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的那天，天下放了三天鞭炮
我叫玄烬，九幽魔尊。
三天前，我被正道魁首一剑穿心，死在万仙台上。
那天正道来了十万人，乌泱泱站满了整个万仙台。照世剑的剑尖从我胸口透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三丈高，我直挺挺往后倒，眼睛都没闭上。
万仙台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跪下来磕头，天枢阁放了九十九响礼炮，云隐山摆了三千桌流水席。
连魔道这边都有人偷偷松了口气，毕竟我活着的时候，脾气确实不太好。
天下人放了三天三夜的鞭炮。
今天早上，我坐在魔殿里啃包子，看见裴照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笼刚出屉的蟹黄汤包。
"趁热。"他把蒸笼往我桌上一放。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问他："这次演得怎么样？"
"还行。"他在下首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就是血包有点甜，下次换一家买。"
"甜的好，喜庆。"
"你被捅的时候笑得跟过年似的，正道那帮人还以为你疯了。"
"我那是演技。"
"你那叫笑场。"
他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我没多想。
正说着，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血屠冲进来，一眼看见裴照，眼睛立马红了，抽出背后那把三百斤的鬼头刀："照世剑！你杀了我家尊上，还敢来魔殿——"
"血屠。"我说。
他愣住了，刀停在半空。
"尊上？您……您没死？"
"死了。"我说，"又活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裴照，脑子明显不够用："那……那他……"
"他是我请来的客人。"我说，"倒茶。"
血屠端着茶壶出去的时候，还在嘀咕："尊上被捅了一剑，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裴照说："你这手下，挺有意思。"
我说："憨是憨了点，忠心。"
这个人叫裴照，云隐山掌门，正道第一人，人称"照世剑"。
他也是我。
准确地说，是我三百年前割出去的一魂。
2 六百年前，我叫陈九
这事得从六百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不叫玄烬，我叫陈九。
青州，陈家沟。爹娘死在一场妖疫里，我七岁成了孤儿，靠给村里人放牛活着。十二岁那年，一个游方道士路过，说我根骨清奇，是修仙的料。
我信了。
他把我卖给了青云宗，换了三块下品灵石。
后来我才知道，那道士是个骗子。我根本不是什么根骨清奇，我是伪灵根，最下等的那种，一百个修仙的里头有九十九个是这个资质。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高高兴兴地进了青云宗，被分到外门，领了一把扫帚。
扫台阶。
青云宗的山门有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我扫了六年。
外门弟子要修行，也要干活。别人扫一年就能进内门，我扫了六年，练气三层，一动不动。
同期的师兄筑基了，我还是练气三层。
师妹结丹了，我还是练气三层。
那时候宗门里有个大师兄，叫赵元朗，金丹期的种子，掌门面前的红人。他最爱干的事，就是在我扫台阶的时候，一脚把我刚扫好的落叶踢散。
"陈九，重扫。"
我扫。
踢散了，我再扫。
有一回他把我按在台阶上，用脚踩着我的后脑勺，跟旁边的师兄弟说："你们看，这就是没灵根的下场。扫一辈子台阶，连只鸡都打不过。"
他们笑。
我也笑。
我笑着说："师兄说得对。"
后来赵元朗死在青云宗灭门那晚。
被血手人屠一巴掌拍碎了脑袋。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药田里拔草。
我没有难过。
我只是想，早知道这样，当年那一脚，我应该还回去的。
还有个师妹，叫苏婉儿，是外门管事的女儿。她心善，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她偷偷给我送了两个馒头，还塞了一颗最下品的退烧丹。
那颗丹值半块灵石。
她攒了三个月的月钱。
我一直记着。
她也死在那一晚。
我后来找了她的尸骨，找了三年，没找到。
可能被烧成灰了。
也可能被野狗叼走了。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死了也没人记得。
我记着。
我记了六百年。
掌门李淳风把我叫过去的那天，下着雪。
他说："陈九啊，你根骨不行，这六年也辛苦了，下山去吧。"
我说我不走。
他皱了皱眉："你不走，留在山上干什么？"
我说："我下山，能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后山有片药田，你去看着吧。"
我就去了后山。
后山没人。
一整座山，就我一个活人，一片药田，三间茅屋，一口井。
我在那儿待了三年。
三年里，我学会了种药、认药、炼丹。我认识了三百七十种草药，知道哪一种能止血，哪一种能续命，哪一种能让人死得没那么疼。
我还学会了做饭。
药田旁边有条小溪，溪里有鱼。我每天钓两条，一条烤着吃，一条腌起来。
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看药田，钓鱼，烤鱼，等死。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蹲在药田里拔草，如果我跑了，如果我再聪明一点，早一点发现不对劲……
算了。
没有如果。
第三年冬天，魔道灭了青云宗。
3 魔渊
灭青云宗的那个魔头，叫血手人屠。
金丹期，在魔道里排不上号，但灭一个只有三个筑基期坐镇的小宗门，绰绰有余。
他从山门杀到后山，杀了三个时辰。
我蹲在药田里，听见前面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近。
我没跑。
我知道跑不掉。
血手人屠杀到后山的时候，看见我蹲在药田里拔草。
他愣了一下。
"你不跑？"
我说："跑哪儿去？"
他笑了，笑得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有点意思。"
然后一巴掌拍在我天灵盖上。
我整个人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松树，掉进了后山的悬崖。
崖底是一条魔渊。
魔渊里堆着几千年的尸骨，白骨摞着白骨，一直摞到看不见底。
我在尸骨堆里爬了三天。
第一天，我摔断了两根肋骨，左腿没知觉，嘴里全是血。
第二天，我渴得受不了，喝了自己的尿。
第三天，我摸到一块骨头。
那块骨头跟别的骨头不一样，它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字，密密麻麻，像蚂蚁。
我不认识那些字。
但我摸到它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字全都活了，一个一个往我脑子里钻。
《九幽噬天诀》。
我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后来我查过，查不到。可能是上古某个魔头死在这里，把功法刻在了自己的骨头上。
也可能是魔渊自己长出来的。
我不管。
我只知道，我要活着。
我修了。
魔功这东西，入门快，后患大。
别人修一百年的境界，我修十年就到了。别人结丹要心魔拷问，我结丹跟喝水一样。
因为我没有心魔。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哪来的心魔。
我在魔渊里修了三十年。
头十年，我靠吃尸骨上的腐肉活着。
第二十年，我杀了一头魔渊里长出来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像蛇，又像人，一张嘴能吞下半个我。
我把它杀了，吃了三个月。
第三十年，我爬出去了。
爬出去的第一件事，是去找血手人屠。
他那时候已经是个元婴了，在魔道混得风生水起，手底下三千魔修，占了一座城。
我一个人去的。
我没跟他废话。
我把他拍在地上，一脚踩着他的脸，问他："还记得青云宗后山那个拔草的吗？"
他瞪着眼睛看我，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脸都白了。
"你……你没死？"
"没死。"我说，"让你失望了。"
然后我把他杀了。
杀得很慢。
我把他当年拍我的那一掌，还给了他。
一掌，一掌，又一掌。
拍到第三十七掌的时候，他断气了。
我站起来，看着满城的火光，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杀了他，可我爹娘活不过来。
青云宗那三百口人，也活不过来。
苏婉儿那两个馒头，也还不回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报仇这件事，报完了，是空的。
后来我在魔道一路往上爬。
一百年，化神。
两百年，渡劫。
三百年不到，我成了魔道第一人。
九幽魔尊，玄烬。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天生的魔头，杀人不眨眼，冷血无情。
只有我知道，我只是个没地方去的、扫台阶的。
4 功法最后一页
《九幽噬天诀》有个坑。
写在最后一页，字很小，小得像蚂蚁爬。
"第九重天，心魔劫至。劫非雷火，乃'我'。斩无可斩，避无可避。唯一线生机：以至纯道心，代己受劫。"
翻译成人话就是：
修到顶，会有一个"你"来杀你。
你打不过，因为你打的就是你自己。
除非，你找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替你挨这一刀。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干干净净的人。
我找了二百年。
二百年里，我找过很多人。
找过庙里的和尚，找过山里的隐士，找过刚出生的婴儿，找过快要死的老头。
我以为我找到了。
有个老和尚，在破庙里给人治病，治了六十年，分文不取，自己吃糠咽菜，把香火钱全买了药。
我高兴坏了，连夜把他请回魔殿，好酒好菜供着，问他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第三天，他跟我说："施主，贫僧有一事相求。"
我说："大师请讲。"
他说："贫僧想借你的魔功，炼一颗长生丹。"
我说："……"
他说："贫僧救了一辈子人，也该轮到自己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回了破庙。
他没要长生丹，我也没再去找他。
后来又找了一个。
是个书生，考了二十年科举，没考上，回家开了个学堂，教村里的孩子读书，一分钱不收。
我把他请来，供了半个月。
第十五天，他跟我说："魔尊大人，我想当官。"
我说："当官干什么？"
他说："当官才能光宗耀祖。"
我说："你教孩子读书，不也是光宗耀祖？"
他说："那不一样。"
我把他送回去了。
再后来，我懒得找了。
我坐在魔殿里想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我想明白了。
找不到，就自己造一个。
5 我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割魂这件事，很疼。
不是肉疼，是那种……你把自己活生生撕开，一半留在这儿，一半扔出去，从此以后，那一半跟你再没关系。
我割了三天。
第一天，割记忆。把陈九的记忆，一点一点从那一魂里剥出来。剥到最后，那一魂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青云宗，不记得药田，不记得爹娘，不记得恨。
第二天，割情绪。把恨、把怨、把不甘、把杀意，一点一点抽走。
第三天，割"我"。
割到最后，那一魂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我在它的骨头上刻了三句话：
一、活下去。
二、变强。
三、成为最亮的那盏灯。
刻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躺在那儿，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像我，但比我干净。
我忽然想给它起个名字。
我想了半天，起了一个。
裴照。
照见本心，照见天地。
这名字本来是我给自己起的。
当年在青云宗扫台阶的时候，我偷偷给自己起过好多名字。陈九太土了，我想叫个响亮的，叫个能写进书里的。
后来我成了魔尊，叫了玄烬。
玄烬这名字太凶，不适合一个干净的少年。
裴照好。
我把那一魂扔进了云隐山下的那条河里。
云隐山是正道第一山，山门口有一道问心阶，九百九十九级，心术不正的人踩上去，会被弹下来。
那天，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从河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上了问心阶。
我在对面的山头上看着。
一级，两级，三级……
他走得很慢，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我以为他上不去了。
他跪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继续走。
第五百级，他吐了一口血。
第七百级，他爬着走。
第九百九十九级，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山门前，磕了三个头。
云隐山的老掌门玄诚真人走出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没有名字。"
老掌门说："那你叫什么好呢……"
我在山头上，攥紧了拳头。
老掌门说："你就叫裴照吧。照见本心，照见天地。"
那是我刻在骨头上的名字。
他捡着了。
那天晚上，我在山头上坐了一夜。
我想，从今往后，这世上就有两个我了。
一个在魔道杀人放火，一个在正道普度众生。
挺好的。
6 照世剑
裴照在云隐山，过得很苦。
他是伪灵根，跟我一样。
入门测试的时候，执事长老把他的名字划掉了，说："伪灵根，不收。"
玄诚真人说："我收的是道心，不是灵根。"
执事长老说："掌门，伪灵根修一辈子，也修不出个金丹。"
玄诚真人说："那就修一辈子。"
这老头是个好人。
可惜死得早。
裴照入门以后，从杂役做起。挑水，劈柴，扫台阶。
跟我当年一样。
但他比我强。
我扫了六年台阶，练气三层，一动不动。
他扫了三年，筑基了。
第五十年，金丹。
第一百二十年，元婴。
他用的时间比我长，但他走得比我稳。
他一本正经地修，一本正经地做好事，一本正经地当他的正道楷模。
他斩妖，他除魔，他救灾，他救人。
他每做一件好事，正道就多信他一分。
而我在魔道，每做一件坏事，正道就多怕我一分。
他越亮，我越黑。
他越善，我越恶。
我们俩就像一枚铜钱的两面，谁也离不开谁。
这就是我要的。
他每做一件好事，我就得做一件坏事。
不是我愿意，是这世道需要。
正道需要一个魔头，好显得自己正义。
魔道需要一个英雄，好显得自己不那么脏。
我两个都当了。
7 我们俩演了三百年
接下来的三百年，我们俩演了一出大戏。
第一场，叫"清洗"。
魔道三十六宗，有一半不听话。今天这个叛变，明天那个自立门户，后天那个跟正道眉来眼去。
我懒得一个一个杀。
我把他们派去"刺杀裴照"。
裴照一剑一个，砍得干干净净。
正道欢呼："照世剑为民除害！"
我这边也清净了。
双赢。
第二场，叫"立威"。
正道有几个老顽固，不服裴照当掌门。今天说他资历浅，明天说他太年轻，后天说他跟魔道有勾结。
裴照把他们请来"围剿魔尊"。
我出手，把他们打成重伤。
裴照"拼死"把他们救回去。
老顽固们躺在担架上，拉着裴照的手，老泪纵横："照世剑，老夫错怪你了！"
从此死心塌地。
第三场，叫"分赃"。
正魔两道抢灵矿，抢了三百年，死了不少人。
后来我们俩定了个规矩：每十年打一架，谁赢了谁拿。
打了三百年，灵矿换了十七次主人。
实际上，那些灵矿的产出，一半进了云隐山的库房，一半进了魔殿的库房。
左手倒右手。
底下的人还以为自己在拼命。
最经典的一场，是断魂崖。
那场戏，我们俩排练了半个月。
8 断魂崖
断魂崖在正魔两道交界，悬崖千丈，底下是条河，叫忘川。
那天，正道来了二十万，魔道来了三十万。
两边列阵，旌旗蔽日，鼓声震天。
我站在崖顶，穿着一身黑，披风被风吹得猎猎响。
裴照站在崖对面，穿着一身白，手里握着照世剑。
我们对视。
底下的人都在喊："杀！杀！杀！"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你今天这身挺好看。"
他说："你也是。就是披风有点长，待会儿别绊着。"
我说："放心，我练过。"
然后我们同时动了。
第一招，我劈他面门。他侧身避开，剑锋擦着我耳朵过去。
我低声说："你差点削到我耳朵。"
他咬牙，一剑刺我咽喉，嘴上喊："魔头受死！"
声音小得像蚊子："你昨天那一刀砍我肋骨，我到现在还疼。"
我一掌拍在他胸口，打得他退了三步，嘴里喊："小子，你还嫩了点！"
实际上是说："我那不是为了逼真吗。"
他说："逼真你个头。"
我说："你骂谁。"
他说："骂你。"
然后我们同时出大招。
我祭出九幽魔焰，他使出照世剑诀。
黑色的火和白色的光撞在一起，半边天都烧红了。
崖底下的几十万人，看得目瞪口呆。
"魔尊好强！"
"照世剑也不弱！"
"这一战，怕是要载入史册！"
载你个头。
我们俩在火光里，一边打一边聊天。
他说："你上次说，你的心在左边还是右边？"
我说："右边。"
他说："你上次说左边。"
我说："骗你的。"
他说："你有病。"
我说："你也有。"
打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我砍了他一刀，他吐了口血。
第二天，他捅了我一剑，我摔下崖去。
第三天，我"拼死反扑"，他"以命换命"，最后双双坠崖，生死不知。
两边的人都哭了。
正道哭："照世剑殉道了！"
魔道哭："尊上没了！"
实际上，崖底下有个山洞。
我俩在洞里烤鱼。
他一边翻鱼一边骂我："你昨天那一刀是真砍啊？我肋骨都裂了。"
我说："你那一剑也没留手，我发型都给你削没了。"
"你一个魔尊要什么发型。"
"魔尊就不能爱美了？"
他把鱼递给我，说："下次轻点，我左边肋骨有旧伤。"
我说："知道了。"
鱼没放盐。
我们俩就着一条没放盐的烤鱼，笑了半天。
笑完了，他忽然说："玄烬。"
我说："嗯。"
他说："你说，我们这样，能演到什么时候？"
我说："演到死呗。"
他没说话。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看起来很累。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就是有时候觉得，我演的这个人，比我真实。"
那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那时候，事情就已经开始不对了。
9 魔殿日常
魔殿里的人都觉得我深不可测。
其实我只是懒得解释。
我在后山种了一院子向日葵。
血屠看见了，跪下来问我："尊上，这满院的黄花，是什么阵法？"
我说："向日葵。"
他说："何解？"
我说："好看。"
他肃然起敬："尊上心境，属下不及万一。"
还有一次，我在魔殿里修了个厨房。
魔道至尊，九幽之主，每天亲自下厨。
鬼算子说："尊上此举，必有深意。"
我说："我饿了。"
他说："属下懂了，尊上是要尝尽人间烟火，以证大道。"
我说："……你说是就是吧。"
魔殿的日子，其实挺无聊的。
每天批折子，见下属，听汇报，杀人。
三十六宗，每天送来的折子能堆成山。
这个说被人抢了地盘，那个说被人抢了灵矿，还有一个说自家的弟子被别的宗拐跑了。
我看一遍，骂一遍，批一遍。
有时候批到半夜，困得不行，就趴在案上睡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折子还在。
有一年春天，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鬼算子跑进来，说："尊上，正道那边又开会了，商量着要围攻我们。"
我说："哦。"
他说："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我说："不用。让他们开。"
他说："为什么？"
我说："他们开完会，裴照会来告诉我他们怎么打的。"
鬼算子愣了半天，说："尊上，您跟那照世剑……"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属下就是觉得，您跟他打了两百年，好像……挺熟的。"
我说："熟。"
"熟到什么程度？"
"熟到他屁股上有颗痣我都知道。"
鬼算子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那是我第一次差点露馅。
10 云隐山日常
裴照那边，比我累。
我只需要在魔殿里当个混蛋。
他要在云隐山当个圣人。
圣人不好当。
他每天卯时起床，练剑，讲道，处理宗门事务，接见各路来访的掌门、长老、散修。
他说话要慢，要温和，要带着三分笑意。
他走路要稳，要端着，要像个仙人。
他连吃饭都要讲究，不能吧唧嘴，不能吃太快，不能吃太多。
这些规矩，都是我给他定的。
"你是正道魁首，你得端着。"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脸。"
"你的脸不是玄烬吗？"
"玄烬是屁股。"
他笑了半天。
只有在魔殿里，他才敢笑。
有一次，他在云隐山后山偷偷烤红薯，被一个弟子撞见了。
弟子大惊："掌门，您这是……"
裴照面不改色："以凡火炼心。"
弟子："那……那红薯……"
裴照："炼完再吃，不浪费。"
弟子："掌门高义。"
后来那弟子也偷偷烤红薯，被抓了，罚扫三个月茅厕。
他哭着说："掌门也烤了！"
执法长老说："掌门烤红薯叫炼心，你烤红薯叫贪嘴。"
这就是正道。
裴照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
我说："你坑人家孩子。"
他说："我没坑他，我那是言传身教。"
我说："你教他烤红薯？"
他说："我教他，有些事，得偷偷干。"
我看着他。
他笑着笑着，不笑了。
他说："玄烬，我有时候觉得，我在山上待久了，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我说："你是谁？"
他说："我不知道。"
"我是照世剑，是云隐山掌门，是正道魁首。"
"可我到底是谁？"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喝到最后，他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说："玄烬，你说……我要是个真人，该多好。"
我把他扶到榻上，给他盖了被子。
我坐在旁边，看了一夜。
他本来就是个真人。
是我把他造出来的。
是我让他不是人的。
11 阿萤
那孩子叫阿萤。
十六岁，青州人，伪灵根，最下等的那种。
她爹是个猎户，她娘是个织布的。她八岁那年，村子被一头妖兽踏平了，爹娘都死了，她躲在草垛里，活了下来。
后来她一路乞讨，一路往南走，走了八年。
她听说云隐山收弟子，就来了。
她在山门口跪了三天。
第一天，下小雨。
第二天，下大雨。
第三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她还在跪。
守门的弟子劝她走："姑娘，你没灵根，掌门不会收你的。"
她说："我不走。"
"你跪死在这儿也没用。"
"那我就跪死在这儿。"
第四天早上，裴照下山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问她："你为什么想修仙？"
她抬起头。
脸很脏，嘴唇干裂，眼睛却很亮。
她说："我想活着。"
裴照愣住了。
他后来跟我说，他那一刻，想起了三百年前，那个从河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上问心阶的少年。
那个少年，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阿萤扶起来，说："我收你。"
阿萤"哇"的一声哭了。
12 火锅
阿萤上山以后，裴照变了很多。
他教她剑法，一招一式，教得很慢。
他给她做饭，做得很难吃，但她吃得很香。
他带她下山历练，去了一趟青州，在她爹娘的坟前，烧了三炷香。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魔殿里涮火锅。
"我把她收下了。"他说。
我夹毛肚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规矩。"我说。
"我知道。"
"她是你的弱点。"
"我知道。"
我把毛肚放进锅里，看着它卷起来。
"裴照，"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玄烬，我是不是东西，你说了算。可她不是。"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也是第一次，他没叫我"尊上"。
13 魔尊和一个小丫头吃火锅
阿萤上山第二年，闯了个祸。
她把大师兄的剑弄断了。
那剑是大师兄他爹留下的遗物，大师兄气得要死，罚她去后山面壁。
她不服气，半夜跑了。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什么都不会，跑进了山里，跑着跑着，就跑到了魔域。
魔域边境，有一群魔修在巡逻。
他们看见一个小姑娘，眼睛都绿了。
我那天正好在边境。
其实不是巡视，我是去接一批货。魔域有一种蘑菇，涮火锅特别好吃，我每个月都让人去采。
我赶到的时候，阿萤已经被绑在树上了，三个魔修正围着她商量怎么分。
我说："放下。"
他们回头看见我，"扑通"跪了一地。
"尊上！"
我说："滚。"
他们滚了。
阿萤瞪着眼睛看我，看了半天，说："你是他们的头儿？"
我说："算是吧。"
她说："你要杀我吗？"
我说："我为什么要杀你？"
她说："他们是坏人，你是他们的头儿，你肯定也是坏人。"
我说："有道理。"
她说："那你要杀我吗？"
我说："我饿了，先吃饭。"
我带她去了山下的一个小镇，找了家火锅店。
她吃了三盘肉，两盘毛肚，一盘鸭血，还喝了两碗汤。
吃完了，她打了个嗝，说："大叔，你真是个好人。"
我说："我是坏人。"
她说："坏人不会请人吃火锅。"
我说："坏人也会饿。"
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我问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说："我师父罚我面壁，我不服。"
"为什么不服？"
"我把大师兄的剑弄断了，可那剑本来就有裂纹，不是我弄断的。"
"你跟你师父说了吗？"
"说了。他不信。"
我夹了一筷子毛肚，没说话。
她说："我师父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怪怪的。"
"哪里怪？"
"他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北边。"
"北边是魔域。"
"我知道。"她说，"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星星。"
"可北边那天一颗星星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
她说："大叔，你说我师父在看什么？"
我说："可能在想一个人。"
她说："谁？"
我说："不知道。"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了，我把她送回了云隐山脚下。
她问我："大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姓陈。"
她说："陈大叔，我下次还能来找你吃火锅吗？"
我说："不能。"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是坏人。"
她撇了撇嘴，说："坏人。"
然后她一蹦一跳地上山了。
我站在山脚下，看着她走远。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点羡慕裴照。
14 裂缝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变了。
裴照开始不按剧本走了。
有一次，我安排了一场戏。我让血屠去攻打青州，裴照来救。按剧本，他应该"来迟一步"，让青州城破一半，这样正道才会震怒，才会给他更多兵权。
他来了。
但他没来迟。
他把血屠打得落花流水，青州城一个人都没死。
我在魔殿里看着传讯玉简，半天没说话。
鬼算子说："尊上，这……这照世剑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说："嗯。"
他说："要不要属下再去补一刀？"
我说："不用了。"
那天晚上，裴照来找我。
他说："我做不到。"
我说："你知道这一城的人活着，会死多少人吗？"
他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看着他们死，我就不是我了。"
我说："你本来就不是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玄烬，你把我造出来的时候，给我刻了三句话。"
我说："嗯。"
他说："第一句，活下去。第二句，变强。第三句，成为最亮的那盏灯。"
我说："嗯。"
他说："你没刻第四句。"
"什么？"
"你没刻——可以杀人。"
我愣住了。
他说："你让我做好人，可你从来没告诉我，好人可以看着别人死。"
"玄烬，你把我造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我做不到你想让我做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在殿里坐了很久。
我想起三百年前，那个从河里爬出来的少年。
他一步一步，走上问心阶。
我当时想，我要造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现在他干净了。
干净得让我害怕。
15 太微
与此同时，有人开始查我们。
天枢阁阁主，太微真人。
正道里最老的一只狐狸，活了六百岁，谁都不信。
他查了三件事。
第一件：照世剑与九幽魔尊交手三十七次，为什么每一次，魔尊都能"恰好"逃走？
第二件：照世剑从不在月圆之夜出手。为什么？
第三件：三百年前，云隐山问心阶上走下来的那个少年，为什么查不到他十六岁之前的任何记录？
因为分身靠月华养魂，月圆之夜魂力外溢，会露破绽。
因为那少年十六岁之前，根本不存在。
太微查了三年。
三年里，他翻遍了云隐山的存档，走访了青州所有的村子，甚至挖开了玄诚真人的坟。
玄诚真人死前，留下一句话："裴照那孩子，不是凡人。"
太微把这三年查到的三件事，写成一封密信，送到了万仙会的案头。
同一年，他来了魔殿。
他是来"议和"的。
正道跟魔道打了三百年，两边都累了，想歇一歇。
太微作为正道的使者，来了九幽。
我在魔殿里见了他。
他坐在下首，喝了一口茶，说："魔尊这茶，不错。"
我说："天枢阁的茶更好。"
他说："魔尊去过天枢阁？"
我说："没去过。猜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魔尊，老夫有一事不解。"
我说："讲。"
他说："照世剑与您交手三十七次，每次都能全身而退。老夫查过，他那把照世剑，剑身上有一道缺口，是三百年前落下的。"
我说："所以？"
他说："三百年前，他还不是掌门。那一战，他差点死在您手里。"
我说："年轻人，总要多摔打摔打。"
他笑了："魔尊对后辈，倒是仁慈。"
我说："我这人，心软。"
他说："是啊。软得跟照世剑的心口，一模一样。"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老夫告辞。"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说："魔尊，老夫还有一句话。"
我说："讲。"
他说："您这魔殿，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魔殿。"
"像有人天天打扫。"
他没说错。
我每天早上都扫地。
扫了六百年了。
太微走了以后，鬼算子跑进来，说："尊上，这老东西话里有话啊。"
我说："我知道。"
他说："要不要……"
我说："不用。让他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查到最后，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他会发现，他查的那些东西，都是我让他查到的。"
16 血屠
太微走后的第二个月，血屠出事了。
他在断魂崖下捡到了一片衣角。
那片衣角上，有我的魔气。
可那天，我没去过断魂崖。
去的是裴照。
血屠跪在我面前，眼睛通红："尊上，那照世剑身上有您的魔气，他一定偷炼了您的魔功！属下这就去宰了他！"
我说："站住。"
他说："尊上！"
我说："我留着他有大用。"
血屠愣了半天，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哭了。
"属下懂了！尊上忍辱负重，布局三百年，是要拿他当炉鼎！属下愚钝！"
我："……"
你懂个屁。
他哭着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抹了一把眼泪，说："尊上，属下这条命是您的。等您大功告成那天，属下替您杀了他。"
我说："好。"
我没告诉他，那天永远不会来。
血屠跟了我五百年。
他是我从尸骨堆里捡回来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半死不活的小魔修，被人砍了十七刀，扔在乱葬岗。
我路过，看见他还在喘气，就把他捡回来了。
他醒了以后，问我："你为什么救我？"
我说："顺手。"
他说："那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我说："行。"
他就跟了我五百年。
五百年来，他替我挡过刀，挨过剑，背过黑锅，从来没二话。
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不想骗的人。
可我还是骗了他。
17 雨夜
裴照来找我的那天，下着雨。
他站在魔殿门口，浑身湿透，没打伞。
我说："进来。"
他说："不了。"
我说："有事进来说。"
他说："玄烬，我想跟你要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
他说："我的命。"
殿里很静，只有雨声。
我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说："知道。你割了一魂造我，是为了让我替你挡心魔劫。三百年了，我的道心已经养成了，圆满了。你随时可以收回去。"
我说："那你跑什么。"
他说："我没跑。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玄烬，你把那一魂收回去，我就要消失了。可我活了三百年。我教了三十七个徒弟，救了十九座城，我杀过妖，也埋过人。我是一个人。"
"我不想消失。"
"所以，你能不能，重新割一魂？"
我看着他。
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我说："裴照，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我。"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他愣住了。
我说："你以为这三百年，只有你在做人？"
"我在魔殿里涮火锅的时候，你在云隐山教徒弟。我杀人的时候，你在救人。你救的每一个人，我都知道。你埋的每一具尸，我都记得。"
"你以为我为什么留着你？"
"因为我他妈的也想做个人。"
他站在雨里，看了我很久。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放我走？"
我说："因为我不敢。"
"我怕我一个人，做不了三百年的人。"
"我怕我一个人，会变成真的魔头。"
"裴照，你是我仅剩的那点人味。"
他没说话。
雨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了。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玄烬，万仙大会，你来吗？"
我说："来。"
他说："好。"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也知道我知道。
我们俩，谁都没说破。
18 大会前夜
万仙大会定在三月十五。
那天是月圆。
太微选的日子。
他知道裴照月圆之夜会露破绽。
大会前三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裴照写的。
信上只有四个字：
"别来。"
我把信烧了。
大会前两天，血屠来找我，说："尊上，正道在万仙台集结了十万人，我们要不要……"
我说："不用。"
他说："可是……"
我说："血屠，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他说："五百年。"
我说："五百年，你替我挡了多少刀？"
他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我说："记不清就对了。"
"明天，你带着三十六宗，退到忘川以北。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过来。"
他说："尊上！"
我说："这是命令。"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走了。
大会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魔殿里。
我把《九幽噬天诀》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
"第九重天，心魔劫至。劫非雷火，乃'我'。斩无可斩，避无可避。唯一线生机：以至纯道心，代己受劫。"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找到了。
三百年前就找到了。
只是我一直舍不得用。
19 万仙台
三月十五，晴。
万仙台在昆仑山顶，方圆十里，白玉铺地。
正道的十万人，站满了整个台子。
各大掌门坐在高台上，太微真人坐在最中间。
裴照站在台下，一身白衣，手里握着照世剑。
太微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召集万仙大会，是为了一件事。"
"照世剑裴照，与魔尊玄烬，有勾结。"
台下一片哗然。
"不可能！"
"太微真人，你血口喷人！"
"照世剑斩妖除魔三百年，怎么会跟魔尊勾结！"
太微抬了抬手，台下安静下来。
他把三件事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其一，照世剑与魔尊交手三十七次，每次魔尊都能逃走。老夫查过，那三十七次，魔尊每一次都是'恰好'从照世剑的剑下溜走。"
"其二，照世剑从不在月圆之夜出手。老夫查过，三百年来，有十一次月圆之夜发生了魔道袭击，照世剑一次都没出现。"
"其三，三百年前，照世剑出现在云隐山问心阶上。可老夫翻遍了青州的户籍，查不到他十六岁之前的任何记录。"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凭空出现在正道第一山。"
"诸位，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台下炸了。
"照世剑是魔尊的人？"
"三百年的正魔大战，是一场戏？"
"我们供了三百年的活神仙，是个魔头？"
云隐山的弟子们脸都白了。
阿萤站在人群里，攥着剑，手在抖。
她喊了一声："不可能！我师父不是那种人！"
没人理她。
太微看着裴照，说："照世剑，你可有话说？"
裴照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太微说："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裴照说："有。"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
"我说我是清白的，你们信吗？"
没人说话。
他笑了笑，说："那就不说了。"
然后他拔剑。
十万人的场子，一瞬间鸦雀无声。
他转过身，看着万仙台外面的天空。
他知道我会来。
我从天上落下来。
黑色的披风，黑色的袍子，一头黑发被风吹得乱飞。
十万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有人喊："魔尊！"
"魔尊没死！"
"他怎么敢来！"
我落在万仙台上，站在裴照对面。
十步远。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说："我让你别来。"
我说："我没听。"
他说："你会死。"
我说："我知道。"
他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我说："裴照，三百年了，该收场了。"
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说："好。"
他一剑穿心。
20 一剑
那一剑，很快。
快到我看见剑光的时候，剑尖已经到了我心口。
我没有躲。
我听见"噗"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捅破了。
然后是一阵剧痛。
我低头，看见照世剑从我胸口透出来，剑尖上滴着血。
血是黑的。
魔尊的血，是黑的。
我抬起头，看着裴照。
他的眼睛红了。
他的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
别说。
十万人欢呼。
那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掀了。
"魔尊死了！"
"照世剑杀了他！"
"正道赢了！"
我往后倒。
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裴照的脸。
他在哭。
他妈的，三百年了，还是这么爱哭。
我躺在地上，血往外涌。
裴照站在我面前，剑还在滴血。
他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对不起。"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十万人，举起剑。
"魔尊已死。"
欢呼声更大了。
太微走上前，躬身："照世剑为天下除一大害，功德无量。"
裴照说："不敢。"
太微说："从今日起，正道共尊照世剑为——"
"等等。"
我站起来了。
十万人，一瞬间，全静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摸了摸胸口的洞。
"不好意思，"我说，"捅偏了。"
裴照猛地回头。
我看着他，笑了。
"裴照，我教过你多少次，魔尊的心在右边。"
"你捅的是左边。"
21 摊牌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
"你……"
"我什么？"我一步一步走上台，"你以为你是我割出去的一魂，就能杀我？"
"你是我的一部分。你杀我，你自己也得死。"
"可你没死。"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因为从你收阿萤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所以我提前把我的魂，从你身体里抽回来了。"
"你现在，是空的。"
台下一片死寂。
裴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不……不可能……"
"可能的。"我说，"你教阿萤剑法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替那个村子收尸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说你想做人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然后我把我的魂，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你越像人，你的魂越结实，我抽得越干净。"
"裴照，你以为你在养道心。"
"其实你在养你自己。"
他站在那儿，很瘦，很白，像一张纸。
"玄烬，"他说，"你赢了。"
"我从来没想赢你。"
"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你活着。"
他愣住了。
"我把你造出来，是为了让你替我死。可这三百年，你活得比我像人。"
"空的，才好装你自己的东西。"
"我给你的那一魂，已经回到我身上了。你身体里剩下的，是你自己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裴照。不是我的分身，不是我的影子。你就是你。"
"云隐山掌门，照世剑，阿萤的师父。"
"你自由了。"
他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我说："哭什么。丢人。"
他说："你他妈的……"
我说："我他妈的怎么了。"
他说："你把我的魂抽走了，我还能活多久？"
我说："三天。"
他说："……"
我说："骗你的。我留了一半。"
他说："你有病吧。"
我说："有。三百年了，一直有。"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台下那十万人。
我说："你们听好了。"
"九幽魔尊，玄烬，是我。"
"正道魁首，照世剑，也是我。"
"这三百年的正魔大战，是我一个人演的。"
"你们供了三百年的活神仙，是我。"
"你们怕了三百年的魔头，也是我。"
台下的人，脸都白了。
太微真人指着我，手指头在抖："你……你……"
我说："我什么我。"
"太微，你查了三年，查得挺辛苦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查到的那些东西，都是我让你查到的？"
他愣住了。
我说："我不让你查，你查得到吗？"
"我让你查，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舞台。"
"一个足够大的舞台，让天下人都看着。"
"看着什么？"
我说："看着我死。"
"看着我死，他才能活。"
太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说："从今天起，九幽魔尊死了。"
"死在这场大会上，死在照世剑的剑下。"
"从今往后，世上只有照世剑裴照，没有魔尊玄烬。"
"谁要是再敢说他是我的分身——"
我抬起手，掌心聚起一团黑火。
"我烧了他的嘴。"
台下鸦雀无声。
我转过身，看着裴照。
他站在那儿，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说："别哭了。"
"再哭，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我说："找个地方，扫地。"
他愣住了。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台边，我停了一下。
我没回头。
我说："裴照。"
他说："嗯。"
我说："那三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说："记得。"
"一、活下去。二、变强。三、成为最亮的那盏灯。"
我说："第四句，我现在补上。"
"什么？"
我说："做你自己。"
然后我跳下万仙台，走了。
22 余波
后来，万仙大会散了。
正道那边，太微真人回天枢阁写了一份三万字的《正魔大战始末考》，结论是"魔尊玄烬已伏诛，照世剑功不可没"。
他不敢写真的。
我把那份考据拿来看了一遍，笑得肚子疼。
血屠问我："尊上，您怎么不杀他？"
我说："杀他干什么。他写的东西，比我杀一百个人有用。"
血屠说："那照世剑呢？他真的是您的……"
我说："他是我兄弟。"
血屠说："可您没有兄弟。"
我说："现在有了。"
血屠想了半天，说："那……那属下以后见了他，是叫尊上，还是叫……"
我说："叫裴掌门。"
他说："那他要是再来魔殿，属下还倒茶吗？"
我说："倒。"
他说："倒什么茶？"
我说："蟹黄汤包配龙井。"
太微那老头，我把他派去守魔渊了。那里缺个看门的，一千年。
他走的那天，问我："你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个清静。"
他不信。
裴照那边，正道虽然知道了真相，但没人敢动他。
因为动他，就等于承认自己供了三百年的活神仙是个魔头。
这个脸，没人敢丢。
所以裴照还是云隐山掌门，还是照世剑，还是正道魁首。
只是他每个月会来魔殿一次，带两笼蟹黄汤包。
23 尾声
现在我每天干两件事。
早上，我在云隐山扫地。
对，扫地。
我跟裴照说，我想找个地方待着，他说你来云隐山吧，我说行。
他让我当客卿，我说不用，我扫地就行。
他说你一个魔尊扫地，像什么话。
我说我当年就是扫台阶的，扫了六年，手熟。
所以现在，云隐山多了一个扫地的老头。
没人知道他是谁。
弟子们管他叫"陈伯"。
阿萤也管他叫"陈伯"。
她不知道，这个陈伯，就是当年请她吃火锅的"陈大叔"。
晚上，我回魔殿，批折子。
魔道三十六宗，每天送来的折子能堆成山。我一边看一边骂，骂完了还得批。
裴照偶尔会来，带两笼蟹黄汤包。
他坐在下首，喝茶，看我批折子。
有一次他说："玄烬，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把我造出来。"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一个人，做不了三百年的人。"
他笑了。
那天晚上，魔殿外面的月亮很圆。
阿萤在院子里练剑，剑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裴照说："她像你。"
我说："她比我强。"
他说："哪里强？"
我说："她有人教。"
24 最后
昨天，阿萤在山上碰见我扫地，跑过来问我："陈伯，你到底是谁啊？"
我说："我是扫地的。"
她说："我知道你是扫地的，可你扫地的时候，嘴里老念叨着什么。"
我说："念叨什么？"
她说："你老说'左边右边，右边左边'。"
我说："……"
她说："那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人老了，糊涂。"
她"哦"了一声，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过头，说："陈伯，我师父让我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她说："他说，谢谢你当年请阿萤吃火锅。"
我愣了一下。
那孩子，知道了。
我抬起头，看见裴照站在山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他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扫地。
这世上没人知道，九幽魔尊和照世剑是同一个人。
也没人知道，云隐山那个扫地的老头，是魔尊。
更没人知道，我们俩其实都挺喜欢现在这样。
白天扫地，晚上批折子，偶尔一起涮个火锅。
就是火锅底料得我自己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