又知道了？“
”之前太紧张了没想起来。“我说，”刚才躺着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些。你知道吗，人在放松的时候记忆力特别好。“
格鲁克将信将疑地低头记录。
铅笔在他粗壮的手指间显得格外迷你。
”碎石谷以南三十里……灭魔弩……暗道连着密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做作业。
写完后抬头看我：“还有吗？”
”有。“
”你说！“
”大长老好像是个单身汉。“
格鲁克的铅笔断了。
”……这算什么情报？“
”你不觉得很可疑吗？一个几百岁的大长老，到现在没结婚——要么是太忙，要么——“
我压低声音。
”他可能暗恋谁。“
格鲁克直直地盯着我看了十秒。
然后他默默合上本子，站了起来。
断腿椅子歪倒在地。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铁门关上前，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地牢的回音效果太好了：
“你们谁爱去谁去，老子不伺候了。”
”那个勇者脑子有问题。“
第二个审讯员，待了不到十分钟，也跑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又来了三个。
一个女性暗精灵，擅长精神渗透，号称能读取记忆。
她对我释放了精神魔法。
然后捂着脑袋尖叫着跑了出去。
据说她在我的脑子里看到了满屏幕的泡面和某个叫”周小棠“的女孩的脸，信息量过于庞大且毫无价值，直接给她整了个精神污染。
一个骷髅法师，擅长恐吓。
它在我面前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我鼓掌了。
”牛逼牛逼，还能装回去吗？再来一次。“
它装回去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飘走了。
据说后来申请了带薪休假。
最后一个是个矮人，没带任何刑具，只拿了一瓶酒。
”我不审你了。“他一屁股坐下，把酒递给我，”来喝一杯吧，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这个我喜欢。
我接过酒，抿了一口。
烈得头皮发麻，但味道不错。
”来来来，我给你讲讲我在地球的事。“
”你知道什么叫泡面吗？就是一种面条，倒上热水等三分钟就能吃——“
矮人的眼睛亮了：“只要三分钟？”
”对！而且还有好多口味，红烧牛肉的、酸菜的、麻辣的——“
”麻辣的？那是什么味？“
”就是一种吃了嘴巴会发麻的调料，特别上瘾——“
一个小时后，矮人审讯员抱着我的肩膀，满脸通红。
”兄弟，你不是勇者，你是知己。“
”来，干了这杯。“
我们碰了一下酒瓶。
走廊里，值班士兵听着牢房里传出的划拳声和大笑声，沉默地在报告上写下了一行字：
“审讯失败。勇者未被攻破。审讯员疑似被反向策反。”
【第三章】
消息传到了魔王那里。
必然的。
五个审讯员，全军覆没。一个申请调岗，一个说脑子有问题不干了，一个精神污染住院了，一个在休带薪假，最后一个直接跟勇者喝成了兄弟。
魔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据后来传出的消息，当时整个大殿安静得连空气都不敢流动。
”把监控水晶球调出来。“
他说。
对，魔族地牢有监控。
是一种记忆水晶，能回放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影像。
大殿里，魔王身边的亲卫队长、军师、还有几个魔族将领，一起围在水晶球前看回放。
先是苏薇尔那段。
画面里，苏薇尔皮鞭一甩，步步逼近，专业气场全开。
将领们微微点头。
然后画面里的我说了句”不用麻烦了，我招”。
大殿里一片安静。
紧接着苏薇尔的笑容碎裂，画面里的她表情从困惑到崩溃到暴走——
军师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是格鲁克那段。
两米多的绿皮兽人，还没问出第一个问题，就被我抢答了一堆半真半假的情报，最后被我一句“大长老可能暗恋谁”给送走了。
一个将领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然后立刻捂住嘴，缩了缩脖子。
魔王的眼神扫过来，那个将领当场石化。
再然后是暗精灵读脑。
水晶球里没法回放精神世界的内容，但能看到暗精灵的表情——
从专注，到困惑，到扭曲，到痛苦，最后捂头尖叫着冲出画面。
大殿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亲卫队长低头咳嗽了一声。那不是真咳嗽。是在憋笑。
骷髅法师拧头那段，我在画面里鼓掌叫好的样子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牛逼牛逼，还能装回去吗？再来一次。”
这回没人笑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咬嘴唇。
最后是矮人审讯员那段。
画面里两个人称兄道弟，喝酒划拳，我手舞足蹈地在描述什么“泡面”和“麻辣”——矮人听得如痴如醉。
魔王缓缓地把水晶球推远了一点。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安静。
魔王的面容被阴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
军师硬着头皮开口了：“陛下，此人……恐怕非同寻常。”
“五名审讯员，无一得手。臣以为，此人深藏不露，极有可能是在以退为进，故意示弱，消耗我方士气——”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转头。
苏薇尔站在大殿门口，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走进来，行了一礼。
“陛下，臣审过三十七任勇者。这个人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穿越过来四分钟就被抓了，没接受过任何训练，没有勇者之力，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他就是一个——”
苏薇尔停顿了一秒。
“普通人。”
“人族有史以来，最废物的一个勇者。”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军师皱眉：“那他为什么能让五个审讯员都……”
“因为他烦。”苏薇尔一字一顿。
“他不是在抵抗审讯。他是在用嘴，对审讯员进行物理和精神的双重打击。”
“而且——”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直想给我讲他初恋的故事。”
大殿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回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军师的肩膀在抖。
亲卫队长直接转过身去假装看墙。
魔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趣。”
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
“我亲自去看看。”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四章】
我正躺在地牢里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铁门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排场不一样。
两排黑甲卫士先进来，分列两侧。
然后是一个穿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瞳孔是暗红色的，头上两只弯角比苏薇尔的大了三倍不止。
气场完全不一样。
审讯员们进来的时候，空气是紧张的。
这个人进来，空气直接变冷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冷了。我胳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没说话。
就这么看着。
我和他对视了三秒。
脑子里警铃大作——这玩意儿八成就是魔王。
“你就是勇者？”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好像直接撞在我心口。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但嘴比脑子快。
“对，四分钟限定版，买到就是赚到。”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看到他身后的卫士们全身一紧，手按在刀柄上。
完了。
作死了。
但魔王没发怒。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椅子没断。这品质比格鲁克那把强多了。
“苏薇尔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基本上是。”
“那你为什么说你全招了？”
“因为你们拿了皮鞭。”我很真诚，“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对自己的实力有清醒的认知。打不过就投降，这在我的世界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魔王沉默了几秒。
“你不怕死？”
“怕。”
“怕还敢这么说话？”
“越怕越话多。”我如实回答，“这是我的应激反应。我前女友说过，我一紧张就开始胡说八道——”
“等一下。”
魔王抬手打断了我。
“你的前女友？”
“对，周小棠。”
“苏薇尔提到了这个名字。”
魔王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好奇。
是一种……被勾起兴趣但又不肯承认的样子。
“她说你一直要讲这个故事。”
“是啊，没人肯听。”我叹了口气，“苏薇尔不听，格鲁克不听，那个暗精灵不小心看了一眼就跑了——”
魔王靠在椅背上。
“说来听听。”
我愣了。
“真听？”
“讲。”
”……你确定？跟军事情报没关系的。纯感情故事。“
”废话真多。“
行吧。
你是魔王你说了算。
”那我从头说。“我清了清嗓子，”高二那年夏天，我坐在她后面——“
我讲了。
从高二那年夏天讲起。
周小棠坐在我前面，扎着马尾，后脑勺有一小撮头发老翘着。
我每天上课最大的乐趣就是盯着那撮呆毛。
后来运动会上她跑八百米，倒数第二，累得趴在跑道上起不来。
我递了瓶水过去，她接了。
再后来我知道，她那天本来想弃赛的，但因为我在终点站着，就硬撑着跑完了。
这些事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的作业本上画了很多小太阳。
有一次我借作业抄的时候，看到其中一个小太阳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北“字。
”然后呢？“
魔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抬头。
他的坐姿变了。
之前是帝王式的威压端坐，现在……
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身后的黑甲卫士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陛下在做什么？
”然后我就跟她表白了。“我说，”在学校天台上，特别老套，夕阳什么的。“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是不是傻’。“
”……“
”然后她亲了我一下。“
”……“
魔王的表情很微妙。
他坐直了身体，眼神有点飘。
我继续讲。
讲到后来异地，讲到联系越来越少，讲到那个下雨天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她说‘我们都要好好的’。“
”我当时没回。因为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后来想了很久，编辑了一条‘你也是’。“
”但没有发出去。“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墙上跳。
魔王一动不动地看着某个方向，不是在看我，是在看虚空中的某个点。
”陛下？“亲卫队长低声提醒。
魔王回过神来。
他的表情恢复了冷漠。
但那种冷漠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现在更像是……一层薄薄的壳。
”你这个故事。“他缓缓开口，”和军事情报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我说了嘛。“
”但是——“
他站起来。
”讲完了？“
”后面还有呢，你要听吗？“
”不用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给他换个好点的房间。有床的那种。“
”再送点吃的。“
黑甲卫士们彻底愣住了。
魔王走远后，亲卫队长面无表情地对值班士兵说：“听到了。照办。”
”等等——“值班士兵挠挠头，”这是要优待战俘？“
亲卫队长闭了闭眼。
”别问了。“
”照做就行。“
那天晚上，我被转移到了一间带床铺的房间。
有窗户，虽然窗外是地底的岩壁，但起码有新鲜空气。
床不算软，但比石板强了一万倍。
还送来了晚餐。
烤肉、黑面包、一碗浓汤。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我就着汤泡着面包，边吃边想——
这魔族的伙食也不错嘛。
至少比我在地球吃的泡面强。
吃到一半，门被敲了。
开门一看。
苏薇尔站在门口。
没穿审讯官的制服了。换了一身深紫色的便装长裙。
手里端着一壶热茶。
”我来——“
她顿了一下。
”我来做个回访。“
”回访？“
”就是……了解一下你被优待之后的状况。标准流程。“
她避开我的视线。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茶壶，又看了看她的表情。
”你是不是来听我初恋故事的？“
苏薇尔的耳朵尖瞬间红了。
”谁要听你的破故事！“
”我是来做回访的！“
”哦。“
”真的！“
”好好好，回访回访。请进。“
我让开门。
她走进来，把茶壶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我坐在床边。
沉默了约十秒钟。
”那个。“她开口，声音很小。
”你继续说。“
”说什么？“
”……那个什么棠的。后面怎么了。你没发出去那条消息，后来呢？“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金色瞳孔里映着茶水的微光。
”你不是不想听吗？“
”我改主意了行不行！“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在她的眼睛里。
很淡的，一闪而过。
不是审讯官的锋利。
不是魅魔的蛊惑。
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那我接着讲。“
那天晚上我讲了很久。
讲到上了大学以后，偶尔看到和周小棠背影很像的女生，会多看两眼。
讲到后来我删了她的联系方式，又偷偷从通讯录里找回来，反反复复。
讲到最后一次搜她的名字，看到她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旅行的照片，她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背景里有一只男人的手，帮她挡着风。
”我就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呢？“苏薇尔问。
”然后就去吃泡面了。“
”……“
”再然后就穿越了。“
”……“
”再然后就见到你了。“
苏薇尔沉默了半天。
”你就没有……难受吗？“
”难受啊。“
”难受你怎么还吃得下泡面？“
”因为泡面不会离开我。“
苏薇尔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安静了。
不是尴尬的安静。
是一种舒服的安静。
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你这个人。“
她走到门口，停下了。
”真的很烦。“
”但是——“
”你的故事还行。“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笑了一下。
起码在这个异世界，终于有人肯听我讲完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魔幻。
首先，我的身份从”战俘“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
没人再审讯我了。
但也没人放我走。
我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
早上起床，吃早餐。矮人审讯员古尔丹（对，就是第五个来审我的那个，跟我喝酒的那个）每天早上会来蹭我的面包。
我们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
虽然那条命是他的酒量。
上午，会有几个魔族士兵”路过“我的房间，站在门口假装巡逻，其实是来听我说话的。
因为不知怎么的，我给魔王讲初恋故事的事传遍了整个魔族城堡。
版本还越传越离谱。
有的版本说魔王听完当场落泪，摘下王冠说”我累了”。
有的版本说我用故事击败了魔王的心理防线，是比勇者之力更强的终极武器。
还有一个最过分的版本——说我和苏薇尔在地牢里对视三秒后一见钟情，魔王成全了我们。
这个版本是谁传的呢？
格鲁克。
那个两米多的绿皮兽人。
就是那个说“老子不伺候了”然后跑掉的二号审讯员。
这家伙背地里竟然是个磕CP的。
苏薇尔知道这个传言后，找到格鲁克，当着半个军营的面抽了他三鞭子。
格鲁克捂着脸跑了。
但第二天，传言不但没消失，反而升级了——“苏薇尔大人对勇者吃醋了，还去打情敌”。
苏薇尔气得又来找我。
“你去跟他们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好。”
我站在走廊里，对着路过的几个士兵大声说：
“各位，苏薇尔大人让我声明，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士兵们齐刷刷地露出“我懂的”的表情。
其中一个还冲我挤了挤眼：“勇者大人放心，我们都理解。”
苏薇尔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只有岩浆爆发才能媲美的低吼。
下午通常是我最忙的时候。
因为魔族的人开始排队来找我聊天。
不是审讯。
是真的聊天。
先是底层士兵。
他们听说我来自“异世界”，对地球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你们那边的武器是什么？”一个年轻的犬齿族士兵问。
“枪。”
“枪？那是什么？”
“就是一个铁管子，里面装火药和铁珠子，一扣扳机‘砰’一声，几百米外的东西就倒了。”
他的瞳孔猛然放大。
“几……几百米？”
“厉害的能打几千米。”
士兵倒吸一口冷气，转头看旁边的同伴：“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同伴也懵了：“魔导炮最远也就打两百米吧……”
“那你们打仗岂不是——”
“打仗？”我摆摆手，“我们那边两次世界大战加起来死了上亿人。”
走廊里一片死寂。
所有魔族士兵的脸都白了。
“上……上亿？”
“对。而且那还是一百年前的武器水平。”
一个年长的魔族军官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你是说你们那边的普通人，不会魔法，没有魔力，纯靠——铁管子？”
“杀了上亿？”
我看着他发绿的脸，觉得有必要补充一下：“其实还有核弹，那个更厉害。一颗下去一座城没了。但那个太离谱了，后来大家说好不用了。”
军官的手松开了。
他慢慢后退了一步。
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传遍了整个城堡。
“以后……千万别招惹人族的勇者了。”
“他们的世界比魔界还疯。”
晚上就更有意思了。
因为苏薇尔会来。
每天。
她每次来的理由都不一样。
“我来检查你有没有逃跑的迹象。”
“我来确认你的饮食是否达标。”
“我来做第三十七次回访。”
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
但每次都会坐下来，倒一杯茶，然后安静地听我讲。
有时候是初恋后续。
有时候是我大学室友的奇葩事迹。
有时候是地球上的电影、游戏、动漫。
有一次我给她讲了《泰坦尼克号》的情节。
讲到杰克沉入海底那一段的时候，苏薇尔的茶杯被她无意识地捏碎了。
碎片扎进手掌，紫色的血珠渗出来。
她没吱声。
盯着地面，金色瞳孔里映着火光，嘴唇绷得紧紧的。
“那个女人，”她的声音有点哑，“明明可以让他上去的。那块板那么大。”
“这是我们那边一百年的争论了。”
“她不配。”苏薇尔干脆利落地下了结论。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掌，这才反应过来。
“……”
“你别看。”
她把手缩到身后。
我把桌上的干净布条递过去。
她接了。
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冰的。
她的手很凉。
她迅速包扎好，站起来就走。
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继续讲。”
“讲什么？”
“随便。”
门关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块凉意还没消散的皮肤。
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对自己说——
林北，你清醒一点。
你是勇者。她是魅魔。
你被关在魔族城堡里。
现在不是心动的时候。
但问题是。
谁规定被关在地牢里不能心动了？
【第六章】
我在魔族城堡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四分钟就被抓的废物勇者”变成了“那个很会讲故事的人族”。
每天来找我聊天的魔族越来越多。
士兵们爱听地球的战争故事——据说自从听了二战的事迹后，魔族军方连夜召开了“武器研发会议”，讨论能不能造出类似“枪”的东西。最后因为魔界没有火药而宣告放弃。
厨房的大婶们爱听地球的美食——“你说的那个‘火锅’，真的什么都能涮？”“对，蔬菜、肉、丸子、粉条，你能想到的全能放。”“那石头呢？””……你为什么要涮石头？“”我是石像鬼族的。“
城堡里的小孩最喜欢我。因为我会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哪吒闹海”之类的。
有个小魔族拽着我的裤腿问：“那个猴子真的能打败所有妖怪吗？”
“差不多吧。”
“比魔王陛下还厉害？”
“别乱说，你魔王陛下要是听见了——”
“他确实比我厉害。”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头。
魔王站在走廊拐角处，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
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周围的魔族立刻跪了一地。
小孩也吓得躲到了我身后。
魔王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缩在我后面的小鬼头。
“别怕。”他说，声音居然还挺温和。
然后看向我。
“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上了旋转楼梯，到了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城堡最高的塔楼。
推开门，外面是一个露台。
风很大。
但景色惊人。
整个魔界尽收眼底。
暗红色的天幕下，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脉，山脉之间点缀着岩浆河流，发着幽幽的橘红色光。
再远处，能看到人族的领地——绿色的平原，零星的光点是城镇的灯火。
两个世界的边界，就在目光所及的地方。
“好看吧。”魔王站在露台边缘。
“好看。”
“打了三千年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啊？”
“人族和魔族。打了三千年。”
他转过身看着我。
暗红色的瞳孔在风中没有任何波动。
“你知道为什么每隔几十年人族就要召唤一个勇者吗？”
”……因为打不过？“
”因为他们不愿意和谈。“
我愣了一下。
魔王的语气很平。
”人族认为魔族是邪恶的，必须被消灭。所以每一代都召唤勇者，赋予神力，冲到魔界来——“
”然后呢？“
”然后有的死了，有的被俘了，有的被我杀了。“
”和谈的提议，被拒绝了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
正好是苏薇尔审过的勇者数量。
”那些勇者……“我的声音有点干，”都是被迫来的吧？“
”大部分是。“魔王说，”也有自愿的。但不管自愿还是被迫，到了战场上——“
他没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到了战场上，没有人在乎你愿不愿意。
风灌进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你想让我干嘛？“
”你是勇者。“魔王看着我，”虽然是最废物的那种。“
”谢谢。“
”但你是第一个——“他顿了一下，”愿意听我说话的。“
我沉默了几秒。
”你其实也想让人听你讲故事？“
魔王没回答。
但他的表情变了一瞬。
非常短暂。
短暂到如果我不是一直看着他，就会错过。
那是一种……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
是那种扛了太久的疲惫。
”如果我说——“我开口。
”我可以帮你去跟人族谈谈呢？“
魔王的眼神锐利起来。
”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勇者？“
”对。“我说，”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没有立场。我不恨魔族，因为我压根不了解这段仇怨。我也不代表人族，因为我是个外来的。“
”我就是一个吃泡面的普通人。“
”但我这半个月在这里待着，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这边的烤肉真挺好吃的。“
魔王的嘴角动了一下。
”而且你们也不像坏人。“
”说你们要灭世什么的——我看厨房大婶每天还多给我加一勺汤呢。“
魔王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
不是讽笑。
是一种……释然的笑。
很淡，很短，一闪即逝。
”你说的‘和谈’——“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面向远方那条人族与魔族的边界线。
”人族不会听你的。“
”那你让我试试呗。“
”你凭什么？“
”凭我是勇者。“我说，”虽然是最废物的那种。但名头还在嘛。“
风又大了。
魔王站在那里，长袍被风吹得翻飞。
”你知道，你走了之后——“
他的声音被风扯碎了一些。
”苏薇尔会不高兴的。“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
我卡住了。
”……什么？“
”没什么。“
他头也不回。
”三天后送你走。“
”去试试你那个‘和谈’。“
”成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没成——“
他偏过头，暗红色瞳孔从侧面看过来。
”你就别回来了。“
【第七章】
消息是当天晚上传遍整个城堡的。
勇者要走了。
魔王居然要放勇者回去。
整个城堡炸了锅。
底层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那以后谁给我们讲孙悟空？“
”还有火锅，他还没讲完呢——“
”就不能让他留下吗？反正他又不会勇者之力，又不会打架，留下来当个说书先生也行啊。“
军官们的反应更复杂。
我那天经过军营的时候，听到里面在争论——
”放了勇者，万一人族以为我们示弱怎么办？“
”你怕什么？那家伙自己都说了，他去是和谈，不是回去搬救兵。“
”你信？“
”他连自己初恋的故事都对着魔王讲了，有什么不能信的？“
”……这倒也是。“
那天晚上，苏薇尔没有来。
第一次。
我等到很晚。
茶壶是我自己烧的，两个杯子，一个给自己倒了，另一个空着。
火把燃到最后，熄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魔界的月亮是紫色的，挺好看的。
第二天。
苏薇尔还是没来。
古尔丹来蹭早餐的时候，我问了一嘴：“苏薇尔呢？”
矮人嚼着面包，翻了个白眼。
”请假了。“
”病了？“
”不是。“他灌了口酒，”审讯部的人说，她回家了。说是‘有私事处理’。“
他看了我一眼。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要是走了——“
”算了。“他摆摆手，”你自己想去吧。“
第二天晚上。
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
苏薇尔站在门口。
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
”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小块暗红色的水晶，系着一根银色的细链。
”这是什么？“
”通讯水晶。“她的声音很平。
”魔族的通讯工具。灌注了我的魔力。“
”你带在身上，不管隔多远——“
她停了一下。
”想说话的时候，握住它就行。“
我握了握那块水晶。
温热的。
”苏薇尔。“
”嗯。“
”你是不是还想听后面的故事？“
她终于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大。但是真的。
”周小棠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吧。“
”讲完了。“
”那就没什么好听的了。“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
我在后面说了一句。
”后面还有新的呢。“
她的脚步顿住了。
”关于一个魅魔审讯员的故事。“
”她一鞭子还没抽下来，犯人就全招了。“
”后来她每天来找那个犯人聊天，一聊就是半个月。“
”她说是‘回访’。“
”但犯人知道不是。“
苏薇尔没有回头。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闷闷的。
带着鼻音。
”你回去和谈的时候——“
”好好说话。“
”别像跟我说话时那样胡扯。“
”……好。“
”还有——“
”一定要成功。“
”然后——“
她终于转过了头。
金色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的火光。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然后你就可以——“
”不用当勇者了。“
”也不用当战俘了。“
”可以随便去哪里。“
最后一句话几乎轻不可闻。
”也可以回来。“
走廊的风灌了进来，把她最后的声音吹散了。
我站在门口，握着手里那块温热的水晶。
握得很紧。
【第八章】
三天后。
清晨。
城堡门口，一辆简朴的马车已经备好。
没有飞龙了。魔王说飞龙太高调，容易被人族的哨兵当入侵处理。
一匹黑色的独角马拉着车，旁边站着两个魔族士兵做护卫，只送到边境。
城堡门口站了乌泱泱一堆人。
来送我的。
古尔丹抱着一坛酒塞进马车：“路上喝。你到了人族那边找不到这么好的酒。”
格鲁克站在后面，挠了挠头，把一个粗糙的木刻小人递给我：“我……我刻的。你别嫌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个火柴棍身材、圆脑袋的小人，手里举着一碗面。
”这是我？“
”嗯。“
”……你雕刻水平有待提高。“
”你走不走了！“
厨房大婶给我塞了一大包肉干：“饿了就吃，人族那边的厨子不行。”
小孩子们拽着我的裤腿不放：“勇者大人你还会回来讲故事吗？”
那个石像鬼族的厨娘追出来喊：“你还没告诉我火锅底料怎么做呢——”
骷髅法师远远地飘在角落，没有说话。但它的空洞眼眶里，那两团幽蓝色的鬼火，今天格外亮。
苏薇尔站在城堡大门的阴影里。
没有走到人群中。
没有说话。
她穿着审讯官的制服。皮鞭挂在腰间。
像第一天见我时那样。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一下。
够了。
魔王没有出现在城门口。
但马车启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城堡最高的塔楼。
那个露台上，有一个暗红色长袍的身影，站在风里。
没有挥手。
只是站在那里。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
回见了。
马车出了城，沿着碎石路走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到了边境。
前方就是那条著名的分界线——”裂谷”。
一道天然的巨大裂缝把人族和魔族的领地劈成两半。
两个护卫把我送到裂谷边缘，行了个军礼。
“勇者大人，前面我们就不去了。”
“过了裂谷往北走半天，就能到最近的人族哨站。”
“保重。”
我跳下马车。
脚踩在碎石上。
回头看了一眼魔界的方向。
暗红色的天幕下，黑色山脉的轮廓起伏着。
我摸了摸胸口的通讯水晶。
还是温热的。
然后转身，踏上了裂谷上方那座摇摇晃晃的木桥。
桥很窄。风很大。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
我一手扶着绳索，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左边是魔界。
右边是人族。
我站在中间。
哪边都不属于。
但哪边都有牵挂。
“行了林北。”我对自己说。
“别矫情了。”
“走。”
走过木桥。
踏上人族的土地。
绿色的草地，清新的空气，正常颜色的天空。
一切都好陌生。
又好熟悉。
我往北走了半天。
终于看到了人族的哨站。
一座石制碉堡，门口插着人族的旗帜——金色的太阳纹章。
两个穿盔甲的士兵在门口值班。
我走过去。
“你好。”
两个士兵看了我一眼。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白T恤，大裤衩，人字拖。
其中一个皱起了眉：“你是什么人？”
“我是勇者。”
沉默了两秒。
两个士兵同时笑了。
“兄弟，你喝多了吧？”
“没喝多。”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穿越时出现在我手里的，一个刻着太阳纹章的小金牌。大长老说这是勇者的信物，当时一切太混乱了我差点忘了它的存在。
我把金牌递过去。
两个士兵的表情在两秒内完成了从嘲笑到困惑到石化的三级跳。
“这是……勇者之印？”
“报告长官！报告长官！”
一个士兵转身就冲进了碉堡。
三分钟后，碉堡里涌出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骑士，把我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骑士团长。
他盯着我手里的金牌看了又看，又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
“你就是……三周前被魔族掳走的那个勇者？”
“对。”
“你怎么回来的？你从魔族地牢逃出来的？”
“不是。”
“那是人族的救援队把你救出来的？”
“也不是。”
我清了清嗓子。
“魔王放我回来的。”
整个哨站安静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了。
骑士团长张了张嘴。
“魔王……放你回来的？”
“对。而且他让我带句话——”
“他想和谈。”
风吹过哨站的旗帜。
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
骑士团长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从警惕变成了审视。
“你——”
他慢慢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是不是被魔族洗脑了？”
呵。
我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
【第九章】
我被押送到了王都。
注意，是“押送”，不是“护送”。
双手被绑着。
关在一辆封闭的囚车里。
理由是——“该勇者在魔族领地滞留三周，存在被策反、被魅魔蛊惑或被植入暗示魔法的可能”。
说白了，他们觉得我叛变了。
也不能全怪他们。
一个勇者被抓了三周，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还替魔王传话说要和谈。
搁谁谁不多想？
我在囚车里颠了三天。
期间没人跟我说话。
偶尔从车窗的缝隙里看到外面的风景——绿色的田野，石砌的村庄，穿着布衣的农民。
人族的世界确实好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想起魔界那暗红色的天。
第三天傍晚，囚车到了王都。
巨大的城门。高耸的城墙。街道上人来人往，喧闹繁华。
但我没来得及仔细看。
囚车直接拉进了王宫。
然后我被带到了一个大殿。
金碧辉煌，柱子上雕着太阳纹，地面铺着白色大理石。
大殿里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
最上方的王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金发，金冠，金色的龙袍。
表情比裂谷还冷。
人族国王。
大长老也在。
他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复杂得要命——既激动又心虚又有点想哭。
毕竟当初是他把我召唤来的，结果四分钟就让人抓了，搁谁都得内疚。
我被推到大殿中央。
绳子解了。
但四周全是卫兵。
国王从上面看着我，声音很沉。
“你就是勇者林北？”
“对。”
“魔族抓了你三周，然后放了你？”
“对。”
“你说魔王要和谈。”
“对。”
“凭什么信你？”
“凭我站在这儿。”我说，“如果我被洗脑了，魔王为什么不让我带把刀来刺杀你？他放我回来空着手，就带了一句话。”
大殿里嗡嗡声四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站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荒谬！魔族狡诈，这分明是离间计！勇者被魅魔蛊惑，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个武将附和：“三千年来魔族何曾有过和平的念头？必是陷阱！”
“对！不可信！”
“立刻将此人关押审问——”
“安静。”
国王开口。
大殿安静了。
他看着我。
“你说说，魔王为什么想和谈。”
“因为他累了。”
“累了？”
“打了三千年，死了无数人——两边都死了无数人。他提了三十七次和谈，都被拒绝了。”
“这次——”
“他不想再等下一个勇者了。”
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那个花白头发的老臣冷笑：“感人。勇者大人在魔族待了三周，学会替魔王说话了？”
“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看着老臣。
“我是替那些还活着的人说话。”
“人族这边每隔几十年就要召唤一个勇者去送死。魔族那边也要死人。士兵们死了，将军们死了，勇者也死了。”
“然后再召唤下一个。再死一批。三千年了。”
“你们不累吗？”
大殿里安静了。
老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但一时没说出话来。
国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有什么方案？”
“先停火。”我说，“双方在裂谷设立一个中立的会谈区。各派三名代表。不带武器，不带魔法道具。坐下来，谈。”
“谈不拢就再打。反正你们也打了三千年了，不差这几天。”
“但万一谈拢了——”
“以后就再也不用召唤什么勇者了。”
我看了大长老一眼。
“也不会再有人在吃泡面的时候被突然拉到异世界了。”
大长老的眼睛红了。
大殿里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最后，国王站了起来。
“你说魔王会来。”
“他会来。”
“你怎么保证？”
我把胸口的通讯水晶掏了出来。
暗红色的光芒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扎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水晶上。
“这是魔族的通讯水晶。”我握住它。
水晶亮了起来。
几秒后，一个声音从水晶中传出。
不是魔王的。
是苏薇尔的。
“……你到了？”
她的声音在人族王宫的大殿里回荡。
清晰，带着一点点颤抖。
满朝文武全部石化。
我冲着水晶说：“到了。他们在考虑。”
“跟魔王说，人族可能会同意。让他准备一下。”
水晶里安静了两秒。
“好。”
又安静了一秒。
“你——吃饭了吗？”
大殿里一百多号人同时看向了我。
那目光怎么说呢——
花白老臣的嘴歪了。
国王的眉毛挑到了发际线。
大长老的胡子在抖。
武将们的手从刀柄上滑落，集体进入了呆滞状态。
我对着水晶说：“吃了。你也别忘了吃。”
“嗯。”
“那先这样。”
“嗯。回头说。”
水晶暗了下来。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你不是被蛊惑了。
你是直接谈恋爱了。
花白老臣终于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声音都劈叉了：“他果然被魅魔蛊惑了！这是证据！陛下您看——”
国王抬了一下手。
老臣闭嘴了。
国王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七天后。裂谷。”
“朕亲自去。”
满朝哗然。
“陛下不可——”
“朕意已决。”
国王站起来，龙袍下摆拖在白色大理石上。
走下王座。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低声说了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
“你的初恋故事。”
“魔王托那个魅魔让你回来之前转告朕。”
“他说——他也有一个。”
“但他的，没有结局。”
国王走远了。
我站在大殿中央，脑子“嗡”了一声。
好家伙。
魔王那个老狐狸。
用我的故事，钓了人族国王。
怪不得当初那么认真地听。
原来这才是他的手段。
不是武力。
不是阴谋。
是一个关于遗憾的故事。
三千年的仇恨。
被一碗泡面和一段初恋，撬开了一道缝。
【第十章】
七天后。
裂谷。
边界线上，那座摇摇晃晃的木桥被拆了，换成了一座临时搭建的宽阔石桥。
桥中间，一顶白色的帐篷。
人族这边，国王带了三个人——大长老、骑士团长，还有我。
魔族那边，魔王带了三个人——军师、亲卫队长，还有苏薇尔。
帐篷里摆了一张长桌。
六把椅子。
桌上什么都没有。
我自作主张带了一壶茶。
“你干嘛的？”骑士团长小声问。
“泡茶。”
“这是和谈！不是喝茶！”
“谈事情不喝茶叫什么谈？”
骑士团长被我噎住了。
双方在桥两头各站了一会儿。
然后几乎同时迈步，走向帐篷。
空气紧绷得要命。
我的心也在跳。但一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淡定。
双方走进帐篷。
面对面坐下。
国王和魔王对视。
三千年的仇恨，浓缩在两道目光的交汇里。
谁都没先说话。
帐篷外的风吹得布帘啪啪作响。
我咳了一声。
“要不……先喝杯茶？”
所有人看向我。
国王那边，大长老在拼命给我使眼色——别说话别说话别说话。
魔王那边，苏薇尔也在瞪我——你能不能正经一次。
我装看不见。
把六个杯子倒满。
推到每个人面前。
然后我说了一句。
“三千年了。”
“今天能坐在一起。不容易。”
“不管结果怎么样——先喝口茶。”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魔王看了看茶杯。
端起来，喝了一口。
国王的视线在魔王手中的茶杯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也端起了杯子。
两个人几乎同时喝下了第一口。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大长老的手在桌下抖得厉害。
军师的脸绷得像石头。
但桌面上，两杯茶，已经见了底。
“说吧。”国王先开了口。
和谈开始了。
我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外交官。
具体的条款、领土、赔偿、驻军什么的，两边的人比我懂一万倍。
我只做了一件事——
每当气氛僵到要崩的时候，我就打岔。
“要不加点茶？”
“刚才那个条件确实有点离谱，不过——你们吃午饭了吗？”
“要不先休息五分钟？”
骑士团长在桌下踢了我八次。
苏薇尔在桌下瞪了我十二次。
但每次我打岔之后，双方都会冷静一下，然后重新开始谈。
从早上谈到中午。
从中午谈到傍晚。
从傍晚谈到深夜。
我的茶续了十七遍。
骑士团长靠在椅背上打了两次盹。
大长老的胡子揪掉了三根。
军师的记录纸写满了一整卷。
深夜。
国王和魔王对坐在桌前，面前是一份写满条款的羊皮纸。
两个人都很疲惫。
但眼神是清醒的。
国王看完了最后一条，抬起头。
“五十年停战协定。边境设立中立贸易区。双方交换学者。不再召唤勇者。”
他看向魔王。
“你能保证你的臣民遵守？”
“你能保证你的？”魔王反问。
两个人又对视了。
然后魔王说了一句。
“三千年了。”
“朕连一个吃泡面的废物勇者都保了三周。”
“你觉得朕缺诚意吗？”
国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了手。
魔王看着那只手。
几秒钟后，他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桌面上方握在了一起。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
大长老的眼泪“啪嗒”掉在了桌面上。
军师放下了笔，手在抖。
苏薇尔闭着眼睛，嘴唇绷着，胸口起伏得很快。
骑士团长醒了。
看到眼前的画面，愣住了。
然后默默地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我坐在桌子最末尾。
看着眼前的一切。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不是崩溃。
是松了。
彻底松了。
签字的时候，国王和魔王各自在羊皮纸上留下了名字。
然后国王说：“还需要一个见证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我。
魔王嘴角微微一动。
“废物勇者，签吧。”
我拿起笔。
手有点抖。
在两个王的名字下方，写下了两个字。
林北。
笔落下的一瞬间，帐篷外的风突然停了。
像是连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风又吹了起来。
但不一样了。
不再是冷的。
是暖的。
协议签完后，双方走出帐篷。
裂谷两侧的士兵们远远地看着。
看到两个王走出来。
看到中间的白色帐篷还立着。
看到没有鲜血。
看到两个王的表情都很平静。
然后，魔王那边的军师举起了信号弹。
一道暗红色的光升上天空。
人族这边，大长老也举起了法杖。
一道金色的光升上天空。
两道光在裂谷上空交汇。
红色和金色混在一起，绽放成了一朵巨大的焰火。
两侧的士兵们先是安静的。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我站在桥上。
看着两边的人。
眼眶有点酸。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头看。
苏薇尔站在旁边。
金色瞳孔里映着天空中的焰火。
“你做到了。”她说。
“嗯。”
“你真的做到了。”
“嗯。”
她的手很凉。
但握得很紧。
“回去吗？”她问。
我看了看人族那边。
又看了看魔族那边。
然后看了看她。
“回哪儿？”
“随便。”
“我无所谓。”
“有你在的地方就行。”
苏薇尔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她用力甩开我的手。
“谁要你这样！说的什么话！恶心不恶心！”
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
又走了回来。
重新握住了我的手。
更紧了。
没再放开。
裂谷上方的桥上，风吹过两个人的头发。
一个穿着白T恤和人字拖的废物勇者。
一个拿着皮鞭的魅魔审讯官。
手牵着手，站在人族和魔族的边界线上。
两边的士兵都看到了。
人族这边——
骑士团长一巴掌拍在脸上：“我就知道。”
大长老的胡子又抖了。
花白老臣的脸彻底绿了。
魔族那边——
格鲁克激动得原地蹦了三下，把脚下的地面踩裂了：“我就说！我就说他们俩有一腿！”
古尔丹举着酒壶：“干杯！为了勇者大人的第二段恋情！”
骷髅法师默默地鼓起了掌。
虽然它没有肉，掌声是骨头碰骨头的咔咔声。
但很真诚。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中立贸易区建了起来。
人族和魔族的商人开始往来。
魔族学会了种小麦。人族学会了炼魔铁。
我在贸易区开了个小茶馆。
生意不好不坏。
因为来喝茶的人，大部分不是来喝茶的。
是来听我讲故事的。
苏薇尔有时候会来。
坐在角落里。
说是来监督我有没有偷懒。
但每次听到精彩的地方，她手里的茶杯就会停在嘴边。
金色瞳孔亮晶晶的。
比魔界的月亮还好看。
有人问我：“勇者大人，你后悔穿越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虽然穿越过来第四分钟就被抓了。”
“虽然我是人族有史以来最废物的勇者。”
“但是——”
我看了一眼角落里假装没在偷听的苏薇尔。
“泡面的味道，比不上这里的烤肉。”
“而且——”
“这里有人愿意听我讲故事。”
“这就够了。”
苏薇尔的耳朵又红了。
但这回没有转身走掉。
只是把茶杯举高了一点。
挡住了嘴角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