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800 是怎么算出来的
星野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在写字楼 B 座六层，做的是女装尾货，连老板一共十二个人。
办公室是租的，六十平，工位挤成两排，中间那条过道窄到两个人迎面走来必须侧身。墙上挂着一幅字，“天道酬勤”，是周总开业那年花三百块在淘宝买的，装裱花了两百八，比字贵。
林小满来面试那天，周总穿着 polo 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放着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周总把杯子往他这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
“我们公司不看学历，看能力。”
林小满没急着接。他先看了那杯枸杞一眼，浮在上面的三粒一直没沉下去，然后才看回周总的脸。
“我能力一般。”
周总先是没信，眉毛挑着，隔了半秒，眼角才慢慢堆起笑来。
“你这个孩子，实在。”
“那工资多少？”
周总的手停在杯盖上，往前拧了半圈，又拧回来。
“试用期两千八，转正三千。干得好有提成。”
“五险一金按什么基数交？”
周总把杯子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也没放下，杯口还抵在嘴唇上。
“我们这边……先按最低。”
“最低是多少？”
“这个你入职以后问李姐。”
杯子搁回桌面，他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响了一声，两条腿的着力点换了位置。
“小满啊，年轻人不要一上来就谈钱，要谈成长。我们是一家人。”
林小满点了点头，眼睛落在桌角那张没撕干净的价格标签上，没再开口。他后来才知道，这家“一家人”里，只有他需要自带水杯——公司有饮水机，但没有纸杯，因为纸杯一包要八块。
第一个月工资条是这样的：
基本工资 1800
岗位工资 600
全勤 200
餐补 200
合计 2800
迟到一次，扣 50
实发 2750
迟到是因为电梯。那部电梯常年停在十一楼，谁按都不下来。
他拿着工资条算了一晚上。
2800 除以 21.75，一天 128.7 元。128.7 除以 8，一小时 16.09 元。
楼下奶茶店招人，时薪 19，还管一杯免费奶茶。隔壁快递分拣，夜班 20 一小时，管一顿盒饭。
“所以，”他在 Excel 里敲下第一行字，“我这个牛马，比奶茶便宜，比分拣便宜，比一杯芝士葡萄贵三块。”
第二天他建了个表格，标题叫《我的时间价格表》，第一列日期，第二列工作内容，第三列耗时，第四列折合金额。
他把这张表设成开机自启。
二、五点三十
公司规定 17:30 下班。
但没有人 17:30 走。因为周总的办公室门一直开着，他坐在里面，泡第二杯枸杞，看手机。谁先走，第二天就会被叫进去“聊聊”。
林小满第一天下班，17:30:00，打卡机响了一声。
整层办公室安静了。
十一个人抬头看他。王主管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李姐的鼠标点了三下，屏幕都没动。
王主管的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他站起来，手里的笔还捏着，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小点。
“小满，你这个……态度。”
林小满把工牌在手里转了半圈，塞回口袋。
“我打卡了。”
王主管的喉结动了一下，笔尖又在纸上点了两下。
“我不是说打卡。”
林小满抬了抬下巴，眼睛没躲。
“那您说哪个？”
王主管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接上，那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在赶一只飞进来的鸟。
“没事，你走吧。”
第二天，周总在群里发了一篇文章，《狼性团队：为什么优秀的人从不准时下班》。
林小满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群设成免打扰。
第三天，周总在晨会上说：“我们公司要求，手机 24 小时开机，客户随时可能找你。这是服务意识。”
林小满当天下午就设置了一个自动回复：
“您好，现在是非工作时间。如需紧急处理，请联系我的上级王主管，电话 138****。”
一周之后，王主管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他，手机往他桌上一扣，屏幕还亮着，三十七条未读。
“你把我的号删了。”
林小满眼皮抬了一下，看见他眼下那两片青，像被人按了两个指印。
“那是公司通讯录上的号。”
“我三天没睡好了。客户半夜两点给我发‘在吗’。”
他把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压得发白，气音里带着一点哑。
“您可以也设一个自动回复。”
“我怎么设？我上面还有周总！”
林小满把笔搁下，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
“那您把他的号也写进去。”
王主管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住，肩膀先转过来，脸才跟上。
“你这人，真没意思。”
林小满低头继续填表，笔尖没停。
“我五点半下班。”
李姐那边还有一摊事。
餐补一个月 200，按出勤天数算，一天 10 块，要发票。
李姐的指甲在报销单上敲了三下。
“没有发票不给报。”
林小满把饭盒盖掀开一条缝，米气冒出来。
“楼下盖饭 15 块，不给开发票。”
“那你自己想办法。”
她眼皮都没抬，笔尖往下一压，签了个字。
林小满想了三天，第四天开始带饭。一个铁饭盒，米饭、青菜、一个煎蛋。
“李姐，我今天没吃公司的饭，餐补还发吗？”
他端着饭盒站在财务桌前，热气糊了一脸。
李姐终于抬头，眼镜滑到鼻尖上。
“不吃不算。”
“那我吃。”
他把饭盒盖扣回去，扣得很响。
公司食堂在负一层，是周总小舅子承包的，一顿 18，米饭管够，菜是土豆炖土豆，偶尔土豆炖粉条。
他刷了卡，回工位算账：餐补 10 块，吃饭 18 块，一天倒贴 8 块。
他在 Excel 里加了一行，备注四个字：“越吃越穷。”
一个月后，他把饭盒又带回来了，中午在工位热饭。
微波炉坏了半年，没人修，按键要按三下才亮。他拆开擦了擦，换了个五块钱的保险管，好了。
第二天，行政小李在群里发通知：《关于擅自维修公司设备的通报》，罚 50。
林小满在群里回：“微波炉修好了，收 50，正好。”
群里没人说话。沈佳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真正让全公司炸锅的，是“把公司当家”。
那天晨会，周总讲感恩，讲到动情处，说：“我希望大家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
第二天，林小满带来了一个枕头、一双拖鞋、一个牙杯、一条毛巾，还有一床夏凉被。
中午十二点二十，他在会议室把三把椅子拼起来，铺上被子，睡了四十分钟。
行政小李拍了照，发到公司群里：“某员工占用公司公共资源。”
林小满在群里回了一句：“家里睡觉，不叫占用资源。”
群里沉默了两分钟。
沈佳发了一个“赞”的表情。
周总把林小满叫进办公室，先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光在他脸上切成条。
“小满，你这个做法，影响不好。”
“您说把公司当家。”
林小满站着，手垂在裤缝边，没往前凑。
“那是比喻。”
周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我按字面理解。”
他把眼睛抬起来，很稳。
周总深吸一口气，胳膊抬起来，指着墙上那幅字。
“你看这四个字，天道酬勤。什么叫酬？”
“报酬。”
林小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原处。
“酬是报酬的意思，不是‘谢谢’。”
周总的手停在半空，落下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杯盖没盖严，热气顺着缝往外冒。
“行。你把被子收起来。”
“收了。”
“以后不许在会议室睡。”
“那我申请一张折叠床，放在工位底下。”
“不行。”
“那我在自己家睡，中午回家。”
“来回一个小时，你睡什么？”
“那正好，我睡不够，下午效率低。周总，这是您说的，效率。”
周总把杯子放下，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他三秒，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打量还是别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算。”
三、服务价目表
真正的那句话，是在十月的一个下午出现的。
甲方那边投诉，说主图做得“没有质感”。周总把所有人叫进会议室，把打印出来的图拍在桌上，纸角弹起来，又落下去。
“这什么东西？这能卖货吗？这像个专业的图吗？”
会议室没人说话。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
他又拍了一下，掌心压着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告诉你们，2800 块的工资，你还要什么质量？”
空气停了两秒。
林小满的手从键盘上拿开，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周总说得对。”
周总的眉毛往上一挑。
“你说什么？”
“我说您说得对。2800 的质量，就应该是这个质量。”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慢得像在念一份验收单。
“是我之前做得太好了，这是我的问题。”
会议室里有个人忍不住，从鼻子里出了一点声。
周总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手一挥。
散会。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在自己工位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 A4 纸，用公司打印机打的，正反面，还过了塑。
标题是：《林小满服务价目表（2026 版）》
基础套餐 · 2800 元/月
出图：按模板出，不创作
修改：零次。含一次“你看着调”。
响应：工作时间内，两小时回一次消息
加班：不含
背锅：不含
情绪价值：不含
加购项（可单次购买）
三次修改 +500
当日加急 +800
周末到岗 +1200（按休息日 200% 折算）
接受当众批评 +300/次（含点头）
主动加班 面议（参考起价 16.09 元/小时）
替老板向甲方道歉 +400/次（含一句话术定制）
备注：以上价格不含税。如需发票，另加 6%。
这张纸在半天之内传遍了十二个人的公司。
李姐凑近看，鼻子上的眼镜往下滑。
“接受当众批评这个，能包月吗？”
老张的手在纸边摸了一下，像摸一件不舍得买的衣服。
“小满，你这个字真好看。”
沈佳掏手机，拍了照，说要发给她同学。
王主管看了第五遍，脸都白了，冲进会议室，领带歪着，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周总，这像话吗？他把工作当成什么了？交易！赤裸裸的交易！”
林小满从工位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半米。
“王主管，不然呢？”
“什么不然？”
“工作是交易，还是亲情？”
他把两只手插进兜里，站得很直。
“如果是亲情，那我妈生病我请假，公司应该批；如果是交易，那我加班，公司应该给钱。”
说到“我妈”三个字，他的语速慢了一下，随即又归回原来的平。
“现在是——我妈生病不批，加班不给钱。那我只能按交易来。”
周总站在会议室门口，端着保温杯，没说话。
那天晚上王主管也加了班。月底报销，他填了三个小时。李姐把单子退回来。
“加班要提前申请，谁批的？”
“周总口头说的。”
王主管站在财务桌前，脸涨红。
“口头不算。”
林小满正好路过，停下来。
“王主管，您可以参照我那张表第十一条。”
“第十一条是什么？”
“加班未获批，视为自愿贡献。”
王主管把报销单折了两折，塞进兜里，折痕压得很用力。
“小满，”他压着嗓子，气都不太顺，“你这样，我们以后怎么干？”
“您按流程干，我按流程干。”
那天以后，王主管的下班时间从 19:40 变成了 18:10。他没说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下午，林小满被叫进办公室。
周总关上门，指了指椅子。墙上那幅“天道酬勤”正对着他。
“小满，我给你讲个故事。”
椅子往后一靠，靠背压出一声长响。
“我十八岁出来，卖袜子，在夜市，一晚上挣三十块。后来倒煤，赔了个精光。再后来开网吧，被人砸过机器。三十八岁才做电商。”
他讲到这里，手指在杯沿上磨了一圈。
“那年我一天睡四个小时。我没跟谁要过加班费。”
林小满掏出手机，屏幕在桌上亮起来，一根手指往下滑。
“周总，一天睡四小时，就是每天多干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千四百六十小时。”
他按了几下，把手机转过去，屏幕的光照在周总的下巴上。
“按您现在给我开的价，一小时 16.09，这些时间值两万三千四百九十一块。”
“您愿意补给我吗？”
问得很轻，像问一句天气。
周总的眼睛在数字上停住，停了大概五秒，喉结动了一下。
“你这个格局……”
“格局多少钱？”
林小满把手机收回来，扣在桌上。
“您说个数，我算算我买不买得起。”
周总把两只胳膊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压。
“小满，你这样，在这个社会上是走不远的。”
“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腿在地毯上卡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按小时收费。”
四、第七十三稿
十一月，公司接了一个大单。甲方是个女装品牌，设计总监叫 Amy。
Amy 第一次开视频会，讲了四十分钟，手边一杯冰美式，冰块撞得杯子咔咔响。
“这个 LOGO 再大一点。”
她把鼠标在图上圈了一下，又缩回来。
“同时小一点。”
林小满在笔记本上写：大一点，同时小一点。
“要高级，但不能太高级，太高级了我们的客人不敢买。”
他写：高级，别太高级。
“整体要有呼吸感。”
他写：呼吸感。
“颜色用五彩斑斓的黑。”
他的笔停了一下，又落下去，写：五彩斑斓的黑。
“还有这个蓝。”
鼠标再圈一次。
“这个蓝不是我要的蓝，但也不是不要蓝。”
林小满把笔放下，抬头看屏幕。
“我记一下。”
笔帽咬在嘴里，拔开。
“这个蓝，介于要蓝和不要蓝之间。”
Amy 在屏幕那头点头，牙齿很白。
“对，就是这个感觉，你很懂。”
从那天起，林小满的电脑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叫“72 稿”。
每一稿一个子文件夹，编号 01 到 72，每稿附一份修改说明，写清“本次修改依据甲方第几次会议第几条意见”。所有邮件来往，一封不删。
那段时间，他的邮箱里攒了 211 封邮件。
第 12 稿，Amy 回信只有一行：“没有灵魂。”
第 23 稿，邮件长了一点：“有灵魂了，但灵魂不对。”
第 34 稿：“太大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第 45 稿：“太满了，没有留白。”
第 51 稿，改成了大留白，她回：“太空了，像没做完。”
第 58 稿：“我觉得第一版最好，但我们再试试。”
第 66 稿：“方向对了，细节全错。”
第 37 封：“这个字体能不能再柔一点，但要有力量感。”
第 48 封：“我觉得整体太整齐了，要一点不整齐。”
第 60 封：“把中间那个元素往左挪一点点。不是左边，是视觉上的左边。”
第 69 封：“你先做三个方向，我看看我不喜欢哪个。”
他真的做了三个方向，做了三天。Amy 看完，说了句“都不对”，隔了一会儿又补一句“你这个态度我很欣赏”。
第 71 稿：“就差一点点，我说不上来。”
第 72 稿，她沉默了两天。
第 73 次，林小满把第 01 稿原封不动发了过去，只改了两处：文件名从“主图_01”改成“主图_73_终终终终终终版”；邮件正文加了一句“本轮为最终版本，后续修改按合同约定另计”。
四十分钟后，回信来了，三行，最后一行是：
“就这版！这才是我要的初心！你们团队真的很专业，一遍就懂我。”
林小满看着屏幕，把这句话截了图，存进那个叫“72 稿”的文件夹，命名“73_甲方原话”。
周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就是星野的专业！一遍过！”
林小满把那张 72 稿的编号表打印出来，贴在电梯口。
周总看见，让他撕了。
他撕了下来，走到楼下便利店。
老板拿抹布擦了擦柜台，抬头看了看那张纸。
“贴吧，贴我收银台边上。”
那张纸在便利店贴了半个月。有人看完，歪着头问：
“这个 Amy 是哪家的？”
林小满把找零的硬币捏在手里，晃了晃。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家的。”
五、饼与欠条
十二月，周总把林小满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泡了一杯茶——这次用了杯子。
茶杯往他这边推了推，杯口还冒着白气。
“小满，你这一年，我看在眼里。”
林小满没接杯子，手放在膝盖上。
“谢谢周总。”
下一句之前，周总的视线越过了他，落在窗外。
“公司明年准备给你 3% 的股份。”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一下，抬起头。
“真的？”
周总把身子转回来，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只到嘴角。
“我是那种说话不算的人吗？”
“那什么时候签？”
“签什么？”
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纸，展开，纸边还很硬，翘着。
“股权赠与协议。我昨晚已经拟好了，三页。您看一下。”
标题是《股权赠与协议（草案）》。
第一条：赠与方周德发自愿将星野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3% 股权无偿赠与受赠方林小满。
第三条：本协议自双方签字并加盖公章之日起生效。
第五条：如赠与方未按约履行，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息，并承担违约责任。
附则：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周总拿起那三页纸，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看了很久，指腹在纸角上按了按。
“小满啊，公司现在困难。”
“那先写个欠条。”
林小满把三张纸往前推了半寸。
“欠条也行，盖公章。”
“你这孩子……”
“周总，我不要股份了，我要欠条。”
周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也得记账。”
话音落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我妈和我还记账呢。”
那天他从办公室出来，老张从工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敢要？”
“要啊。”
林小满把文件折好塞进包里，拉链一拉到底。
“又不要命。”
“周总记仇。”
老张的眼睛往办公室方向瞟了一下。
“他记仇，我记账。”
他拍了拍老张的肩。
十二月底，周总让他周末来一趟，接待客户，“很重要”。
“周末按 200%。”
林小满把手机日历翻到周六，屏幕举起来给他看。
“这是学习机会。”
周总的手在桌上拍了拍，拍得很轻。
“学习可以，学费谁出？”
“你怎么什么都要钱？”
周总的笑僵在脸上，脸色一点点往下沉。
“因为我什么都要钱，所以我现在还有钱吃饭。”
最后，周总的手在桌沿上按了按，把“那你别来了”说得像一句通知。
那天客户来了，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没人接。周一客户投诉，说星野“没有服务意识”。
周总在晨会上把稿子往桌上一按，眼睛扫过一排工位。
“有的员工，缺乏团队精神。”
所有人都看向林小满。
林小满把手举到耳侧，没等点名就站了起来。
“周总，我建议以后周末接待，提前排班，按休息日 200% 结算，写进排班表。这样就不会没人接。”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沈佳第一个举手：“我同意。”
然后是老张。然后是行政小李。然后连李姐都举了手。
周总看着那一排手，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
“散会。”
同时，周总找沈佳谈了一次话，椅子转了半圈，面朝她。
“小沈，你最近下班也很准时。”
沈佳把手里的笔放下，站得很正。
“我按岗位说明书做的。说明书上写了十二项，我每天都做完。”
“说明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我把活的也写上。”
沈佳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纸是折过的，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折痕。
“这是我拟的补充说明，十三条。您签个字，我以后就按这个干。”
周总看着那张纸，看了十秒。
“你们 00 后，是不是都这样？”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给台阶的。
“不是。”
话音落地，她的眼睛往林小满的工位方向偏了半寸。
“我们不一样。林小满比我还狠，他连补充说明都不写，直接按时走。”
周总把纸推回去。
“先放着吧。”
那张纸就一直放在他桌上，放到年底，边角被茶杯烫出一个圈。
六、裁员名单
第二年一月，公司要裁两个人。
名单第一行是林小满。
理由写得挺工整：
一、不服从管理，多次拒绝加班安排；
二、缺乏团队精神，准点下班，影响部门氛围；
三、工作态度消极，公开张贴不当文件；
四、拒绝参加周末客户接待。
李姐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放在他桌上，指甲点在“员工签收”那一栏。
“这里。”
林小满看了看，签了字，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
“这里。”
李姐的手指往下一移，点在“同意”。
“我签收，不同意。”
“不同意也得签。”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敲。
“签收和同意是两回事。”
林小满把纸对齐，折了两折，放进背包侧袋。
“李姐，这份我留一份。”
“你要干什么？”
她的下巴抬起来，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去咨询一下。”
他真的去了。
区劳动保障监察大队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三楼，走廊很长，墙上贴着宣传画。他排了四十分钟队，轮到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
“我不投诉，我咨询。”
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劳动合同，一份。
工资流水，十二个月。
打卡记录，打印件，三百多页。
《我的时间价格表》Excel，导出成 PDF，四十七页。
《自愿加班承诺书》照片，一张——上面有他的签名，签名下面一行小字：“自愿的前提是自愿；如为公司安排，请按《劳动法》第四十四条支付加班费。”
72 稿邮件往来，全部打印。
还有一张 A4 纸，是他自己画的图：横轴月份，纵轴加班小时数。
工作人员一页一页翻，翻到那一摞打卡记录，把那摞纸往桌上放了放，抬眼看过来。
“这些你都留着？”
“我记性不好。”
林小满把手搭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不记就忘。”
工作人员把文件夹合上，往后一靠，椅子响了一声。
“你这个材料，比我们有些案子都全。”
半个月后，公司来了两个人，带着执法检查表。
公司那几天很安静。
没人再在群里发“狼性”。王主管的加班申请单，第一次被批了。李姐一天打印三次考勤表，打印纸用掉半包。
老张从工位隔板后面探出头，声音像怕被谁听见。
“我这个能算吗？”
“能。把打卡记录打出来。”
林小满的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不敢。”
老张的脖子往回缩了缩。
“那你先记着。”
老张点点头，把抽屉里的旧本子往里塞了塞，露出一角。
补发加班费，限期整改，罚款。
周总被约谈那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坐在办公室里，把门关了三个小时。
出来以后，他把林小满叫了进去，这次没坐，站在窗边，手插在裤兜里。
“小满。公司离不开你。”
“我知道。”
“你这个事……我们可以商量。”
他把话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咽了回去，喉结动了一下。
“我算过了。”
林小满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的表格一行行往下排。
“一年零两个月，累计加班 397 小时，其中工作日 289 小时，休息日 108 小时。按 16.09 的时薪算，工作日 1.5 倍，休息日 2 倍——”
他往下拉了一行，数字停在那里不动。
“合计八千七百六十三块五。”
周总看着那个数字，很久没移开眼睛。
“公司现在……”
“没钱。我知道。”
林小满把手机收回口袋。
“所以我可以接受分期。”
“分期？”
周总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期。第一笔三千，春节前。剩下的打欠条，盖公章，注明还款日期。”
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在念条款。
周总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空调外机都停了一次。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算。”
“我第一天就会算。”
林小满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是您一直没让我算。”
七、关门
春节前三天，第一笔三千到了账上。
备注写的是：货款。
林小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条消息：“周总，这笔是加班费。”
周总没回。
后面两笔，一笔在三月，一笔在五月。最后一笔转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句：“以后有活，还找你。”
三月，林小满辞职了。
周总把他送到电梯口，手插在兜里，没伸手。
“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没早点算。”
林小满按了下行键，指示灯亮起来。
他在城南租了个二十平的小门面，做设计，也拍图，也剪视频。门头是自己写的，白底黑字，四个字：
十六块零九分
底下小字：设计工作室。
开业第一单，客户是星野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周总亲自来的，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招牌，脖子上的筋绷着。
“2800 一个月，你来兼职。轻松，不用打卡。”
“不接月薪。”
林小满把门撑开，让他进来。
“按项目，800 一稿，三稿封顶，超出按次。”
“你怎么变了？”
周总的笑有点勉强，嘴角只提了一半。
“我没变。”
话音落地，他把桌上那台开着的电脑转了个角度，屏幕正对着门口的光。
“是价格变了。”
“行吧，先做一稿看看。”
那一稿，林小满做了三个小时。
周总看完，说：“比以前好。”
“因为以前是三稿封顶。”
林小满把笔帽扣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次只做一稿，我不留余地。”
四月，老张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边角都磨软了，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怕碎的东西。
“小满，我也想干这个。”
“你会设计吗？”
“不会。”
老张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学你记账。”
他把那沓纸递过来，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这是我十年的加班记录，我自己记的，你看能不能算。”
林小满接过来，翻了两页，停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数字，有一页还沾着一块油渍，像是从饭盒底下压出来的。
“你记了十年？”
“我老婆让我记的。”
老张的眼睛避开他，看向招牌上那根被风吹得直响的线。
“她说，万一有一天用得上呢。”
那天下午，林小满帮他把数字算了一遍。
一共四万一千二百块。
老张看着那个数，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很久没说话。风把招牌上的一根线吹得直响。
“我明天就去。”
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去之前把打卡记录打出来，还有那个承诺书，拍张照。”
“嗯。”
“算完了告诉我。”
“嗯。”
老张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走了以后，林小满在门上贴了一张纸，A4 打印，过了塑：
营业时间
10:00—17:00
超时加钱
五点整，他把电脑合上，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牌子翻了个面。
“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