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游戏战队的名字，叫 “菜狗乐园”。
战队一共四个人，建队三年，胜率百分之四十三，队内最高荣誉是打进过区排第两百七十名，然后连输十一把，掉回了大海。
我在这支队伍里的位置是射手，ID叫 “别催我在路上”，因为每次开团我都在赶路的路上。
上周三晚上十点，我们四连败之后，队里的指挥 “风往北吹” 在语音里说了我一句。
“射手，你这个人，对线期是艺术家，团战期是失踪人口。”
我不服：“那你还抢我人头！”
“我抢的是对面打野的荣耀，不是你的人头。”
队里话最多的 “顺其自然” 赶紧劝架：“别吵别吵，一家人，抢什么抢，下一把，下一把都让我抢。”
“干饭第一名” 已经下线了，他留了一句话：“打完喊我，我先去炫个饭。”
这就是我们队。三年了，没人见过面，没人知道对方长什么样，我们互相之间最深的了解是：风往北吹不能喝酒，一喝就说骚话；顺其自然有社牛症，连输了都能跟对面聊天；干饭第一名真的能吃，他说他一个人吃过四人餐，我不信，但我服。
这支队伍是有光荣历史的。
比如去年冬天，我们五连胜冲到区排两百七十名，全队激动得连夜加赛，然后连输十一把，一夜掉回大海。那晚风往北吹总结陈词：“同志们，我们不是变菜了，是我们试探出了自己的上限。”顺其自然说：“吹哥说得对，上限就在两百七十。”干饭第一名说：“我饿了。”我什么也没说，我在哭。
比如我们跟一支队伍结过仇。对面五个初中生，操作秀得飞起，赢了以后在公屏打字：“叔叔阿姨，作业写完了吗？”
风往北吹冷着脸打了一行字：“写完了。你期末考了吗？”
对面秒怂：“叔，我下次不敢了。”
再比如顺其自然的社牛事迹。有一把我们逆风翻盘，赢了以后他非要拉全场聊天，跟对面五个人逐个握手，寒暄了十分钟，最后对面队长说：“哥，加个好友吧，我打了三年，没见过赢了还安慰对面的。”
顺其自然加完好友，回来跟我们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卫星队。”
后来那五个初中生，真成了我们的卫星队。赛场上遇到，他们先打一行字：“叔，这把你们随意，我们随便打打。”
然后往死里打我们。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在公司，被空降的钱经理指着方案骂了半小时。
“方圆，你这个方案，格局小了，深度浅了，灵魂没了。”
我回工位，把这句话原样发到战队群里。
风往北吹回：他说的对，你的方案确实没灵魂。
我：滚。
顺其自然回：什么样的方案有灵魂？姐教你，加三个词，赋能、闭环、抓手。
我：你才是真没灵魂。
那天下午，公司来了一位投资人。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改方案，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我手里的鼠标掉了。
2.
来人三十岁上下，深灰西装，走路没声音，进门不寒暄，直接坐进会议室主位。我们总监点头哈腰地介绍：“这位是总部派来的顾总，顾北，负责咱们这个项目。”
顾北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我们组，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就这半秒，我头皮炸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虽然确实帅。
是因为他放外套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
锁屏壁纸是一张游戏截图。
截图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战队标志。
一只戴墨镜的卡通柴犬。
我们 “菜狗乐园” 的队徽，是我设计的，全网独一份。
我把头埋进电脑，心跳快得像开了外挂。
冷静，方圆。壁纸而已，可能是巧合。柴犬那么火，戴墨镜的柴犬多了去了。
顾北开口说话了，声音是通过会议室音响放大的，冷静，低沉，每个字都像指挥位下达的战术指令。
“这个项目的情况我了解过了。问题不大，但需要改。我提三个要求。”
他顿了顿。
“第一，稳住。第二，别浪。第三，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能打的东西。”
稳住，别浪。
我们队 “风往北吹” 开局指挥的固定开场白，三年，八百多把，一次没变过。
我在工位上，缓缓地把脸埋进了双手。
3.
介绍一下我的处境。
我叫方圆，二十七岁，在一家品牌营销公司做策划，负责一个智能硬件品牌的年度运营项目。
这个项目本来是我从零开始跟的，跟了十个月。上个月，公司空降了一位钱经理，据说有 “大厂背景”，一来就接管了我们组。
钱经理的第一件事，是把我方案里的核心创意，包装成 “他的战略思想”，在月会上讲了二十分钟。讲的过程中全程脱稿，声情并茂，讲到激动处敲了三下桌子。散会后组里的小姑娘跟我说：“方圆姐，钱经理讲得真好。”我说：“是啊，讲的是我的东西，能不好吗。”小姑娘愣了半天，说：“啊？那你怎么不揭穿他？”我说：“他是经理。”小姑娘哦了一声，第二天就把工位挪得离我远了半米。
第二件事，是在客户那边放话：“这个项目，离了谁都转，尤其离了方圆。”这话是客户的对接人转述给我的，转述的时候人家一脸尴尬：“方圆，我不知道你们内部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第三件事，是上周，客户总部突然发难，说我们的年度方案 “没有灵魂”，要重新比稿，输了就换代理商。
“没有灵魂” 这四个字，后来在客户那边的会议纪要里出现了三次，成了我们公司的年度热词。没人说得清什么是灵魂，但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方案没有。
比稿定在下周三。
所以今天顾北来了。总部投了钱，派他来盯着。
会上，顾北问：“现在的方案是谁做的？”
钱经理站起来，气定神闲：“基本框架是我搭的，细节是团队在执行。”
顾北 “嗯” 了一声，翻方案，翻到第十一页，指着一个模块问：“这个社群裂变模型，转化率的估算逻辑是什么？”
钱经理：“这个，是团队算的，方圆，你说。”
我站起来，说了。
我说了多久呢，从我如何分层估算讲到如何用三个月的投放数据校准，顾北没有打断我，一直听我说完。
然后他合上方案，对钱经理说了一句：
“下次谁做的方案，署谁的名字。这是规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钱经理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散会的时候，顾北路过我工位，脚步没停，声音刚好够我一个人听见：
“第十一页，裂变系数取高了。回去改。”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缓了很久。
他指出的错误只是其次。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这句话的句式、节奏、还有那个不容置疑的停顿，跟每天晚上十点，语音里那个说 “射手，你走位飘了，回去练” 的人，一模一样。
4.
当晚十点，游戏上线。
我抱着试探的心态，在队频道里发了一句话。
“今天遇到一个事，我们公司来了个新领导，特别凶，开口就是 ' 稳住，别浪 '。”
风往北吹正在买装备，手速没停：“这领导懂行。”
“你们说，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一个领导，说话跟吹哥你一个味儿。”
语音里安静了两秒。
“什么味儿？”风往北吹慢悠悠地说，“味儿这个事，不好说。有的人天生长在指挥位。”
不承认。也不否认。
顺其自然插进来了：“姐，你领导帅不帅？”
“帅。”
“多帅？”
“西装一穿，走路没声，进门不笑。”
“完了。”顺其自然一拍大腿，“姐，冲了，职场文走起，霸道总监爱上我，我看这书我能写。”
“滚。”
风往北吹忽然开口：“打团了，都闭嘴。”
那一把，我们赢了。我拿了 MVP，全场输出第一。
风往北吹在结算界面说：“射手今天可以。”
我盯着屏幕，忽然福至心灵，打了一行字。
“吹哥，问你个事。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在创新大厦，三楼会议室？”
语音里，传来了三秒钟的电流声。
然后，风往北吹说话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报点位。
“射手。”
“啊？”
“你工位靠窗，第三排。下午两点到三点，别对着窗户发呆，看得见。”
5.
我当场从工位上弹了起来，回头看窗外。
对面楼，创新大厦三楼，一扇窗户后面，有个人举着手机，冲我挥了挥。
我拿着手机冲进了茶水间，锁上门，语无伦次。
“你是风往北吹？！你是我们顾总？！”
“嗯。”
“三年？！你跟我们打了三年？！你一个投资人，天天晚上跟我们打排位，输给对面的初中生？！”
“注意用词。”他纠正我，“是我们输给初中生。我也有份。”
我扶着水槽，脑子里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三年，八百多把。我骂过他人机。我骂过他抢人头。我挂机气过他。我在他连跪的时候说 “ 吹哥你今天状态像被生活干碎了 ”。
我说：“我要辞职。”
“辞什么职。”
“我没脸见你了！我上周还跟你说，我们领导可能是个低配版霸总，胸怀不宽，发际线堪忧！”
电话那头，顾北笑了一声。
我认识他三年，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
“发际线的事，”他说，“下周三比稿，你赢了，我考虑去植发。”
“真的？！”
“假的。专心改方案。裂变系数，重算。”
电话挂了。
我在茶水间站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钱经理正端着杯子路过，瞥了我一眼：“躲厕所哭呢？”
我看着他，忽然特别想笑。
“钱经理，”我说，“下周三比稿，您还是一起来吧。”
6.
接下来七天，我过的是一辈子最分裂的日子。
白天，顾总是甲方爸爸的监工，把我的方案打回来三次。
第一次，批注两个字：“数据漂亮，逻辑松了。”我打开批注文档，四十七处红字，从漏斗模型到用户画像，逐条戳骨。有一处批注写着：“这一段你自己信吗？”
第二次，只剩两个字：“人味没了。”我重写的时候拼命堆场景、堆故事，他回批注：“我要人味，不要感动自己。”
第三次最狠，一个字没批。方案原样退回，附了一行：“周五之前，你自己会觉得哪里不对。”
周五晚上十一点，我盯着方案看了两小时，忽然懂了。整体太 “ 完美 ” 了，完美得像一份模板，唯独丢了我自己。我把三个月里蹲用户社群的两百条聊天记录翻出来，把那些用户说的原话，一句一句抄进了方案。
第二天顾北回复：“过了。”
三个字，我盯着看了五分钟。
晚上十点，吹哥上线，跟我在语音里复盘。
“转化漏斗第三层，为什么掉百分之四十？”
“用户懒得分享。”
“那你们方案怎么解决的？”
“给优惠券。”
“俗。”他说，“你想想，咱们队为什么三年不散？胜率四十三，天天挨虐，谁也不退群。”
我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因为退了群，就没有人陪你输了。”顾北说，“用户也一样。优惠券能买来一次转发，买不来一个天天来的人。你要做的不是裂变，是让他们舍不得走。把这一层想通了，方案就有灵魂了。”
我抱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吹哥。”
“嗯。”
“你白天骂我，晚上教我，你累不累？”
“还行。”他说，“骂你是我职务行为，教你是我个人爱好。”
“那你为什么教我？”
语音那头安静了一下。
“三年了，”他说，“你冲泉水救过我一百多次，一次都没骂过我手残。这种交情，教个方案，不多。”
顺其自然和干饭第一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齐刷刷进了语音。
顺其自然：“姐！原来顾总就是我们吹哥？！那我上上周跟他吐槽我公司食堂难吃，他记仇吗？！”
干饭第一名：“等等，让我捋捋。吹哥是顾总。那姐你天天骂的 ' 霸总低配版 '，是咱总部投资部的顾北？姐，你是我偶像。”
我：你们俩什么时候知道的？！
顺其自然：今天。姐你发的那条 ' 开口就是稳住别浪 '，吹哥回复慢了三秒。他打字从来不慢。我一猜一个准。
干饭第一名：我不一样，我三个月前就怀疑了。吹哥有一次开麦忘关，背景音里有会议室的投币咖啡机，就总部那层有。我上周出差去总部蹭过一杯，难喝，印象深刻。
我：……你们都是侦探，就我是个瞎子。
风往北吹：“行了。开会。下周三，比稿。”
7.
比稿前两天，出事了。
钱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笑容和煦：“方圆啊，比稿的主讲，公司定了，我来讲。你把终稿发我，熟悉一下。”
我说：“方案是我做的，细节我最熟。”
“这就是公司的考虑。”钱经理敲着桌子，“你一个执行层，面对客户总部的高层，气场压不住。顾总也说了，比稿是公司行为，不是个人秀。”
我攥着拳头，把终稿发了过去。
当天晚上，我在队里语音里骂了半小时，从钱经理的发型骂到他中午吃螺蛳粉不关门。
骂完，顾北说话了。
“骂完了？”
“骂完了。”
“那我问你。你怕他讲砸吗？”
“怕。十个月的心血。”
“错。”顾北说，“你不该怕他讲砸，你该盼着他讲砸。”
“啊？”
“方案这个东西，谁做的谁最懂。他拿着你的方案上台，讲得通的地方是他的功劳，讲不通的地方是他的死穴。你要做的，是把最核心的三个数据链路，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要给他。”
我：“这不好吧。”
“这不叫坏。”顾北的声音很平，“这叫各归各位。他抢的是署名，就要担得起追问。你丢的是讲台，就好好坐在台下，等他来求你。”
顺其自然在旁边补充：“姐，职场文里这叫 ' 敬酒不吃吃罚酒 '！”
干饭第一名：“这一段我熟，游戏里叫 ' 放对面进野区，包他饺子 '。”
比稿那天，钱经理站在台上，西装笔挺，讲了十五分钟的开场。
然后，客户总部的技术负责人举手了。
“钱经理，我问一下，方案第十一页，社群裂变的系数，你们的估算依据是什么？”
我坐在台下，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我烂在肚子里的三条数据链路之一。
钱经理翻着方案，翻页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全场都听得见。
“这个，是，我们团队，用模型算的。”
“什么模型？”
“行业，通用模型。”
“哪个模型？”技术负责人追问，“我做了十年用户增长，主流的模型我都用过，没见过这个系数。”
台上安静了十秒。
客户的市场总监坐在角落，忽然转头，看向台下的我。
她三十出头，妆容利落，从头到尾没说过话。此刻她拿起话筒，说了一句让全场侧目的话。
“要不这样。做方案的人，是不是也在？我听同事说，这套模型的思路挺有意思的，让实操的人讲讲呗。”
她冲我笑了笑。
“这位同事，你工牌上写的是方圆吧。”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别催，慢慢讲，你在路上就行。”
8.
全场的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那位市场总监，血液冲上头顶。
别催，慢慢讲，你在路上。
我的ID。别催我在路上。
我在两千人的公司里，在客户总部的高管嘴里，听到了我的游戏ID。
她是谁，我已经不敢猜了。
我站起来，走上台，接过翻页笔。
奇怪的是，站上去的那一刻，我不抖了。
因为这个场景我熟。三年八百多把，逆风局，队友全躺，泉水只剩我一个，对面五个人推到高地。
顾北在台下第二排，坐姿没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稳住。别浪。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各位领导，刚才的模型问题，我来回答。”
“这个系数不是行业模型，是我们自己跑出来的。三个月，两百万条投放数据，分层清洗。为什么是1.4而不是行业通用的2.1？因为我们发现，智能硬件用户分享的核心动机不是奖励，是炫耀。用户晒的不是我们的产品，是 ' 我拥有这个产品 ' 的自己。”
技术负责人追问：“数据怎么支撑？”
我调出后台：“三个月，我们发过两轮激励。第一轮，转发送十元券，转发率百分之六。第二轮，什么都不送，只上线了一个 ' 装备成就墙 '，用户的产品使用时长、功能解锁，全部可视化。上线两周，主动晒图率百分之十九。”
“十块钱买来的转发，比不过一面墙。”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我接着往下讲。讲到社群机制，我把用户社群里那些原话，一条条投在大屏上。
“这是我们的用户，原话。' 这个牌子吧，产品一般，但群里的人有意思，我舍不得退。'”
“各位，这就是我们方案的核心。我们的目标不是让用户转发十次，是让用户舍不得退群。就像，”我停顿了一下，“就像一支胜率只有四十三的战队，三年了，没有一个人退群。因为大家都明白，退了群，就没人陪你输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客户总部的老大带头鼓了掌。
鼓完掌，他问了一句：“小方，你说的那个战队，真人还是网友？”
“网友。三年，没见过面。”
老大感慨：“现在还有处三年的网友，不容易。回头比稿结束了，聚一聚。”
台下的顺其自然举手：“领导，不用等结束，人已经到齐了。”
9.
比稿结束，我们赢了。客户当场续约两年。
散场后，那位市场总监在电梯口拦住我。
“方圆，加个微信？”
我们互扫了二维码。她的微信加载出来，昵称叫：随遇而安。
“你，你是顺其自然？！”
“嘘。”她冲我眨眨眼，“我在客户那边，还是个正经总监。”
电梯里还有一个人，刚才台上提问的技术负责人，此刻正低头啃一个面包。
听见我们的对话，他抬起头，嘴边沾着芝麻。
“姐，”他含糊不清地说，“原来你也玩这个游戏啊。我ID叫干饭第一名，改天加个好友。”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们……你们到底有多少人？！”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里，顾北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看外面。
顺其自然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吹哥，都到齐了。菜狗乐园，建队三年，第一次线下团建，你请客还是我请客？”
顾北回过头。
“我请。”他说，“人均预算，跟咱们游戏月卡一个价。”
干饭第一名：“吹哥，那我可能要吃出暴击。”
顾北：“按人头点，超了记在你年终评审里。”
干饭第一名：“？？？顾总你还是变回吹哥吧。”
10.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烧烤店，包间，人均六十八。
我举着杯子，挨个清算。
“顾北。三年前你抢我人头一百三十七次，怎么算？”
“射手。”他喝了口酒，脸不红心不跳，“我抢你人头一百三十七次，救你狗命三百次，你要不要算算差价？”
“那去年十一月十七号，你连跪七把，我说你 ' 状态像被生活干碎了 '，这事你怎么没跟我算？”
顾北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顺其自然 “嚯”了一声：“姐，你还说过这个？那晚吹哥可是下线了以后，在群里发了段六十秒语音，全是对生活的控诉。第二天早上五点又撤回了。”
“你听了？”
“听了，还存了。”顺其自然晃晃手机，“我本来想留作把柄，现在想想，那是文物。”
顾北面无表情：“顺其自然，你的媒体资源，我建议总部重新评估。”
“吹哥，”顺其自然举杯，“评估可以，先干了这杯。”
干饭第一名在旁边补充黑历史：“姐，还有我呢。你说我 ' 操作像在泡脚，又慢又养生 '。”
“你泡了吗？”
“泡了。”他夹了块烤茄子，“我边泡脚边打的。你还别说，胜率确实高。后来我们队连跪那阵，我还特地泡了艾草的，想转转运。”
“转了吗？”
“转了，连跪变五连跪了。艾草不行，得加花椒。”
我笑得呛了一口，缓过来，又转向顺其自然：“姐们儿，我最想清算的是你。三年，你在游戏里劝了我们八百多次架，没有一次劝住过。你的专业能力呢？”
“这就是专业。”顺其自然特别坦然，“劝架的最高境界，不是劝住，是让你们吵完还坐一起打游戏。你看你们仨，吵了三年，散过吗？”
我竟无言以对。
“方圆。”顾北忽然叫我名字。
“嗯？”
“其实该清算的是你。”他放下筷子，扳着手指头，“三年，你挂机气我二十六次，理由分别是：外卖到了、我妈喊我、猫上桌了、困了、不想赢了。你骂我人机四十三次。你有一次凌晨三点上号，连发十五条语音，内容是你领导的钱经理，我逐条听完，第二天顶着黑眼皮开的董事会。”
我：“最后这条算我的工伤。”
“所以，”顾北举起杯，“这一杯，算扯平。三年，谢谢射手，每次逆风，你都在往泉水跑。虽然跑得慢，但一直在跑。”
我端起杯子，眼睛有点热。
干饭第一名举杯总结：“这杯我提议，敬菜狗乐园。胜率四十三，情谊百分之百。”
四只杯子，在烧烤店的包间里，碰在了一起。
“等等。顾北，我一直想问。”
“问。”
“你是投资人，日理万机，为什么要建个小号，跟一个陌生路人打三年游戏？”
顾北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我第一次独立带项目，搞砸了。”他说，“砸得很彻底，赔了公司七位数。那段时间，我天天失眠。有天凌晨三点，我在论坛搜 ' 项目的复盘 '，搜到一个帖子。”
“帖子标题叫《我是怎么把一个五十万的项目做砸的：一个失败策划的完整复盘》。”他看着我，“写得特别细，每一步错在哪，为什么错，怎么改。评论区八百多条，一半在骂，一半在学。”
我的脸慢慢红了。
那个帖子是我写的。五年前，我入行第二年，做砸了人生第一个项目，被甲方骂哭，回来写了三万字复盘发在网上。
“我照着你帖子里的复盘框架，把我的项目重做了一遍。”顾北说，“后来项目救回来了。我想找到帖子作者说声谢谢，私信你，你从来不回。”
“我不怎么看私信。”
“所以我换了个办法。”他顿了顿，“我查到你游戏直播间，蹲了你两周，看你跟人组队缺一个位置，就建了个号申请入队。”
“队名还是你取的，菜狗乐园。我想，能取这种名字的人，心态垮不了。”
“这一跟，就是三年。”
烧烤店里很吵，隔壁包间在划拳。
我端着杯子，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我说：“顾北。”
“嗯。”
“你抢我那一百三十七个人头，算了。”
11.
后来的事，简单汇报一下。
钱经理，比稿翻车，总部查了他半年内的 “ 战略思想 ”，发现全是组员的。他没被开除，被调去了新业务部，据说是去做 “ 无人区开拓 ”，工位在走廊尽头，朝阳，夏天特别晒。
我升了策划组长，接手那个智能硬件品牌的全案。
升职通知下来那天，组里的小姑娘们给我办了个小型庆祝会，蛋糕上写着 “ 方组长 ”。我发了条朋友圈，配文：“ 从此以后，就是方组长了。 ”
三分钟内，战队群被点燃。
顺其自然：“ 方组长！组长！咱队出干部了！”
干饭第一名：“ 组长，请客，自助，不限时那种。”
顾北的回复最晚，也最短：“ 恭喜。晚上八点，老时间，组长带队上分。”
那天晚上，我作为 “ 组长 ” 带队，第一把就输了。第二把，我抢了顾北一个人头。他沉默了两秒，说：“ 组长，你这个位置抢得，很有当年的我的风范。”
我说：“ 风吹北，你知足吧，三年了，我总算抢回一个。”
顺其自然趁机煽动：“ 吹哥，姐都当组长了，咱队要不要改个名？菜狗乐园配不上方组长的身份了。”
我想都没想：“不改。”
“为啥？”
“ 因为 ” 我说，“ 方组长也是从菜狗乐园里走出去的。改了名，我就不是那个凌晨三点连发十五条语音骂领导的方圆了。”
顾北在语音里 “ 嗯 ” 了一声：“ 驳回改名申请。理由充分。”
客户那边，顺其自然给我们介绍了两个新项目，都是她的 “ 媒体朋友 ”。干饭第一名成了我们的技术顾问，顾问费按次结算，结算单位是烤肉自助。
顾北的投资，追加了一轮。
顺便，他还真去植了发。导火索是总部体检，医生说他发际线 “ 有 KPI 风险 ”。
植发那天，他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头上贴着膜，配字：“ 报告射手，高地防御加固完毕。 ”
我们三个在群里笑了一晚上。
顺其自然说：“吹哥，你现在这个状态，属于战后重建。”
干饭第一名说：“吹哥，建议下次开团前先做毛发检查。”
我发：“稳住，别浪，好好养发。”
他回了一个字：“滚。”
12.
上个月，是我们战队建队三周年。
顺其自然张罗着要庆祝，订了个包间，定了规矩：今晚八点，老时间，谁缺席谁请客。
那天晚上七点半，我还在公司，给新项目改方案。
八点整，群里开始点名。
顺其自然：到。
干饭第一名：到，先炫了。
风往北吹：到。
菜狗乐园还差一个人。
顺其自然：射手呢？射手人呢？
八点十分，我在公司楼下，打不到车。
八点二十，我提着裙摆，蹬着高跟鞋，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八点二十八分，我冲进烧烤店，头发凌乱，工牌还挂在脖子上，推门的那一刻，包间里三个人齐刷刷看我。
顺其自然举起手机，对着我就拍：“缺席二十八分钟，按规矩，今晚她请。”
我一屁股坐下，抓起菜单：“点点点！随便点！姐今天发工资！”
干饭第一名菜单都不看：“服务员，战斧牛排，四人份的那个。”
顾北把一杯冰可乐推到我面前，慢悠悠地说：“迟到二十八分钟，建议反思。”
我灌了一大口可乐，打了嗝，理直气壮。
“顾总，注意用词。”
“什么用词？”
“不叫迟到。”我说，“我这叫，人在路上。”
包间里笑成一片。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我们四个人，一个投资人，一个总监，一个技术负责人，一个策划组长，白天散在城市的四个角落，各自冲锋陷阵。
晚上十点，准时上线，聚在同一个泉水。
胜率还是百分之四十三。
没有一个人退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