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捉鬼三百年，到我这辈，说要联姻。
行吧，去就去。
相亲那天，口袋里祖传的罗盘转了三圈，炸了。
对面姑娘笑盈盈看着我，脚底下没有影子。
我脸上笑着，手底下已经在摸符了——族谱上写的是联姻，不是陪葬吧？
【第一章】
罗盘炸了。
不是那种「嗡」一声报警的炸。
是「嘭」一声，铜片蹦出来扎进桌面那种，货真价实的炸。
我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冒出的青烟，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笑眯眯的姑娘。
【这玩意跟了秦家八代人，闯过千年凶墓，扛过万鬼夜行，今天死在一张相亲桌上。】
事情得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我叫秦渡，秦家第九代捉鬼传人。
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个个体户，接接单，捉捉鬼，每月还完房贷剩不了几个钱。
今天一大早，我爷爷秦万山踹开我的房门，手里端着一碗阳春面。
「渡啊，爷爷给你说了门亲事。」
我接过面，埋头就吃：「不去。」
「对方家底殷实。」
「不去。」
「姑娘模样周正。」
「不去。」
老头子点了根烟，眼皮一掀：「你去不去？」
他手里多了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箓——我的房产证。
我放下筷子：「几点？在哪？」
所以现在，我坐在城东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
窗外日头正好，窗内檀香袅袅。
桌上摆了六个菜，两副碗筷。
一切看着都挺正常。
除了我口袋里那个炸成零件的罗盘。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走了进来。
我第一反应是——
这姑娘长得确实不错。
鹅蛋脸，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两颊有浅浅的酒窝。头发又黑又长，垂在腰间，走路的时候发梢会跟着轻轻晃。
我第二反应是——
她脚下没有影子。
三月的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我的影子清清楚楚投在地板上。
她脚边的地板，干干净净。
我的手从桌面慢慢滑到膝盖上，摸到了裤兜里的镇鬼符。
指尖贴上符纸的一瞬间，符面烫得我「嘶」了一声。
【这符的温度，至少说明对面这位……不低于厉鬼级别。】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歪头冲我笑了笑：「你就是秦家的？」
声音倒是暖的，带点软糯。
我扯了扯嘴角：「嗯。秦渡。」
她点头：「我叫苏眠。」
说完，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壶里的水，从温热变成了冰凉。
我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气瞬间消失，手心全是汗。
「你刚才口袋里炸了什么呀？」她眨眨眼，语气是真好奇。
「……手机。」
「哦——」她用手指戳了戳桌面上扎着的铜片，「你手机挺结实的。」
这时候，我兜里的电话响了。
爷爷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中气十足：
「见着了没？姑娘怎么样？」
我压低声音：「爷爷，她没影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废话，她要是有影子，还能轮到你？」
「咔。」
挂了。
我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认真研究菜单的苏眠。
她筷子拿得很标准，翻菜单的动作也很好看。
但是——
她的手指穿过了菜单的第一页。
就，直接穿过去了。
然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把手缩回去，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手滑了。」
【你手滑了？你整只手都滑进纸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族谱，翻到「联姻」那一栏。
白纸黑字写着：「秦苏两家，结秦晋之好。」
我把每个字看了三遍。
联姻。
不是殉葬。
不是以身祭阵。
不是献祭。
是联姻。
我合上族谱，把镇鬼符塞回了口袋。
对面的苏眠正冲我举杯，杯子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秦渡，」她笑眯眯地说，「多多关照。」
我端起杯子，冰碴子磕在牙齿上。
「……多多关照。」
【第二章】
婚礼定在三天后。
对，三天。
我提出抗议，爷爷递给我一张请帖——请帖已经发出去一百六十七张，包括我所有同行、三个师叔、以及街道办的王大妈。
爷爷拍着我的肩：「你苏叔叔那边也很着急，说他闺女年纪不小了，不能再拖。」
「她到底多大？」
爷爷掰着手指算了算：「呃，也就……几百岁吧。」
「……」
「放心，保养得好，看着跟二十出头一样。」
婚礼当天，场面比我想的还离谱。
秦家这边来的都是捉鬼圈的同行。
张铁口穿了件唐装，一进门就拍我肩膀：「渡哥！听说你媳妇家里势力特大？哪个山头的？」
我面无表情：「阴间的。」
张铁口哈哈大笑：「渡哥就是幽默。」
苏家那边来的——我没看清楚。
因为他们一到场，院子里所有的桃木剑同时嗡了一声。
我师叔蹲在角落里小声跟我说：「秦渡，你岳家来的那拨人……我身上鸡皮疙瘩就没消下去过。」
我咬着牙微笑：「师叔，别多想，可能是空调开太低了。」
「你家院子没装空调。」
仪式在正厅。
苏眠穿了一身红色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说实话，那一刻她确实好看。
红色衬得她那张脸白得透光——
真·透光。阳光打在她脸上，隐隐能看到一层柔和的荧光。
我硬着头皮挑了盖头。
她仰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秦渡，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
「真的？」
「嗯。」
【除了脚没踩地，哪儿都挺好。】
她的裙摆底下，一双绣花鞋悬在地面两公分的位置。
我不动声色地踩住她的裙角，把她拉了下来。
全程，张铁口坐在第一排，目不转睛。
拜堂的时候，我们朝天地鞠躬。
厅里挂的那排镇邪符突然自动燃了起来。
「啪啪啪——」
一排符箓，整整齐齐地化成灰，飘了满屋。
宾客们安静了三秒。
张铁口第一个鼓掌：「好！烟花效果不错！渡哥，哪儿买的？」
我看着满地的符灰，嘴角抽了抽。
【那是我爷爷画了三个月的镇宅符……整套，一张不剩。】
最离谱的是敬酒环节。
苏眠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温柔大方，一桌一桌地说「谢谢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但是——
她走路的时候，时不时会穿过一把椅子。
就那种，正常走路，前面有把椅子，她没绕，直接穿过去了。
椅子纹丝不动。
第一次，我师叔揉了揉眼睛。
第二次，张铁口端酒杯的手僵住了。
第三次，王大妈放下筷子，默默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伴儿，我可能喝多了。」
我跟在苏眠身后，每穿过一把椅子，我就笑着补一句：「我媳妇练过瑜伽，柔韧性好。」
笑到脸都僵了。
晚上，宾客散尽。
我坐在床边，看着苏眠卸妆。
她在镜子前坐着，一笔一笔擦掉口红。
动作很仔细，跟普通姑娘没什么两样。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苏眠。」
「嗯？」
「你……在镜子里看得到自己吗？」
她偏头想了想：「看不太清，模模糊糊的。怎么了？」
「没事。」
半夜，我被冷醒了。
睁开眼，苏眠在我旁边的位置上——
飘着。
整个人悬在床面上方二十公分，头发垂下来扫着枕头，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
然后伸手把她拉了下来，像拉一只飘起来的气球。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拉过被子蒙住头。
【秦渡，你冷静，你是专业的。你是秦家第九代传人。
你只不过是娶了一个鬼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
被窝里，我默默摸出手机，给爷爷发了条微信：
「爷爷，她飘了。」
爷爷秒回：
「飘了正常，说明睡得踏实。别打扰人家。晚安。」
【第三章】
新婚第一个早晨。
我是被厨房的响动吵醒的。
锅铲声，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一阵一阵的饭菜香。
我披着衣服走出卧室，看到苏眠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煎蛋，小米粥，一碟酱菜。
摆得整整齐齐。
「起了？快来吃。」她冲我招手。
我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她会做饭——毕竟人家活了几百年，会做饭也正常。
而是因为——
她在用阳火灶台。
灶台上的火焰在她手边微微发绿。
「苏眠。」
「嗯？」
「火怎么是绿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哦，那是我的体质问题，离火近了会影响火焰颜色，不影响味道的。」
她把煎蛋铲到盘子里，推到我面前：「尝尝。」
我夹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就是蛋有点凉。】
婚后第三天，问题开始了。
下午两点，我在书房整理捉鬼装备。
苏眠从客厅喊了一声：「秦渡——我带了个朋友回来。」
我头也没抬：「行啊，茶叶在柜子……」
话没说完，一股凉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猛地回头。
苏眠站在客厅，旁边蹲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那东西有两个模糊的眼睛，没有嘴，身体像一团凝固的雾气，大概只有猫那么大。
「这是小灰，」苏眠蹲下来揉了揉那团雾气的脑袋，「它在外面流浪，好可怜的，没有地方去。我把它带回来了。」
小灰瑟缩着往苏眠身后躲了躲，用那两个模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整团雾气都在发抖。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苏眠。」
「嗯？」
「那是一只鬼。」
「嗯。」
「我是捉鬼的。」
「嗯。」
「你把鬼带回了一个捉鬼人的家里。」
她歪头想了一下：「它很乖的。」
小灰「嘤」了一声，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我深吸一口气。
在我的底线和这只可怜巴巴的小鬼之间做了一番心理斗争。
「它住阳台。」
苏眠眼睛一亮：「好！」
小灰抖了抖，慢慢从苏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我飘了飘。
【我秦家列祖列宗在上，我现在养了一只鬼当宠物。您各位别急着从棺材里跳出来。】
然后是第五天。
我出门接了个单子——城西有户人家说闹鬼，橱柜半夜会自己打开，冰箱里的东西莫名其妙少了。
标准案子，一小时搞定。
我画了个锁灵阵，把那只偷吃东西的小鬼收了。
回家，推开门。
客厅里，小灰正在看电视。
旁边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半透明人影——穿着白大褂，手里攥着一只鸡腿，嘴巴一动一动的。
沙发另一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鬼正歪着脑袋打瞌睡。
苏眠从厨房探出头：「你回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胖哥，那是王叔。它们也是流浪的，我就……」
我看着我家客厅里三只鬼一起看《甄嬛传》的画面。
胖哥还回头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默默退回门口。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秦家捉鬼三百年，到我这一代，成了鬼的收容所。】
我重新推开门，走到苏眠面前。
「苏眠，我们需要定一个规矩。」
她乖乖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你说。」
「第一，家里最多三只。」
「好。」
「第二，不许吓邻居。」
「好。」
「第三——」
我话没说完，厨房传来「哐当」一声。
一只鬼从冰箱里飘了出来，嘴里叼着我昨天剩的半块蛋糕。
苏眠看看我，又看看那只鬼。
露出一个心虚的笑：「这个……不算在三只里面吧？」
我一把夺过蛋糕，坐到沙发上。
胖哥和王叔自觉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
《甄嬛传》放到了华妃赐人一丈红。
王叔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胖哥啃着鸡腿，满脸义愤填膺。
小灰窝在苏眠脚边，缩成一个球。
而我——秦家第九代捉鬼传人——坐在一群鬼中间看宫斗剧。
【如果我爷爷看到这一幕，他的棺材板可能真的按不住了。】
【第四章】
出事是在婚后第十天。
张铁口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渡哥，大活儿，城东废弃商场，甲级厉鬼。道协分派下来的，咱两家联手。你来不来？」
甲级厉鬼。
这个等级的鬼，能让方圆一公里内的温度骤降十度，生人靠近会头晕呕吐。
整个本市捉鬼圈，一年也碰不到两回。
「来。」
我换好装备准备出门。
苏眠从沙发上抬起头：「你要出门？」
「嗯，接了个活儿。」
「什么活儿？」
「捉鬼。」
她噌地站起来：「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我还没看过你工作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期待感。
那表情就好像一个猎人的女儿非要跟着她爸去动物园。
问题是——动物园里的动物看到她，得管她叫领导。
「苏眠，你在家等着。」
「不要。」
「听话。」
「不。」
她双手抱胸，嘴巴鼓起来。
一股寒气从她脚底弥漫出来，客厅的温度直降五度。
小灰缩成一团，哆嗦着钻到沙发底下。
我妥协了。
「你跟着可以，但不许出声，不许动手，不许——」
「不许飘起来。」
「……对。」
城东废弃商场，半夜十一点。
张铁口带了三个人，加上我，一共五个。
五个人站在商场门口，人手一把桃木剑，腰间别着符包，头上贴着定神符。
张铁口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商场入口，吞了口唾沫：「渡哥，你怎么带你媳妇来了？」
「她非要来。」
苏眠冲张铁口甜甜一笑：「张哥好。」
张铁口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弟妹好。渡哥，你媳妇体寒啊，穿这么少不冷吗？」
苏眠今天穿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在三月的夜风里站得笔直，头发一丝不乱。
「她不怕冷，」我面无表情地说，「走吧。」
商场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空荡荡的柜台和积了灰的扶梯。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
我打开备用的罗盘——新买的，上一个在相亲时壮烈牺牲了。
指针疯狂旋转，指向三楼。
「三楼。」我说。
「走。」张铁口握紧桃木剑。
五个人沿着扶梯上行。
苏眠跟在我身后，脚步声——
没有脚步声。
张铁口回头看了一眼：「弟妹，你穿的软底鞋？」
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台阶上方两厘米的脚：「嗯……对，软底的。」
我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她的手。
她脚尖轻轻点到了台阶上。
三楼，服装区。
空气冷得能看到呼出的白气。
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褪色的衣服和碎玻璃。
我的罗盘指针停了。
停在了正前方。
黑暗深处，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缓缓亮了起来。
张铁口的桃木剑尖在抖。
他身后三个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那只厉鬼从黑暗中走出来。
身高接近两米，浑身笼罩在黑雾里，五官扭曲模糊，嘴角裂到耳根。
指甲足有半尺长，在空气中留下黑色的划痕。
甲级厉鬼。
名不虚传。
我左手捏诀，右手抽出三张镇鬼符：「四方锁灵阵，张铁口你守东——」
话没说完。
那只厉鬼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
落在了苏眠身上。
它停住了。
暗红色的眼睛瞪圆了。
扭曲的五官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在厉鬼脸上见过的表情——
恐惧。
然后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两米高的甲级厉鬼，双膝砸在地上，瓷砖碎了两块。
它低着头，整团黑雾都在颤抖，嘴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又卑微：
「参……参见小公主殿下！」
三楼安静了。
张铁口的桃木剑从手里滑了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身后三个人的嘴张成了一模一样的O型。
我握着符的手僵在半空。
苏眠站在我身后，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呃……」她小声说，「秦渡，这个，我可以解释。」
那只厉鬼还跪着，头磕在地板上，不敢抬起来。
张铁口转过头，看了看跪着的厉鬼，又看了看苏眠，又看了看我。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渡哥……弟妹她……到底什么来头？」
我把三张镇鬼符塞回了口袋。
「张铁口。」
「嗯？」
「你别问了。」
「……哦。」
苏眠蹲下来，拍了拍厉鬼的脑袋：「行了行了，起来吧，别吓着他们。」
厉鬼哆哆嗦嗦站起来，两米高的身躯缩成一团，眼睛始终盯着地面。
苏眠叹了口气：「你怎么跑到人间来了？回去吧，别闹了。」
厉鬼点头如捣蒜，化成一道黑烟，消失了。
三楼重新安静下来。
温度回升。
空气中的霉味重新变得正常。
张铁口站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缺氧的鱼。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活儿干完了，走吧。」
回去的路上，张铁口一言不发。
上车，关门，系安全带，发动引擎。
每一个动作都很机械。
开出去两百米，他突然猛踩刹车。
方向盘被他攥得咯吱响。
「渡哥。」
「嗯。」
「你媳妇。」
「嗯。」
「她不是人吧？」
车里安静了三秒。
「开你的车。」
「……哦。」
【第五章】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苏眠跟在我旁边，偶尔偷偷看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到家了。
我推开门，客厅里小灰、胖哥和王叔还在看电视。
换台了，在看《琅琊榜》。
胖哥看到苏眠，飘起来鞠了个躬。
王叔也从瞌睡中醒过来，点了点头。
我走到沙发前面，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出去。」
三只鬼你看我我看你。
苏眠在我身后小声说：「小灰，你们先到阳台去。」
三只鬼识趣地飘走了。
走的时候胖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分明是一个过来人在替我媳妇担忧。
【一只鬼在同情我的婚姻状况，秦家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
客厅里只剩我和苏眠。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她在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绞在一起。
「说吧。」我开口。
「说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你已经猜到了吧？」
「我想亲耳听你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着冷白色的光。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认真的、不带笑意的眼神看着我。
「我爹是苏夜行。」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苏夜行。
鬼王。
统领整个阴间的最高存在。
捉鬼界所有典籍中被标注为「禁止接触」的那个名字。
「所以你是——」
「鬼王苏夜行的独女。」她的声音很平静，「苏眠，鬼界小公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传来楼下大妈跳广场舞的音乐声。
我张了张嘴：「你——」
又闭上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小灰蹲在花盆后面，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绕过它，趴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不对，阳台没有天花板。
我仰头看着天空。
星星很亮，月亮很圆。
【秦渡，你是捉鬼的。
你娶了鬼王的女儿。
你的丈人是你们整个行业的终极BOSS。
你每天上班收拾的那些鬼，是你老丈人的子民。
你现在家里养着三只鬼当宠物。
你的职业和你的婚姻存在根本性的利益冲突。】
我转过身，苏眠已经站在阳台门口。
她的表情有些忐忑，两只手揪着衣角。
月光透过她的身体，在地面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而不是影子。
「秦渡，你生气了？」
我看着她：「我在消化。」
「我没有骗你的意思，」她低下头，「其实我也是被我爹安排来的，他说秦家的小子人不错……」
「你爹让你嫁给一个捉鬼的。」
「对。」
「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她歪了一下头，认真想了想：「有什么问题？」
「苏眠，我——捉——鬼——的。你——鬼——」
「所以我们算是同行嘛，」她掰着手指头，「你管抓，我管放——呃，不是，我管教育，对，教育鬼不要出来吓人。我们是互补型。」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她也盯着我。
眼睛亮亮的，月光在她的瞳孔里像碎了的银子。
我闭上眼。
深呼吸。
一，二，三。
「好。」
「好什么？」
「好吧。」
「你接受了？」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接受还能怎样？离婚吗？跟鬼王的女儿离婚？」
她小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手是凉的，力气倒是挺大。
「你放心，我不会让我爹吃了你的。」
我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还是一个选项？！」
「不是不是不是！」她赶紧松手，连连摆手，「我说错了，我爹不吃人，他现在养生呢，只喝灵茶……」
阳台上，小灰从花盆后面探出脑袋，冲着苏眠「嘤」了一声。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我的鬼王千金老婆手忙脚乱地解释，头发都急得飘了起来——
不是飘逸的飘。
是字面意义上，离开头皮往上飘。
「你头发。」
「啊——」她赶紧按住头发。
「还有脚。」
她低头，脚尖已经离地十公分了。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了下来。
她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凉飕飕的。
我叹了口气：「苏眠。」
「嗯？」
「以后在家可以飘，出门不许飘。」
「好！」
「可以养鬼，最多五只。」
「五只！」
「别用阴气做饭了，煤气灶会坏。」
「好！」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转身回了客厅，身后传来她跟小灰嘀嘀咕咕的声音：
「小灰小灰，他同意了——」
我坐到沙发上，摸出手机。
给爷爷发了条微信：
「我老婆是鬼王的女儿。」
爷爷秒回：
「知道。」
我打字的手停住了。
「你早就知道？」
「废话，不然你以为谁给你牵的线？」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默默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客厅里，苏眠从阳台飘了进来——飘着，脚没沾地——手里端着两杯灵茶。
「喝茶吗？」
我接过杯子。
茶是冰的。
但是我喝了。
【第六章】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我白天出门捉鬼，苏眠在家养鬼。
偶尔我收了一只鬼回来准备封印，她会凑过来看一眼：「这个不是坏鬼，它只是迷路了。」
然后我就从「收鬼」变成了「给鬼指路」。
我的捉鬼业务收入直线下降。
直到那一天。
城北老城区，连续三天出了怪事。
七个人住院，症状一模一样：面色铁青，体温骤降，昏迷不醒。
医院查不出原因。
道协发了红色预警——疑似乙级以上恶灵作祟。
这次不是普通的单子。
道协直接点名让我和张铁口两个队联合行动。
「渡哥，这回是真家伙。」电话里张铁口的声音少了平时的油嘴滑舌，「我提前去踩了点，那股煞气……我脊梁骨发凉。」
我挂了电话，换装备。
苏眠从厨房探出头：「又出门？」
「嗯，大单子。」
「我——」
「不许去。」
她鼓了鼓脸，没再坚持。
老城区的现场是一栋废弃的筒子楼。
四层，每一扇窗户都漆黑一片。
楼前面的路灯全熄了，方圆五十米内连虫鸣都听不到。
我站在楼前，罗盘指针抖得几乎要飞出去。
「至少乙级，」我沉声说，「甚至可能更高。」
张铁口咽了口唾沫，拔出桃木剑：「走。」
八个人分两组进入。
一楼，空的。
二楼，空的。
三楼——
温度骤降。
我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了白雾。
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
走廊尽头，一团黑雾正在缓慢地膨胀。
比商场那只厉鬼大三倍。
黑雾里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眼窝深陷，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人头。
它没有跪。
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所有人，嘴角裂开了一个弧度。
这不是甲级厉鬼。
这是——
「特级。」张铁口的脸白了，「特级煞灵。」
他转身就要喊撤退。
黑雾猛地膨胀，整条走廊被吞没。
一股巨大的压力从正面压来，我的脚在地面上滑出了两条痕迹。
我连拍三张镇鬼符，符箓在空中炸成火花，只挡了半秒。
张铁口的桃木剑劈了上去，「啪」一声断成两截。
煞灵的手掌朝我们罩下来。
「撤——」
一阵风。
不是阴风。
是一股带着淡淡茶香的风。
一只手从我背后伸出来，五指并拢，朝那只巨大的黑手轻轻推了一下。
「不许欺负我老公。」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淡淡的，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是那只手推出去的一瞬间——
整栋楼都在震。
特级煞灵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拍扁在墙上，黑雾炸开，散成无数碎片。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试图重新凝聚。
苏眠站在我身后，白T恤，牛仔裤，头发在一股无风自动的气流里飘着。
她的眼睛从黑色变成了银白色，瞳孔里有两团冷焰在跳动。
她歪了一下头，看着还在挣扎的煞灵：「你都死了，还出来吓人？」
煞灵的黑雾冻住了。
「我数三下，你自己回去，否则我让我爹来收拾你。」
一。
二。
没等她说三，那团黑雾就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上，嘤嘤嘤地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球。
苏眠弯腰捡起来，弹了它一下：「回去，别出来了。」
黑球哆嗦着钻进了地板缝里，消失了。
走廊恢复了正常。
温度回升。
路灯重新亮了。
我站在原地，三张镇鬼符还捏在手里，没来得及收。
苏眠转过身，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你半天没回来，就过来看看……你不会生气吧？」
我张了张嘴。
「不生气。」
她松了口气。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看——张铁口整个人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坐到了地上。
桃木剑的碎片散落在他腿边。
他的表情——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灵魂离开身体，飘到二十米外看着自己的躯壳，不知道该回来还是直接走的表情。
他旁边三个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在扶墙。
一个蹲在地上。
还有一个掏出手机，打开了辞职报告的模板。
张铁口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了今晚第一句完整的话：
「渡……渡哥。」
「嗯。」
「弟妹她……收徒吗？」
苏眠在旁边歪头：「收什么？」
我拉住她的手：「走了，回家。」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我已经习惯了。
【第七章】
周日早上，苏眠站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
「这件好看吗？」
「好看。」
「这件呢？」
「也好看。」
「你根本没看！」
我放下手机：「你换什么衣服，你爹又不看人间时尚杂志。」
今天是个大日子——苏夜行要来家里吃饭。
我的丈人。
鬼王。
苏眠说她爹想来看看女婿过得怎么样。
我说没问题。
心里在盘算家里有多少张镇鬼符需要提前收起来。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穿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很高。
看着大概四十出头，气质沉稳，像个退休的国企领导。
但是——
他站在那儿，门口那盆绿萝枯了。
「你就是秦渡？」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像两把冷刀。
「是。」
「嗯。」
他迈步进门。
踩过门槛的一瞬间——
家里所有的镇鬼符同时炸了。
我没来得及收的三十七张镇鬼符，从墙上、柜子上、门框上嗖嗖嗖地飞出来，朝苏夜行射过去。
苏夜行连眼皮都没抬。
他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
三十七张符，在半空中整整齐齐地折了个九十度弯，「啪啪啪」贴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你画的？」
我点头。
「手法可以。就是墨里掺的朱砂少了两钱，封印不够紧。下次多放点。」
【我丈人在教我怎么更好地捉鬼……捉他的子民。】
苏眠从厨房跑出来：「爹！」
苏夜行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冰变成了棉花糖。
他笑得褶子都出来了：「眠眠，瘦了没有？他欺负你没有？」
「没有没有，秦渡对我可好了。」
我在旁边站着，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丈人刚才看我的眼神，和看他女儿的眼神，完全是两个物种。
吃饭的时候更尴尬。
苏眠做了一桌子菜——全是阳间的菜，用煤气灶做的，火焰颜色很正常。
苏夜行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面无表情。
「苏叔叔，合口味吗？」我硬着头皮问。
「凑合。」他又夹了一口，「活人的食物，味道太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让客厅的灯泡闪了两下。
小灰从阳台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苏夜行，又「嗖」地缩了回去。
胖哥和王叔更绝——直接钻进了墙壁里，不敢出来。
苏夜行扫了一眼阳台方向：「你养了几只小鬼？」
「那是苏眠——」
「是我养的，爹。」苏眠抢着说。
苏夜行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从小就喜欢捡东西回家，上次捡了一只千年树妖，差点把后花园拱了。」
这时候，大门又响了。
「来了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愣住了——这声音是我爷爷的。
门开了，秦万山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白酒。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苏夜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老苏！」
苏夜行的嘴角抽了一下：「老秦。」
两个人在客厅里一坐，就跟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似的。
秦万山拍开一瓶白酒，给苏夜行满上：「老苏，你闺女嫁到我家，你就放一百个心。」
苏夜行端起杯子：「你孙子要是欺负我闺女，我把他的魂抽出来当灯笼挂。」
「哈哈哈哈！」
两个人碰杯。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爷爷和鬼王称兄道弟地喝酒，手里端着半杯凉了的茶。
「等一下。」我打断他们，「你们认识？」
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
秦万山放下酒杯，干咳了一声：「嗯……认识个三四百年吧。」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苏眠也放下了筷子：「爹，你认识秦爷爷？」
苏夜行翻了个白眼：「岂止认识，你秦爷爷年轻时候天天追着我跑，非说要收了我。追了一百年没追上，后来我俩就……」
「就开始打麻将了。」秦万山接过话头。
「对，打了两百年麻将。」
「然后有一天晚上，」秦万山灌了一口酒，「我手气好，连赢了他三把。」
苏夜行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放屁。明明是我赢了，你耍赖。」
「我耍赖？你自己点炮自己胡，天底下哪有这种规矩？」
「阴间的规矩！」
两个老头吵了起来。
桌子上的碗碟跟着颤。
我和苏眠对视了一眼。
「所以……」苏眠慢慢地说，「我们的婚事……」
秦万山拍了一下桌子：「赌注。他输了，就把闺女嫁过来。」
苏夜行也拍了一下桌子：「是你输了！赌注是把你孙子送过来给我当女婿！」
桌上安静了。
我看着苏眠。
苏眠看着我。
【我们俩的婚事，是两个老不死打麻将的赌注？】
我脸上的肌肉一根一根地绷紧了。
苏眠的头发开始往上飘。
两个老头似乎感受到了杀气，同时站了起来。
「那个……」秦万山往门口挪了一步，「时候不早了。」
「对对对，」苏夜行也站了起来，「我还有公务。」
「站住。」
我和苏眠同时开口。
两个老头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秦万山，你给我解释清楚。」
「爹，你也别想跑。」
那天晚上，两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被两个小辈堵在客厅里训了整整一个小时。
秦万山试图爬窗户逃跑，被我一把拽了回来。
苏夜行试图化成烟飘走，被苏眠一巴掌扇实了。
最后，两个老头并排坐在沙发上，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以后不许背着我们搞事情。」我说。
「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我说。」苏眠说。
两个老头齐齐点头。
我们送走了两位长辈。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苏眠站在旁边，也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她笑的时候酒窝很深，眼睛弯弯的，银白色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她的身体，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银。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又飘起来了。
「下来。」
「哦。」
她乖乖落地，脚尖轻轻点在地板上。
日子还得过。
【第八章】
纸包不住火，尤其是在捉鬼圈里。
张铁口那张嘴，号称「铁口」，实际上是漏风的筛子。
商场那晚的事，他憋了三天没说。
到第四天，喝了半斤白酒之后，在道协聚会上全秃噜了。
「你们知道秦渡媳妇什么来头吗？」他端着酒杯，眼神飘忽，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一只甲级厉鬼，跪了。」他比了个跪的手势，「当场，给她跪了。叫她——小公主。」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
三天之内，整个道协都知道了——秦家第九代传人秦渡，娶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非人类」。
第四天，道协理事会下了通知：
「鉴于秦渡家属身份存疑，暂停其接单资格，待核实。」
第五天，更过分的来了。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门口站了六个人。
领头的是道协副会长赵天师，六十多岁，白胡子白头发，穿一身灰色道袍，手里拂尘一甩一甩的。
他身后五个人，清一色的捉鬼装备，桃木剑、符包、铜铃，架势拉得很足。
赵天师看了我一眼，表情凝重：「秦渡，我们收到举报，你家中疑似被高等级恶灵侵占。本着同行互助的精神，我们来帮你驱邪。」
我靠在门框上：「赵叔，不用了。」
「秦渡，你可能已经被蛊惑了而不自知。」他往里看了一眼，「让我们进去看看。」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捉鬼师举起罗盘，指针疯转。
「赵天师，里面阴气浓度极高！至少有四到五个灵体存在！」
赵天师皱眉，不由分说地往里走。
我没拦住。
或者说，我懒得拦了。
他们鱼贯而入，进了客厅。
客厅里，苏眠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小灰蹲在她脚边。
胖哥站在窗边啃鸡腿。
王叔在阳台上浇花——他最近爱上了园艺。
冰箱鬼缩在冰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眠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秦渡，你朋友？」
「不算。」
赵天师一进客厅，浑身的鸡皮疙瘩就炸了起来。
他身后五个人的罗盘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恶灵！」赵天师拔出桃木剑，「秦渡你让开，我来——」
他冲苏眠举起了桃木剑。
苏眠放下书，站了起来。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了赵天师一眼。
就一眼。
赵天师的桃木剑「咔」一声碎了。
不是断，是碎，从剑尖开始，像粉笔一样一截一截地掉落在地上。
他身后五个人的罗盘同时炸了——和我相亲那天一模一样。
然后——
窗外的天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
是整条街的鬼，全出现了。
路灯下站着鬼。
树后面飘着鬼。
楼顶趴着鬼。
井盖缝里挤着鬼。
少说，几百只。
它们整整齐齐地面朝我家客厅的方向，低下了头。
苏眠站在客厅中央，长发无风飘起，眼睛变成了银白色。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我是苏眠。我爹苏夜行。」
赵天师的腿软了。
「谁，再敢动我家里的人——」
她顿了一下，歪头看着赵天师。
「我今天心情好。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窗外几百只鬼齐齐抬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赵天师一行人。
赵天师的拂尘掉在了地上。
他身后五个人已经靠着墙根滑了下去。
那个举罗盘的年轻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是驱鬼咒，是在念阿弥陀佛。
「赵叔。」我开口。
赵天师的目光从苏眠身上移到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恐惧、有震惊、还有一丝「你小子到底做了什么孽」的同情。
「我媳妇说了，今天心情好。」我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走吧。」
赵天师弯腰捡起拂尘，手在抖。
他后退了两步，冲苏眠抱了个拳——这是捉鬼界对上级的礼节。
「苏……苏小姐，多有得罪。我们这就……」
「等一下。」苏眠忽然说。
赵天师的脚钉在了地上。
苏眠走到他面前，从茶几上端起一杯茶递给他：「赵叔叔是吧？茶喝完再走。」
赵天师接过茶，手抖得茶水洒了半杯。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家里坐，不用带这么多人。」苏眠笑眯眯地说。
窗外的鬼群在这一刻散去，路灯重新亮了。
天光恢复如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天师一行人走出我家大门的时候，腿都是飘的——不是鬼那种飘，是吓软了的飘。
我关上门，看着苏眠。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书，翻到刚才的那一页。
小灰跳到她腿上，蜷成一团。
「苏眠。」
「嗯？」
「你刚才挺帅的。」
她愣了一下，耳尖微微发白——这是她版本的脸红。
「我就是不想让他们欺负你。」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有点凉——小灰的体温和苏眠的体温叠加的结果。
我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琅琊榜》还在放。
胖哥从窗边飘过来，王叔从阳台走进来。
一家子——两个人，四只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画面很诡异，但奇怪地，也很安心。
【第九章】
事情真正大条，是一个月后。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摇醒。
整栋楼在晃。
不是地震那种横向的摇——是从地底往上顶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苏眠也醒了。
她的表情不对——不是平时那种迷迷糊糊的可爱，而是真正的紧绷。
「秦渡。」
「怎么了？」
「有东西要出来了。」
她的声音发紧，银白色的瞳孔里映着一团浓黑的光。
手机疯了一样地响。
张铁口的电话。
赵天师的电话。
道协紧急通讯频道。
爷爷的电话。
我接了爷爷的。
「渡啊。」秦万山的声音，第一次听到他这么严肃，「醒了吧。听好了——地底下封着的东西，松了。」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八百年前，秦家初代和鬼王初代联手封印的——万煞之祖。」
我握手机的手收紧了。
万煞之祖。
这个名字只在秦家最古老的典籍里出现过一次。
一笔带过，只有八个字：「不可解封，不可提及。」
「秦家的封印从阳面锁，鬼王的封印从阴面锁。两道锁，缺一不可。」爷爷的声音沉了下去，「但是八百年了，两道封印都在衰减。」
「那就重新加固。」
「来不及了。它已经在往外拱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苏眠。
她也在打电话——打给苏夜行。
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挂了电话之后，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一种认命的决心。
「我爹说，当年初代鬼王和初代秦家联手，用了三天三夜才封住它。」
「现在呢？」
「封印撑不到天亮。」
我深吸一口气。
「走。」
城北老城区地下，有一个普通地图上不存在的入口。
秦万山和苏夜行已经在了。
两个老头站在一个巨大的地穴入口前。
地穴里不断涌出黑色的雾气，温度低到呼出的气瞬间结冰。
地面在持续震动，裂缝从地穴中心向外扩散。
秦万山手里捏着一叠泛黄的符箓，额头上全是汗。
苏夜行站在他旁边，灰色中山装的袖口在抖。
两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第一次显出了老态。
「来了。」秦万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眠。
苏夜行走到苏眠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眠眠。」
「嗯。」
「爹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很低，「这桩婚事，不是麻将赌出来的。」
我和苏眠同时愣住了。
秦万山叹了口气：「八百年前的初代就算好了，万煞之祖的封印每八百年衰减一次。解封的时候，必须由秦家和鬼王两家后人联手重新镇压。」
「初代秦家和初代鬼王立了约：每逢封印将衰之时，两家必须结为姻亲，合二为一。」
苏夜行接过话头：「因为秦家的阳术和鬼王家的阴术只有在至亲关系中才能真正融合。血脉相连，阴阳相合，才能铸造新的封印。」
地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地面裂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缝。
「所以麻将……」苏眠的声音有点哑。
「麻将是真打的。」秦万山挠了挠头，「就是……赌注不是你们的婚事。婚事是定好的，我俩拿它当借口，省得跟你们解释这些有的没的。」
苏夜行冷哼：「是他怕吓着你。」
「你不也没跟眠眠说？」
「……闭嘴。」
又一声咆哮。
地穴里的黑雾猛地膨胀，一只巨大的爪子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漆黑的爪子，每一根指头都有一人粗。
指尖的黑雾像烈火一样燃烧。
「没时间了！」秦万山后退一步，把那叠泛黄的符箓塞进我手里。
苏夜行也退了一步，一掌按在苏眠的肩上，一股幽冷的力量涌入她体内。
「你们上。」两个老头异口同声。
「就这？」我瞪着手里的符箓，「八百年前初代用了三天三夜，你让我——」
「初代没娶鬼王的闺女，」秦万山朝苏眠努了努嘴，「你娶了。别废话，动手。」
地穴深处，万煞之祖的第二只爪子也伸了出来。
它的身体正在往上爬。
每爬一分，整座城市就颤一下。
我攥紧符箓，看了苏眠一眼。
她也看着我。
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
「秦渡。」
「嗯。」
「你封阳面，我封阴面。」
「好。」
她伸出手。
凉的。
我握住。
紧的。
「走。」
我们同时跳进了地穴。
万煞之祖的真身，是一团几十米高的浓缩黑暗。
没有五官，没有形体，只有一股纯粹的、毁灭性的恶意。
它的存在本身就在腐蚀周围的一切——空气在它身边发黑，石壁在溶解，光在消亡。
我左手捏诀，右手拍出第一张符。
秦家阳术，镇煞诀。
金色的光芒炸开，烙在万煞之祖的「身体」上。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只爪子朝我拍了下来。
苏眠挡在我前面，双手推出一道银白色的屏障。
爪子砸在屏障上，冰渣四溅。
「快一点！」她牙齿咬着嘴唇，「我挡不了太久！」
「你刚才对特级煞灵不是挺轻松的吗？！」
「那是特级！这个是万煞之祖！差了十万八千级！」
我一边贴符一边后退：「你就不能跟你爹搬救兵？！」
「我爹在上面！他年纪大了！」
「年纪大了还打麻将打那么凶！」
「你爷爷还不是一样！」
我们一边吵一边打。
金色的阳术和银白色的阴术在黑暗中交织，像两条缠绕的光河。
第七张符贴出去的时候，万煞之祖发了疯。
它的身体猛地膨胀，黑雾爆开，把我和苏眠同时掀飞了出去。
我后背撞在石壁上，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苏眠也摔了出去，银白色的头发散了一地。
万煞之祖的黑雾重新聚拢，朝我们压过来。
苏眠从地上爬起来，冲我伸出手：「秦渡，把手给我。」
「干嘛？」
「初代秦家和初代鬼王当年就是手拉手封的！阴阳合一，力量才能完整！」
「……这种关键信息你不能早说吗？！」
「我也是刚想起来的！」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滚烫和冰凉同时从掌心传来。
两种完全相反的力量在接触的一瞬间疯狂冲撞——然后融合。
金色与银白色的光芒从我们交握的手掌中炸开，汇成一道巨大的封印阵。
我的声音和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封！」
光芒吞没了一切。
万煞之祖发出最后一声咆哮。
它的身体在封印阵中迅速坍缩、凝固、沉降。
地穴的裂缝一道一道愈合。
黑雾消散。
光回来了。
我跪在地上，浑身脱力，手还握着苏眠的。
她也跪着，头发垂在脸侧，呼吸急促——虽然她理论上不需要呼吸。
地穴里安静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喘息声。
我转头看她。
她也转头看我。
头发乱了，脸上沾着灰，眼睛还是银白色的，但瞳孔里的冷焰已经灭了。
「秦渡。」
「嗯。」
「我们赢了？」
「赢了。」
她咧嘴笑了。
笑得灰头土脸的，一点不端庄，一点不像鬼王千金。
我没忍住，也笑了。
头顶传来秦万山的声音：「活着没有——」
苏夜行的声音紧跟着：「眠眠你没事吧——」
我仰头冲上面喊了一句：「没死！你们俩等着，上去再跟你们算账！」
上面安静了。
苏眠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往上飘——这次是故意的。
她带着我一起飘了上去。
月光洒在地穴入口。
两个老头并排站着，秦万山的眼圈红了但死撑着不承认，苏夜行背过身在擦脸。
我脚踩在实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第十章】
万煞之祖重新封印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首先是道协。
赵天师亲自登门道歉，带了两箱茅台和一面锦旗。
锦旗上写着：「阴阳和谐，捉鬼楷模。」
「秦渡，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赵天师的态度和上次判若两人，「你和苏小姐的事迹，道协已经记录在册。以后秦家的单子，优先派发。」
苏眠站在我旁边，收下了锦旗，还给赵天师倒了杯茶。
赵天师喝茶的时候手很稳。
进步了。
然后是张铁口。
自从亲眼目睹苏眠两次出手之后，这货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每隔三天就来我家一次，名义上是「切磋技艺」，实际上是来找苏眠请教。
「弟妹，你那个一掌拍扁特级煞灵的招式，能教我吗？」
苏眠想了想：「不能。你是活人，用不了阴术。」
「那你帮我看看这张符画得对不对？」
苏眠接过符，看了两秒：「朱砂少了两钱。」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张铁口虔诚地掏出笔记本记下来。
【我丈人说的那句话，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捉鬼的生意也有了变化。
以前接单，流程是：接单→找鬼→打鬼→收鬼。
现在变成了：接单→找鬼→苏眠先看一眼→如果是迷路的，指个路送走→如果是真作恶的，我上。
效率反而高了。
因为百分之七十的「闹鬼事件」其实是小鬼迷了路或者留恋人间不想走。苏眠往那一站，亮个身份，小鬼们乖乖排队回阴间。
剩下百分之三十的恶灵，才轮到我动手。
我甚至还印了新名片：
「秦渡 & 苏眠——阴阳调解事务所」
背面写着：「捉鬼驱邪、灵体调解、阴阳两界法律咨询（不含冥婚业务）」
张铁口看了名片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渡哥，你们还招人吗？」
日子一天一天过。
天气从春天走到了夏天。
苏眠在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她说阴气太重的手养多肉有挑战性，但小灰会帮忙晒太阳。
小灰现在已经从一团模糊的雾气长成了一只有清晰轮廓的小鬼。
两只眼睛大大的，身体圆滚滚的。
它学会了用遥控器，每天准时八点打开电视等《甄嬛传》——已经看了第三遍了。
胖哥还是在啃鸡腿。
但他最近戒了——苏眠说阴间也要注意养生。
他改成了啃黄瓜。
一只鬼啃黄瓜的画面，说实话，比啃鸡腿更诡异。
王叔的花种得不错。
阳台上的绿萝活得好好的——虽然它在苏夜行来的那天枯过一次。
王叔后来查了资料，给绿萝施了阴间的「灵肥」。
现在那盆绿萝长得有一人多高，晚上会发出幽幽的绿光。
邻居以为我家装了氛围灯。
冰箱鬼还是住在冰箱里。
它不吃东西了——苏眠教育了它一顿——但偶尔会偷偷帮我冰一瓶啤酒。
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手机。
苏眠躺在我旁边，翻着一本阴间出版的《阳间生活指南》。
翻了一会儿，她会慢慢飘起来。
一开始是几厘米。
然后十几厘米。
然后二十厘米。
我头也不抬，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回来。
她「嗯」一声，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两分钟又飘起来。
我再摁下去。
这个循环每晚重复至少五次。
有一天晚上，我按了她第七次的时候，她突然翻过身来看着我。
「秦渡。」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娶了我。」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被她的皮肤吸收了一半，又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你没有影子，」我说，「你不需要呼吸，你做的饭永远是凉的，你睡觉会飘起来，你养了一屋子鬼，你爹是阴间的王。」
她的眼睛慢慢暗了下来。
「但是。」
她看着我。
「你做的煎蛋味道不错。」
她愣了一下。
「小灰学会了用遥控器。」
「……」
「胖哥改吃黄瓜了。」
「……嗯。」
「王叔的花种得不错。」
「……嗯。」
「冰箱鬼会帮我冰啤酒。」
「……」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银白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还有。」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把她从飘起来的十五厘米处按了下来。
「下来。」
她落在枕头上，头发散开，铺了满床。
凉的。
但是我已经习惯了。
「不后悔。」我关了灯。
黑暗中，她的手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指。
凉飕飕的，但力气不小。
「秦渡。」
「嗯。」
「明天我想再养一只。」
「……你给我睡觉。」
窗外，月亮很圆。
阳台上王叔的绿萝发着幽幽的绿光。
客厅里小灰缩成一个球，蹲在遥控器旁边。
冰箱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冰箱鬼在帮我冰第二瓶啤酒。
秦家捉鬼三百年。
到我这一代，成了鬼的家属。
日子过得挺离谱的。
但也挺好的。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