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里的母猴一胎生了三只崽，前两只都壮实，第三只落地时她自个儿低头一舔，舔到耳朵根上，觉出不对劲——这小东西耳根子后头整整齐齐排着六只耳朵，风吹过来六只一齐抖动，活像两把小扇子。母猴“吱”一声尖叫蹦起来，老猴王闻声蹿过来瞧了一眼，也炸了毛，龇着牙呜呜叫。猴群那阵子本来就要往南边迁，有一处果子多、人少，老猴王走一路休一路，六只耳朵这事只是让大伙儿骚动了一阵，该走还是得走。大部队第二天开拔，经过溪边那块石头时，母猴回头看了一眼，到底没敢叼上他，跟着猴群钻进林子就没影了，连头都没回。
小崽在石头上叫了三天，嗓子哑得只剩气音。第四天夜里来了只母狼，灰扑扑的毛，后腿有点瘸，原本是来溪边喝水的。她低头嗅了嗅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小东西六只耳朵一齐朝她转过来，居然不躲，还拿爪子扒拉她的鼻子。母狼叼起他后颈皮，带回窝里跟自己那一窝狼崽搁一块养。狼奶喂大的猴子，走路学狼崽子四条腿蹦，嚎起来也带狼腔。那窝狼崽一共四只，六耳跟它们挤在一个草窝里滚大，冷了互相搂着睡，饿了抢奶吃，抢不过就嗷嗷叫，母狼回头一爪子把他扒拉到奶头跟前。养到一岁多，狼崽子们一个个蹿得比他还快，今天少一只，明天少一只，都自个儿跑进深山里寻活路去了。最后窝里只剩六耳和母狼，母狼后腿瘸得厉害，跑不动了，六耳就天天出去给她找吃的，有时候叼回一只野兔，有时候摘一兜野果子搁在她嘴边。母狼拿舌头舔他脑袋，跟小时候一样。
可有一天六耳从外头回来，老远就觉出不对——母狼的喘气声没了。他蹿回窝里一看，母狼躺在地上，脖子上一道血印子，旁边草丛里拖着一根铁丝套，是猎户下的。六耳蹲在母狼身边叫了半天，母狼眼睛半睁着，舌头伸出来一点点，再也舔不着他了。他守着母狼的尸体蹲了两天两夜，爪子把周围的土刨了个坑，把母狼拖进去埋了，上头堆了一堆石头。埋完他想去找那几个狼兄弟，满山跑着嚎了三天，六只耳朵贴着地皮听了方圆十几里的动静，哪儿也不见熟悉的那股狼吼和狼膻味了。他想着顺着山沟往有炊烟的地方走走看看是不是狼兄弟被猎户抓了。
走到柳溪村后山那片坡地上，他开始有些饿得眼冒金星，瞧见村口老槐树底下搁着半碗剩饭，是村长家婆子倒给鸡吃的。他溜下去刚要扒拉，后头有人喊了一声：“哪来的野猴子！”
三丫那会儿才十四，端着簸箕从后院出来，瞧见一只灰扑扑的毛团子蹲在鸡食盆边上，六只耳朵齐刷刷竖着，吓得她往后一退。可再一看，那猴子瘦得肋条骨一根根顶着皮，灰毛打着结，爪子上还沾着泥，正拿一双圆眼睛怯怯地瞅她。三丫心软了，回屋拿了半块贴饼子搁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六耳蹿过来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噎得直抻脖子，六只耳朵一抖一抖的。三丫噗嗤笑了：“你慢点，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打那以后三丫天天往树洞底下搁吃的，六耳起先不敢出来，等三丫走远了才探头，六只耳朵先出来探风，身子才慢慢往外挪。过了半个月，三丫开始教他说话：“你说——饿。”他张了半天嘴，憋出一声“饿”，六只耳朵激动得乱颤。再后来教他“谢谢”“别怕”“三丫好”，他学得飞快，毕竟六只耳朵同时听，记得牢。三丫又教他，见人要低头、接东西要用双手、别人说话时耳朵别乱转显得没规矩。六耳一一记下，只是那六只耳朵不听话，一激动就抖成一团，三丫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一长，村里人知道村长家后院有只怪猴子，也不怎么管了，反正三丫护着。六耳慢慢能帮三丫干点活，比如听见谁家鸡跑丢了，他竖着耳朵一扫，半里地外都能听出鸡咕咕叫的方位。村里人开始叫他“六耳”，算是认了半个村籍。
有一年冬天三丫染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叨想吃口甜的。村里大夫来瞧了，说后山悬崖上有一种红果子，摘下来熬水喝能退烧，可那悬崖陡得山羊都站不住脚。六耳蹲在房梁上听了一耳朵，当晚就蹿上后山。那悬崖足有十几丈高，他攀着石缝往上爬，爬到半截忽然头顶一阵腥风，一条碗口粗的蟒蛇从岩洞里探出半截身子，吐着信子朝他扑下来。六耳六只耳朵同时听见了蟒蛇七寸处鳞片摩擦的声响，身子往旁边一荡，抓住一根藤条荡出去半丈远，蟒蛇扑了个空，他借着藤条弹回来的劲儿蹿上去，一爪子挠在蟒蛇眼睛上，趁它缩头那一下翻身跃上崖顶，摘了满满一兜红果子。等他鼻青脸肿地把果子搁在三丫床头时，三丫烧得正说胡话，可果子熬了水灌下去，第二天烧就退了。打那以后三丫逢人就说：“我们家六耳，那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猴。”
入秋时节，柳村长给三丫说了门亲事。男方是邻村赵家布庄的少东家赵文远，生得白净，身量也匀称，嘴也甜，媒人踏进门时把赵家夸得天花乱坠。三丫心里七上八下，偷偷跑去邻村想瞧一眼自己未来的夫君。六耳不放心，远远缀在后头，六只耳朵竖得笔直。三丫在赵家布庄对面的茶摊坐了一下午，就见赵文远天擦黑拐进巷子，熟门熟路绕到村东寡妇刘翠花家后门，门一推就进去了。三丫跟过去，隔着矮墙听见里头有说有笑，赵文远管人家叫“翠花姐”，翠花喊他“远郎”，腻得三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泪刷啦啦往下掉。
三丫跑回家，抱着村长的胳膊就哭：“爹，那赵文远不是好人！他跟东村的寡妇抱在一起！”柳村长吧嗒吧嗒抽旱烟，半晌才说：“婚书换了，彩礼收了，酒席帖子都散出去了，你让爹拿什么脸去退婚？”六耳蹲在房梁上听得真切，当晚就溜出村，摸到赵家布庄后墙根底下，耳朵一开，赵文远在屋里跟人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你不是老催我嘛，柳家那丫头片子懂什么？我娶过来放家里摆着不也省得，翠花那边你别管，再说老头子早收了我们五十两彩礼，还能退了不成？”六耳把这番话一个字不落全记在心里，天不亮就窜回柳溪村，叽叽咕咕连比带划学了一遍。三丫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转头又去找她爹。
柳村长把赵文远叫到家里私下说了这事，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赵文远一进门瞧见三丫端着茶出来，柳叶眉、杏核眼，当下眼睛就直了。六耳从墙根蹿出来推了他一把，赵文远一屁股坐在地上，点心匣子摔出老远。三丫一步挡在前头，一只手按在六耳脑袋上，轻轻往下压了压：“没事的，小猴子，没事的，没人打你。”赵文远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一抬眼又瞧见三丫那张脸，心里一横，扑通跪下，指天誓日地说回去就把寡妇那边断了，一心一意待三丫好。三丫心软，回头瞅了瞅她爹，又瞅了瞅蹲在墙角拿爪子捂眼睛的六耳，低声说：“那……那就再给他次机会吧。”柳村长叹了口气，定下十日后过门。
赵文远走后，柳村长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看着墙角那只六只耳朵的猕猴，沉默了好一阵子。“小猴子，三丫十日后就要成亲了，赵家那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一个猴子整天蹲在后院，像什么话？你也不适合留在村里了。”六耳六只耳朵全僵住了，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我……不走。”三丫急了：“爹！就它一个孤零零要走哪去？”村长打断她：“爹是为你好。”三丫被爹一顿数落，眼泪啪嗒啪嗒掉，扭头跑回屋里，门板摔得哐当响。六耳从墙根底下窜出来想扒窗台，斜刺里呼啦涌出四五个壮汉，提着扁担扫帚，连推带搡把他往外撵。他不敢还手，怕给三丫惹麻烦，只是一步一回头，六只耳朵全贴着后脑勺。院门咣当关上，他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夜风一吹，六只耳朵凉飕飕的。
可走出半里地他又站住了，耳朵一抖，忽然听见山那边官道上马蹄声、车轮声，还有几个人压着嗓子说话：“……大当家说柳溪村有粮食，那个赵家十天后要娶美娇娘，合计合计粮食和人都应是我们山寨的，十天后哥几个到时候一块去把他们村抢了。”六耳猛地回头望向柳溪村的方向，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天擦黑，男人们都去了村外河滩上挖沙淘金，村里只剩些婆娘娃娃。三丫趁她爹前脚走，后脚就翻出个蓝布包袱，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半包干粮、她娘留下的一对银耳环，还有六耳平时爱吃的炒黄豆，揣了盒火折子，从后墙矮处翻出去，一路小跑上了后山。她摸着黑往山里走，嘴里小声喊：“小猴子，小猴子，我来了。”话音刚落，头顶树杈上一阵窸窣，六耳从上面倒挂下来，六只耳朵在月光底下抖得跟风车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嘴里憋出一句：“三丫……你来了。”
三丫把包袱往地上一搁，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气，把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好：“我就知道你在这个位置。”六耳蹲在旁边，爪子扒拉着黄豆往嘴里塞，吃得咯嘣响。三丫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声音就低下来了：“小猴子，我只能给你带这些了，吃的、柴火、火折子，别的……往后就得靠你自己了。我要成婚了，嫁过去就是赵家的人了，恐怕不能再来看你了。你……你好好的，等春暖花开天气好一点，你往深山里走一走，找找你同伴环境更好的地方。”说着说着她眼圈就红了，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六耳嘴里还嚼着半颗黄豆，一下子愣在那儿，六只耳朵全支棱起来对着三丫，爪子悬在半空。他急得原地转圈，围着三丫团团转，一会儿扒拉她袖子，一会儿蹲下来仰头看她脸，好容易把喉咙里那团棉花咽下去，磕磕巴巴地开口：“三丫，三丫，你别哭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他退后一步，挺了挺胸脯，爪子拍了拍自己毛茸茸的胸口，“你看，我厉害着呢。耳朵多，听得远，山里有野猪我都听得见，我跑得快。”
三丫抹了把脸，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六耳忽然想起听到的话，又连比带划地把山匪要来抢粮抢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三丫听了有点害怕，说道：“我会告诉父亲让他们有准备的。”站起来摆摆手：“走了，我马上回去告诉父亲，你好好的。”转身就往山下跑，跑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六耳还蹲在那儿，她又跑出十几步回头，那团毛茸茸的影子还在石头上。她咬咬牙不再回头，一口气跑回村口，翻墙进院，钻进屋里。
三丫回去跟她爹说了，柳村长一下气就上来，拍着桌子说：“那猴子还没走？你还去见他？关屋里去！喜事有爹操办，你什么都不用管！”三丫被锁在屋里，急得直拍门。柳村长到底不放心，派了几个人去村口和官道上转了一圈又稍微远的蹲了几天，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回来禀报说一切太平，柳村长哼了一声：“我就说那猴子瞎咋呼，想破坏三丫的婚事。”
十日转眼就到了。天还没亮，柳溪村就热闹起来，赵家那边吹吹打打来了花轿，柳村长把攒了半辈子的体面全摆了出来，院里摆了八桌流水席，全村人都来吃酒。三丫坐在屋里让婆子绞脸梳头，红盖头往下一罩，瞧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只是攥着盖头角的手一直没松开。
六耳天不亮就蹲在山梁上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上，六只耳朵全张着。花轿进村他听见了，鞭炮响他听见了，院里划拳喝酒的喧闹他也听见了。他从山梁上溜下来，借着草丛和沟坎的遮掩，摸到村口枣树林子边上，忽然耳朵一僵——林子另一头传来马蹄刨地的声音，还有十几个粗嗓门压着声说：“来了来了，酒席正热闹，一拨人去屋里抢粮，一拨人堵住花轿，哥几个手脚麻利点不听话杀了，抢完就走！”
六耳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回头望望村里热热闹闹的酒席，又望望林子深处那些晃动的马影子，急得在原地打了两个转。村里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没一个知道枣树林子里头猫着十几匹高头大马。
六耳一咬牙，掉头就往山里跑。他跑得跟飞一样，四只爪子刨得土路上一溜烟，翻过两道山梁，冲着西边大山的方向扯着嗓子嚎起来——那是狼嚎，跟小时候学的狼腔一模一样，一声接一声，又急又尖。嚎了小半个时辰，林子里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先是一只灰狼探出脑袋，接着两只、三只，从深山里钻出来七八只狼，领头的那只大灰狼耳朵上有个豁口颇具精明，正是当年一起抢奶吃的狼兄弟之一。六耳冲着它们连比带划，叽叽咕咕嚎了一通，大灰狼歪头听了半天，回头冲一只狼低吼了一声，七八只狼齐齐压低了身子。一只狼冲进山林又带了十几只健壮狼出来齐齐目光朝狼老大敬礼低吼。
可还没等六耳领着狼群赶回村，村里已经出了事。那伙山匪根本没等花轿出门，酒席正吃到一半就动了手。十几个匪徒骑着马从枣树林子里冲出来，一拨人直奔村民屋里粮，一拨人冲进院里见人就砍，吃酒的男人有些醉得站都站不稳有个一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一命呜呼了，柳村长提着根扁担冲出来，被一个匪徒一脚踹翻在地，王大壮抄起板凳砸翻了一个，转眼又被两个匪徒按住了。吹鼓手吓得扔了唢呐四下乱窜，三丫在屋里听见动静，刚掀了盖头要往外跑，两个匪徒已经踹开门冲进来，一把将她胳膊拧到背后，拿绳子捆了，连拖带拽拉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往树根上一扔，留了两个人看守。
三丫被捆在树上，嘴里塞了块破布，眼睁睁看着村里乱成一团，有屋子那边已经冒了烟，几个匪徒扛着粮袋往马上摞。看守她的一个瘦子拿刀背拍了拍她肩膀，嘿嘿笑着：“小娘子别怕，等会儿就带你上山。”另一个胖子蹲在旁边啃鸡腿，啃了两口站起来，把刀在袖子上蹭了蹭，冲瘦子使了个眼色：“大当家说了，这种不听话的还敢反抗的村，杀两个立立威。”瘦子点点头，拎着刀走到三丫跟前，刀举起来吓唬吓唬准备，阳光一晃，三丫睁大一双眼睛满是惊恐。
头顶树上“嗷”一声蹿下来一个灰影子，六耳从半空里扑下来，一爪子挠在瘦子手腕上，刀“当啷”掉在地上。瘦子“哎哟”一声捂着手腕往后跳，胖子刚把刀抽出来，草丛里又蹿出两只灰狼，一口一个咬住他裤腿把他拖翻在地。三丫睁开眼，看见六耳蹲在她跟前，六只耳朵全炸着，爪子飞快地扯她身上的绳子，嘴里急得直叫：“三丫！三丫！”
村里头这时候更乱了。狼群从村口两侧的草垛后头、房顶上、巷子口扑出来，七八只狼龇着牙低吼着冲山匪扑过去，马匹先受了惊，尥蹶子把几个匪徒掀下马背。村民本来已经绝望了，一看又来了狼，有人扯着嗓子喊：“完了完了！天要亡咱们村了！”可再看两眼，那狼只追着山匪咬，对村民连看都不看一眼，王大壮愣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抄起扁担吼了一声：“是六耳！六耳带狼来帮忙了！抄家伙啊！”醉得东倒西歪的男人们听这一嗓子一激灵酒一下子也醒了一大半，捡起扁担扫帚锄头跟着狼群往上冲。
那匪首黑塔骑着匹黑马在村口指挥，看见狼群冲出来也懵了，拔刀砍翻了一只扑上来的狼，六耳从树上荡下来照他后脑勺挠了一爪子，黑塔一个趔趄摔下马，被跟上来的大灰狼一口咬住裤腿拖出去老远，王大壮赶上来一扁担敲在他后脑勺上，黑塔哼都没哼一声就趴下了。剩下的匪徒有的被狼撵进了河沟，有的扔了刀跪地求饶，没半个时辰全被捆了个结实。
六耳把三丫身上的绳子全扯开，掏出她嘴里的破布，三丫一把抱住他脖子，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脑袋：“小猴子！呜呜呜！”六耳让她抱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挣开她往村里跑，三丫跟在后头，看见她爹正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腿还有点瘸，看见三丫好好的，老头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六耳跑过去扯了扯他裤腿，又指了指村口那些被捆起来的山匪，六只耳朵一抖一抖的。柳村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嗓子哑得厉害：“小猴子……叔错怪你了。叔给你赔不是。”他站起来，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从今往后，这猴子就是咱柳溪村的守护神。村里给他盖个庙，大伙儿给他上供。”
六耳蹲在那儿，六只耳朵一高一低地转着，扭头看了看三丫。三丫站在她爹身后，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泪，正冲他笑。六耳也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冲大灰狼嚎了一嗓子，狼群齐齐掉头往山里跑。他回头看了三丫一眼，摆摆手，跟着狼群一溜烟蹿上山梁，钻进林子里就没影了。
柳村长在后头喊：“哎——你别走啊——”三丫拽住她爹的袖子，小声说：“爹，让他去吧。他有他的伴儿了。”
喜事闹了这么一场，赵家那边倒没退婚，反倒觉得脸上有光——新媳妇还没过门就招来狼群退了匪，说出去威风。三丫到底还是嫁了过去。六耳在山里蹲了几天，到底没蹲住，趁着夜色溜下山，爬上赵文远家院子外头那棵老榆树，六只耳朵一齐张着。头几夜没什么好听的，小两口屋里安安静静，赵文远说话客客气气，三丫有时候笑一声。六耳爪子抠着树皮，心里踏实了些。
打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往赵家门口搁东西，有时候是只野兔，有时候是半扇山鸡。看门的小厮提着去主家说，三丫笑嘻嘻的跟赵文远说是小猴子送的，赵文远起先别扭，后来也习惯了，偶尔还嘀咕一句“你那猴子今儿是不是偷懒了”。一年后三丫生了个小子，隔年又添了个丫头，再过两年又蹦出个小的。六耳天天偷摸翻进院子跟三个娃娃玩，大的骑他脖子上揪耳朵，丫头拿野花往他头上插，小的刚会走路就追着他尾巴满院子跑。三丫在屋里绣帕子忙活，听着这动静也放心，让那些伺候的看见了离远些不要靠近，让他们玩吧，可只要吃饭的时候三丫端着吃的出来想见一见他，六耳嗖一下窜上墙头就没影了。
日子看着过得顺当，可六耳耳朵太灵，有些事瞒不过他。有一回他夜里蹲在老榆树上，听见赵文远翻了个身，跟三丫说去镇上进布，第二天六耳远远缀着，见赵文远进了镇东头一家茶铺，里头坐着个穿红袄的女人，两人挨着坐了一下午。六耳回来没吭声，只把这事记在耳朵里。又过了些日子，赵文远喝醉了在院里跟人吹牛，说“家里那个木头疙瘩没情趣就光脸好看，要不是那猴子隔三差五送东西怕那个猴子发疯，那些猎物有些能也能买好价钱日子也更宽裕，我早出去找乐子了”。六耳蹲在墙头，六只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到底没让三丫知道。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年。这天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背把桃木剑，摇着三清铃在村口摆摊。他转悠到赵家村这边，忽然掐指一算，脸色大变：“你这村里有妖气！那妖物日日与娃娃厮混，把妖气渡给孩子，若不早除，七日之内必生大祸！”三丫冲出来把三个孩子往身后一护，脸都气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道士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三张黄符往门框上一贴，那符纸无风自动，簌簌抖起来，吓得围观的人齐齐后退。
六耳蹲在后墙外头的老榆树上，六只耳朵全炸开了。他听出这道士的声音不对——那念咒的调子里头夹着一丝蛇信子一样的嘶嘶声。当天夜里六耳摸到道士住的破庙，趴在房梁上一听，底下道士正跟那赵文远人说话：“……那猴子耳朵灵，不好对付，先把那三个娃娃身上的‘妖气’坐实了，让村里人自己动手收拾它。”道士声音问：“那女的呢？”赵文远哼了一声：“一块收拾了，做成猴妖害人的现场，谁也查不出来。”
六耳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想回去找三丫报信，发现没地方可以进去了居然有好几个人开始守着了一靠近就被大喊一声不要靠近，六耳六只耳朵耷拉着，想起三丫说的不可伤人。
第二天道士果然带人堵上门，说三丫的三个孩子妖气入骨，必须把孩子带到村口“净一净”。赵文远跟在道士后面，远远距离站着说三丫，让这位道长给孩子看看吧娃之前都和我亲近的，自从那妖猴来了都不亲近我这个父亲了多半带了妖气 ，三丫把门一闩，抄起一把剪刀挡在院门口：“我看谁敢动我娃！”道士使了个眼色，旁边几个被他唬住的村人就要往上冲。六耳从屋顶跳下来龇着牙挡在三丫前面，道士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个黑葫芦拔开塞子，一股黑烟直冲六耳面门。六耳六只耳朵同时听见黑烟里裹着细碎的金铁声，身子一矮滚到一边，可那黑烟拐了个弯，冲三丫而去黑烟扑上来那一瞬间，六耳听见她闷哼了一声，人软软地倒下去，门也破开了三个孩子也被黑烟裹住，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赵文远急了，喊道长可别伤害孩子啊，道长说没事孩子只是晕过去了免得闹腾， 六耳红了眼扑上去跟道士拼命，爪子挠在道士脸上撕下一层皮来——皮底下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蛇脸，果然是妖物变的。那蛇妖被挠疼了，化作一股黑风卷走了。六耳顾不上追，回头去扒拉三丫，三丫已经没了气，三个孩子也只剩胸口一点温热。
六耳把三丫和三个孩子背回山洞，在洞后头向阳的山坡上挖了四个坑，一大三小，并排挨着。他没有铁锹，就用爪子刨，刨到指甲劈了、指头渗血也不停，刨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把三丫放进去，三个孩子只有一个小的醒了哭着喊娘，把丫头编的那串野花环搁在她手边，那根画王八的树枝塞在坑里，那个平时揪他耳朵揪得最凶，他把自个儿耳朵上揪下一撮毛放在小孩手心里。填上土堆了3座坟包，又搬了块青石立在头前，拿尖石头歪歪扭扭刻了四个字——“三丫一家”。
他牵着唯一的小孩往三丫父亲村走，村已经变了样，老村长年前没了，新村长是原先隔壁村的，小娃娃把六耳告诉他的全部磕磕绊绊说了这事，新村长是个善良的说这是造孽啊，可是没有证据也没办法拿那边这样，后面小孩留在了这个村子 村长保证会好好照顾对方，小娃娃抱着六耳又想哭，六耳说了2个字报仇。然后离开了这个村，过了几日，赵文远战战兢兢的感觉安全了，也不在外躲了，又招了2个道士，招摇撞骗的道士，保护自己，用钱顾了4个打手天天巡逻守着，一次偷偷摸摸跑出去又和之前寡妇混，日子过得照样滋润。又过几日感觉没什么动静 觉得妖猴怕是怕了，更胆子大了起来，六耳穿着人的衣服戴着看不清人脸的帽子 一直盯着赵文远上蹿下跳，站了一会儿，没人认出他来，有个胖老板在店门口嗑瓜子还拿扫帚撵他：“去去去，哪来的不要挡着我做生意！”
六耳转身回了山，在洞里又蹲了几天，到底没蹲住。他溜下山摸到赵文远去的新地方，趴在屋顶上听了一耳朵。赵文远已经正跟狐朋狗友喝醉了唠嗑：“……我当初就看上那脸，鲜花哪有野花香，她对我还死心塌地哩，就可惜了我那娃，没想到那是个妖道，要不是那只野猴子隔三差五往门口扔猎物，那皮毛转卖出去还算值钱日子越过越宽裕，我早把她休了。那猴子傻，以为我改邪归正了，嘿嘿……”狐朋狗友问：“那她死了你哭那么伤心？”赵文远笑了一声：“哭给外人看的嘛。”
六耳从屋顶跳下去，撞开窗户翻进屋里，赵文远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喉咙就被两只爪子死死掐住了。其他人尖叫着缩到墙角，眼睁睁看着那只六只耳朵的猴子把赵文远按在炕上，赵文远蹬了几下腿就软了。六耳松开爪子，看了那对面人一眼，没动他，转身翻出窗户蹿上屋顶，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跑了。
他回到山洞，把三丫和2个孩子的坟又培了一遍土，拿爪子把那块“三丫一家”的石碑描了描，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洞里那半包炒黄豆、一把火折子、三丫留的那件旧褂子卷了个包袱往背上一甩，和狼兄弟道了别，顺着路在看一眼小娃娃，屋里新村长来回在屋里走，在高兴说死的好，小娃娃抱着一只猫穿的暖和脸也红扑扑的问，村长爷爷跑，天上的娘一定也高兴吧，赵家那边出了人命，道士早跑没影了，赵家村村里人议论纷纷说那猴子果然是个祸害。六耳脚步越走越快，翻过三道山梁，耳根子后头那六只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山风一吹，凉飕飕的，再没有三丫从后头喊一声“小猴子”了。
他往西走了七天七夜，翻过一座大山，山那边有一片更大的林子，溪水清亮，野果子压弯了枝。他找了一棵老榕树，树洞里能遮风挡雨，就住了下来。白天上树摘果子、下溪摸鱼，夜里蹲在树杈上听方圆十几里的动静——哪座山头有野猪下崽、哪条沟里有猎户下套，他全记在耳朵里。日子过得清静，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时候摘了一兜甜果子，蹲在树上往东边望，一望就是半天。
这天他正蹲在溪边捞鱼，六只耳朵忽然同时一转——山道那头来了个人，脚步虚浮，走三步歇两步，嘴里嘟嘟囔囔的。六耳蹿上树一瞧，是个半大老头，背个破褡裢，手里攥着根竹竿探路，是个瞎子。老头走到榕树底下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下，从褡裢里摸出半块干馍啃，啃了两口叹了口气：“唉，都说往西走有活路，走了半个月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六耳在树上蹲了半天，六只耳朵转来转去，到底没忍住，从树上溜下来，把刚捞的两条鱼搁在老头脚边。老头摸到鱼，吓了一跳：“谁？谁搁的？”六耳往后退了两步，磕巴着说：“吃……吃吧。”老头愣了半天，忽然笑了：“哎哟，还是个会说话的？你是人是猴？”六耳没答，又往他褡裢里塞了把野果子，转身蹿回树上去了。
第二天老头还没走，六耳又给他搁了半扇野兔肉。第三天老头坐在溪边跟六耳唠嗑：“我姓孙，原先是个说书的，眼睛坏了没人听了，往西走想投亲戚，亲戚也不知道搬哪去了。”六耳蹲在旁边听，六只耳朵转来转去，忽然插嘴：“我……也姓孙。”老头哈哈大笑：“你一只猴姓什么孙？”六耳挠了挠头：“人家……叫我六耳。”
打那以后孙瞎子就在榕树底下住了下来，六耳天天给他弄吃的，孙瞎子就给他讲古——讲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讲取经路上降妖除魔，讲那猴子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六耳听得六只耳朵齐齐竖着，听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那一段，爪子攥得紧紧的，听到最后成佛了，又咧嘴笑。孙瞎子拍着他脑袋说：“你也是猴，人家也是猴，人家能成佛，你也差不到哪去。”六耳不知道什么叫成佛，但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又过了些日子，山那边有个小村子闹野猪，糟蹋了好几亩庄稼，村里人正发愁。六耳耳朵一竖听见了，连夜翻过山去，把野猪撵出去二十里地。回来的时候村里人举着火把等在村口，为首的老汉哆哆嗦嗦问：“是……是神仙派来的？”六耳蹲在村口石头上，磕巴着说：“我……我就住山那边。以后有事，喊一声。”打那以后，山两边的人都知道，西边大山里住着一只六只耳朵的猴子，谁家丢了牲口、谁家娃走丢了，站在山梁上喊一嗓子“六耳”，过不了一袋烟功夫，那只猴子准从林子里窜出来，竖着六只耳朵，听你说话。
孙瞎子后来老死在榕树底下，六耳把他埋在了母狼坟旁边。每年春天山花开了，他就摘一捧搁在坟前头，一堆是母狼的，一堆是孙瞎子的。有时候风从东边吹过来，他六只耳朵一齐转向东边，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个姑娘在喊“小猴子”，他愣一愣，然后摇摇头，蹿回树上摘果子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走路一拐一拐被已经长大成人的三石扶着来到了庙里，看着这个六耳猕猴石像，对三石说该上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