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跟谁养老都行的时候，我妹正抱着一床被子，站在自家走廊上。
我以为她是嫌我爸换下来的被子没晒透，伸手去接。
被子一松，里面掉出一只眼罩、一条充电线，还有她给自己做的荞麦小枕头。
枕套上绣着一只闭眼的猫，我女儿每次上小姨家，都要摸两下猫胡子才肯走。
我低头看见地上的折叠床，床脚包着旧袜子，怕挪的时候响。
“你睡这儿？”
我妹把枕头捡起来，掸了两下。
“有十七天了。过道窄，你先往里让。”
我往里让了一步，鞋跟抵住了厕所门。
再往哪儿让，我就不知道了。
我爸的拖鞋摆在唯一一间卧室门口，床上铺着我妹攒了三个月才舍得买的那床棉花褥子。
我手里还有把钥匙，是我爸托我送给堂哥的。
老屋一租出去，钱给我周转，爸归我妹照应。
这桩事在家族群里说得热热闹闹，连远在外省的二叔都回了个大拇指。
我头一次发现，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妹，她愿意让出这间屋子多久。
更丢脸的是，群里第一个说这安排挺好的人，是我。
1 谁的床
堂哥周强已经把车开到楼下了，给我发消息，说拿完钥匙就去看老屋楼上的尺寸。
楼下沿街的一间他租了三年，堆布卷和坐垫。
这回他想把楼上一并租下来，做网上卖货的地方，条件是一次签五年，头一笔钱当场给。
那六万块我有用。
我带着两个伙计修商用冰柜，东家把原来借我的库房腾给了他女婿。
我看好了新铺面，地方够大，能接下一家连锁面馆的维修单，房东只给我留到周一。
我爸说，他的房放着也是放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挺感动。
现在我捏着钥匙，齿口硌在食指上，楼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喇叭。
“宁宁，你怎么没说家里就这张床？”
她把被子塞进窄柜最下面，用膝盖顶住柜门。
“哥，你来过四回。哪一回来，这里变出过第二间房？”
我说不出话。
爸出院那天我来过，抬他上床的还是我。
我看见门口靠着一张折起来的床，以为是妹妹给临时来的亲戚准备的，还叫她收起来，省得绊我爸。
“开始我睡客厅。”她把柜门扣上，“他夜里喊人，客厅隔了道门，我听不见。后来我索性搬过来，起一次少走几步。”
卧室里传来手杖碰床沿的响动。
我爸刚才还在说他随便住哪儿，这会儿拄着杖走到门口，脸拉下来。
“你哥今天高高兴兴来拿钥匙，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睡哪儿，还得挑个日子？”
妹妹把枕头往臂弯里一夹。
我爸张了张嘴，目光绕过她，落到我手上。
“就这一阵。等我脚利索了，她睡她的房。你别耽误你哥正事。”
我问他：“你脚利索了去哪儿？”
“腿好了，我去哪儿都行。”
“强哥要租五年。你到哪儿都行，怎么连个地方都说不出来？”
我爸让这话激得要往外走，脚一落地，眉头先抽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他把手杖往身前一横。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来。
周强是来催我的，腋下夹着一个红塑料文件袋，进门先喊叔，再喊宁宁。
“我在门口等就行，拿把钥匙我自己去量。叔，您说的那几个柜子我给您留，往后宁宁这边放不下，我找地方存。”
“钥匙今天不拿了。”我说。
周强伸过来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我爸。
我爸已经扶住了门框。
“拿。房是我的，租给谁我说了算。”
我把钥匙搁到鞋柜上。
“那你当着她的面说，你跟她商量过没有。”
周强眼睛往走廊里转了一圈。
折叠床还立在墙根，妹妹出来得匆忙，床脚一只灰袜子套歪了。
我伸手把床放下来。
弹簧有一声哑响，六十来公分宽的床铺占了走廊大半，旁边还余一条缝。
周强那双新皮鞋横过来，才站得下。
“强哥，你往厕所走试试。”
“你这是什么话。”他脚尖缩了回去。
妹妹拎着枕头没有动，我爸的嘴唇动了两下。
“你睡这里，我妹进门就能踩到你的手。”我把折叠床收起来，金属边磕在自己胫骨上，疼得眼前一晃，“这屋子就这么大。爸，你打算让她给你腾五年？”
外头有人拎着菜上楼，周强顺手把入户门掩了。
那一下挺轻，我才发现他也知道这话传到外面不好听。
“我弄错了一件事。”我拿过那个红文件袋，原样递回他手里，“我拿你这六万，是拿我妹的房和她以后每个晚上换的。这钱我现在接不起。”
我爸忽然问：“你店不开了？”
他问得很快，像原先打算好了我必定会要那笔钱。
我喉咙发紧。
能坐进自己铺子、门外挂自己名字的画面，我已经想了好几年。
我知道只要把钥匙朝前一推，周强就会收起来。
这回我把它推回我爸那边。
“我自己想办法。”
周强没硬拿。
他夹紧文件袋，说楼下原来那间照旧，到期前一个月得把续不续告诉他，他也得找地方。
门关上以后，我妹才把枕头放回床架顶上。
“你回去吧，豆豆该等你吃饭了。”
我女儿今天确实在等我，放学前就打过电话，让我买小蛋糕。
但我看着那张床，头一次问了个我进门就该问的问题。
“你今天晚上想睡哪儿？”
她站了片刻，手从枕头边收回来。
“我想出去睡一觉。睡够了，明早再说。”
2 第一晚
宁宁出门只带了身份证和充电线。
我问要不要送，她说街对面有家小旅馆，之前替我爸办事熬过头的时候就想进去，今天正好。
她走到门外又转过来。
“他叫你把灯关了，你别真关。开盏小的，他找不着拖鞋会逞强。”
我没来得及答应，她就下楼了。
我往家里打电话，许禾听我说完，先让豆豆把蛋糕盒盖上。
“这回你打算待多久？”
“先把今晚顶过去，明早再说。”
“行。电动车在你那儿，明天早上我带她坐公交。你要是再多待一天，早点告诉我。”
她在电话那头报了个站名给豆豆听。
孩子一直想坐双层车，问她能不能坐最前面。
我和许禾结婚十一年，她听得出我什么时候已经做了决定，什么时候只是在嘴上说说。
她也知道一个临时决定，会先从谁的早晨里扣时间。
我爸没吃晚饭。
我照着冰箱里的条子煮粥，找到一盒宁宁切好的南瓜，底下还压着一袋豆角。
袋口扎了个活扣。
小时候家里买面粉，妈就这么扎，爸手劲大，一用力能把袋子揪破，只有宁宁一次就学会了抽哪根绳。
我端粥进去，他靠在床头看球，声音放得很大。
“叫你妹妹回来。我出去上个厕所也用不着你扶。”
“她住下了。”
我把音量调小，粥碗放他手边。
他往碗里看了一眼。
“南瓜没压碎。”
我拿勺子按了两下，压成一坨烂泥。
他舀起来尝尝，又嫌跟米混到一块就没味了。
我听得窝火，说我平时吃的盒饭，南瓜带皮都得算个菜。
他说：“你上班累，谁叫你在这儿的？”
我用力把碗往他那边一推，粥晃到了桌上。
他盯着那滴粥，没再说话。
吃完我去洗碗，水龙头上缠着几圈蓝胶布。
她手上有做衣服扎出来的小口子，一沾洗洁精就痛，我以前见过。
今年端午我们家三口来吃饭，她把手浸在水里，喊了我一声。
我在客厅教我爸用手机挂号，回她说，等一下啊。
后来桌上的碗什么时候被收干净的，我想不起来。
晚上十一点，我把那张床打开。
一边胳膊横出来就没地方放，我只好交叠着搭在肚子上。
隔壁洗澡，管子先咕嘟一声，然后脚边那面墙整个响起来。
我摸手机看时间，才过去八分钟。
宁宁发来一句话。
“记得把我明早七点的闹钟关掉，旧手机在枕头底下。”
我把枕头掀开，果然有部屏幕裂了的手机。
解锁密码是她生日，锁屏是她给我们妈做的墨绿外套。
我拿起来刚要关，屏幕顶上浮出一条消息，是个叫乔姐的人发来的。
“小周，周六样衣要是还送不了，就给我个准话。你那套开合做得好，三个演员都说喜欢，我给你压到现在了。”
我把消息转到宁宁现在用的手机。
她很快回过来：“不用管，我明早回。”
一点多，我爸喊了一声。
我一翻身，床跟着歪，人差点坐地上。
我撞开门进去，他已经撑着床沿起来，拖鞋只套进去一只。
“怎么不开灯？”
“她给我弄了个灯，手一碰就亮。你刚才给收哪儿去了？”
我用手机照了一圈，在我自己进屋时移开的水杯后头找到了灯。
灯底下贴了个浅色的绒片，闭眼摸也摸得出来。
我爸说：“她都是这么摆的。”
我头顶全是汗，扶他慢慢移到厕所门口。
门口那张折叠床挡住了路。
我一手架着他，一手够不着床扣，干脆伸脚去勾，勾了三下才把它推开。
他手上那点力气全攥在我袖口上，等进了厕所，把门掩上，又小声叫我别走远。
“我知道。”
“我是怕你绊着。”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床脚歪掉的袜子。
我听见他在里面说：“她平时一个人，床是睡前就往边上挪好的。你这人做事急。”
换作从前，我一定会说你女儿好，下回都让你女儿来。
那晚我蹲下来扣上床腿，一句话也没接。
天快亮时，他又叫了我一遍。
这回他睡迷了，叫的是宁宁。
我站在门边等他睁眼。
他看清我的脸，握着床单慢慢往上坐。
“我昨天说她让几天，没想过已经半个月了。”
我伸手托住他后背，他这回让我的手挨实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问：“她那家旅馆，床干净吗？”
我给宁宁发消息，让她醒了再回。
九点她回了我一张照片。
旅馆的白被子铺到床脚，床边有张板凳，上面摆着一碗油汪汪的馄饨。
她拍进了窗户，窗外只看得见后楼的空调架。
“挺干净。我再续一晚。”
3 没剪下去的布
中午，宁宁回了一趟家。
她换了件领口齐整的衬衣，头发也洗了，一进门就让我要是有空，帮她把卧室床底下那只白色塑料箱拿出来。
我爸坐在床边吃面条，看着我趴下去，才把脚抬起来。
箱子卡在床沿，得先往上抬床板。
我刚挪开床头柜，一卷用牛皮纸包的布滚了出来，纸头还用别针别着。
“别拆。”宁宁弯腰接过去，“就这么一块，给我糟蹋不起。”
她以前在婚纱店改衣服，后来单干，在家里接活。
我一直以为就是袖口长了剪一截，腰肥了收两针，哪儿都能做。
她打开箱子给我看，里头有几块画了线的纸板，标着肩、肘和后腰，另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灰布长衫，一只袖子搭在膝盖上。
“这是乔姐她们要演的戏。换场赶，演员从台上下来，来不及一颗颗解扣子。”
她把一小截做好的门襟递给我。
我手指从头摸到尾，外面确实全是扣子，手往里一伸，整片就能打开。
“这个是你做的？”
“昨天本来就该做完一整件。剩一条侧缝，昨晚要动机器，我一开灯，他问我是不是天亮了。”
她说完去抱布，我爸拿筷子挑起的面条掉回碗里。
“我就问一声。”
“你一问，我就关了。前面十几天，我关了多少回，你数不出来，我数得出来。”
她声音不高，把箱扣扣得很响。
我爸低头喝汤，碗边雾气往上扑。
我想问她能不能拿到我家做，眼睛落到她贴在卧室墙边的折叠桌上。
桌子竖着锁了起来，底下还夹着半张报纸。
床头柜搁在她桌脚该落下去的位置，难怪那张桌子一直竖着。
“你明天几点得送到？”
“十点前。乔姐下午就得决定谁接，我想先把它做出来。”
她问我可不可以送她和机器去以前上班的店里。
老板娘答应借她一张台，得等客人试完最后一套婚纱，大概晚上九点。
“行。”我说，“我送。送完我就回来。”
“我自己坐车回来就行，你明天别来接我，我想在旅馆多睡到八点。”
我爸终于把碗放下。
“你上班的钱会不会黄？”
宁宁正卷起两根电线，停了停。
“会。十六件，除了这件样衣，余下十五件都可以给别人做。”
“多少钱一件？”
“爸，我想接它很久了。人家肯让我看排练，排练的人试我的衣服，当着我的面说好穿。”
她把右手摊开，食指指腹上有块发白的薄茧。
“我想知道，除了给街坊改裤脚，我还能挣到什么钱。”
我在窗台上看见爸新买的小收音机。
他年轻时在车站修过广播，退休后还爱听戏，收音机调准了台，谁碰一下他都要重新拨过来。
他伸手拨了一下旋钮，没开。
“去吧。”他说。
宁宁朝门外走，到门口想起来机器还没搬，就又折回来。
爸的拐杖横在她要走的位置上，我还没伸手，他先把拐杖往膝盖里收了收。
傍晚，许禾到楼下替我待一会儿。
豆豆背着书包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的是昨晚没切的小蛋糕。
奶油花一路颠掉了一朵，黏在透明盖子上。
她不肯进去先吃，非说要等小姨缝完衣服，四个人坐一块。
宁宁弯腰问她：“小姨可能十点才能做完，你眼睛睁得到十点？”
豆豆说：“那我先吃你那一口，明天给你留我的。”
宁宁笑起来，拿额头碰了碰她。
我把机器抱下楼，外壳不重，里面的铁却拽手。
宁宁一手提布一手托机器底，提醒我别立起来放，有些地方她自己垫过，路上要是颠歪了，还得重新弄。
到了婚纱店，最后一个客人还在镜前转。
宁宁跟老板娘说不急，先把台子旁边别人堆的碎布收了。
我跟进去想帮忙，她朝我摆了两下手。
“你看着门口，别让人碰那块布就行。”
我守了一阵门。
那块布是很平常的灰色，放到婚纱下面，几乎没人能看见。
可我妹把它从塑料袋里取出来，展平，端详了一下走向，下剪的时候，一点都没停。
回程上我收到房东的消息，问我周一之前能不能把租金和押金凑齐。
以前这时候，我会先打给我爸。
我翻到他名字上，停了片刻，打给了跟我干活的老费。
“铺面的事有变。明早见一面，我把账给你看。”
老费沉默了一会儿。
“账可以看。你先告诉我，柜子明天还修不修？”
“修。”
“那你来早点。姓吕的说他明早就来量地方，咱们的台钳还钉在地上呢。”
4 退订
老费拔台钳的时候，姓吕的和他女婿就在旁边等着。
我进去晚了十来分钟，老费已经把三根螺丝退出来，最后一根死活不肯动。
他手背上蹭破一层皮，见了我，把扳手往台面上一撂。
“你来。人家等着量货架。”
我用铁锤磕松了螺丝，把台钳抱起来，问老费放哪儿。
他说：“这不等周老板告诉我吗？”
姓吕的递过一条旧毛巾，让我垫着点，别把新刷的门碰花。
去年我这里进水，他半夜跑来和我一块儿抬过货。
地方借的时候，讲好的也是他什么时候用，我什么时候搬。
我冲他点了点头，把台钳搬到外面，一屁股坐在水泥墩上。
跟我最久的是老费，再就是他外甥阿晋。
一个有孩子念高中，一个刚买摩托，分期还得还两年。
原定下个月开张，我答应他俩每人多开八百，阿晋把要去隔壁市干活的票都退了。
我把手机里做的账打开，给他俩挨个看。
“旧铺要腾。新铺押租加头一笔货，我少六万。今天得打电话退，定金拿不回来，有三千。”
阿晋问：“那家面馆呢？”
“人家要能先垫常用件、有地方收机器的。咱们现在只能接散单。”
他还想说话，老费看他一眼。
“这月工钱呢？”
“够。我另留了油钱，你们手上接了的活做完，我照付。”
“那做完再说。你先给我找个地方搁台钳，别叫人捡废铁捡走了。”
老费车里塞满了东西。
我原打算让他借亲戚的棚子，被他问住了，棚子四面漏风，几个待修的柜子怎么摆？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敲定了喊他们搬。
这回我们三个人站在路边，一个一个想手里真有钥匙的门。
最后是阿晋打给他女朋友。
她家做早餐，后面有个洗菜间，下午空着，能腾给我们放两天东西。
条件是给她妈把坏了半年的冷柜修好，她妈不要我每次路过都说改天。
我答应了，当着老费的面给新铺房东打电话。
他没劝我，挂断前还谢了我一句，说有人追着问了两天，马上可以签。
我以为我会想起那三千块，先想起来的是自己站在新铺门口拿卷尺比门头的样子。
招牌四个字还是豆豆挑的，说周正维修听起来像给歪掉的东西扶正。
我姓周，叫周正。
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名字值点钱，也是那天。
散了以后，我去了趟对街打印店，把已经画好的招牌图纸拿回来。
回来路上正好接到宁宁电话。
她说样衣交了。
乔姐让演员当场换了两遍，头一遍卡在袖里，第二遍她用自己的手替演员把那道褶挑开，只用了几秒。
乔姐肯给她做，但先定四件，等四件过了再给后面的数。
“你想接吗？”
“想。就是得另找台子，婚纱店只借那一次。交期就十天，我不能天天等人家下班。”
她那边有车过桥，听筒里轰轰的。
我捂住一只耳朵，听见她问我：“你的铺签没签？”
“退了。”
“多少钱定金？”
“你怎么跟老费问的一样？”
“你爱撑大话，我问个有准数的。”
我告诉她三千。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今晚回来吃面吧。我买两斤，叫豆豆也来。”
“还吃得下？”
“我今天把衣服交到人手里了。我为什么吃不下？”
说完她挂了。
我拎着卷成筒的图纸，站在路边闻见一家烤鸭店开了炉。
我把图纸掉了个头，长端往腋下一夹，走过去买了半只。
那顿面吃到一半，豆豆扒着碗问我铺子什么时候开，她要过去拧第一个灯。
我告诉她那个地方租不成了。
她皱着眉算了半天，问招牌还能不能用。
我说尺寸不对，得改。
宁宁夹了一只鸭翅给她。
“那就改呗。你爸要给人修柜子，又不靠招牌降温。”
我爸在桌角吃得慢，一只手护着汤碗。
等豆豆问能不能把鸭腿也给她，他忽然把自己的鸭腿放进我碗里。
“谁说你那店租不成了？”他说，“我有法子。明天你去一趟老屋，抽屉里有样东西，取过来给我。”
他当着宁宁的面开口，我还以为他真的找到了别的路。
5 窗户钱
老屋的楼梯从侧巷上去，楼梯口有个老式铸铁信箱，我爸把钥匙藏在投信口里。
上楼的时候我摸了摸墙，十七天没住人，几级水泥踏步的边角都长出了细细的灰毛。
我爸就是在这里摔的。
那天雨下得横，他急着下楼收晾在巷口的拖把，两条腿里先滑出去的那条到现在还不能踩实。
出院时他说等好了照住。
我自己跑过几次这楼梯，就当二十几级台阶人人都能跑。
屋里靠窗那张大桌子已经清出来了，桌面上贴着纸，写了宁宁两个字。
我以为是她的什么东西留在这里，走过去揭了纸，下面干干净净，只有四角的胶带印。
窗边的地上有几道刚拖过货的灰印，我从抽屉里拿出我爸要的存折，转身时碰开底下那格，掉出一个发黄的信封。
上头是我爸的字，写着窗户钱。
里边有一张换窗的收据，两张银行回单，付款人是宁宁。
我给我爸打电话，说东西找到了，顺便问起窗户。
“窗户是你妹妹出的钱。原来窗子漏风，关严实也能把布吹起来。”
“这里以前堆你那些旧报纸，有什么布？”
那边停了一阵。
“她想在这儿做活。你妈走了以后，她搬出去租房，我一个人也用不着这么大桌子。我跟她讲的，窗户一换，桌子给她用。”
我回头望着桌面上的印子。
桌子是我妈早年从厂里买回来的处理品，一头掉过漆，用一本挂历垫着。
我读书的时候全家人挤着吃饭，也只准我在桌上留半边地方写卷子。
“什么时候的事？”
“开春。”
爸答得不痛快。
开春到他摔跤之间，足有大半年。
我把窗扣扳了一下，窗玻璃很亮，街对面粮油店招牌底下褪色的一行小字都看得清。
我以前来过这儿，还跟我爸说窗子换得值。
“你许给她的地方，你租给强哥之前提都没提？”
“强子用整层。她手里的活有多少，接回家做做不就行了？”
说完他自己也没接下去。
我们俩都记得，眼下那个家里是谁的东西把桌子堵住了。
我问他换窗的钱还了没有。
他说：“你先拿折子回来。六万我凑不齐，三万八还是有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余额三万八千二。
那阵我肺里一下进了气。
如果房东还没签，我可以拿三万八跟他磨几天，找面馆那边再谈谈备件怎么结钱。
即使这铺子开不成，还有机会找另一间，不必等满一年。
我把存折揣进衣服，揣得太急，信封被扯裂了一个角。
回去路上我绕到打印店，把招牌图纸又摊开量了一遍。
拿着东西到宁宁家，我爸已经把他那件有内袋的外套穿好了，坐在床边等我。
“今天银行也开门。”他说，“等会儿你带我去。”
我把窗户收据搁在床头。
一万六千八，写得清清楚楚。
存折里有一笔一万八的存入，就在她转窗款之前几天。
我问：“这一万八，本来准备做什么？”
我爸把收据拢起来。
“我让她垫的。她说给她留张桌子，窗户钱就算她的。”
“桌子现在还算她的吗？”
他拢纸的手停了。
我把存折也放下。
“你要给我钱，先把这笔退她。剩下两万，你留着管你自己的开销。我昨天刚算过，拿了也是打水漂。”
最后半句说得有点重，他扭过脸去。
“你年轻时找工作，我把你送到省城去学修理，路费多少，住宿费多少，也没叫你拿本子一笔一笔记。”
“你不记，我得记。要不然哪天又叫我觉得我开的店全是自己的本事。”
他抬头看我，那一眼很凶，嘴张开却没骂我。
我等了会儿，低头拿起那只空碗。
在厨房里，宁宁把刚摘下的围裙搭在门背后，问我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早就回来了，在这间房子里，想避开一场说话也没地方避。
我把看到的都告诉了她。
她听完进去拿走收据，出来给我看她手机里拍的桌子。
照片里她把一整卷蓝花棉布沿窗边放开，外面下着春雨，玻璃上很干净。
“我量了三次，觉得那儿光好，一米五宽的布摊开还能放尺。后来他说大伯家的布没地方搁，让强哥把货先堆过去。”
我想起那张纸底下四角的胶带印。
她等过的那半张桌子，给搬进来的头一批货占了。
“钱我要他还。”宁宁收了手机，“这次我租台子，租金我交给别人，谁说了也不能随便让我让。”
卧室里，我爸很慢地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
拉链到底的时候，他叫我进去。
“你跟许禾商量商量。要是你家能安置我，老屋还是租。我住你那儿，省得你们为我吵。”
我心里又酸又松，当时竟真觉得，他这次是肯站在宁宁那头了。
6 女儿的门
我把爸的话带回家，许禾正在豆豆房里换床单。
她听完，先把枕头套翻过来，捏住两个角抖直。
“他来了睡哪里？”
“豆豆先跟咱们睡，我把小床拆掉，给爸换个高一点的。”
许禾捏着枕头站起来。
“你去问豆豆。”
我觉得她在给我出难题。
我们家就两室，豆豆那间也就比双人床宽一点，哪能凭一个孩子高兴不高兴决定老人的去处？
可我张嘴的时候，想起宁宁的房也是就那一间。
豆豆在客厅用硬纸板做了个小冰箱，里面用橡皮泥捏了两排雪糕。
她听我说外公要住进来，先高兴，等我指了指她的门，雪糕就没摆下去。
“住几天？”
我说看外公恢复情况。
“那恢复好了呢？”
“老屋租出去了，外公可能还在咱家。”
“我一直跟你们睡？”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纸板冰箱的门合上。
“我不能晚上跟妈妈吵完架，把门关一会儿吗？”
我准备好的话一句都用不上。
她去年才搬进小房间，开始每晚都要把门留条缝。
今年暑假，她学会了背着我和她妈给小姨打电话，问学校里最好的朋友能不能同时有两个。
她那扇门上贴着几块剪歪的星星，我买房的时候，图纸上它只叫次卧。
“这回先别拆你的床。”我说。
她抱着冰箱回了房间，走到一半还回头问我：“那外公要怪我吗？”
“我还没跟他说你，轮不到他怪你。”
许禾把枕头抱出来放回去，叫我到阳台。
阳台灯没开，楼下车子转弯，车灯扫过晾着的袜子。
她说要是只住三天，她愿意换床单，把客厅收拾出来。
要往家里接几年，得先说清楚是谁夜里起来，谁少上班，谁收拾，钱又打哪儿出。
我说有我。
“周正，豆豆生肺炎住院那回，你跟护士也说有你。”
她语气一点都没抬。
“你白天接电话修柜子，半夜我叫不醒你。后来你把你妹叫来顶了两晚，还说她白天接散活，什么时候补觉都行。”
我记得那两晚。
一家超市冷柜停了，店长急得在电话里骂人，我到店就把手机交给了老费，怕来一个电话把我拽回去。
收工以后，我给宁宁带了一箱酸奶。
她把酸奶收下，叫我先去看孩子。
我连她困得话都少了一截也没听出来。
“那我得改。”我说。
“你想改，先别搬孩子的床。”
许禾把最后一双袜子夹好。
“老胡他们小区有电梯，前天还在找人接租。他要回老家带孙子，你去看一眼。我能每周过去陪一晚上，得是礼拜三，礼拜四早班我调得开。”
她回了房，豆豆那扇门开着一条缝，暖光漏在地板上。
我蹲下来看她的纸冰箱。
她问我能不能用胶带粘一下，门合上以后老是往外弹。
我拿剪刀裁好胶带，贴到纸板折角，陪她试了好几次。
等我回宁宁家，爸正坐在餐桌旁，拿手机照着纸上的号码打电话。
“强子，你抽个空量。我搬他哥那儿去，楼上用不上。”
我把包往桌上一放。
爸朝我瞪了一眼，见我没走开，才把通话按了免提。
周强在那头说他这两天也没闲着，西郊有个仓库愿意便宜租给他，老屋这边要真做，得换个价。
我爸问：“什么价？”
“头一笔三万五，后面照原来。还有，楼下今明两年也得一块儿签。叔，我要投钱整屋子，你们说不租就不租，我找谁去？”
我爸握手机的指头一紧。
我凑近说：“强哥，先不用算。我家没地方给爸长住，明天我去看套有电梯的出租房，等问清他肯不肯住再说。”
那头先安静，随后周强说行，等你们商量吧。
我爸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家两间房，连我一个人都挤不进去？”
“真要挤能挤。宁宁就是这么挤的。”
他手在桌上停了很久。
我原以为他要骂许禾，甚至准备好了他一张嘴我就把话堵回去。
最后他只问我：“有电梯那房，多少钱一个月？”
我说还不知道。
“你带我去。”他说，“住几年要花多少钱，我得先看明白。”
7 二楼和一楼
老胡那套房在三楼，电梯出去就到门口。
我爸踏进门，先拿杖尖敲了一下门槛。
地砖齐平，敲不出高低。
老胡看出他想试什么，把厕所门推到底，说这间上一任住的也是个老人，里面有扶手，住进来不用再打墙。
我爸进去转了一圈，问他平时买菜走多远。
老胡说出门左拐，有个小超市。
“有卖散豆腐的吗？”
“那你得去老市场，坐两站车。”
我爸扶着窗台看了好一会儿。
楼下有一块小空地，画了几个车位，大白天一个坐着的人都没有。
他那套老屋窗户底下就是老市场，隔着两栋楼也能听见卖鱼的喊嗓子。
“租金一千八，押一个月，剩下租期不到三个月。后面你们住得顺，再跟房东谈。”
老胡说完去给我爸开卧室门。
床是木头的，底下没有一只箱子。
我爸在床边坐了坐，问我要是搬了，我每天几点来。
我说早上跑活前来一趟，晚上尽量赶在饭点。
“夜里呢？”
我听见自己一句也没答上来。
宁宁家那张床在走廊，走廊离厕所就两步，他要什么，能喊得听见。
从我家赶到老胡这里，要过一个红绿灯和一座桥。
“先找个照护的人问问。”我说。
“那再交一份钱。”
他用手摁住裤腿，慢慢站起来。
我没劝他今天就定，先送他去银行。
宁宁带着换窗的回单来了。
她穿着我以前见过的那件旧风衣，手机揣在前胸，两只手一直放在兜里。
我爸坐到柜台前，数目说得干脆，一万六千八，尾数也没抹。
等宁宁报完卡号，他签字比平时慢，写到最后一笔还抬了下眼。
“你要租的台子，定下没有？”
“有个裁缝要回乡下过冬，她肯分我半间，晚上也能进去做。钱到手我就去交。”
“知道在哪儿没有？人靠不靠谱？”
“去过两回了，爸。人家让我先租一个月，钱按月收。”
我爸点了头。
机器响了两下，柜员把单子抽出来。
宁宁手机亮起来，她没立刻收回去，拇指在到账的数目上按了一会儿。
我问她晚饭要不要还带豆豆。
“不用了。我要回去把布码好，晚上开工。”
她看向我爸。
“今晚我还是住旅馆，明晚就得回去。那间房我会进去拿东西，咱俩谁先用厕所也得说一声。”
“你还花那钱干什么？”
她以为他又要说她浪费，眼睛一下抬起来。
我爸拿着回单，后半句话说得有些打绊。
“我是想问你，老房子那个一楼呢？强子要是真租西郊去了，把一楼空下来，我回去收拾一间住着成不成？”
我想了想。
楼下有朝侧巷的小窗，后头有个厕所，从前妈没退休，一直在下面给客人做窗帘。
里面走到底才是水池。
真腾出来，进出倒比老胡那套房更方便。
“我叫强哥过来谈。”我说。
爸摇头，说先去看看。
我领他在侧门下车的时候，周强不在，是店里伙计来开的门。
伙计倒没拦我们，只往里面让了一点。
门背后顶着布卷。
进去再往里，一眼过去全是蓝塑料打包袋，连后窗的轮廓也看不见。
我爸用杖尖挑了挑最近的一只袋子，听见里头沙沙响，又把袋口给人按严了。
他问：“现在楼下有多少货？”
伙计说满到厕所，等年前用得多的几家来了才能少一些。
“钥匙还在你强哥那儿？”我问。
伙计摸摸自己的裤兜，笑了一声。
“周师傅，钥匙在我这儿也一样。水龙头底下都摞着货，我想上趟厕所，还得去市场里借。”
我爸一句都没再问。
走到巷口，我才看见他手指沾了一抹蓝，像是摸打包袋时蹭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里以前，你妈一天能做四副窗帘。”
我说我记得。
“你放暑假，总拿那张台睡午觉。她下不了剪子，也没把你叫起来。”
我扶他上车，把拐杖横在后座上。
刚开出老街，周强电话就追来了。
“叔，你要看房，跟我说。楼下门口再小，我也得靠它出货。你们在外头说我这儿要搬，下午都有伙计问我是不是不开了。”
我把车拐到路边停下。
我爸自己拿起电话。
“我就问一嘴，你那库房到底还找不找？”
“找是找，那边不让来散客。我这边店还要开，你想用楼下，咱们见面说。”
周强说完约了第二天中午，地方就定在老屋对面。
他请我们吃饭，说连着几件事，一次算清。
8 谁替谁应承
周强点了四碗羊汤，叫伙计先别放葱。
他知道我爸吃不惯葱段，去年我爸六十九岁，他也是在这里摆了一桌。
可这次他把纸袋摆在桌子正中，塑料提绳把四只碗隔成了两边。
宁宁本来要去裁缝那里，听说周强也叫她，把刚买的布用自行车锁在店门口，先进来了。
“我直说。”周强抽出一张纸，“楼下只剩一个月。我给两个选法。要是上下都租，我按昨天说的给钱。要是叔你要住楼下，我搬，剩下这一个月给我搬完。”
我爸问：“前面还摆不摆货？”
“铺子就这么点宽，没后仓，前边我不摆了。你把铺面另租给谁都可以。”
我爸把两张纸翻过来看看，又翻回去。
原先楼下一个月有两千四，刚够他吃用之外再攒一点。
那笔钱一断，别说帮我，老胡那套房他自己都得掂量着租。
“上面给你放货，下面给我留后半间呢？”
周强舀了一勺汤，先吹，再放回碗里。
“叔，你见过我哪批货是两个人一趟能搬完的？上那二十几级台阶，我一天雇人抬三趟？”
我爸把纸往回拽了拽。
他在想什么，我能猜出来。
宁宁租的房离市场近，他肯住，租金也不会涨在自己头上。
人只要往回坐一点，就能把以前谈好的好处都留下。
果然他问：“小正，你还能不能把那铺子抢回来？”
“抢不回来。”
“另外找一间，先有钱搁手上总好办。”
他说着侧过身。
宁宁手里的筷子停了。
“爸，你问的是不是我？”
“也就是过渡这一个月。等我会走了，夜里我去客厅，你还睡回去。”
她把筷子并好，搁在碗沿。
“我昨天白天在店里绷布，腿蹲麻了，站起来把凳子踢翻，人家以为我有火。我晚上睡不着，白天也没劲跟人解释。你让我再过一个月？”
我爸嘴一张，我先把自己的碗挪开了。
“爸，今晚你搬我家。三天，睡客厅。我在边上铺一床被。”
“你家闺女不是不肯腾？”
“她从来没拦着你来。她只想留她的床。”
“那三天以后呢？”
“老胡那边再看，别的房也找。反正宁宁今晚得有地方睡。”
周强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声。
“周正，前天你说那六万接不起，今天一楼你也想空出来。你有算盘，我也有。你只管让我搬，叔以后每月少两千四，你来出？”
我让他问得脸上发烫。
我昨晚拿笔试着给人算过，自己的账户扣掉两个人的工钱，顶多剩四千。
我能拍桌子叫人搬，钱从桌底下拍不出来。
宁宁这时把纸转向自己。
“楼下后边有侧门，以前妈送货都是从那儿走。你们把门堵了，才只能从前面过。强哥，你说一分就没后仓，那你现在西郊那间是打算拿来做什么？”
“放整捆货。那边车能进，客人进不了。”
“所以你要留的是铺面。把前头留给你，后头给爸，中间装道隔板。少掉的地方你重新出价，我们再谈。”
周强扭头看了她一眼。
“那巷门打开都擦地，还得换。剩个门脸，你们给我往下减多少？”
我爸说少四百。
周强把羊汤一口喝了半碗。
“我出一千四，做不了也行，大家各自找地方。”
一千四，比原来少一千。
我爸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边，宁宁倒伸手把那两张纸叠好，推回周强那边。
“先量再讲价。人和货都得放得进去，今天在这里写个数也搬不了。”
她去门口开车锁，我追出去，问她是不是觉得一楼真能行。
她抬脚把撑脚踢上去。
“看量出来多少。我做条裤子，差一寸人家都穿不下。你先别高兴。”
车轮轧过路沿，她脚一蹬，人就汇进了市场前面骑车的人里。
我回到桌边，看见我爸已经从外衣里掏出钱包。
他把四碗羊汤的钱全付了，周强拦了一下，没拦住。
出来后他叫我去买一张硬一点的床垫。
我刚要说家里有，他先报了个数。
“你看着买，三百以内，算我的。睡完给我带走。”
9 客厅三天
爸到我家那晚，豆豆拿了张纸，写着外公专座，贴在沙发扶手上。
她给那四个字描了个蓝框，还在茶几上摆了一只塑料杯。
我爸进门先往她那间屋望。
她站在门口，很紧张地握着杯子，告诉他她那个冰箱会做响声，问他怕不怕吵。
她刚拿皮筋连了个空药瓶，转一下会啪一声。
我爸看了半晌，说：“那你给我做个开关。我要听的时候再开。”
豆豆总算笑了，蹲到沙发边给他演示。
我在客厅挪了茶几，放好买来的硬床垫，夜里我就睡一边。
爸以前到我家来很少过夜，连哪个开关管厕所都分不清。
第一天我陪他走了三回，给开关上贴一截绒布。
他摸了一次，说我妹贴得圆，我剪得跟狗啃似的。
我说圆的方的都能摸出来，谁看你的开关？
他说他看，半夜他要起来三趟呢。
第二天，许禾调晚一点去上班，让我赶在早上去谈面馆的单子。
原来的大单吃不下，我想问他们，能不能先把最近的两间店给我，零件按次结算。
我带着阿晋到人家后厨的时候，炉上还没开火。
店长拿了一筐葱出来，叫我们到门口谈，冷风把那几张报价吹得上下打卷。
我用手压住价格那一栏，给他看我上次来救急的签单。
“上次你七点打电话，我们八点到。你先拿这两间试试，早上耽误一锅汤，你扣那天的钱。”
阿晋在旁边接话，说两间铺子他都熟，哪台柜子的门合不紧，他还记着。
店长肯松口，约我当晚来见他们老板。
我给许禾发了消息，请她在厂里能调休就帮我顶两个钟头。
她那头一直到午饭才回，说今天有人请假，她得去看一条线，调不了。
我去问宁宁。
拨出去才想起来，她今天头一次在新租的台子上把四件衣服的布铺齐。
我挂断前响了两声。
宁宁随后发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叫错了人。
下午我爸听我在阳台给店长打电话，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去。我晚上自己在屋里，我又不下楼。”
我没说行。
他能挪动是一回事，晚上灯一关心里慌，又是另一回事。
他见我不信，撑着站起来，从沙发走到门口，走给我看。
回来的时候腿就开始发颤，我去扶，他一巴掌把我手打开。
“我坐不住一天，你们谁都上不了班？”
这一巴掌没多疼。
可是阿晋晚上从店里出来给我打电话，说老板愿意先给一间，跑两趟看看，价格照我之前报的再减一成。
“你答应了？”
“我没敢。我说得问周哥。”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客厅我爸在给豆豆那个纸冰箱安开关。
他拿一截棉线穿过纸板，用手一点一点把洞戳圆。
“你先答应。”我对阿晋说，“你去跑头两趟，钱我按原先给你，少的我这边出。”
他停了停，问：“我一个人说得算？”
“你要是觉得柜子不值修，你说了算。下次老板再问，报你自己的名字。”
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我收了手机回来，我爸往边上让一点，给我看他做的活。
一根线扯过去，纸板里的小药瓶啪地响了一声。
豆豆拍着手跳起来，我爸也笑。
笑完他拍拍身边，让我挨着坐。
“你妈住院那阵，夜里也是宁宁去。我在家守着电话，听见铃响，第一个想的就是是不是要交钱。”
他用手摸了一下棉线结。
“有天她说想回去睡一会儿，我问她你妈一个人在那儿怎么办。”
“她去睡了吗？”
“没去。她在病房外头那排椅子上坐了半宿。”
他把剪下来的线头拢起来，攥进掌心。
“刚才你一打电话，我差点也想说，叫你妹回来就是了。”
豆豆伸手去拿那团线，他摊开了手。
“明早你约强子量房。你妹要做衣服，先别叫她。我在那条巷子出出进进几十年，自己的房我也会量。”
10 侧巷里的门
去量屋那天，周强找了两个伙计搬货，叫我也换上旧衣服。
我爸本来还想拿卷尺，进门后连杖尖都没地方落。
他就站在门外，记我们往外搬的数。
搬到第十一捆，前头才空出来，能看见原先用来招呼客人的一排矮柜。
再往里走是一道木门，卸掉门板以后，周强往两边各塞了两层布，连门框也盖住了。
我抽出最下面一卷，边上的东西全往我身上倒。
他大步过来给我架住，嘴里骂的是他自己。
“就说了，厚的不能搁在软的上头！”
我俩一头一脸的灰，对看一眼，差点没笑出声。
小时候我跟他在这里搭过一回布帐篷，晚上塌了，也是他先伸手撑住。
后来我妈打门进来，先看我们俩有没有砸到，再让我们把地扫了才能去吃糖。
我看了一眼他用肩顶住的那批货。
“以前我妈在这儿的时候，过道里什么都不让放。”
“她那时候有几卷布？我这边货多一尺，客人一进门就说能便宜两块吗。”
周强腾出手把最重那卷扛起来。
“你让叔后头住，我给空出来。前面留多少能放东西，得让我进门看见。”
厕所倒在后面，问题出在巷门。
门打开的时候一路蹭地，快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蹲下去看，底下最矮的地方还有一级旧水泥槛，外面下雨，水沿着墙根走，门槛内侧留了灰白的水印。
我爸看见那道印子，脸上本来的亮色慢慢没了。
周强拿脚划了一下地面。
“过这一脚，你又得踩高踩低。叔，你还住吗？”
我想说做个斜坡就行。
往巷口望了望，隔壁三轮车从这里过，车把刚好从墙边擦开。
坡往外伸一点，转弯的车就得压过去。
我爸说：“把门关上，我再看看。”
我关门，他从门内向前伸手，扶到了一段发黑的旧木框。
我记得妈做完窗帘，常把长杆搁在这里，省得送货时回头找。
我爸把手往上一挪，又往下放了放。
“以前她在这儿钉过钩子。让做门的来看，外头让不开，问能不能在里面想办法。”
他没问我肯不肯出钱，先让我给修门的打电话。
师傅来得快，看了后面，又去看了屋前一圈，提了个办法。
旧门边上的杂物清走，改一扇朝里开的门，保留外头那级台阶，在屋里留出平缓的一小段，雨水得先从巷子这头引走。
床不能贴那面返潮的墙，得向屋里让。
这样一让，前后隔开的那条线就要向周强的铺面推过去。
周强看完线，拿鞋尖抵在灰地上。
“这都推到我柜台底下了。”
爸蹲不下去，叫我举起卷尺给他看。
他看清那点数，说床往另一边转。
师傅问他转过去哪里放吃饭的桌子。
他愣了愣。
周强背过身去打电话，说西郊那间要是能提前进货，他这两天就签。
我找了把椅子给爸坐。
他不要，自己走到门口，看见对门五金店拉开卷闸门，卖豆腐的三轮车正停在斜对面。
那人一见我爸就问腿怎么样，顺手把一盒没切的豆腐举起来给他看。
我爸说今天没法做饭，改天再买。
人家笑道，这条巷子你走得比我早，什么时候要，你一喊我给你端进来。
我爸回过头，盯着我们在地上画的那条线。
“我住。”他说，“我把钱花在这儿。桌子要是放不下，我买一张小的。”
周强打完电话回来，把卷尺从地上捡起来。
他没接这话，告诉我西郊只剩半间，得把压在后头的货清掉一截。
“原来一千四那个数你们嫌低，现在前面只够做个样品间，我给不起这个数了。”
我爸刚张了嘴，巷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叔，你真想把这儿隔成两半？我家强子在你这干三年，遇到事就往他头上省地方？”
我抬眼一看，是大伯母。
她手里牵着周强儿子的书包带，孩子站在她身后，裤腿上还沾着学校操场的红土。
11 这句话谁说的
大伯母把孩子往五金店一送，叫他先做两道口算。
她转身回来，先替我爸把滑到胳膊肘的外套扯平。
“你脚疼，我知道。强子他爸走那年，我一个人去摆摊，腰站不直，回来也想有地方躺。”
我爸喊了声嫂子。
她用下巴点了点门前那堆货。
“这里当初空着，强子自己刷墙，水管坏了也是他换。你说只要我不往外找，这铺子就给我儿子做。你还记得吗？”
我爸低头拿手杖拨开一缕塑料绳。
“记得。”
“那你们家这回要住，怎么第一个想的就是叫他挪？”
周强说妈你别说了。
大伯母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昨晚和人讲，宁可你多租半间。我这才知道你叔要赶你。你还老说一家子。”
她把那件外套平整的袖口攥出了皱。
我爸答不上来，我接了话。
“大伯母，一楼住人的事没定。强哥说做不了就搬，也没谁赶他。前两天我爸说把楼上也租出去，我在群里说挺好，这个是我说错了。”
“那不就租嘛，腿缓过来，宁宁那儿住得好好的。”
她话音一落，我就觉得那阵忙活白忙了。
我爸在我前头，手里还有杖，我不能说我没看见他。
可我竟先朝大伯母看过去。
“您怎么知道住得好好的？”
她一怔。
“你爸自己说的啊。宁宁离了婚，一个人住，家里多双筷子有什么？”
周强刚拿起地上的卷尺，闻言啪地一下收了回去。
那两截铁片合上，声音像谁拍了一下桌子。
我问爸：“是你说的？”
他嘴唇抿得很紧。
隔着那扇开了一半的巷门，我看见里面还有妈当年用剩的几颗钉子。
他出去说得轻巧，我当初在群里跟得也轻巧。
到了妹妹那儿，连她解释一句都成了她想把爸往外撵。
我掏出手机，把家族群往上翻。
原话是我爸发的，宁宁让我安心住，楼上留给小正做生意。
我底下回了一句，我妹办事靠谱，爸跟她我放心。
她没回。
我把屏幕给爸看。
“这两句，我删不掉了。你打算让她背到什么时候？”
爸伸手来拿手机，没拿稳，差点掉地上。
周强弯腰接了一把，把手机递回我。
“叔，这话你当时也跟我说了。我还真当她答应了。”
大伯母还想接着说，周强把卷尺交给伙计，叫他带孩子先去吃口热的。
孩子还站在五金店门口等着，手里捏了根铅笔。
爸等人走远，才朝我说：“把字放大一点，我看不清。”
我把字体放到最大。
他扶着墙看完，拿自己的手机点开群，按住说话的键。
“是我自己这么说的。宁宁只应了我出院没人接，去住几天。她把她的床让给了我，她睡走廊。我没问她能睡多久，也不许她跟她哥说。”
他松开手，绿条跳出来。
我听着那个不许，后背一下发紧。
他在我面前喊过多少遍，男人有事不要跟一家子哭穷。
到了妹妹这儿，连累都不能提。
爸又按住了。
“这屋子小正说他不拿钱。我也不租楼上了，先把我自己的地方收拾明白。往后问我养老住哪儿，问我，别去问宁宁。”
他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好几次没塞准。
大伯母早就不出声了，周强蹲在地上理塑料绳，把三根拧成一股。
我当着他们的面也发了一条。
“先前我说我放心，是因为我没守过夜。接下来爸这边主要我管，有定下的事我再跟他一块儿说。”
发完有人点了个表情，很快又撤掉了。
爸过来拿他的杖。
“我刚才说了个真话，你也别急着在这儿吹牛。你先算算主要你管，一天能来几回。”
我以为他骂我，抬头才发现他眼睛是红的。
大伯母拍掉自己膝盖上的灰，说楼下该算租金就算，别等以后谁都记岔了。
她回五金店接孙子，才走两步，又折回来，叫我妈那张大桌子别扔。
“宁宁小时候够不着台面，你妈拿个板凳让她垫着。她站上去，硬说她一辈子都不会给人改裤腰。”
周强看着她背影笑了一下。
笑完他对我说：“你等会儿有空，来看看我这堆货。能少搬一些，前头那间我倒愿意留下。”
我走过去，他从里边抽出一整捆用来包沙发的布，撕开一角给我看。
边沿吃过潮，留了一条散不开的黑印。
“这捆能剪开卖。可我那伙计算一回工钱，比拿去扔了多挣不了多少。”
我蹲下来，用手把卷边抻平，想起宁宁托我看着别叫人碰的那块灰布。
12 半间铺面
我问周强：“你这卷布要是剪开，剩下的能做什么？”
“椅垫、罩子。要整块的嫌短，要零碎的去买人家裁剩的，比这个便宜。”
他把卷口压在膝盖下面，往仓库里望了一眼。
里面还有一排差不多的布，颜色各异，贴在塑料上的日期有些已经模糊了。
我找他要了几块切下来的样布，带到宁宁那儿。
那间裁缝铺在菜市场背面，门口吊着件等客人来拿的黑西装，风一吹，空袖子就往窗上撞。
我进去时，宁宁正用粉片画线。
台子确实只有半张归她，中间摆了一盒针，另一头是裁缝留下的三床没絮完的棉被。
我把样布往台角一摆。
“强哥这批货卡着出不了库，你看看，能用不能用？”
她没动布，先抬头看我。
“你想我做东西给他卖？”
我原来确实冒过这个念头。
宁宁的手快，她要能做成东西，周强就少一桩难事。
可那四件灰衣服一字排开在我面前，第一件袖口别着一颗针，针尖压在白纸下，底下写着那个演员的名字。
“你帮我认认布就行。弄不成，我把它送回去。”
她这才提起来，用手摸了一遍。
“这两块太厚，缝起来费针。这个可以做靠背，你上回不是说早餐店的椅子都漏棉了？”
阿晋女朋友家那几张椅子靠背确实烂了，店里为了擦洗方便，原先订的都是能整个取下来的套子。
我拿起深蓝那块问她量一张椅子怎么算用料。
她从抽屉里给我抽了张废纸。
“你把长宽量回来，问店里做套子的人。我这几天只裁我自己的衣服。”
我去早餐店问了。
阿晋女朋友的妈妈正愁买新椅子得花一笔钱，说颜色耐脏，她肯换几张，先问做一套多少钱。
我再把这数告诉周强。
他做布生意这么多年，手里有一家做椅套的老客户，那人前阵子正因为余料收得不齐，退了个做活动的单。
周强不急着拿整捆去叫卖了。
他让伙计拿了软尺，先当着人面把坏的边翻出来，把能裁下整片的数写给人看。
第二天那人来拖走了九卷，剩的碎布搭给他，周强给付了一趟车钱。
他拿着收款消息给我瞧。
“原来想压着等能卖出好价，一卷一卷等成这个样。现在亏也认了，省半年的仓钱。”
我问：“样品间你还要？”
“要。样品够摆，散客也有地方坐。我出一千三，隔门的钱叔出，前头的货架我自己换。”
我说巷子里再不能堆布了。
他把搬空的那只手推车往门里拉了拉。
“我叫人来取货，你得替我跟叔说，三轮车停三分钟，他别拿拐棍敲轮胎。”
我爸当天下午就来谈。
他同意出隔门的钱，按周强出的价重新租一年，还要周强把后头该清的东西提前一个星期拉走。
两个把时间核了一遍，都把话写下来。
收好纸，他又把我叫到屋外。
“说好在你家住三天，多的这两天也借完了吧？”
本来第三天晚上就该搬，老胡那边没把房东约来，许禾答应让爸等两天，今天约的人总算齐了。
“老胡那套没租掉，我给他留了话。等会儿一块儿去谈。”
“你媳妇早晨说她今晚能陪着，我听见了。可我住下去，总不能天天让她请假。”
我把在出租房那边问到的陪住报价给他看。
光晚上有人来，已经不止一千三。
我爸坐在五金店的小板凳上，翻了很久的钱包。
他那钱还了窗户钱，又要修房，真去租一套住到完工，顶多还能剩点应急的。
从前他总说你们别叫我花钱，花钱我就宁愿受罪。
这回他说：“先问老胡的房东肯不肯租一个月。夜里有人来，白天我能自己慢慢过。你跑你那点活，店里要有人坐，你就别耽误人家。”
我说我出陪住费。
他抬眼看我。
“你到今天拿回来几笔钱？”
“一笔。那家早餐店的柜修好了，老板娘付了材料钱，还管了我们一顿饭。”
他嘴角抽了一下，差点笑。
“那算我俩一人出一半。你要是只出了钱，几天都不来看我，我照样骂你。”
我让他骂。
他起身要去市场里买豆腐，说人家都认得我，看我一走一搀，让老伙计见了丢脸。
过了卖肉的案板，他回头叫我别走远。
我就站在门口等他。
等他两手空空回来，我没问豆腐呢。
他先开口：“那车收摊了。你明天来一趟，咱俩早点买。”
13 那条语音
我去宁宁家把最后一袋我爸的东西拿走，才发现她把卧室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缝纫机不在，窗边的折叠桌放下来了，上面摆着她从旅馆带回来的小袋洗发水。
她说还挺好用，头发洗完了有橘子味。
我把充电线绕好放进袋里，问她听了群里的话没有。
“听了。我关机器出去买饭，在路上听的。”
“你怎么没回？”
“等我饿过了再回？我排队买的是酸辣粉，耽误一会儿就坨了。”
她伸手把床边的窗帘拉开。
街边的修鞋摊还开着灯，灯底下一个人蹲着等，看着挺暖和。
“哥，我听到最后，还是有点高兴的。”
她靠着窗框，抠了一下窗台上粘着的胶带头。
“刚离那阵，我租的房空荡荡的，爸背着锅坐公交来找我。锅里装的藕汤，盖拿三根皮筋套着，还是漏了一书包。来了一句话没问，就说趁热喝。
“我后来一想到他在那儿低头擦书包，心里就软。”
我以前只知道她离了以后不让我们去接，说东西少，叫个车就够了。
她有一张大镜子原来放在婚房，底座是她挑的，抬下楼的时候被前夫拆下来扔了。
我那天问她还要不要那面镜子，她说她只要赶紧从那个门出去。
现在这屋里没有大镜子。
衣柜门上贴了块方的，照衣服得往后退好几步。
“那天接爸出院，他握着我手，说就我肯接他。我知道他把我哄高兴了，好省事。可我那几天也真挺高兴。”
她笑了一下，眼角往下垂。
“后来我在走廊睡，半夜起来，他伸手拿药，问的是你铺子够不够大。一次都没问我腰疼不疼。
“哥，我有两回想说你晚上来看看，他说你正到紧要关头，让我别提睡走廊的事。
“后来他没在旁边，我也没打。你肯定说等忙过这阵。”
我低头摸着包里那卷线，没好意思说我会来的。
“你买菜多少钱，垫的药费有多少？你先给我个数。”
宁宁没立刻答。
她去墙上的夹子底下抽出一摞小票，有的折得只剩指甲盖大。
“退了医保报过的，还有五千多。爸那会儿在住院，我先付的。我记了都有哪些。饭钱就不用算了，我自己也吃。”
她把最大的一张抽出来，要给我看门诊那天她刷的卡。
我把票按回她手里。
“我付一半，剩下让爸自己认。你先发总数，哪张用不着我替你筛。”
她看我一眼，把那摞票摊在桌上。
我去给她倒水，厨房边放着一袋垃圾，里头有块揉起来的胶布，正是水龙头上那截蓝色的。
她换了个把手长一点的，手掌往下一摁就能出水。
水开得太大，我自己先溅了一肚子。
“你以前怎么不换？”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又问了个糊涂问题。
她从屋里探出头。
“我换一个龙头，他说老的还使得。我就缠了点胶布，让自己拧得动。昨天我把旧龙头丢了，碰巧也没人在这儿问我。”
我拿抹布擦台面，宁宁在屋里数钱。
过一阵她念出那个数，五千四百六。
我看了一眼我的账户。
下次有大笔进项，得等阿晋那间面馆跑完第二趟，账才能结过来。
我还是先转给了她两千七百三。
她手机亮了一下。
“哥，你那个钱现在够使？”
“真不够，我能找你借吗？”
她没忍住笑了。
“找我借可以。六万没有，六百能谈。还得写你什么时候还。”
她把剩下的票拍了照，一张一张发给我爸，最后问他账看不看得懂。
我爸半天没回。
我们把纸重新折好，折到最后一张，他发来一个字，懂。
随即又发来一句，说他现在手里得留着修房，先还一千，余下的从新收的租金里还。
宁宁回他：“好。还有，乔姐给了我两张票。头一场我也去，你那天能坐住一个钟头吗？”
我爸打了个电话过来。
宁宁一接起来，他就问：“那你哥去不去？”
“还剩一张票，你要不去，我就问我哥。”
爸那边一顿。
“那给我。我坐最边上，腿伸得出去就行。”
我拿起包要走，看到原来立折叠床的地方空出来，墙上留了几道灰。
“床呢？”
宁宁说早上她扛下去扔了。
“收废品的给了我十块钱，我买了两串炸年糕。”
她站在门里，看我还有话说，手一直搭在门把上。
我原本想问她需不需要一张新的，以后万一有什么事，至少还可以把床打开。
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
“年糕好不好吃？”
“好吃，老板撒了两遍糖。”
她站直了，我就听见那扇门轻轻扣上的声音。
14 第三次没按
老胡的房东不肯只租一个月，最后我们接了余下的租期，讲好能提早搬，就由他带人看房。
我把原先囤着等新店开张的两个二手柜低价卖了，腾出地方，也凑齐了头一个月该给蔡姐的钱。
我爸嫌押金在别人手里，签完把合同用袋子包了两层，锁进床边柜。
夜里来看他的人姓蔡，以前在医院做护工，白天她还在别处照应一个老人。
我们约的是九点到第二天七点，中间用不着扶人的时候，她就在客厅躺着。
她第一晚上门，我爸躲在卧室，开口就问她要不要把客厅灯灭了。
蔡姐说：“我刚进来，椅子都没看清，你给我照一会儿。”
我爸愣了一下，抬手把卧室那盏也打开了。
我第一次赶在天黑以前回自己家吃饭，是他住进去的第二天。
许禾做了个蒸茄子，端上来把我吓一跳，我在外头对付惯了，看见一碟里有两头蒜都觉得奢侈。
吃完她叫我给豆豆洗头。
我蹲在淋浴间，把水冲了三遍，豆豆埋着头说爸你敢不敢快一点，我要看动画片。
我说你一头都是泡沫，你急什么。
许禾在外头笑，让我把她头顶已经冲干净的那一把放开。
后来我才知道，爸在出租房第一周，天天下午五点半站在窗边往下瞧。
我有时跑单赶不来，就给他点一碗饭，他收进来先搁一会儿，给我打个电话。
有几回我一听他说喂就问出什么事了。
他说没事，放下电话还在窗边站。
周三许禾去了一晚，回来跟我说爸拿着收音机坐在床边，电池都装反了，嘴上还说自己马上就能修好。
我没忍住笑，笑完又有点难受。
从前我拿一个顺手做的事当孝顺，他也只敢拿顺手的事来找我。
那周末，阿晋跑完面馆的第二趟。
老板把单子签了，说以后有事还是叫这个小伙子，肯搬柜子出来把背后那些东西都清掉的人少。
他发消息问我能不能给他做张名片。
我把他的电话加进自己的模板里，他看完说名字能不能放得跟我的一样大。
我让他把两个名字对调。
那天晚上我拿着两盒面，去出租房给我爸看刚印出来的名片。
到门口没见光，按第一次铃，没应。
我按第二次，里头传来手杖倒地的声音。
第三次我没按下去，从口袋里掏备用钥匙。
进门一眼没看到人，往厨房走了两步，才听见他在厕所骂。
“慢点开，你门顶着我了。”
他靠坐在门后的墙边，一只拖鞋掉进淋浴的地方，裤腿往上卷着。
我腿一下就软了，扶着门框问他磕哪儿没有。
他说没摔，是蹲下捡拖鞋就起不来了。
我扶他到客厅，问他手机呢。
在茶几上，跟他隔了两扇门。
等我陪他去确认腿没添伤，再回来已经九点多，蔡姐正在门口等。
她一听经过，问我爸会不会叫人。
“这小区隔音好，你往门外喊两声给我听听？”
我爸梗着脖子不肯喊。
我说你喊我。
他先喊了小正，比他平时喊我拿筷子的声音还小。
我站到门外关上门，果真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一阵，他敲了一下门，我才给打开。
“把那条旧手机挂绳给我。”他说。
那条绳放在他包里，宁宁买过两根，有一根被他嫌像挂车票的，几个月都没拆。
我找出来替他穿上，试了下长度，让他弯腰的时候能塞进胸兜。
他坐回椅子上，低头把绳从领口扯出来。
“宁宁头一晚在走廊，我一喊她就进来了。”
我给蔡姐把剩的那盒面端过去，听他在后面继续说。
“她那会儿鞋都没套上，光脚过来的。我还问她你怎么这么慢。”
他一遍遍捻那根挂绳，怎么也捻不平。
我回来在他跟前蹲下，把手机解开，调出拨号那一页。
“你先试试喊我。真有事，打我电话。”
“你要是在干活呢？”
“我先接。赶不过来，我找人，我给你回准话。”
他把我号拨出来，我兜里一阵响。
我接了，装作在另一个地方，问他家住哪栋。
他报完一遍，想了想，又报了一遍。
报第二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刚才蹲在里面，是有点怕。”
我把膝盖抵在他膝盖边上，没说我也怕。
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他呼一口气，我这头能听到两次。
15 灯暗下来以前
修门的师傅动工第三天，宁宁的戏开演。
我早早去接我爸，他在出租屋里翻来翻去，找那件没磨破肘的深蓝夹克。
找见了，拉链有点紧，他拿铅笔蹭了两道，试一遍，顺当了才穿上。
“你去不去？”他问我。
“我没票。我在外边等你们出来，正好把面馆这个月的账算算。”
他把手伸进衣袋里，拿出两张钱。
“你问问还有没有票。我花钱请你看。”
我到了才知道是个旧礼堂，座位不多，门口的年轻姑娘点了两遍余票，给我找了一张靠墙的。
宁宁出来接我爸，腰上别着剪刀，胸前一根细线随她走路晃。
她以为我送完就走，看见我拿了票，歪过头去看我爸。
“您又给他塞钱了？”
我爸把夹克敞开，露出还在里兜的钱。
“他自己买的。我说请客，他抢着付了。”
宁宁把我领到一扇小窗边，指给我看她的名字。
那是一张临时打印的节目单，演职员表最底下有一行服装制作，名字跟后面的点排得挤，得凑近才认得出。
我把那一行拍下来，传给许禾。
许禾说回来把原图给她，豆豆要带去学校给朋友看。
进场前有个穿灰长衫的年轻人从侧门出来，跑得一脑门汗。
他认出宁宁就问她，袖口刚刚被后台的架子刮开了一点，还能不能抢救。
宁宁让他背过身，借着走道的小灯扒开袖口看。
她一根针别在自己袖子上，另一根从领口的线穿进去，拉了几下，把那截松开的边重新合上。
年轻人伸手试了试，笑着叫她周师傅。
我爸站得离他们最近，正拿着节目单给宁宁挡外头的风。
听到这声周师傅，他把节目单往上举了举。
那会儿我忽然想起豆豆头一次被班上的孩子叫小班长，许禾在校门口低头笑了半天。
我爸没笑，脸抻得严严的，等年轻人跑走了，才朝我做了个口型。
叫的是周师傅。
戏演到一半，台上的人把装了粮食的袋子从肩上卸下来，几个演员围着吵。
灯暗了一次，那个穿灰长衫的年轻人从帘边出去。
我顺着台上的动静看了一眼，再回过来，他已经换了短褂和别的人一块儿抬桌子。
我知道他那件长衫怎么开。
真到了眼前，却看不见他在哪一秒把扣子解掉了。
散场时我爸还在边上坐着，等走道上的人慢慢出去。
他问我看见那一段没有。
我说看见了。
“好看。我连他什么时候换的都没看见。”
他点点头，用手把一直捏着的节目单展平。
宁宁过来找我们，乔姐也来了。
她递给宁宁一小袋红扣子，说下一场要换一批衣服，还是先请她打样，问她能不能来棚里量人。
宁宁说可以去量，得把价钱先重新谈一次。
原先第一件的纸样做废了三回，她想把打样的钱单算。
乔姐把手里的笔咔哒一按，靠着台边问她想加多少。
我爸听得连胳膊都不动了。
我从前问师傅要头一笔上门钱，他在旁边教我做小辈嘴别张那么大。
我不知道他是又想教，还是也想听她怎么谈。
宁宁说先算两天工，改到第三回，就得看是演员尺寸变了，还是她没做对。
乔姐拧着眉在本上写了个数，宁宁凑近看，问这个数算一件还是两件。
两个人在那里谈了有十分钟，最后她把那袋扣子收了，约星期五过去。
出门我爸问她：“下回也是你一个人熬到天亮？”
“挣到钱我就请个人。先叫她来做我最烦的活。”
“你最烦什么？”
“拆线。费眼，拆完也看不出来我做了什么。”
我爸停在街灯下面，小心地把节目单塞进夹克内袋。
“你妈最烦压窗帘边。我给她压过两回，第三回她就不让我碰了，说我老盯前头，线都跑到外边。”
宁宁把胳膊伸过去让他扶。
他没客气，走下门口那两级台阶才松开。
等我把车开过来，他没让宁宁一起坐到出租房那头。
“你从这儿回去近，别来回绕。”
宁宁走了几步，他又叫住她。
“周师傅，你那名字太靠下了。下回让人往上印印。”
路边有人笑了一声。
我从后视镜看过去，宁宁肩膀一抖一抖地笑，抬手摸了下眼睛。
我爸上了车，系了两次才把安全带扣好。
“开慢点。”他说，“咱爷俩再去吃碗馄饨，我晚饭就喝了半碗粥，怕看戏看到半截出来上厕所。”
我把算了一半的账从副驾收起来，往市场那条路开。
16 巷子里的第一顿饭
老屋修好那天，我爸比搬床的车早到了半个钟头。
他用那把从信箱里取出来的钥匙试了试新门，发现开不了，又把两把钥匙搁在手心对了半天。
我说新的我给你穿在绳上，旧的只管楼上。
他说他知道，就是得记住哪把齿多。
周强那边也开了门。
他在进门的地方摆了三张椅子，每张椅背上搭着一块布样，灰的、蓝的、印绿叶的。
西郊的货昨晚全搬进去了，一上午他已经接了两个来订坐垫的散客。
隔墙钉上以后两边看不见，嗓门大一点倒还听得清。
我爸刚进门，周强就在隔壁喊：“叔，您那儿墙面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我爸回他：“听得见！那点绿叶子你别给我留，我不要。”
周强在那头哈哈笑，叫他放心，那块卖了钱。
我把床垫搁上新床架，又去扶我爸试一下墙边的扶手。
他从门口走到厕所，回头看了看，用手拨亮镜子旁的小灯。
“这个放高了。”他说。
我以为他说的是灯，伸手去摸。
他指的是镜子。
“低一点，我坐着也能刮胡子。哪天腿不想站了，也不用找人给我举。”
我翻出工具，把镜子往下调了一掌。
钉好后他拎个小板凳坐下，试着仰头照了照。
镜子里只照进他的下巴，还有我露在门外的半只手。
“行了。”他说。
出租屋已经退了，房东找到下一个租户，剩的租金补回一小半。
在出租房的后半个月，爸夜里已经能自己上厕所了。
蔡姐上门看过新屋，跟我们讲好，先陪一周，等他摸熟了床到厕所的路，再改成周一周四过来洗澡搭把手。
她把能来的时间写给爸，给了我一张抄的。
许禾说她以后隔一个周三来一趟，厂门口那家炒栗子也是星期三开摊。
我负责平常买菜和去复诊，有临时的活接了，就跟爸说我几时来。
他也定了条规矩，我早上没回他消息，他打一个电话，再没回就出门买早饭，谁来了都得等。
中午我在屋里等他买豆腐回来，听见前面有人问周强，家里还有没有个姓周的修冰柜。
周强叫了一声，我从巷门绕到前头去。
来的是以前给我爸送报的老王，开了家卤肉摊，说他柜子夜里响得停不下来。
我先给了他一张名片，正面是我和阿晋的名字，底下印着面馆老板介绍我们去接活的小商品街。
那边有家做旧厨具的，闲着一间不漏雨的后库，老费谈下来，前三个月按月付。
台钳已经钉上了，招牌也做小了一半，豆豆过去拧了第一个灯。
老王看名片，问这么点地方，能修大柜子吗？
我说能，但太大的得你帮我一起推。
他把名片揣好了，问下午能不能去。
我在屋里能听见我爸买菜回来，把装豆腐的小碗放上了桌。
我说今天吃过午饭才走，晚一个钟头。
老王说响了一个月，也不差这一顿饭。
他走以后，宁宁从巷口进来，手上还提着一大包碎边。
新做的四件后面又补了两批，昨晚戏班把最后一笔工钱结给了她。
她买了块软坐垫想给爸，试了才发现新凳子坐面小，垫子往下出溜。
她笑自己给那么多人量尺寸，到家门口倒靠猜。
我爸让她拿走，别花钱再买一个。
说完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纸包，里面是药费欠的那一千七百三。
“这是强子续租给的头笔，已经分出来了。”
宁宁接过来，没拆，放到自己包里。
我爸擦了擦手，指指挂在墙上的两把钥匙。
“楼上我没往外借了。台子你还要，随时拿钥匙去。你要是不回来做，我就擦干净用来晒豆子。”
“租台子我已经付了下个月的钱。”她把碎边袋放下，“楼上我想要几尺布的时候再过去裁。你晒豆子拿只盘，别把粉片印盖了，我做记号费劲。”
我爸说成，转身要去厨房拿碗，手落在桌沿上，没站起来。
我问他又疼了？
他说没有，让我坐着。
宁宁在我对面坐下，他眼睛还盯着桌上的豆腐。
“你来接我出院那天，我说我就住几天。那句话我自己忘了，还不让你出声。”
他声音粗得发哑，停了一下，才看向她。
“你要早说，我可能还会冲你摆脸。我这阵仔细想了想，我确实干得出来。”
宁宁把装筷子的筒子挪过来，给他抽一双。
“你现在也会。”
我爸摸了摸筷子，笑了一声，笑完又把筷子搁下。
“宁宁，那些晚上，爸欠你句对不住。”
隔墙传来周强拖椅子的声音。
我妹还拿着筷子，筷尖在碗口碰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说算了，她把碗往自己跟前收了收。
“下回我说要睡觉，你先听进去。”
爸点点头。
“行。你要是在做活，电话也不用接，晚一会儿回我。”
宁宁低头给他把豆腐分成两半。
我爸看着她分，没催她再切小点。
等豆腐端到眼前，他把盖在上头保温的小碟拿开，一股热气扑得镜片起雾。
他擦干净眼镜，才想起来厨房里还煨着给我们吃的饭。
17 你走哪边
入冬以后，宁宁把裁缝铺整间租了下来。
原来的裁缝回乡下，留下半盒黑线和一面等身镜，宁宁按人家说的数把镜子也买了。
她让我过去搭手，把镜子从墙上卸下来，往门边移一点。
镜子很沉，我和她各托一边，竖好以后，里面正好照进整张裁衣桌。
“站这里试衣服，还能看一眼自己是从哪道门进来的。”她说。
我问她这下地方够不够了。
“够。星期一还有个人来试工，我想叫她替我拆几件线。我得看她肯不肯把布先铺平再下手。”
桌上有一套做了一半的棉服，外面是我爸常穿的那种深蓝色。
她说是给他的，袖口一边放长了一点。
“他右手拄杖，抬得高，买来的衣服老露一截手腕。”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给他买床垫，老板问我他睡的时候习惯朝哪边，我连这都不知道。
“你给他试过没有？”
“我叫他下午来，三点。你要有事就走，我跟他说好了。”
我原本打算去给老王修他店里另一台柜子。
又在心里把我爸这条路过了一遍，从老屋到裁缝铺，不用过桥，有一处过街灯，灯前卖糖的把桶摆到了路牙子底下。
他现在拄着手杖可以自己走，累了也能在半路找个凳子坐。
我还是在铺里多停了一会儿。
三点差两分，玻璃门响了。
我爸站在门口，没直接进来，拿指关节敲了敲玻璃。
宁宁手里夹着几颗针，从桌后抬眼。
“进来呀，你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我来早了。”他说，“你还有人没有？”
她把针插进针包，让他把手杖搁到镜子边。
那件棉衣还没装扣子，她给他套上，绕到他背后，拿手去扯肩头的一道褶。
我爸在镜子前面看了一阵，左右各抬了一下胳膊。
“右边有点长。”
宁宁把拐杖递给他。
“你拄着看。”
他拄着走了两步，右边的袖子落下来，刚好盖到腕骨上。
他停住，转身看了看。
“这就不往里钻风了。”
宁宁把袖边拢住，准备记下尺寸，他下意识要帮忙捏，被她拨开手。
“别按，我要留个印。”
他就把手摊着，老老实实让她量。
我出门的时候，宁宁还在跟他商量装什么扣子。
她拿出两颗乌黑的让他挑，他问能不能要乔姐拿来的那种红的。
她说那是人家戏班的，人家认得这个数，少一颗都要问。
爸说那你买个一样红的，过年我拿来穿。
我在门外听得笑出了声。
修完柜子回家前，我收到宁宁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把折起来的木凳，我爸坐在上面，端着一杯茶看她干活。
宁宁说他自带凳子，说坐一刻钟就走，她没问他到底坐了多久。
我拐去老屋，周强前头的门已经锁了，侧巷里那盏灯还亮着。
爸正在倒垃圾，听见脚步转过来，问我晚上豆豆是不是不用写作业。
我说写完了，早知道来这一趟就把她带上。
他说她妈早晨带她来过了，剥了一碗栗子，皮全是他收的。
我陪他把垃圾送到巷口。
回来的时候他说，楼上桌子下面有个抽屉还能使，他给修好了，宁宁要放纸样可以锁在里面。
钥匙搁哪儿，得她自己挑，他那只铸铁信箱下雨总是渗水。
我问他要不要我上去看看还有哪儿漏。
他说今天算了，明天中午想请我吃饭，豆腐里搁虾皮，他准备试试。
“你来不来？”
我算了算，明天老费在库里，面馆那边阿晋去，我有空。
“来。吃完我还得给人换条门封。”
“吃完你忙你的，我也得赶去听评书。”
他说着把巷门推开。
屋里的暖气往外冒，镜子旁边那盏小灯亮着，照得地上一条路清清楚楚。
我往里看了一眼，床边放着他自己的拖鞋。
门口有一双新的大码棉拖，他说是给我留的，我什么时候来，进门就能穿。
我弯腰把鞋摆整齐，又问他夜里用不用我来。
“不用，我手机挂着呢。”
他拍了拍胸口，靠着门看我站直。
“对了，我还给你妹留了双。她说要是我买太大的，她来一次就往我这儿踩一脚。”
我想象宁宁穿着双掉跟的鞋在屋里走，边走边找我爸算账，笑得停不下来。
爸问我走哪边。
我说走大路，许禾和豆豆还在家等我。
他往巷口指了指，说你走，出了巷我再关灯。
我走到街上回了一次头，他还站在门里，手扶着新换的门把。
见我回头，他朝我挥了一下手，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