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岁生辰这日，四岁的外孙女当众朝我扔了块糕点。
“外祖母又老又丑，我要姨姨当外祖母！”
满堂宾客憋着笑，等我出丑。
我笑着朝她招手：“来，告诉外祖母，你姨姨在哪里？”
他们大概都忘了。
当年我陪皇兄杀尽其他兄弟的时候，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第一章】
四十岁生辰这天，我心情很好。
天没亮，皇兄就让人送来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附了张字条，只有四个字：
“妹妹，又老了。”
我看完，把字条递给秦嬷嬷：“收好，等他六十大寿，我原样送回去。”
秦嬷嬷跟了我三十年，早就习惯了，面不改色地收进匣子里。
长公主府办寿宴，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
我坐在主位上，手边一壶温好的梅子酒，台下舞姬的水袖甩得正好看。
驸马顾承砚坐在我左手边，替我剥了一颗葡萄。
二十三年夫妻，他剥葡萄的手法一直很好，皮剥得干干净净，汁水一滴都不沾袖口。
“殿下尝尝，西域新贡的。”
我张嘴吃了。
是挺甜。
女儿令仪坐在下首，怀里抱着我的外孙女绵绵。
绵绵四岁，生得粉雕玉琢，穿一身大红小袄，头上两个小揪揪，揪揪上还系着金铃铛，一动就叮当响。
这孩子平日最黏我。
今天却有点怪。
她从开席起就没往我这边看过，一直扭着小身子，往宾客席那边张望。
我顺着看过去。
那一片坐的都是顾家的亲戚。
一曲歌舞跳完，满堂喝彩。
我正要让人打赏，就看见绵绵从令仪怀里挣了出来，端着一只小碟子，叮叮当当地跑到我跟前。
碟子里放着一块桃花酥。
满堂宾客都笑了。
“小郡君这是给殿下献寿礼呢。”
“到底是隔辈亲。”
我也笑，弯下腰去接。
下一刻，那块桃花酥砸在了我脸上。
酥皮碎了一地，有一片粘在我眉心，油乎乎的。
整个大殿一下子没了声音。
乐师的手还按在琴弦上，忘了拿开。
绵绵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字字清楚：
“外祖母又老又丑，我讨厌外祖母！”
“我要姨姨当外祖母！”
令仪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扑过来就要捂孩子的嘴，手抖得厉害，捂了两次都没捂住。
我抬手，示意她别动。
殿里静得能听见铃铛声。
我余光扫了一圈。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酒杯，有人假装整理袖口，还有人嘴角压了又压，就是压不住。
这表情我太熟了。
二十年前，我那几个好哥哥围着皇兄，等他被父皇废黜的时候，脸上也是这副表情。
等着看好戏。
我慢慢把眉心那片酥皮拿下来，放在案上。
秦嬷嬷递来帕子，我没接。
我只是冲绵绵笑了笑，招招手。
“来。”
绵绵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
我摸摸她的小揪揪，声音放得很软。
“告诉外祖母，你姨姨在哪里？”
【第二章】
绵绵转过身，小胖手一指。
“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顾家亲戚那一桌，最末尾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月白色衣裙的年轻女子。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温婉，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
宋芷蘅。
顾承砚的远房表妹。
十年前家乡遭了水灾，投奔到顾家来，一直住在顾家老宅，替顾老夫人抄经念佛。
我见过她几回，印象里是个话很少的姑娘。
此刻她被所有人盯着，脸一下子红透了，慌忙起身，跪倒在地。
“殿下恕罪！小郡君年纪小，不懂事，臣女平日不过陪她玩耍过几回……”
她声音发颤，眼圈说红就红。
我还没开口，顾承砚先站了起来。
“殿下，童言无忌。”
他朝我拱手，语气温和：“绵绵还小，哪里分得清什么外祖母、姨姨的。芷蘅一向本分，殿下莫要因为孩子一句玩笑话，迁怒于她。”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恳求。
二十三年了，他用这个眼神求过我很多次。
求我给顾家子弟谋个差事。
求我别跟他母亲计较。
求我放过他那个贪了三千两修河银子的堂兄。
每一次，我都应了。
我收回视线，问宋芷蘅：“你说，你只是陪她玩过几回？”
“是，是。”
“那你头上那支钗，怎么不戴我赏的？”
宋芷蘅一愣。
“上个月中秋，我给顾家女眷每人赏了一支金累丝的簪子。你怎么不戴？”
“臣女……臣女不配戴那样贵重的东西。”
“哦。”
我点点头，目光往下移。
“那你腰上那块玉佩，就配了？”
宋芷蘅下意识用手去捂。
晚了。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底下坠着朱红色的穗子。
是我十七岁那年，亲手系在顾承砚腰上的。
那天是我们的大婚。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承砚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玉……这玉是我前些日子丢了的，原来是被芷蘅捡去了……”
我笑出声来。
真的，没忍住。
“驸马，你这谎话编得，还不如绵绵呢。”
我转向令仪的丈夫，坐在一旁的陆知行。
“女婿，你觉得呢？”
陆知行满头冷汗，起身作揖：“岳母息怒，岳父所言……想必是真的。”
“你倒是孝顺。”
我拍了拍绵绵的小手。
“绵绵乖，再告诉外祖母，姨姨还跟你说过什么？”
宋芷蘅猛地抬头，冲绵绵使眼色。
可四岁的孩子哪里看得懂眼色。
绵绵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姨姨说，外祖母快要死了。”
“外祖母死了，这个大宅子就是姨姨的。”
“姨姨说，以后舅舅也会住进来，舅舅当世子，绵绵就是世子的外甥女。”
我顿了一下。
我只生了令仪一个女儿。
绵绵哪来的舅舅？
【第三章】
殿里静得吓人。
我看见几个老夫人已经悄悄放下了筷子，开始往门口瞟，盘算着怎么告辞。
我偏不让她们走。
“都坐着。”
我声音不大，那几个人屁股刚离开椅子，又乖乖坐了回去。
我低头，问绵绵：“你舅舅叫什么名字？”
“叫珩哥儿！”绵绵很骄傲，“舅舅九岁了，会骑小马，还会写大字！”
我抬眼看向顾承砚。
他嘴唇抿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替他说。
“九岁。”
“驸马，十年前宋姑娘投奔你家，第二年就有了个儿子。这个儿子，你养在哪里？”
“殿下……”
“养在顾家老宅？”
“殿下，芷蘅的孩子是她亡夫的遗腹子……”
“她来的时候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名帖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母亲亲口跟我说的。”我歪了歪头，“她什么时候嫁的人？嫁给谁了？她亡夫叫什么，葬在哪里，你说出来，我现在就派人去挖。”
顾承砚不说话了。
宋芷蘅跪在地上，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臣女的错，是臣女痴心妄想，与表哥无关，与孩子无关……”
“我还没说你错。”
我打断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碎掉的桃花酥。
“这块糕点，是你给绵绵的？”
宋芷蘅的哭声卡住了。
绵绵抢着答：“是姨姨给的！姨姨说这是给外祖母的寿礼，外祖母吃了，就能睡个好觉。”
“可是我不想给外祖母吃。”她撅起嘴，“这是桃花的，我最喜欢桃花的，外祖母不配吃！”
所以她扔了。
扔在我脸上。
我真想亲她一口。
我把那块碎糕点放进碟子里，端着走下主位，一步一步，走到宋芷蘅跟前。
“宋姑娘，你送的寿礼，我收下了。”
“只是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
“你替我吃了吧。”
宋芷蘅整个人僵住，盯着碟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殿下……臣女不敢……”
“吃。”
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指尖抖得厉害。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啪地一下打翻了碟子。
是顾承砚。
糕点滚了一地，他脸色铁青：“殿下！不过一块糕点，何必这样折辱一个弱女子！”
我看着地上的碎渣，又看看他。
然后我拍了拍手。
殿外，二十名披甲侍卫鱼贯而入，刀鞘碰撞声响成一片。
宾客们吓得齐齐往后缩。
我平静地吩咐：“把地上的碎渣一粒不少地收起来，送去太医署。”
“驸马、宋姑娘、陆知行，请到偏殿喝茶。”
“其余诸位，寿宴照旧。”
我坐回主位，端起梅子酒抿了一口。
“接着奏乐，接着舞。”
乐师哆嗦着拨了一下琴弦。
一声，跑调了。
【第四章】
寿宴散得很早。
客人们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恭敬，一个比一个脚步快。
秦嬷嬷进来回话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殿下，太医署那边验出来了。”
“说。”
“桃花酥里掺了梦里春。”
我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梦里春，宫里的老东西。
不是剧毒，吃一回只觉得困倦，连吃三个月，人就会在某一天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太医查不出来，只会说寿终正寝。
秦嬷嬷压低声音：“殿下这三个月的点心，奴婢让人查了。顾家老宅每隔五天送来一回，说是老夫人亲手做的。”
“我吃了吗？”
“殿下一口没吃，全赏给后厨的狗了。”
“狗呢？”
“上个月死了一条，奴婢以为是老死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狗才五岁。
“厚葬。”我说，“立块碑，写上替主挡灾。”
秦嬷嬷应了，又迟疑：“殿下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半。”
我放下佛珠。
三个月前，皇兄病倒，朝中暗流翻涌。
我的人在城西一处私宅外，盯到了二皇子萧景琮的马车。
私宅的主人，是顾承砚。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好驸马，攀上高枝了。
我只是不知道，他还养了个外室，生了个儿子，连我的外孙女都被教坏了。
更不知道，他们急成这样。
“偏殿那几个呢？”
“驸马在里头砸了两个茶盏，宋姑娘一直在哭，陆姑爷……求见了殿下七回。”
“让他们接着等。”
我起身：“郡主呢？”
“郡主跪在殿下寝殿外头，跪了两个时辰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令仪还跪在廊下。
晚风很凉，她只穿了件单衣，嘴唇冻得发紫。
看见我，她膝行两步，抓住我的裙角，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娘……”
“起来。”
“女儿不起。”她哭着磕头，“绵绵是女儿没教好，女儿……女儿早就知道宋芷蘅的事。”
我低头看她。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她抖得厉害，却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陆知行带我回顾家老宅给祖母请安，我撞见爹和宋芷蘅在后院……我想告诉娘的。”
“为什么没说？”
令仪咬着嘴唇，忽然一把扯开自己的袖子。
小臂上，一道一道的青紫，新的叠着旧的。
“陆知行说，我要是敢多嘴，他就把绵绵摔死。”
“他说他是二皇子的人，说娘你老了，说舅舅……说皇上撑不过今年。”
“他说等皇上一走，长公主府就是砧板上的肉。”
“娘，宋芷蘅把绵绵接走过好几回，每次回来，绵绵都说些奇怪的话。女儿不敢拦，女儿怕……”
我蹲下来，把她冻得冰凉的手攥进手心里。
二十二年前，她出生的那个晚上，我刚从宫门口回来，裙摆上溅着三哥的血。
稳婆把她抱给我，她那么小，我都不敢碰。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胳膊上全是别的男人打出来的伤。
我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烧了起来，烧得我手指发麻。
可我声音还是很稳。
“令仪，你记不记得，娘以前跟你说过什么？”
“娘说……”她哽咽，“受了委屈，就回家。”
“对。”
我替她擦了擦脸。
“你回来晚了三年。”
“但是没关系，娘还在。”
【第五章】
我去偏殿的时候，顾承砚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整了整衣襟，甚至还冲我笑了一下。
“殿下，今日是我糊涂，没处理好家事。”
“芷蘅确实跟了我，孩子也确实是我的。但我对殿下的情分，从未变过。”
“殿下要罚，罚我一人。芷蘅一介孤女，孩子更是无辜……”
我在主位上坐下，听他说完。
然后问：“梦里春，是谁的主意？”
顾承砚的笑僵在脸上。
宋芷蘅的哭声也停了。
陆知行跪在角落里，整个人抖得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什么……梦里春？”
“驸马不知道？”我挑眉，“那桃花酥里的东西，看来是宋姑娘一个人放的了。”
“宋姑娘一个乡下来的孤女，从哪儿弄来宫里的禁药？”
“我、我……”
宋芷蘅看了顾承砚一眼。
顾承砚移开了视线。
就这一眼，宋芷蘅的脸彻底白了。
我差点笑出来。
二十三年，我还以为他至少会护着心尖上的人。
结果连我那条死了的狗都比他有担当。
“殿下。”顾承砚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变了，“既然殿下都知道了，那我们不妨把话说开。”
“哦？”
“殿下今年四十了。”他站起来，背着手，“皇上病重，太医说熬不过开春。皇上一走，新君是谁，殿下心里有数。”
“二皇子殿下与殿下素来不和。到时候长公主府会是什么下场，殿下比我清楚。”
“我这么做，是为了给顾家留条后路。”
我点点头：“所以你投了二皇子。”
“是。”
“所以你要毒死我。”
“殿下若是自己走，走得体面，令仪和绵绵就能保住。”他看着我，居然还带了几分痛心，“殿下，我是为了这个家。”
我认真地想了想。
“你这个家，是指你和宋姑娘，还有你那个九岁的儿子？”
顾承砚不答。
“那我和令仪，算什么？”
“殿下是天潢贵胄，自然不需要我操心。”
“说得好。”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子。
“驸马，明天一早，你是不是还要进宫？”
顾承砚瞳孔一缩。
“二皇子是不是跟你说，明天早朝，他会当着百官的面，参我一本？”
“说我私蓄甲兵，结交边将，意图谋反？”
“说他手里有我写给北境守将的亲笔信？”
顾承砚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
“你、你怎么……”
我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冲他笑了笑。
“驸马，你明天照常进宫。”
“我也去。”
“咱们夫妻一场，最后一回，一起上朝。”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太和殿。
皇兄没来。
龙椅空着，旁边站着大太监高福，捧着拂尘，眼皮耷拉着，跟没睡醒一样。
二皇子萧景琮站在百官最前面，一身杏黄蟒袍，神采飞扬。
我进殿的时候，满朝文武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往后缩，有人往旁边让，有人低着头装看不见。
只有萧景琮迎上来，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
“姑母今日怎么有空上朝？听说昨天府里热闹得很。”
“是热闹。”我也笑，“你姑父养的外室，给我送了一盘毒点心。”
萧景琮嘴角抽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百官的面，直接把家丑抖出来。
殿里一阵细碎的抽气声。
我站到文官最前头，正好跟顾承砚隔着三个人。
他今天穿得很周正，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
高福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事启奏——”
萧景琮立刻出列。
“儿臣有本！”
“儿臣要参长公主萧明昭，私蓄甲兵三千，结交北境守将韩烈，意图谋逆！”
满殿哗然。
萧景琮一挥手，身后的人捧上来一只木匣。
“这里面，是长公主写给韩烈的亲笔信，盖着长公主府的私印！”
“另有长公主府长史的口供，证明长公主府西郊别院藏有铠甲兵器！”
“还有人证——”
他转身，看向顾承砚。
“驸马都尉顾承砚，大义灭亲，愿当殿指证！”
顾承砚出列，跪下，声音沉痛：
“臣……臣与殿下夫妻二十三载，本不忍言。可殿下近年来行事越发跋扈，臣多次劝谏，殿下充耳不闻……”
“臣为社稷计，不得不言。”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说来就来。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给他鼓掌。
这演技，比宋芷蘅还好。
难怪那姑娘被他骗了十年。
萧景琮很满意，转向我：“姑母，人证物证俱在，您还有什么话说？”
我想了想，问：“信呢？给我看看。”
萧景琮一愣，随即冷笑：“姑母想毁证？”
“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毁？你当我傻还是你傻？”
萧景琮脸色一黑。
高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慢吞吞地走下台阶，接过信，又慢吞吞地递给我。
我展开，扫了一眼。
字迹仿得不错。
确实是我的笔迹，连我写“昭”字时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的毛病都学会了。
我又看了看印。
然后我真的笑了。
“景琮，这印是谁给你的？”
“自然是从长公主府……”
“是驸马给你的吧？”
顾承砚抬头。
我把信转过来，冲着满殿文武，指着那方朱红的印记。
“诸位大人看清楚。”
“这是本宫十七岁出嫁时，父皇赐的私印。”
“二十年前，本宫用这方印，给我那几位好哥哥写过一封信。”
“那封信，把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一起骗进了宫。”
殿里所有的声音，一下子都没了。
年轻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年纪大的，脸色全白了。
他们都记得。
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宫门外的血，三天都没冲干净。
我慢慢地说：
“那件事之后，这方印我就再没用过。”
“它锁在长公主府库房最里头的铁柜里。钥匙，只有两把。”
“一把在我手里。”
“另一把……”
我看向顾承砚。
“驸马，当年你说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我给你的那一把，还在吗？”
顾承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景琮还想挣扎：“就算是驸马拿的印，信也是真的！姑母的字迹……”
“我的字迹，宫里能仿的人不少。”
我把信折起来，交还给高福。
“可我写给韩将军的信，从来不用这方印。”
“因为韩将军，从来不认这方印。”
“他只认另一样东西。”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玄铁令牌。
正面刻着一个“萧”字。
背面刻着一个“昭”字。
萧景琮的脸，第一次真正地白了。
【第七章】
“这是什么？”
有个年轻的御史小声问。
没人回答他。
所有经历过二十年前那场变故的老臣，全都低下了头。
玄铁令，先帝亲铸，一共三块。
一块在皇兄手里，一块随先帝下葬。
最后一块，在我这里。
持此令者，可调禁军，可斩三品以下官员，不必奏报。
当年就是这块令牌，让我在宫门口站了一夜，砍下了三个哥哥的脑袋。
这二十年，我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满朝文武大概都以为，我早就把它交还给皇兄了。
“姑母……”萧景琮咽了口唾沫，“就算您有令牌，父皇病重，您这是要……”
“谁跟你说我父皇病重？”
我一愣，随即改口：“谁跟你说你父皇病重？”
萧景琮张了张嘴。
殿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得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病了三个月的人。
皇兄披着件旧袍子，被两个小太监扶着，晃晃悠悠地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他走到龙椅前，一屁股坐下，揉了揉腰。
“哎，站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
满殿文武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萧景琮跪得最快，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父、父皇……”
皇兄没理他，冲我招手：“妹妹，生辰快乐。昨天那盘点心，好吃吗？”
“没吃。”我说，“你外甥女替我扔了。”
“好孩子。”皇兄点头，“回头赏她。”
萧景琮整个人都在发抖：“父皇，您……您的病……”
“病是装的。”皇兄打了个哈欠，“不装病，怎么知道朝里有几个人盼着朕死？”
“你姑母三个月前就跟朕说，驸马不对劲。”
“朕说，那就等等看，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他低头看着萧景琮，忽然叹了口气。
“景琮，朕给过你机会的。”
“上个月朕病得最重的时候，你要是来侍过一回疾，朕今天都不会让你跪在这儿。”
“可你一回都没来。”
“你忙着去城西私宅，忙着拉拢禁军副统领，忙着给你姑父出主意，怎么毒死你姑母。”
萧景琮瘫坐在地上。
“父皇，儿臣冤枉！都是顾承砚撺掇儿臣的！是他说姑母手握兵权，迟早……”
顾承砚猛地抬头：“二殿下！明明是殿下先找的臣！”
两个人当着满朝文武，你一句我一句，狗咬狗咬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二十年前，我那几个哥哥死到临头，至少还骂了我几句有骨气的话。
现在这两个，连死都死得这么难看。
皇兄显然也看腻了，摆摆手。
“都拉下去吧。”
禁军上前，架起萧景琮，又去拖顾承砚。
“等等。”
我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顾承砚跟前，低头看着他。
“驸马，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那个九岁的儿子，不是你的。”
【第八章】
顾承砚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我从秦嬷嬷手里接过一卷册子，扔到他面前。
“这是宋芷蘅的身世。”
“她不姓宋。”
“她姓萧。”
殿里的老臣们，齐齐抬起头。
“二十年前，五皇子萧明琅死在宫门外的时候，他府里有个八岁的庶女，被乳娘抱着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
“三个月前，我的人在城西那座私宅里，找到了五皇兄当年的一块玉佩。”
我顿了一下。
“就挂在宋芷蘅那个儿子的脖子上。”
顾承砚的脸，一点一点地扭曲起来。
“不可能……她是我表妹……她说她家乡遭了水灾……”
“你母亲年轻时候，在五皇兄府上当过两年绣娘。”我说，“她认得那孩子。”
“十年前那场水灾是真的，可宋家的姑娘早就死在水里了。来投奔你们的，是萧芷蘅。”
“你母亲知道。她收留萧芷蘅，是因为五皇兄当年答应过她，事成之后，许顾家一个侯爵。”
“至于那个孩子——”
我看着顾承砚，一字一顿。
“孩子的生父，是萧芷蘅的乳兄，五皇兄当年的亲卫遗孤，叫周朔。”
“这十年，他一直在顾家老宅当马夫。”
“驸马每次去老宅，都是他亲手给你牵的马。”
顾承砚整个人僵在那里。
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可我分明看见，好几个老臣的胡子在抖。
忍笑忍的。
过了很久，顾承砚终于发出一声嘶吼。
“不可能！！”
他疯了一样扑过来，被禁军死死按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
“她爱我！她说她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她说等你死了，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她说珩哥儿长得最像我……”
他吼着吼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嘶嘶的抽气声。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驸马，你还没想明白吗？”
“她不是要嫁给你。”
“她是要借你的手，杀了我。”
“我死了，二皇子会以为是他赢了。可二皇子手里的禁军副统领，是周朔的结拜兄弟。”
“等二皇子登基那天，他们会再把二皇子也杀了，给五皇兄报仇。”
“到那时候，你猜，你这个帮凶，是什么下场？”
顾承砚终于不吼了。
他趴在地上，盯着金砖，眼睛直勾勾的。
二十三年。
他一直觉得我强势，觉得我冷硬，觉得我仗着公主身份压了他一辈子。
他以为在宋芷蘅那里，找到了真心。
结果那份真心，是一把磨了十年的刀。
刀尖对着我。
刀柄攥在他自己手里。
我站起来，掸了掸衣摆。
“皇兄，剩下的事，你来吧。”
皇兄点点头，懒洋洋地开口：
“二皇子萧景琮，勾结逆党，图谋不轨，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禁军副统领，斩。”
“周朔，斩。”
“驸马都尉顾承砚——”
他看了我一眼。
“妹妹，你的人，你说了算。”
【第九章】
我回府的时候，萧芷蘅已经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了。
她听说了宫里的事，没哭也没闹，就坐在一捆干柴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我。
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
“周朔死了？”
“刚刚。”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萧芷蘅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我等了二十年。”她说，“我在顾家当了十年的贤惠表妹，陪那个蠢货睡了十年，给你女儿的孩子讲了一年的故事，就为了让你死在你自己的生辰宴上。”
“我算好了一切。”
“我只是没算到，一个四岁的孩子，会嫌桃花酥太好吃，舍不得给你。”
她仰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萧明昭，你命真好。”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你爹死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萧芷蘅浑身一僵。
“他说，明昭，我府里还有个小丫头，才八岁，什么都不知道。你放她一条生路。”
“我答应了。”
“所以那天晚上，你钻出去的那个狗洞，外头没有人守着。”
萧芷蘅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张开。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说，“不是为了杀你。”
“是想告诉你，你爹最后求的，是让你好好活着。”
“不是让你回来报仇。”
柴房里很安静。
萧芷蘅盯着我，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捂住脸，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压在嗓子底下的哭声。
那哭声跟她平日里那种梨花带雨的哭不一样。
是真的哭。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柴房。
秦嬷嬷跟在后头，小声问：“殿下，怎么处置？”
“那个孩子，送去江南，找户老实人家养着，改名换姓，永远别让他知道自己是谁。”
“萧芷蘅……”
我停下脚步。
“削发，送去皇陵，给她爹守墓。”
“这辈子，别再出来了。”
秦嬷嬷愣了一下：“殿下，她可是要毒死您……”
“我知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
“当年我杀了她爹，今天我留她一条命。”
“两清了。”
至于顾承砚，我没杀他。
我让人写了一纸休书。
长公主休夫，本朝头一回。
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驸马顾承砚，德行有亏，不堪匹配，自今日起，与长公主府恩断义绝。
顾家的爵位，收回。
顾家的产业，抄没。
顾老夫人知情不报，送回原籍，终身不得入京。
顾承砚本人，发往北境，交给韩烈，在军中当个马夫。
就是周朔干了十年的那个差事。
听说他走的那天，在城门口跪了很久，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没去送。
我在陆家。
陆知行跪在我面前，额头都磕破了，一边磕一边求：“岳母饶命！小婿都是被逼的！都是顾承砚逼的！”
“小婿对令仪是真心的！”
我没理他，只是把令仪的袖子掀起来，让陆家老老少少都看清楚。
那一道一道的青紫。
陆老太爷当场就跪了。
我问他：“陆大人，令仪是我萧家的郡主。你儿子打了我的郡主三年，你说，该怎么办？”
陆老太爷浑身发抖，咬着牙，抬手就给了陆知行两个耳光。
“孽障！”
“不够。”我说。
当天下午，陆知行被打了八十杖，革去功名，逐出陆家族谱。
令仪带着绵绵，回了长公主府。
【第十章】
一个月后，绵绵生辰。
她五岁了。
我在府里给她摆了一桌小宴，没请外人，就我、令仪、秦嬷嬷，还有皇兄。
皇兄是自己溜来的，穿了一身家常衣裳，进门就喊饿。
绵绵扑过去，叫了声“舅公”，然后伸手：“礼物呢？”
皇兄从袖子里摸出个金锁，往她脖子上一挂。
“小东西，上回替你外祖母扔了一块毒点心，舅公给你记一功。”
绵绵听不懂，只知道金锁亮闪闪的，乐得直蹦。
蹦着蹦着，她忽然停下来，跑到我跟前，仰着小脸看我。
“外祖母。”
“嗯？”
她扭了扭身子，小手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
“娘说，那天我说错话了。”
“娘说，姨姨是坏人，姨姨教我说的都是假的。”
“外祖母一点都不老，也一点都不丑。”
我挑眉：“那外祖母是什么样的？”
绵绵憋了半天，憋得小脸通红，最后憋出一句：
“外祖母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外祖母！”
“比姨姨好看一百倍！一千倍！”
“比舅公好看一万倍！”
皇兄正端着茶喝，一口喷了出来。
令仪笑出了眼泪。
秦嬷嬷背过身去，肩膀抖个不停。
我把绵绵抱起来，放在腿上，捏了捏她的小脸。
“那以后，还扔外祖母糕点吗？”
绵绵很认真地想了想。
“扔。”
我一愣。
她搂住我的脖子，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坏人给的，我还扔。”
“扔到坏人脸上。”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夜晚。
宫门外的火把烧了一整夜。
皇兄攥着我的手说，明昭，咱们没有退路了。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手上沾了太多血，老天不会让我有什么好下场。
我以为会死在哪个兄弟的遗孤手里，死在哪个枕边人的毒药里。
结果救了我的，是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和她嘴馋舍不得的一块桃花酥。
我低头，在绵绵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外祖母教你，怎么扔得更准。”
令仪在旁边听着，脸色一变：“娘！”
皇兄放下茶盏，拍着桌子大笑：“好！这才是咱们萧家的种！”
绵绵听不懂大人们在笑什么，只顾着往嘴里塞桃花酥，塞得两颊鼓鼓的，金铃铛叮当乱响。
窗外，春天快来了。
我四十岁这一年，休了驸马，送走了仇人的女儿，接回了我的女儿。
还捡了一个，扔糕点特别准的小外孙女。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