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菜市场，我卖了十年猪肉。
一刀下去分毫不差，整条街没人敢跟我还价。
三年前，一个丫头片子开始偷我猪蹄。
偷技烂到连摊上的猫都嫌弃。
邻居说我被偷傻了。
我没吭声。
直到今天，有人要带走她。
我放下猪肉刀——不对，我又拿起来了。
【第一章】
城中村的早晨是从骂街开始的。
隔壁卖鱼的老马跟买鱼的大姐为了一条鲈鱼到底一斤六两还是一斤七两，吵得菜叶子都在抖。
我蹲在猪肉摊后面磨刀。
刀口在磨刀石上推过去，嚓——嚓——
老马的嗓门矮了一截。
那大姐也不吵了，拎鱼就走。
整条过道安静了三秒。
我没抬头，把刀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半扇猪挂上铁钩。
「顾屠夫来了啊。」老马擦着手上的鱼鳞，冲我挤了挤眼。
顾屠夫。
城中村菜市场给我的外号。
我叫顾深，在这儿卖了十年猪肉。
说「卖」不太准确——十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这摊位是个卖豆腐的老头在用。我站那儿看了他三秒，他就把摊位让给我了。
后来他逢人就讲：「那人的眼神不对，像在量我有几斤肉。」
冤枉。
我只是在算他那块豆腐有多重。
职业病罢了。
我一刀下去，几斤几两不差分毫。
切排骨，找骨缝比X光还准。
有回城南饭店的采购来进货，要五斤前腿肉。我切完他上秤——五斤整。
他当时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后来他每次来都揣个小本本，记我切的重量跟实际的误差。
三个月后他跟我说，最大误差：二钱。
我说那天手痒。
他信了。
从那以后，整条街没人跟我还价。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我这张脸，搁在菜市场里属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退伍那年最后一次出任务，脸上挨了一刀。伤疤从左边太阳穴拉到下巴，军医缝了三十七针，说恢复得不错。
不错个屁。
我从那以后就做不出正常表情。想笑，牵动的肌肉不对，出来的效果像抽筋。
有回我对隔壁包子铺的张大妈笑了一下。
她当场掀翻了一笼包子。
蒸汽里她捂着胸口喊：「顾屠夫你大清早的吓人缺不缺德！」
我说我在笑。
她说：「你那叫笑？通缉令上都不敢印你这表情！」
从那以后我就不笑了。
板着脸挺好的。
省事。
——
早上七点，菜市场高峰期。
我摊位上猪肉摆得整整齐齐——前腿、后腿、五花、排骨、里脊，各归各位。
最外面一排，是猪蹄。
六只，码得跟阅兵方阵似的。
等会儿会变成五只。
我往嘴里塞了口馒头，眼睛盯着过道尽头。
七点零三分。
准时。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子口闪出来。
马尾扎得歪歪扭扭，校服洗得发白，书包带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十三岁的丫头片子。
她脚步装得随意，眼珠子一直往我这边飘。
【来了。】
我低头切肉，假装没看见。
她在鱼摊前蹲下来，对着一条死鱼研究了三十秒。
老马热情招呼：「小鱼，今天吃什么鱼？」
她摇头：「就看看。」
她叫陈小鱼。外号丫丫。
城中村半个孤儿——爹没了，妈跑了，跟着二叔二婶过日子。
她在死鱼面前磨蹭够了，开始往我这边挪。
一步。两步。
贼眉鼠眼的。
她就是在做贼。
丫头的视线锁定了最外面那只猪蹄——最大那只，我特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靠近了。
踮脚。
手伸出去。
够不到。
一米四几的个头，猪蹄搁得高了点。差十来厘米。
她又往上蹿了一下。鞋跟离地，重心一歪，身子晃了晃。
书包带滑下来，她赶紧用胳膊肘夹住。
继续够。
【你往左偏三厘米，角度抬高十度。不对，那个抓法不行，猪蹄表面有油，你得用虎口卡住蹄筋——】
我在心里指挥了一整套流程。
但没出声。
一出声就破功了。
我的刀「不小心」碰了一下铁盘边缘。铁盘震动，猪蹄往外滑了两厘米。
刚好到她够得着的位置。
丫头眼睛一亮，两根手指夹住猪蹄，塞进书包，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差点绊一跤。
没摔。
继续跑。
消失在巷子口。
我抬头看了眼摊位。
五只猪蹄。
「又被偷了！」张大妈从包子铺后面探出脑袋，脸上的表情比她卖的包子褶子还多，「顾屠夫你是不是眼瞎？那丫头偷到你脸上来了！」
我没接话。
「三年了！」她掰手指，「整整三年！你一个大男人，被个丫头片子偷成这样，你不嫌磕碜？」
我把刀搁砧板上，看了她一眼。
她本能后退半步。
「我的猪蹄，」我说，「爱给谁给谁。」
张大妈嘴皮子动了动，没敢再吭声。
转头就跟旁边的顾客咬耳朵：「你瞧见没？肯定被偷出毛病了。我跟你讲，这人来路不明，搞不好以前是——」
后面的话被人群淹了。
我懒得听。
收摊的时候天黑透了。
猪肉进冷柜，围裙叠好，案板刷干净。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照片。
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
照片上两个人穿迷彩服，站在一辆装甲车前头。左边那个比我矮半头，龇着一口白牙，搂着我的肩膀笑得跟个二傻子。
陈磊。
我的战友。
我的兄弟。
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老顾，丫头拜托你了。」
我把照片揣回兜里，站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吸了口夜风。
老陈。
你闺女今天又偷了我一只猪蹄。
技术还是烂得一塌糊涂。
随你。
【第二章】
丫丫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比如她那个「天衣无缝」的偷猪蹄路线，在我眼里就跟开了导航似的——固定从南巷口进，经过鱼摊做掩护，利用张大妈蒸包子的蒸汽当烟幕，最后趁我「低头切肉」的时候动手。
三年。
一千多次。
一模一样的路线。
我带过的新兵里最笨的那个，第三天就知道换条路了。
这丫头三年如一日走同一条路，还真以为自己是职业选手。
不过我没资格笑她。
我也有干蠢事的时候。
——
那天收摊后我干了件大事。
去商场买女孩子的鞋。
原因很简单：丫丫脚上那双运动鞋，左脚大拇指的位置已经磨出一个洞。下雨天走路会进水。
这事儿放在普通人身上很简单——掏钱，买鞋，送过去。
但我不是普通人。
我是一个脸上有疤、一米八五、体重一百八十斤、常年带着血腥味的猪肉佬。
我走进商场三楼的女鞋区，整层楼的温度低了三度。
导购小姑娘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两步。
「您……您要买什么？」
「女孩的运动鞋。」
「多大的女孩？」
「十三。」
她的表情变了。
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旁边的保安开始往这边挪。
【行，我知道我这形象配上这个需求确实容易引发误会。】
「我闺女的。」我补了一句。
不是，但解释起来更复杂。
导购松了口气：「哦，那您知道她穿多大码吗？」
我愣住了。
我知道丫丫的体重——目测三十七到三十九公斤。知道她的步幅——大约四十五厘米。知道她跑步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说明左脚弓可能有点轻微外翻。
但我不知道她穿多大码的鞋。
「不知道。」
导购的眼神又开始不对了。
我最终买了三双。
三十五码、三十六码、三十七码各一双。
同一款，白色，带减震。
付完钱出来，保安在门口站着，目送我离开，那表情像在记我的长相。
【算了，反正我这张脸本来就像通缉犯。】
——
第二天一早，我到得比平时早。
六点四十分，菜市场还没几个人。
我在猪蹄旁边摆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三双运动鞋。袋口敞着，鞋盒露出一角。
位置经过精密计算——就在丫丫每次伸手够猪蹄时，视线必定会扫到的地方。
我退后两步，审视了一下整个布局。
猪蹄在左，鞋在右。鞋袋比猪蹄矮三厘米，不会遮挡目标，但足以进入周边视野。
这在侦察术语里叫「被动诱导注意力分配」。
用在送鞋上，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七点零三分，丫丫准时出现。
走鱼摊，蹲下看鱼，磨蹭三十秒，开始往我这边挪。
一切如常。
她踮起脚，手伸向猪蹄——
然后余光扫到了那个塑料袋。
手停在半空。
她歪着头看了两秒。
伸手扒开袋口，看到了三个鞋盒。
她愣住了。
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低头切肉，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丫丫犹豫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选择——
她拿走了猪蹄。
鞋没拿。
跑了。
我的刀停在半空。
【你是来偷猪蹄的还是来鉴宝的？猪蹄十五块一只，那三双鞋加起来一千二。你选猪蹄？】
「怎么了顾屠夫？」老马端着一盆鱼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那袋鞋，「哟，谁搁你这儿的？」
「没人。」
「没人放的鞋？」老马凑近看了一眼，「女孩的鞋？还三双？」他挑了挑眉，「老顾，你不会是——」
「切你的鱼。」
老马识趣地走了，但脸上那个笑容明显在憋什么不该憋的东西。
我把三双鞋收回来，琢磨了一整天。
第二天换了个策略。
把一双三十六码的鞋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外面套了一层装猪蹄的油纸，搁在猪蹄堆最底下。
丫头来偷猪蹄，只要稍微翻一翻，就能翻到。
七点零三分，她来了。
手伸向最外面那只猪蹄——拿走了。
没翻底下的。
我深吸一口气。
【行。你赢了。】
第三天，我把鞋直接放在了丫丫回家必经的巷子口。鞋旁边放了一只猪蹄。
猪蹄是诱饵。
丫丫放学回来，看见地上一只猪蹄，旁边一双鞋。
她蹲下来看了看猪蹄，又看了看鞋。
拿走了猪蹄。
把鞋踢到了一边。
我蹲在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老陈，你闺女这个脑回路，百分之百遗传你的。
当年让你撤你不撤，让你跑你不跑，让你别挡——
算了。
不想了。
最后那三双鞋，我拆了包装，分三天，一天一只，单只单只地塞进她书包的外侧口袋里。
不要问我怎么做到的。
特种兵的技能树点歪了而已。
第三天丫丫终于发现了书包里的鞋。
她站在巷子口，左手一只三十五码，右手一只三十七码，脸上的表情像在做奥数题。
三十五小了，三十七大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洞运动鞋。
又看看手里的鞋。
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把三十五码那只扔进了垃圾桶，穿上三十七码那只——大了一圈，走路呱嗒呱嗒响。
但她没扔。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菜市场的方向。
我躲在墙角后面，跟她对视了零点三秒。
她没看见我。
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呱嗒呱嗒。呱嗒呱嗒。
这破鞋码都选不对。
我下次直接量她脚印。
【第三章】
陈国栋——丫丫的二叔，城中村有名的赌狗。
十年前陈磊牺牲，组织上发了一笔抚恤金，指定给丫丫做教育基金。陈国栋作为监护人代管。
这笔钱在他手上，存活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全进了牌桌。
这事我早就知道。
丫丫吃不饱穿不暖，二婶王巧红每天让她洗碗拖地洗衣服，当免费保姆使唤。冬天没有棉袄，夏天校服就那一套，洗了晾不干第二天照穿。
这些我也知道。
但我没动手。
不是不想，是时机没到。
陈国栋再烂也是丫丫法律上的监护人。我一个「卖猪肉的」，没有立场直接把孩子抢过来。
况且我那张脸，往法院一站，法官都得怀疑我是不是拐卖儿童的。
得等。
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这天早上我正在剁排骨，菜市场过道那头来了两个人。
光头，金链子，皮夹克。
走路横着走，典型的收账打手。
其中一个矮胖的四处张望：「哪个是陈国栋的摊子？」
张大妈热情指路：「陈国栋？他不在菜市场做生意，你们找他得去那边巷子里第三家——」
「不是找他家，」矮胖的打断她，「我们黄哥让我们来看看这菜市场的情况。」
黄哥。
黄刚。
城中村的地头蛇，放高利贷起家，这两年搞房地产开发，一直盯着菜市场这块地。
我的刀没停，继续剁排骨。
嗵，嗵，嗵。
两个打手在菜市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摊位前面。
矮胖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伸手拍了拍我的案板：「喂，卖猪肉的，你们这市场的租约还有多久？」
我没看他。
嗵。
又一刀。
排骨整齐断开。
「问你话呢！」他提高了嗓门。
我抬起眼皮。
就那么看了他一眼。
矮胖的往后退了半步。不自觉的，本能反应。
他旁边那个瘦高个扯了扯他袖子，使了个眼色。
矮胖的清了清嗓子，换了副嘴脸：「咱们好好说话嗯，我们黄哥对这块地有点想法——」
我拎起一块猪头，摆上案板。
起刀。
干脆利落一刀，猪头劈成两半。
碎骨渣溅出来，带着血水，有几滴落在矮胖的皮夹克上。
他低头看着皮夹克上的血点，脸色变了。
我头也没抬：「刀滑了。不好意思。」
矮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瘦高个已经在拽他胳膊了。
两个人退出了菜市场，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小跑着消失在巷子口。
老马从鱼摊后面冒出脑袋：「老顾，你那刀法……真滑的？」
「嗯。」
「那猪头怎么劈得那么正？连骨缝都不偏？」
「……手感好。」
老马看了看我手里那把沾着血的剔骨刀，又看了看我，嘴角抽了抽，缩回鱼摊后面，不说话了。
张大妈倒是胆子大，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顾屠夫，那两个是黄刚的人。黄刚你知道吧？城中村一霸。你刚才那一下子，怕不是要把他得罪了——」
「他要来就来。」我把猪头挂上铁钩，「我这儿猪头管够。」
张大妈噎住了。
——
当天晚上，矮胖的回去跟黄刚汇报。
这事儿我是后来知道的。
据说矮胖的站在黄刚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全过程：
「黄哥，那个卖猪肉的不对劲。一刀劈猪头，就这么大一个猪头，一刀，正中间。血溅我一脸。他说刀滑了。黄哥，你见过刀滑了还能劈那么正的吗？」
黄刚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你被一个卖猪肉的吓着了？」
矮胖的急了：「黄哥，我在道上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那个人的眼神——我跟你讲，他看我那一眼，我脚底板发凉。」
黄刚把瓜子壳吐在烟灰缸里，笑了：「一个杀猪佬而已。能有什么背景？」
他掏出手机拍了拍矮胖的肩膀：「下回带几个人去，别丢我的脸。」
矮胖的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没跟黄刚说的是——
他走出菜市场回头看的时候，那个卖猪肉的正把刀插在案板上。
刀刃入木三分。
一把剔骨刀，插进红木案板。
那不是力气的问题。
那是刀法的问题。
他在道上混了十年，见过砍人的，没见过把刀插进硬木头里像插豆腐的。
但黄刚不信。
也对。
谁会信一个菜市场卖猪肉的，能有什么来头呢？
我收摊锁门，路过南巷的时候，往陈国栋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亮着，隐约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王巧红尖利的骂声。
丫丫的房间在一楼杂物间，灯是灭的。
她应该在被窝里。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里提着的一袋猪蹄搁在她窗户外面的台阶上。
扣了两下窗户。
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窗户推开的声音。
我没回头。
不用回头。
老陈，你家丫头今天没挨饿。
放心。
【第四章】
黄刚的人再来菜市场，是四天以后。
这回不是两个了，是六个。
领头的是个戴墨镜的平头，比上回那矮胖的壮了两圈，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早上八点半，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
买菜的大爷大妈挤满了过道，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平头一脚踹翻了入口处一个菜摊的泡沫箱，白菜滚了一地。
菜摊老板娘尖叫了一声。
过道里瞬间安静了。
六个人大摇大摆走进来，平头把钢管往肩上一扛：「通知你们一声，这片地黄哥要了。限你们一个月之内搬走，补偿——」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家一万。」
菜市场里炸了锅。
「一万块？打发叫花子呢！」卖水果的刘婶跳起来。
「我这摊子干了二十年了，你一万块让我走？！」卖豆腐的老吴拍案板。
平头冷笑了一下，钢管从肩上卸下来，在掌心拍了两下：「我来是通知你们，不是跟你们商量。」
他走到刘婶的水果摊前，抬起钢管——
砸了下去。
西瓜炸开，红瓤和籽溅了一地。
刘婶尖叫着后退。
平头又走了两步，到了老吴的摊前。钢管抬起。
老吴脸色煞白，护着自己的案板，嘴唇哆嗦。
过道里没一个人敢动。
钢管在空中停了两秒。
然后平头转了个方向——朝着我的猪肉摊走过来。
他显然知道上回的事。
「你就是那个刀滑了的？」他在我摊前站定，墨镜后面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嘴角一歪，「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的刀还滑不滑——」
他把钢管竖在我案板上，咚的一声。
我低着头，在切五花肉。
没停。
「跟你说话呢。」他伸手要拍我肩膀。
手还没落下来。
我切完最后一刀，把猪肉刀搁在案板上。
抬头。
看着他。
我没说话，也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是看着他。
平头的手僵在半空。
他后面那五个人，没一个敢出声。
过道里静得能听见鱼摊的水在滴。
我把视线从平头脸上移开，落在他手里那根钢管上。
拿起猪肉刀。
很普通的一把刀，菜市场五金店买的，四十块钱。
我用左手捏住钢管的顶端。
右手起刀。
嚓。
一声脆响。
钢管从中间断开。
切口平整光滑，像被激光切过。
断掉的下半截掉在地上，叮当弹了两下，滚到了张大妈的包子铺门口。
整个菜市场，从南到北，鸦雀无声。
平头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只剩半截的钢管。
又抬头看看我手里的猪肉刀。
他的墨镜滑下来了。
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面是我十年来在菜市场见过的最精彩的表情——那不是单纯的恐惧。
那是一个人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物种时才会有的表情。
我把刀搁回案板上。
「我就是个卖猪肉的，」我说，「但我的刀，什么都能切。」
平头咽了一下口水。手里那半截钢管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他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转身就走。
五个手下跟着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菜市场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张大妈第一个开口了：「顾——顾屠夫，你那把刀，是什么材质的啊？」
我看了看手里那把四十块钱的猪肉刀。
「……普通菜刀。」
张大妈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她扭头就掏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跟打鼓似的。
五分钟后，她的朋友圈发出去了。
配图是我的猪肉摊（偷拍的，角度还歪的），文字写着：「城中村菜市场惊现绝世猪肉刀法，一刀两断钢管，目测刀身四十块钱以内，求懂行的来鉴定。在线等，急。」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卖鱼的老马：「真的，我亲眼看的，那钢管比我胳膊还粗。」
第二条是刘婶：「我的西瓜他赔不赔？」
第三条是个陌生人：「假的吧。」
第四条是张大妈的回复：「你来，你来看看那把刀还在不在案板上，插着呢，拔都拔不出来。来嘛，来嘛。」
我把刀拔出来。
拔出来了。
张大妈扭头看见，「嗨」了一声：「你怎么拔了！我还没拍呢！」
「……」
我决定今天提前收摊。
【第五章】
那天之后，菜市场消停了一阵。
黄刚的人没再来。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黄刚这种人，吃了亏不会认栽，只会觉得丢了面子，下次来的手段会更脏。
我能做的就是等，同时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不过在那之前，先出了另一件事。
——
那天下午收摊后，我照例去了一趟地方。
城东的烈士陵园。
每周一次，雷打不动。
我在一块墓碑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撕开，搁在碑前。
碑上刻着几个字——
陈磊烈士之墓。
「老陈，」我盘腿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你闺女上周单元考数学，六十二分。全班倒数第七。」
烟灰弹了弹。
「不过语文还行，作文被老师念了。我偷看过，写的是‘我最喜欢的食物’。」
我吸了口烟，顿了顿。
「写的猪蹄。」
「妈的，我的猪蹄。」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花生米滚了一颗。
「还有，你闺女的偷东西技术三年没有任何进步。我分析了一下原因——心理素质太差。每次动手之前眼珠子乱飘，呼吸频率加快，手指头打颤。这些特征搁在战场上，等于举个牌子写‘我要动手了’。」
我把烟头在鞋底碾灭。
「不过，她胆子倒是不小。这一点随你。」
「你当年胆子也大。让你别冲你偏冲——」
我停住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说到这儿还是过不去。
沉默了很久。
烟灰凉了。
「行了不说了。花生米给你带了，你吃不吃我不管。下周我再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走。
然后我看见了。
陵园入口处的一棵老槐树后面，露出了半个书包。
以及半颗扎着歪马尾的脑袋。
丫丫。
她躲在树后面，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我面前这块墓碑。
准确地说，是盯着墓碑上那个名字。
陈磊。
她爸。
我和她之间隔了大概三十米。空旷的陵园里，风把我刚才的话送出去了多远，我不确定。
但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
她至少听到了一部分。
她的嘴唇在抖。
眼眶红了一圈。
我没动。
以我的经验，这种时刻任何行动都是错的。走过去她会跑，开口说话她会崩溃，假装没看见又太假。
于是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隔着三十米的阳光和草地。
这是三年来我们第一次正面对视。
不是在菜市场里她假装没看见我、我假装没看见她的那种。
是面对面的、藏不住的、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对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跑了。
书包在背上晃荡，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跑到陵园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
没摔。
继续跑。
和在菜市场偷完猪蹄后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她消失在陵园大门外面。
低头看了看陈磊的墓碑。
「你闺女跟踪技术也不行。」我说，「我进门的时候就发现她了。」
碑上刻着的陈磊咧着嘴笑。照片是他生前最喜欢的那张，笑得跟个憨包。
「不过，她迟早会知道的。」
我蹲下来，把滚掉的那颗花生米摆回去。
「该知道了。」
——
当天晚上，我路过丫丫窗户底下放猪蹄的时候，发现台阶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鞋。
三十七码，白色运动鞋。
就是我之前塞进她书包的那只。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猪蹄好吃。」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深吸一口。
烟雾散在夜色里。
我把鞋收走了。
猪蹄照样放下。
明天重新给她买双三十六码的。
这回尺码肯定对。
【第六章】
暴风雨来得比我预计的早。
第二天晚上，我收摊路过南巷，听到陈国栋家里在吵架。
不是平时那种鸡毛蒜皮的吵。
是那种有人在哭、有人在摔东西、有人在喊「你不能把她带走」的吵。
我停下脚步。
王巧红的声音透过窗户钻出来：「你到底还不还钱？黄哥说了，再拖一个星期他就不客气了！」
陈国栋的声音发虚：「我在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连利息都不够！黄哥说了，丫头去他那儿的酒吧当服务员，管吃管住，一个月工钱直接抵债——」
「她才十三！」
「十三怎么了？十三不能端盘子？你心疼她你拿钱出来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陈国栋有气无力的声音：「……那就先让她去试试？」
我的手攥紧了。
指关节发白。
深呼吸。
再深呼吸。
老陈，我知道你在骂我。你骂得对。
但我不能冲进去。
冲进去只能解决今晚的事。解决不了以后的事。
我转身回了菜市场。
打开冷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不是猪肉。
是我这三年收集的所有证据。
陈国栋侵吞抚恤金的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原件在银行系统里，我托战友从正规渠道查的。
王巧红以丫丫名义申请的低保金去向——钱全进了她个人账户。
丫丫三年来的学校体检报告——营养不良，体重低于同龄标准。
街道办的走访记录——每次走访陈国栋都说孩子过得很好，记录上签了字。
以及最关键的一份——陈磊牺牲时组织上指定的抚恤金使用协议，白纸黑字写着：「专款专用，用于陈小鱼教育及生活保障。」
底下陈国栋的签名，按了手印。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
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老顾？」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通哥，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的人叫周通，区民政局的一个科长。
不是什么大官，但管监护权变更这块儿。
三年前我找过他一次，他告诉我：「光凭你一个外人的口述不够，得有实质性证据证明监护人不适格。」
我准备了三年。
够了。
——
第二天早上。
菜市场刚开门，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摆猪肉。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摊位前面。
面前的案板上放着那个文件袋。
七点钟，陈国栋领着丫丫从南巷出来。
丫丫背着书包，低着头，眼睛肿的。
陈国栋拽着她的胳膊，旁边跟着王巧红。
三个人往菜市场后面的小路走——那条路通往城中村外面。
黄刚的车应该就等在外面。
「陈国栋。」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菜市场的过道像个天然扩音器。
三个人停住了。
陈国栋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顾屠夫？你——有事？」
「有事。」
我站起来，拿起案板上的文件袋，走到过道中央。
这个时间点，菜市场里人最多。
买菜的、卖菜的、路过的，前前后后挤了几十号人。
张大妈从包子铺里探出头。
老马放下了手里的鱼。
所有人都在看。
我打开文件袋。
「陈磊烈士的抚恤金，拨付总额十八万七千元。」
声音平得像在念菜价。
陈国栋的脸白了。
「银行流水显示，这笔钱在三个月内分七次转入你个人账户。其中十二万用于偿还赌债，四万购买了一辆二手车，已转卖。剩余两万七，去向不明。」
我翻到第二页。
「丫丫名下的低保金，每月六百二十元，连续三年，共计两万两千三百二十元。全部转入王巧红的个人账户，用途——」
我看了王巧红一眼。
她的脸已经绿了。
「——淘宝消费记录显示，主要用于购买化妆品和女装。」
过道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丫丫三年来的学校体检报告，身高低于同龄平均值八厘米，体重低于标准六公斤。校医备注栏写着‘疑似长期营养不良’。」
我合上文件袋。
抬头。
看着陈国栋。
他的嘴唇在发抖。
「顾——顾深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签过的抚恤金使用协议还在，白纸黑字，你自己的手印。挪用烈士子女专项抚恤金，这事儿要是往上报——」
我顿了顿。
「民政部门、退役军人事务局，还有你签字按手印的那个法律文书的效力，你自己掂量。」
陈国栋的腿在抖。
王巧红尖叫起来：「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卖猪肉的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
陈磊的遗嘱。
部队出任务前每个人都会写。
陈磊的遗嘱上写着：「如我牺牲，女儿陈小鱼委托战友顾深代为照看。」
部队盖章。日期清晰。
王巧红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菜市场里几十双眼睛瞪着陈国栋夫妇。
张大妈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上。
陈国栋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我——那钱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卖豆腐的老吴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人家烈士拿命换的钱，你拿去赌了？」
「丢人！」刘婶跟着喊。
「畜生啊！」张大妈终于回过神来，一个包子砸过去。
包子砸在陈国栋后背上，肉馅迸了出来。
菜市场瞬间变成了公审现场。
在一片骂声里，我低头看了看丫丫。
她站在那儿，书包带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眼眶红着，但没哭。
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在看我。
眼神跟昨天在陵园里一样——那种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
我什么都没说。
回到摊位，开始摆猪肉。
该卖肉了。
案板上还少一只猪蹄。
今天这只，算她的。
【第七章】
陈国栋的事闹开之后，民政和退役军人事务局的人来了。
丫丫的监护权进入变更程序。
陈国栋和王巧红被立了案。
这些都在我的计划内。
不在计划内的是——黄刚。
他的债收不回来了，人也保不住了，面子更挂不住了。
一个卖猪肉的坏了他的事。
在城中村，黄刚没吃过这种亏。
——
我是从老马那儿听到消息的。
「老顾，」老马凑到我摊前，压低声音，「黄刚在查你。」
「查什么？」
「查你是谁，哪来的，以前干什么的。他让人去派出所打听了，又托人查你的档案。」
我把排骨码齐，没接话。
老马急了：「你不着急？那可是黄刚啊！他在城中村横了多少年了——」
「急也没用。」
「那你——」
「他查不到的。」
老马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识趣地闭了嘴。
——
黄刚确实查不到。
这是三天后他自己发现的。
他先让人去派出所户籍系统查——查到了。
顾深，男，三十八岁，户籍地：某某省某某市。
其他信息：无。
没有工作单位，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婚姻状况，没有教育经历。
一片空白。
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
黄刚不信，又托人往上面的系统查。
市公安局内网。
结果——
「查询受限。该人员信息涉及特殊编码，无权限查看。」
黄刚的手下回来跟他说这事儿的时候，据说黄刚的瓜子嗑到一半停了。
「什么叫无权限？」
「就是……系统弹了个框出来，说权限不够，让联系上级部门。」
黄刚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联系上级。我认识市局的老周——」
电话打过去了。
那边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老黄，这个人你别碰。」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也查了。到我这个级别能看到的信息只有一行字——‘相关人员信息受特别保护，未经授权不得查询、调取、泄露。违者依法追究。’」
黄刚的瓜子掉在了桌上。
「受保护？一个卖猪肉的？」
「老黄，我不管他卖什么的。这种级别的信息保护，我在系统里只见过两次。你自己品。」
电话挂了。
黄刚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看了五分钟。
他不信。
他在城中村摸爬滚打十五年，从放高利贷的小混混干到如今有房有车有人脉的「黄总」。他见过横的，见过愣的，见过牛的。
但他没见过一个「信息受保护」的卖猪肉的。
他的脑子转了无数圈，最后停在一个结论上——
肯定是搞错了。
也许系统出了Bug，也许是重名，也许是那个「上面的朋友」在吓唬他。
一个菜市场的猪肉佬能有什么背景？
他抓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比老周更硬。
是他花了十年经营的一个关系，在省里某部门的。
电话接通。
黄刚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边的人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那人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说的这个人，叫顾深？」
「对，城中村菜市场卖猪肉的。」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然后那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黄刚，你听好——这个名字你从来没有听过，这个电话你从来没有打过。你不认识他，他不认识你。从今天起你跟菜市场没有任何关系。听明白了吗？」
电话挂了。
黄刚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发抖。
他打了十五年交道的人脉——那个对什么事都笑呵呵打太极的老狐狸——他第一次在那个人声音里听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警告。
是恐惧。
菜市场里，我在剁猪骨。
嗵，嗵，嗵。
和十年来每一天一样。
张大妈趴在包子铺的窗口看着我，跟旁边的顾客嘀咕：「我就说嘛，顾屠夫不对劲。你看他那个刀法，看他那个气势——我跟你讲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这个人肯定不简单！」
老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第一天说他是逃犯来着。」
「那是我的障眼法！你懂什么！」
我把骨头剁完，整齐码进袋子。
抬头看了看天。
要变天了。
【第八章】
黄刚消停了三天。
我以为他听进去了那个电话。
我错了。
赌徒的脑子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他们只有「再赌一把」。
——
第四天早上，菜市场入口处停了三辆黑色商务车。
车里下来七八个人，西装革履，跟菜市场的画风格格不入。
领头的是黄刚本人。
他穿了件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活像电视剧里的地产商。
身后跟着的不再是之前那批混混，而是穿制服的保安——他旗下物业公司的正规员工。
他学聪明了。不动手，动「合法手段」。
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城中村菜市场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他走到过道中央，扬了扬文件，嗓门拉满，「我已经跟村委会签了预协议。这块地的开发权——」
他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菜市场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辆军绿色越野车。
车牌是白色的。
黄刚做了十五年生意，白底红字的车牌代表什么，他心里清楚。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服自己——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路过的。
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我的猪肉摊前。
我在切肉。
和每一天一样。
「顾深。」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比上次那些混混客气了不少，「咱们谈谈？」
我没抬头。
「你是在这条街卖了十年猪肉，我理解你有感情。但是商业开发是大势所趋——」
「不卖。」
「你听我说完——」
「说完了。」我把排骨扔进袋子，「不卖。」
黄刚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我案板上：「顾深，我给你个面子，所以亲自来谈。别——」
他的话第二次被打断了。
因为菜市场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逛菜市场那种七零八落的步子，是左右左右、节奏统一、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的步子。
所有人都回了头。
过道尽头走进来四个人。
清一色迷彩短袖，军靴，板寸头。一个比一个壮，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鼓鼓囊囊的。
领头那个足有一米九，脸上横着一道疤，比我脸上那道还长。
他走进菜市场，视线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立正，啪地敬了个礼。
「队长。」
菜市场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张大妈手里的包子掉在蒸笼上，她没捡。
老马嘴巴张开了，一条鱼从手里滑回水盆，溅了他一脸水。
买菜的大爷大妈们集体石化。
黄刚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些穿制服的保安面面相觑，腿肚子开始打颤。
我放下猪肉刀，看着面前这四个人。
领头的大疤脸，叫赵雷，我带了六年的兵。
后面三个，刘猛、孙涛、王铁柱——全是老部下。
「谁让你们来的？」我的声音不大。
赵雷收了礼，嘿嘿一笑，从身后掏出一个塑料袋：「队长，上次你跟我通电话说想吃辣条。我买了三种口味，你尝尝哪个正宗。」
塑料袋里是五包辣条。
「……」
「还有这个。」刘猛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你之前说菜刀不顺手，我找人给你磨了把好的——」
他看了看我面前案板上那把满是猪油的菜刀，脸上闪过一丝心痛。
「队长，你就用这个切猪肉？这刀还没我们训练用的匕首利——」
「够了。」我打断他，「我说过别来找我。」
赵雷收起笑容，正色道：「队长，我们不是来添乱的。周通——民政局的周科长跟我们联系了，说你这边可能有点麻烦。」
他的眼睛扫向黄刚。
黄刚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种目光黄刚见过——在电视里，在纪录片里，在那些特殊行业从业者才有的眼神里。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在评估目标的眼神。
黄刚的手开始抖。
他手里那沓精心准备的文件，在抖动中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你们……」他的舌头打结了。
赵雷没理他。
转头看我：「队长，这人就是搞事的？」
我把猪肉刀插在案板上。
站起来。
走到黄刚面前。
他比我矮半头。这个距离，我能闻到他后背渗出的汗味。
「我说不卖。」
声音很轻。
黄刚的文件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他想弯腰去捡，但腿不听使唤。
「我——我不是——」他往后退，撞上了自己带来的保安。
保安们比他退得更快。
黄刚转身想走。
赵雷往旁边一站，把路让开了。
没拦他。
不用拦。
黄刚带着人几乎是跑出菜市场的。
商务车启动的声音传来，轮胎在地上尖叫了一声，绝尘而去。
菜市场又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张大妈从包子铺后面蹿出来，一把抓住赵雷的胳膊：「帅哥帅哥你刚才叫他什么？队长？什么队的队长？他以前是不是真的——」
赵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给了他一个眼神。
他立正：「大妈，我们就是来买猪肉的。」
「买猪肉？你们四个大兵来买猪肉？」
「对，我们队长切的猪肉特别好。」
「……」
张大妈看了看赵雷，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两辆军绿色越野车。
她的脑回路在高速运转。
「我就知道！」她一拍大腿，「我第一天就说了这人不简单！你们都不信！」
老马在后面弱弱地说了句：「你第一天说他是杀手来着。」
「差不多！差不多的意思！」
我坐回摊位后面，把辣条塞进抽屉里。
「你们买完猪肉就走。」
赵雷四个人整整齐齐站在摊前：「队长，来四斤排骨，两斤五花，八只猪蹄。」
「……八只猪蹄你们吃得完吗？」
「吃得完。训练完特别馋这个。」
我瞪了他一眼。
拿起刀，开始切排骨。
嗵，嗵，嗵。
四斤整。
赵雷看着秤上的数字，嘴角咧开：「队长，刀法没退步。」
「闭嘴。」
——
那天晚上，赵雷他们走之前跟我说了件事。
「队长，黄刚这人在城中村不止是放贷和搞地产。他手底下还有一摊灰色买卖，牵扯到未成年人。我让人查了，他那个酒吧——」
赵雷的脸色沉下来。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这种人被逼到墙角会咬人。我建议——」
「我知道。」
「那队长你——」
「我说了，我知道。」
赵雷看了看我的眼睛。
他跟了我六年，知道这个眼神代表什么。
他没再说了。
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猪肉刀别在腰上，围裙上全是油渍。
他可能觉得这画面很荒谬。
当年带他们翻过雪山、穿过雨林、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人，如今站在一个破菜市场门口，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卖猪肉的。
但他没说什么。
他懂。
有些事比打仗重要。
比如一只猪蹄。
比如一个丫头。
【第九章】
黄刚做了最蠢的一件事。
也是最后一件。
——
那天下午丫丫放学回来没有走菜市场的路。
我等到七点也没看见她。
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后脖颈蹿上来——十年前在战场上才会有的那种。
直觉。
我拨了赵雷的电话：「查一下丫丫的定位。」
三年前我在丫丫的书包里缝了一个追踪器。
巴掌大，军用级别，续航三年。
赵雷那边操作了不到一分钟：「城北，顺昌路十七号。」
那是黄刚的酒吧。
我放下电话。
解下围裙。
把猪肉刀在案板上磕了两下，震掉上面的油。
「顾屠夫你干嘛？」张大妈看到我的动作，脸色变了。
我没回答。
从摊位底下抽出一把备用刀，连刀带鞘别在腰后面。
走出菜市场。
身后张大妈在喊什么，我没听清。
——
顺昌路十七号，门头上写着「金色年华」，两个保安站门口。
我走到门前。
保安伸手拦我：「先生，还没到营业时间——」
我没停步。
左手按住他的手腕，往外一带，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另一个保安反应过来，伸手去按腰间的对讲机——
我的右手比他快。
猪肉刀出鞘，刀背拍在他手腕上。
对讲机掉了。
他的手垂下去，整条胳膊使不上力。
两秒。
我进了门。
酒吧里灯光昏暗，舞台上没人，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抬头看见我，杯子从手里滑脱了。
碎玻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我扫了一眼大厅。
没有。
往里走。
走廊。
六扇门。
第三扇门后面传来了声音——
丫丫的声音。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还有哭腔。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加快了。
门没锁。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个包间。沙发、茶几、KTV屏幕。
黄刚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他身边站着两个保安，中间按着丫丫。
丫丫的校服袖子被扯破了一截。脸上有泪痕。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睛猛地睁大了。
黄刚也看见了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赌徒把所有筹码推上桌后的疯狂。
「顾深，」他坐着没动，声音比手下稳，「你来了正好。咱们谈谈——」
「放人。」
「你听我说——」
「我说放人。」
黄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朝两个保安使了个眼色。
两个保安松开了丫丫，转身朝我走过来。
第一个人出拳。
直拳，打胸口。业余水平，发力靠胳膊不靠腰，拳面不正。
我侧身。
他的拳头擦着我的肋骨过去了。
我的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回一折。
关节脱位的声音，闷响。
他嚎了一声，整个人蹲了下去。
第二个人从侧面冲过来——
我一脚扫在他膝盖外侧。
他的腿弯了一个不该弯的角度，人扑倒在茶几上。
茶几翻了。酒瓶碎了。
三秒。
包间里只剩三个还站着的人。
我。
丫丫。
黄刚。
黄刚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的腿在抖，但他还站着。
赌徒的倔强。
「顾深，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卖猪肉的——」
我把猪肉刀拍在他面前的茶几碎片上。
刀刃入木。
碎片被钉在地板上。
黄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确实是个卖猪肉的。」
声音很轻。
「但她爸，替我挡过子弹。」
黄刚的瞳孔缩了一下。
「所以她这辈子的猪蹄，我包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黄刚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书包、她的鞋、她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我也包了。」
又一步。
「谁碰她一根头发——」
我伸手把钉在地上的猪肉刀拔出来。
刀刃上映着昏暗的灯光。
「我的刀，不只会切猪肉。」
黄刚的后背撞上了墙壁。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整个人沿着墙壁滑到了地上。
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只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电话里的恐惧，那个系统里的「特殊保护」，那把能切断钢管的猪肉刀——
全对上了。
他的赌徒生涯里押过无数次大小。
这一次，他押了一个他输不起的对手。
——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赵雷的效率。
我走到丫丫身边。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校服袖子破了，胳膊上有几道红印。
我想伸手。
手停在半空。
不知道是该拍她的头还是拍她的肩。
我这辈子徒手拆过炸弹、摸过悬崖、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趴了三天不动。
但面对一个哭泣的十三岁丫头，我手足无措。
「……走吧。」
这是我能说出来的唯一一句话。
丫丫没动。
她抬起头，带着泪的眼睛看着我。
「你认识我爸。」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在陵园里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终于拼成了完整的拼图。
我点了点头。
「他是你的——」
「战友。兄弟。」
丫丫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他是怎么死的？」
二叔二婶从来没有跟她说过真相。只说她爸出了车祸。
我沉默了很久。
「执行任务的时候，我被盯上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爸发现了。他把我推开。」
丫丫的眼泪砸在地上。
「子弹打在他后背上。他倒下去之前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跟个傻子似的。然后他说——」
我的声音卡了一瞬。
「他说‘老顾，丫头拜托你了。’」
丫丫捂住了嘴巴。
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哭出声。
和她老子一样倔。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哭，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然后丫丫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她冲过来，一头撞进我怀里。
额头撞在我胸口的肋骨上，闷响。
疼。她的脑袋硬得跟她老子一模一样。
她的手死死攥着我的围裙——还没脱的、带着猪油味的围裙。
哭声闷在我胸口。
我的手悬在半空，僵了好几秒。
最后落在她后脑勺上。
轻轻地。
笨拙地。
拍了拍。
「行了。」
「走吧，回家。」
「今天的猪蹄还没卖完。」
丫丫在我怀里笑了一声。
带着哭腔的。
「抠。」她说。
我没反驳。
警灯在窗户外面闪烁，红蓝交替。
黄刚被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他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懊悔、恐惧、不甘。
唯独没有了当初的嚣张。
我没看他。
我低头看丫丫。
她鼻子红红的，袖子破了，头发乱成一团。
但她在笑。
眯着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
跟她老子笑起来一模一样。
老陈。
你闺女比你好看多了。
但脑回路随你。
这点没救。
【第十章】
一个月后。
城中村菜市场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黄刚的酒吧被查封了。他本人因为非法拘禁和其他一堆乱七八糟的罪名被起诉，据说在看守所里瘦了二十斤。
陈国栋和王巧红退了所有侵占的抚恤金和低保金，监护权被撤销。
丫丫的新监护人——
是我。
手续办得不算顺利。一个未婚的中年男人申请监护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我的眼神跟三个月前商场鞋店的导购一模一样。
最后是周通帮忙推的。
他跟我说办好的时候，我正在剁排骨。
「老顾，手续下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停手。
「你这就没别的反应？」
「排骨还差两斤。」
周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你继续剁你的排骨。」
——
成了监护人之后，最大的变化是——
丫丫不偷猪蹄了。
她改成明抢了。
每天放学直接冲到我摊前：「顾叔，今天吃什么？」
我说排骨。
她说猪蹄。
我说吃排骨。
她把书包往案板上一扔：「猪蹄，红烧的，多放糖。」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看了我一眼。
……红烧猪蹄，多放糖。
张大妈在旁边笑得包子铺都在抖：「顾屠夫啊顾屠夫，你在这条街横了十年，今天总算碰到克你的了。」
我没接话。
低头切猪蹄，刀法利落。
丫丫在旁边支着下巴看我切肉，嘴里嘀嘀咕咕：「顾叔，你切肉的时候能不能别板着脸？好像猪蹄欠你钱似的。」
「它不欠我钱。」
我瞥了她一眼。
「你欠。三年，一千零九十七只。」
丫丫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你——你数着呢？！」
「没数。估的。」
她的表情像吞了一颗柠檬。
「那你还让我偷！」
「你那也叫偷？」
我把切好的猪蹄扔进塑料袋里。
「你的作案路线三年没变过，动手之前眼珠乱飘呼吸加速手指头打颤——」
「停停停！」她捂耳朵，「你怎么观察得比监控还仔细——等等，你该不会一直在看我吧？」
我沉默了一秒。
「没有。余光。」
「余光能看到这么多细节？？」
「训练过。」
丫丫盯着我看了五秒钟，慢慢地，眼眶又红了。
但这回没哭。
她把脸扭到一边，假装在看老马的鱼摊：「你的鱼今天不新鲜。」
老马冤得不行：「我的鱼怎么不新鲜了！刚从河里捞的！」
丫丫不理他，低头翻书包，翻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
「语文八十七。」
她把卷子拍在案板上。
「进步了。」我看了一眼分数。
「那猪蹄多给一只？」
「做梦。」
「抠。」
「你第二次说这个字了。」
「因为你值得。」
我没接话。
低头继续切肉。
但刀停了一瞬。
手上的力气不太对。
不是使大了，是使小了。
我的手不稳。
十年了，手第一次不稳。
——
菜市场的日子继续过。
唯一的变化是，我的猪肉摊旁边多了一把小折叠椅。
每天下午四点半，丫丫准时出现，往椅子上一坐，开始写作业。
遇到不会的题就喊：「顾叔，这个怎么做？」
我一边切肉一边看她的数学卷子。
「第三步公式用错了。」
「哪个公式？」
「你翻课本第四十七页。」
「你怎么知道是第四十七页？」
「……买了一本。」
丫丫抬头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那种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
但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困惑和试探。
现在是——
算了，我不会形容。
总之她没再说话，低头翻课本去了。
耳朵尖红了一圈。
张大妈在旁边给顾客递包子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你看那爷俩，是不是亲的？」
顾客说：「不像啊，长得不像。」
张大妈叹了口气：「有些亲，不用长得像。」
——
那天收摊以后，我照例去了烈士陵园。
丫丫跟在后面。
没有偷偷跟，是大大方方走在我旁边。
她手里拎着一袋猪蹄。
红烧的，多放了糖。
到了陈磊的墓碑前，她把猪蹄摆上去，蹲在碑前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
「爸，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树叶沙沙响。
「顾叔——就是你让他照顾我的那个人——他切猪肉特别厉害。一刀下去几斤几两不差分毫。」
她笑了一下。
「他脾气不好，每天板着一张脸。但他给我买了鞋，虽然码选错了。还给我做红烧猪蹄，虽然嘴上说着我欠他一千只。」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
「爸，我偷了他三年猪蹄。他一次都没有吵过我。」
我站在后面，没出声。
风灌进领口。
丫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冲我挤了挤眼：「顾叔，你是不是又要抽烟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沙。」
「今天没风。」
「……那就是沙。」
丫丫咧嘴笑了。
小虎牙露出来。
老陈，你闺女笑起来和你一样。
都一样。
——
回去的路上，丫丫走在我前面，蹦蹦跳跳的。
新买的运动鞋，三十六码，这回刚好合脚。
她回头喊我：「顾叔，明天吃排骨还是猪蹄？」
我想了想。
「排骨。」
「猪蹄！」
「排骨。」
「猪——蹄！」
我叹了口气。
「……猪蹄。」
她举起双手欢呼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蹦跳着走。
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
和三年前在菜市场偷完猪蹄跑掉的背影重合了。
一样的马尾，一样的书包。
但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跑的方向是离开。
现在她跑的方向——
是回家。
我跟在后面，板着脸。
嘴角动了一下。
张大妈要是看见了，估计又要打翻一笼包子。
但没人看见。
这条巷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一个脸上有疤的杀猪佬，和一个曾经偷他猪蹄的丫头。
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小的那个蹦到大的旁边，伸手拽了拽大的袖子。
大的没甩开。
走吧。
回家。
今天的猪蹄，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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