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许穗去临浦那天，我送她到车站，把送别说得像给出差报销。
“来回车票我包。等项目忙完，我就去接你。”
她刚接手一间只有九十六个座的小剧场，听到这话，挑了下眉。
“周砚，我打算在那儿过日子，你上哪儿接我？”
我当她在闹脾气。
后来车票真买了不少张，最贵的一张花了八百六，离发车还有四分钟，我在会议室按了退票。
她在临浦待到第七年，给那间剧场换上新招牌，终于有钱给一起干活的人发年终奖。
我去看过一次戏，买的是最后一排的票。
谢幕时她从侧台出来，隔着九十六个座朝我点了点头。
散场后，有个小伙拿着剧目单问她下周还演不演，她站下来跟人说了好几句话。
我也捏着一张剧目单，半天没想出一句她愿意留下来听的话。
再睁眼，许穗的行李箱还靠在我们家的玄关。
六十万预付款的合同就在我包里，唯一难咽的条件是未来两年，我和我的项目都得留在东岚。
我没签那份合同。
十天后，许穗来给后巷新搬来的邻居送门牌。
我正蹲在货车里拆绑带，听见她喊师傅，问我做的什么生意。
“做舞台布景的。”我抬起头，“许老板，想不想试试？”
她看了我半天，先把手里的门牌翻过来核对了地址。
“要是我不给你单呢？”
“那就麻烦你告诉我，这条街上还有谁用得着布景。”
她把门牌塞到我怀里，眼睛亮了一下。
“你敢让我挑毛病，我就敢试。”
1 两份地址
玄关堆着两个纸箱，许穗在侧面写了收货地址，又用黑笔把寄件人那一栏涂掉。
她原先填的是我的名字。
“放着吧，我给你寄。”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认出了这一天。
上一世我接着说，买那么早的车干什么，我中午还得去签合同，送你只能在进站口停两分钟。
她也就真的在进站口下了车。
后来东岚的第一家店开张，邵启明叫我上台讲创业故事，我说得最流利的一句是，幸亏家里人支持。
我到死都记得，台下给我鼓掌的人里，没有我的家里人。
我最后的记忆来自一间医院，心口疼得连床边的灯都看不全，手机里还存着许穗早已停用的号码。
现在她就站在我眼前，头发用橡皮筋缠了两道，第三道断了，顺着袖子掉下去。
“别寄了，我叫了上门取件。”她从抽屉翻出另一根皮筋，“你还要开会。”
我看向墙上贴得歪歪扭扭的月历。
2021年4月12日。
冰箱顶上压着邵启明昨晚送来的合同，预付款六十万，够给我那间开了七个月的工作室续一口大气。
我余下的钱只够三个人再干两个月。
早一年的我，为了把折景做出来，连想加片肉都得先看一眼账户。
邵启明的条件也很清楚。
三家剧场优先供货，项目制作和负责人常驻东岚两年。
我当时对着这六十万，连两年里有几个周末都没数，就让许穗再等等。
“取件约的几点？”我问。
“九点到十一点。”
“那我跟你一起等。正好问一下，你后巷那家做招牌的，门口贴着招租还作数吗？”
许穗扎皮筋的手停在脑后。
“孙姨那间旧库房？你要租给谁？”
“给折景。”
她松开手，皮筋从两根手指之间飞出去，打在纸箱上。
我弯腰捡起来了。
我原本想把她拉过来亲一口。
想摸摸她的后脑勺，确定那片让我在医院里想得发疼的头发是真实的。
可她把手摊开，只等我把皮筋放上去。
“你的合同呢？”
“下午还有机会签。我想过了，那份我吃不下来。”
“六十万你吃不下来？上礼拜你为它喝了三场。”
“我要留在临浦做生意，两边都得说清楚。”
她接过皮筋，慢慢拉直。
“你昨天刚问我，去小剧场上班什么时候能混上五险。今天连地方都要搬？”
“昨天我嘴贱。”
“今天呢？”
我原来最会在谈判桌上回答为什么。
我做了多少功课，有几成把握，别人算漏了哪笔钱，我永远能一条条讲下去。
可我望着她脚边两个寄走就不会再回来的箱子，只端出了一句实话。
“我舍不得你走了以后，和我越来越没话说。”
许穗把头发扎好，喊我帮她撕一截胶带。
我给她扯长了，她把多出来的一截贴在我的手背上。
“我也舍不得。但如果那边没生意，你回来就是，别跟我赌这口气。”
纸箱封好以后，我就在她面前给招牌店孙姨打了电话。
前年许穗帮她儿子排过学校的节目，名片在她手机里有一张。
孙姨的库房两间共用一个卸货口，空的那间月租两千六，三个月起，押一个月。
我原来那地方得七千四，月底就到期。
我把工作室做什么、会来多大的车说清楚，请孙姨带着手机把房里和后巷走一遍。
她把镜头转出去时，能看见许穗那间剧场侧门上挂着条掉色的黄帘。
刚好一条巷，二十来步。
“你今天给我八百订金，我留到后天。货车倒不上来，你别隔着屏幕跟我说行。”
“我下午带同事来量。”
“他不肯去呢？”挂完电话，许穗问的是蒋骁。
他跟我做了三年，折景的第一只平板箱是他和我在出租屋里钉起来的。
“他选他的。”
我拨了蒋骁的电话，当着许穗的面把六十万和临浦的卖点说了。
我记得上一世签约之后，格岸的三家剧场有两家迟了半年才重新开门。
这只是我的记忆，我现在能证实的是，邵启明拿过来的首批采购单上，只有一家写了开业日。
临浦有现成的五个小演出场地，许穗曾说它们谁也舍不得单独养一套好景。
“你手痒想折腾，别算上我的工资。”蒋骁说。
“八周按原数发，我从我那份开支里腾。之后还养不起咱们仨，你随时走，交接的日子也照算。”
那头骂了我一句，接着问车几点开。
许穗走到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一把软尺给我。
是她买窗帘时候用的，卷回去不顺，得用掌心一点点抿。
我往兜里揣软尺，衣袖擦过她手腕。
她没收手。
“我那儿五月要排新戏，预算要和搭档对。你真搬过来，可以来给我报个价。”
“你愿意给我报？”
“愿意啊。要个价又不花钱。”
她终于笑出来，眼皮还是肿的。
我把八百块转给孙姨，手机随即亮了。
邵启明在等我拿合同去他办公室，发来地址，还附了一句，今天签完，晚上带家属一起庆祝。
我低头回他。
六十万我今天就可以答复，另外我有一份临浦的供货方案，想当面谈。
这一次，我先给我的项目付了去临浦的定钱。
2 把钱推回去
邵启明在他的办公室里添了一张圆桌，专门用来签约。
我上一世签字时，他在桌上放了一块蛋糕，写着祝折景越做越大。
那天后来许穗给我发她在临浦吃的第一顿饭，一碗小馄饨，香菜堆得翠绿。
我回她，拍这个干什么，晚上我们吃龙虾。
这回那块蛋糕已经摆在桌上，我有点想拿叉子，把那几个糖字全给刮了。
“借我十分钟？”我问。
邵启明看着我摊开的两张图。
其中一张是折景的板箱打开后的照片，七块可换面的板，拼合起来能当墙，也能做柜台和门洞。
过去我们只卖整套展陈景，剧场订一次，一出戏跑完就得另找仓库收起来。
我想把制作和仓库设在临浦，留一批板箱租出去。
外面原本要请车从东岚拉两趟，临浦几个点过去，一辆小车当天能跑两处。
“都做这几块板，拢共那几个座，票卖完了也没几个钱。”邵启明用手指在另一张地图上点了点，“这么喜欢那儿？你投我这里，开业给你女朋友留个岗位。”
我合上地图。
“她是去当老板的。”
“合伙人分完账，没钱的时候还是拿自己工资填。周砚，你找我谈这单，不就是因为没地方填了？”
他说得一点没错。
我拉投资的时候，报过原型的损耗，也报过把尾款堵在客户财务办公室三天是什么滋味。
头一个肯跟我把每笔账看下来的人是他。
他怕我一边接别人的单一边耽误格岸的开业，也有道理。
“秋山剧场有开业时间，我能单独接它一场。预付款按一个场子重新算。”
“我要三家用一样的东西。你一个负责人跑临浦去了，坏个门我找谁？”
“秋山那场从送货到拆台我负责。之后修理怎么算，都能写。”
邵启明把订书钉下面翘起来的合同角按平。
“你是这些年最让我省心的乙方。你坏就坏在太拿自己当回事，以为手里的活非你不可，又舍不得在一个地方蹲住。”
他往后一靠，叫我看看合同上的付款时间。
签完三个工作日，钱就能到账。
我盯着那个数，竟仍然想了想。
要是六十万在手，许穗后巷那间库房我能一次租下两间，蒋骁不用端着吃一半的饭听我说又要出去催款。
我甚至有一瞬间想先签下来，再弄个临浦的临时点，从东岚赶过去，这次我一定多赶几趟。
这个念头熟得吓人。
“邵总，这一份我不签。秋山你找别人我认。之前借你剧场试摆的那次，答应你的板样我一样交。”
我把合同推过去，他没接。
桌上的蛋糕插着一支歪了的小旗，旁边两把塑料叉子，一红一绿。
“你挑了个地方赔钱，到时候可别连女朋友也怨上了。”
他说完把我的合同合进自己那份，抬手叫助理进来撤桌。
那块招牌蛋糕我到底没吃成。
出电梯我给蒋骁打电话，他正在停车场晒太阳，脚底踩着个纸袋，里面装了两只凉掉的鸡腿。
“你签了我就省下高速费，庆功也来得及。”
“没签，鸡腿归我一个。”
蒋骁把大一点的那只挑走，咬掉一块肉才开口。
“你开车。我要看图，临浦过去能不能有活，我等了三年也想看一回真单。”
我们赶在天黑前到了孙姨的库房。
卷帘门上原来的店名还留着半个洗字，孙姨嫌刮三遍都刮不掉，叫我以后爱贴什么自己贴。
她领我们看地面的返潮印，指哪里走人，哪里堆货，隔壁装字的车每周三下午来。
蒋骁一边量门一边告诉我，宽门好进不好守，门口不留他要的卸货尺寸，他就申请把我脑袋当门挡。
我拿许穗的软尺沿墙量墙线，挨着后巷的窗户一开，能听见剧场里有人练嗓子。
一段话她念了两次，第三次前有人说，等一下，别忙着接，让对面把话咽进去。
是许穗。
我的手随那声等一下停在窗框上。
她从前排戏时总有耐心等别人那一口气。
她对我也有过那样的耐心，我曾经把它当成她没有自己的事可忙。
孙姨踢了踢我们挪来垫脚的矮凳。
“决定没有？隔壁还有人问，做网店的，一天发一百多单。”
我把自己名字签进租约，蒋骁在旁边拿笔补上卸货时间。
出巷时许穗刚好在给人锁侧门，听见响动，举着钥匙往这边看。
我举起收条让她看。
隔着二十来步，她大约一个字都看不清。
可她明明白白地笑了。
我举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头一回觉得自己真的从东岚走出来了。
3 二十七步
十天后，许穗在货车下面扶着我的新门牌。
原先招租的门牌被孙姨拿去垫了桌腿，新的白底黑字，右下角还有一道印歪的细线。
我伸手去接，忘了自己手背刚蹭过车厢里的灰，一把按在折景的折字上。
她那句敢试还在耳朵里响，我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许穗从裤兜里掏出半张纸巾。
“你连这个字都舍得弄脏？”
她知道我最紧张招牌。
我们最穷的时候，我也要花钱把公司名印在防尘布上，展搭成什么样都得把名字露出来。
她当时替我缝了十二条布边，我跟她说，等我们开成大公司，这几面就装玻璃柜供起来。
她说先给我六十块，我这话听着像是要赖制布工钱。
现在她把纸巾塞在我指缝里，自己拎着包从车尾绕过去。
我跳下来追她。
“你一个人来的？”
“贺琴在剧场，对账对到吃了我两块糖。”
贺琴是她的搭档，比她大十岁，原来跟巡演团做票务。
这间叫小满的剧场是两个人盘下来的，贺琴管账和卖票，许穗负责做戏。
搬运师傅喊我签单，我回头签了，追到黄色侧帘那里，许穗还站着等我。
“我数过了，从我门口到你门口，二十七步。”她说。
我刚想问她走这么仔细干什么，帘子后面传来贺琴的声音。
“二十七步也不能赊账！”
许穗举着帘子把我让进去。
她选的小剧场以前放录像，椅背刷过一遍漆，还贴着褪色的禁烟标志。
头一排离舞台近，靠近过道的椅子常被道具蹭出白印。
前世我坐的最后一排，中间那个位子正对一根拦住视线的横栏。
买票时售票姑娘提醒过，我说无所谓，反正看开场就走。
结果我把九十分钟都坐完，手按在腿上，一直到谢幕也没举起来拍。
“你这边新戏怎么换景？”我问。
许穗带我上台，给我看她拿粉笔画的线。
舞台在戏里要从一间裁缝铺变成河对岸的客厅，中间有两场快速切换，只有六周准备时间。
原先有家布景商报四千八，做两片画布，挂上就行。
许穗希望能有面真的门，演员手摸在那儿，会停一下再进，和掀帘子进是两码事。
“周老师，预算就五千。”贺琴抬起眼，“你要是报九千然后打五折，我连门都不给你开。”
我拿本子算板箱和贴面，提出先做成租的，两种景共用骨架，布景占的钱往门和表面上花。
门接近哪条线，谁推，进出顺序，要先让演员用原型走一遍。
许穗蹲在我对面，拿粉笔给我补了裁缝铺和客厅地脚线的差。
一指宽。
观众未必看一眼就知道，可她说剧中女孩头一遭进客厅，站在哪都不敢碰，地脚线宽一些亮一些，她演起来就有东西躲。
贺琴去前头接电话。
我拿软尺给许穗量那一指，她用手按住卷尺的一头，手背有薄薄一层粉笔灰。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排戏，跟你借过什么吗？”
“门。”
那是我们还没谈恋爱的时候。
一个小剧团缺活门，我从废品站弄回来一扇带锁的，装了把开着就能拔钥匙的旧锁。
她演女儿，在戏里和妈吵架，结果她外面使大劲推，里面演妈的人把门反锁了。
我拿钥匙从侧面递过去，她接的时候迎着我哭得真情实感。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段原本她要说很长一串台词。
她隔着门喊了声妈，掏不出钥匙，那个妈就自己把锁打开了。
她下台跟我说，门用得好。
我心虚，问她该怎么赔她这通哭。
她说，陪我坐最后一班公交，我给你讲我爸妈。
她的爸妈分开了很久，见面也吵，有一回隔着门说难听话，她在中间不出声，拿着钥匙想出去又怕他们知道她听见了。
车开了六站，她把手伸到我羽绒服兜里，说手冷。
隔年我才知道那时候她兜里装着一对手套。
现在她在台上用指节叩了两下地板。
“这回门要能好好开，成交就按合同来。”
我报了四千六，写清哪几件我们收回来，哪几件她留着下次演可以用。
贺琴回来把租期划长一周，说他们要给一次公益场，价钱不加。
许穗看我怎么答。
“可以。那一周我希望能留一场给同行看，演完我再请他们摸门。”我说。
贺琴第一次从账本后面坐正，问我要请几个人。
我立即拿出手机，给老早托人找来的五个场子联系人发消息。
签单的时候许穗在委托人那一栏写了名字，抬头看见我拿着手机还对着那一页。
“紧张？”
“留个纪念。我在临浦头一笔生意。”
她把签字笔从我手里抽出来，翻过手掌，指着我的手心。
“你往左边看。”
我以为她又拿粉笔在台边画了线，才一转脸，手心里就多了两笔痒。
她写的是个穗字。
“这个也给你留纪念，洗掉了不补。”
我把拳头一攥，半天没舍得张开。
4 门往哪边开
许穗第一次来看装好的门，手才伸出去，就被门沿擦了指甲。
她把手缩回来，问我怎么往外开。
“这样演员往台下做表情，观众看得见。”
“谁说这人在开门的时候想让别人看见？”
我一时没转过来。
她说的是戏里的女孩，拎着从河对岸带来的两块布头，敲开那户人家的门。
这个人衣服沾了泥，不想在人家客厅里先和自己的泥点子打照面。
我要是把门改出去，她得让开，再绕着门弧过去，像客客气气给自己让道。
“你那面墙往里折，门再往里开就撞上了。”我把图摊开给她看，“早说倒能做。”
“周砚，我说过。”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天用的场记纸，字不大，非常清楚，门向内开。
我翻找两天前的聊天记录。
她拍过这张纸，我回了个收到。
我那天正在联系以前合作过的剧团，看见纸上画了地脚线，心里给它归到七七八八的装饰要求里。
蒋骁把手里的笔放下，找了把扫帚，慢慢扫地上的纸屑。
“你站里边。”许穗说。
我绕过半扇墙，站在尚未装完的骨架里面。
她推门，往外拉，人先让到一边。
门转过去的一瞬间，她在外面，我在里面。
我看不到她脸，也看不到她什么时候会进来，当然等不成她心里犹豫的那一下。
许穗让开门，站到灯底下，我捏图纸捏得有点重。
两块贴面已经裁完，翻转之后门得挪，光是换工序就要搭进去一天。
附近愿意试样的外场已经约好后天来，蒋骁把切好的料按进账本，说只许我拍他三天手艺，第四天要收门票。
我想说现在败这笔钱，后面还怎么把价格压下来。
此时许穗抬起手，在空里示意女孩原来扶门的动作。
她一定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排过很多遍，那手搁在半空里，手指就拢了起来。
我认得这个样子。
我声称要给她买窗帘那天，她也举着手给我看墙上哪一块地方早晨晃眼。
我忙着挑能遮光的，手指往下刷，买回来才发现她想要的是一层白纱。
她说在客厅读剧本，想有亮光，又不想看见对面人家。
后来那层白纱是她自己挂的。
“我重做。”我把图叠起来，“你要肯再给我十分钟，咱俩走一遍。我今晚上照你走的改。”
许穗抬眼看我。
“赔钱了？”
“赔百来块，工时得看蒋师傅赏不赏脸。”
蒋骁把扫出来的纸拢到一块。
“两百。那天在群里，他跟我说许老板要好看，你也赏脸问问他，做这玩意儿谁不盼着好看？”
许穗听着笑了，手往里指。
“你来当客厅里的人。”
她站在外头，又走一遍。
我知道这回她什么时候到了，能从门后听见鞋底蹭地，却看不到那个要来的人的脸。
等到门被她往里推了一掌宽，我才瞧见她先伸进来的是手。
她扶着门停在那儿，看了一眼我的鞋。
我脚上穿着沾胶水的工作靴。
可就是那一秒，我觉得我真住在一个窗明几净的客厅里，刚看到一个人把布捂在怀里，正犹豫要不要踏上我的地。
我往后退了半步，她迈进来，钻到了我胸口。
“你得说话，周砚。哪有客人进门，主人往后退得快摔了，一句都不吭的？”
“屋里暖和，你先站会儿。”
她仰脸看我。
“台词里没这句。”
“我想说。”
我在她头边垂着手，不碰，胸口已经被她的额头压出一点热意。
蒋骁在外面拿扫帚柄敲地，问我们两位到底改不改。
她从我怀里离开，扭头说改。
“那赶紧让姓周的出门找料。他拿我的擦地布蹭过胶，工钱我还要再加十块。”
我往店里去吃午饭时，许穗跟出来递给我一张纸。
上面用她的小字重新誊了一遍，左边写台上需要的，右边空着，让我写改完多费什么。
“这是你那两百块回来一半的机会。”她说，“我以前排戏不跟做景的人这么对，是我也有问题。贺琴那儿再挤不了钱，我请你们吃饭。”
“你还吃得起几回？”
她认真掰起手指。
“吃饭有几回得看你们要什么。你要一碗馄饨，那我每天也请得起。”
我倒回来，从她手里要走笔，在右边头一行填，一碗馄饨，不加香菜。
她说你怎么还好意思给自己定口味。
那天晚上，蒋骁和帮忙打下手的小棠都吃了一碗带香菜的。
我的那只碗特意从店里借来，碗边有一棵小树。
我只想把脸埋进热气里。
上一世我在龙虾边上回过那条消息之后，甚至没问过，她在哪里吃到那么好的一碗馄饨。
5 一个人换不动
来看原型的人到得比约定晚三十分钟。
两个场子派了人，还有一个只想等小满首演再来。
我把排练台上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等到它的声音听着像在敲我的脑壳。
第一个来的是西栈的杜姐，在剧场干了九年，递名片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菜。
另一个叫林磊，给两所学校做周末演出，进门先看地上有没有得踩的电线。
听完我说两个人一分钟能换完，杜姐把菜放下。
“我家台后就我一个。”
“领场的也不能帮您抬一下？”
“领场的还是我。你说的那个帮手，这个月刚回去给孙子换尿布。”
她脱了外套准备自己上手。
蒋骁刚想过去帮，许穗站在边上拽了他一下。
杜姐没抬起门。
她先扶墙，再去使劲，没人帮她接手，那道门迟迟过不来。
她没硬来，把手松了，还用手背擦掉门上被她蹭的一点水。
“东西是好东西。我下场戏没这个福。”
我刚才说能给小场子省钱，说得最大声的人就是我。
现在连价都没谈到，来的两个人就在我面前交换眼色。
“能不能给我看下你们怎么换场？”我问杜姐。
她手往自己脖子上一抹，做了个关灯的手势。
“拉帘，推张桌子出去。一出戏换三回，熟练了黑里都认得那张桌子。”
“有轮子？”
“四条腿，底下垫布。不然演员哭着呢，台上听我锯木头？”
我看了看我们做景用的手推车。
蒋骁怕它跑，停在地上的时候总先踩轮子侧面的刹车。
我把牛皮纸铺在台上，照小推车的样子画了下位置，问蒋骁这面墙能不能整片固定在带轮的底座上，门留着不用拆。
他搁下笔瞧我一眼。
“你先问人家门里有多宽。”
杜姐把菜拎回来，又放下，从包里翻出手机，给我看她们剧场门上因搬琴卸掉的半边把手。
她比划了半天，最后约我们去西栈量。
我送她出门，袋子里一把葱老往外钻，她一边往里摁一边说，你能做，我是真想有一天，客人晚上出门来看戏，还能看见街上白天遇不到的一间房。
林磊一直没走。
他在小满最后一排坐下来，说学校那边倒是一群人能帮忙，但他们搬完还有上课的地方要收拾，问我能不能一个箱子装走。
我让他看门和板箱本来是怎么分装的。
他竟然要了拆箱尺寸，等夏天排好了日子来问。
送完人，台边还放着四瓶没拧开的水。
我把它们捡起来，一人扔了一瓶，自己的那瓶喝得太猛，咳了半天。
“第一眼看着像没人瞧得上？”许穗问。
“人家跟我们做展销会不一样。展销一天烧几万，有人恨不得在场子里摆一面铜墙。”
我刚才还为自己的东西没有够大的客户觉得委屈。
可杜姐两只手去托这扇门的时候，我只盼着门能轻一点，叫人家那个幸亏有人来搭把手的念头，往后少生一回。
“你可以先帮我拆了这面墙吗？”许穗说，“我数过时间，我们这个也没换到一分钟里。”
我问她给不给钱。
她大大方方把水瓶递给我，等我把盖子拧松，才叫我别把她拧开的那瓶喝了。
三个人把板面清出去已经天黑。
我正想问许穗吃什么，贺琴从售票窗里递出张表来。
“周老板，我们这边不是每晚有人哭着等你干完活。你们嫂子今天借出去，记得明早九点还回来。”
“瞎叫谁嫂子呢。”许穗说。
她一把接过表，拽起我的胳膊，走到小巷口又放开了。
“今天去看房。我约了人。”
“给咱们看的？”
我说得太快，她偏起头。
“给我看的。我现在住后台，每天睁眼都能看见那面改错的门。”
我跟在她半步后，心里又惦记起那两个寄来的箱子。
我没问她箱子拆没拆。
怕她说拆了，东西已经有地方摆，只有我还搁在外头。
走上旧楼才发现房东忘了带钥匙，人在路上。
许穗蹲在楼梯转角，从刚才那份表底下揭下来一张出租信息。
同一个小区，邻栋一个一室的小套间。
她沿着纸背轻轻一拨，拨到我膝盖上。
“你库房可不许住人。要看这个么？下楼见一面也就走三分钟。”
我一按纸角，像是摁住了刚才那个没托起来的门。
“三分钟我嫌久。”
她卷起表来，啪的一声敲在我头顶。
我挨了打，还非得把三分钟的路线问个明白。
6 工资条
西栈在菜市场楼上，晚上七点收摊，戏台底下就传来卷铁门的声音。
杜姐告诉我，前面可以随便看，进后台慢点，她家能走人的地方比能坐人的地方值钱。
我们带去的墙能推进去，到了拐弯处却卡住了。
小棠在里头推，蒋骁在外头接，我趴到地上看，才发现地上有一道凸起来的旧门槛，车过得去，墙一摇就顶住了梁。
我们抱着门回去改了两天，给它换了矮一点的底座，进场再接上一个能卸的门头。
杜姐试完，把四个轮子挨个锁住，又从第一排绕回去，盯着新门愣了一会儿。
“租一个礼拜，我最多出一千五。”
我横竖一算，单出这一个礼拜的钱，板和轮子都回不了本。
可门拆下来能装箱，能再租一次，下回改的只是一层皮。
我让杜姐掏三百定金，合同纸没带，就把条目写进她记菜钱的小账本。
她头一回肯掏手机付钱，点错了，把三百输成三十，还怀疑我给的是收零钱的假码。
我就蹲在她边上，看着三百块一笔进来，鼻尖闻见底下卖鱼的在冲地板。
这钱比我早年接过的一个三万块的展台尾款还香。
回库房，蒋骁把余下的料立到账本右边，伸手问我要一份工资条。
“这个月给过你了吧？”
“给了。你往下看一行。”
我把账本拖过来，上面我自己的名字底下写了个零。
八周发薪水的话是我放出去的。
我琢磨了三天，决定先停自己的，从账里能腾出来四千多，足够让我们再试两回。
蒋骁平常谁倒了他的水杯都要喊，这会儿却只用笔在那个零上划了一道。
“以前你说不欠工钱。你的怎么算？”
“我是老板。”
“你给我上保险的时候也说你是老板。你拿这话糊弄完我，还得拿去跟她说？”
他说的她，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小棠去买笔了，屋里只有我俩。
蒋骁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格岸找了我，说做秋山的技术主管，工资比这个多两千。那边已经订了做景的人，要我去盯。你觉得我会不会走？”
我想起上一世格岸剧场熟悉的通道。
忙得最厉害的时候，蒋骁一星期有五天在那儿，人一病，连咳嗽声从电话里传出来，我都先问他哪块展板还没上墙。
后头他自己出去开店，我们有四年没来往。
“想少拿两千的才是傻子。”我说。
“我真走的话，明天就回去。你跟小棠做得了西栈？”
“做得了，多用两天。”
我说完，用两只沾木屑的手把茶杯倒满。
水从壶嘴往外撒了两滴。
我那点大方快装不出来了。
“我当然想你留下。以后我要是挣到钱会分你，排产和用人，我原来占着的那一半你来定。你要只是冲我今天挨饿留，我连你的好脸也没胆子多看。”
蒋骁捧起茶杯，仰着脖子把水吹凉。
“西栈的门一开始是你画的，搬进菜市场的时候你伸手比我还快。秋山那边我要管一库房的货，做得再多，人家也不让我去碰画图的笔。”
他找了张废纸，把话写成三条。
继续试六周，我的工资减半，给他这段时间的净利润分成，做什么由我俩商量，谁也别私下接了单回来使唤另一个。
我看见减半，刚开嘴，他的手已经压住纸。
“你敢说我趁火打劫我就真走。”
“不敢。”我说，“这六周要是赔了呢？”
“我赚了六周不用听你放屁，没赔。”
我给他找支能写的笔，照着要点誊干净，小棠刚好买笔回来，她手里还有三个人的盒饭。
蒋骁给她留了张椅子，问她那边有没有人挖她。
小棠一愣，从围裙摸出手机给我们看她妈发的招工单，超市杀鱼，比现在少一千，就是午饭可以回家吃。
“我说得在外边学做东西，我妈还让我问，一把菜刀能不能在你们这儿顺便磨了？”
我笑得筷子往地下掉。
那天晚上我拿着工资条去见许穗，她把灯开得很亮，问我挣这么点怎么还想着买她爱吃的草莓。
“回来路上看见了，今天第二笔生意谈成，想听你夸点什么。”
她翻过去看我的手，手上那个字早就没了。
“周砚，你们下礼拜的活要是临时做不完，记得早点告诉我。”
我把塑料盒放在桌上，心里落了一下。
她用小刀切开顶上一颗草莓，把最红的尖挑给我。
“我周日空半天，想和你去坐船。票不值钱，过了那个钟点，江上放亮的地方要变。”
我把草莓含进嘴，问她是几点。
“这回你不许赶回来就说算了。迟了我会生气，我也会先上船。”
“好。”我说。
我把周日那半天直接写在工资条背面，叫她带着纸去。
7 她先上船
周日两点半，蒋骁把最后一层板塞进车里，让我开去城西。
西栈下一周才用，这车是郊区的一场颁奖会，一天给两千，能贴补油钱。
我接的时候主办叫我送到就行。
谁知开到半路，人家打电话说入口改了，他找的搬运工嫌路远了不肯去，要我等到另一个人从市里过来搭把手。
我看着车上的时间，脚已经下意识往油门上踩。
开快点能把货先送到。
我搬也行，十几块板而已。
再把回程那段算松一点，我就发一句我尽量准时。
红灯亮起来，我把车停下，看到副驾搁着许穗给我叠的塑料袋。
她说坐船记得带个空袋子，有些人一闻柴油味就会吐。
她没点名，我第一次坐她家那边的船，确实迎风骂了一句水怎么这么晃。
我靠边停稳，给许穗打电话。
“我现在还在外环，三点四十赶不回来。我知道你会生气，我先告诉你。”
她在那边停了一会儿。
“挺守信用。”
我分不清她是不是在骂我。
“那你呢？”她问。
“我看看能不能让客户自己出人接。就算谈成，三点四十也只有你上得去。”
她说行，我要出门了，你别跟我打着电话一边开车。
她挂得干脆。
我坐在车里，听了两次外面轰过去的摩托车，找到当初那个说卸货不用管的人。
我给他两个选项，今天他找人来卸，按原先的价。
或者我负责卸，按场馆的新地址，工和返程都多算，他现在就得确认。
他先说我开个小工作室怎么这么多要求，又要去找我原来那家。
我说来得及你就找，我可以把货带回去。
不到一刻钟，他叫了场地里面两个保安出来搭手。
卸货时有一个保安跟我说今天临时来领奖的人多，他们一直没歇过。
我把库房里那摞本来要发的水开了封，给他们留了几瓶，又跟主办说回头还要这么办，提前写进单子。
我回程时那班船已经开了。
暮春江面光发得白，我从桥这头往下看，哪条是船，哪条是浮在水上的亮，全糊在一起。
许穗给我发了一张船头的照片。
她的鞋尖对着水，旁边空着一点，刚好够再站一个人。
我拐到码头看表，那班船过去只停十分钟，再从对岸折回来。
买第二班的票来不及碰头。
我把车停在这头，去坐过桥的公交。
以前我要从酒店去外地的展馆，再远都能出来一条路。
今天我在逐渐空掉的公交上，从桥上数到堤下，第一次这么认真算她一条线。
我在对岸下车，绕过两棵上面缠着晾衣绳的树，找到售票窗。
她正从上面的斜坡走下来。
手里有两根烤肠，走几步就低头咬一口。
“你从哪儿来的？”她认出我，止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桥上来的。没有别的船可坐了。”
她把没咬的那根递给我。
“我买的两根本来都是我的。你要吃就先道歉。”
“对不起，今天接活的时候就该给自己留出时间。”
“我在船上给你留过一个位置。”她说，“后面有个小孩非要站，我让他站了。”
我一口咬掉半根烤肠，烫了舌头。
“你往后退一级。”我说。
许穗以为有车过来，回头迈上去，刚转回来就被我用两只手圈住。
“你抱我干什么？”她问。
“我到对岸来找你，路上没想好第一句说什么。”
“你刚才已经道过歉了。”
“道完歉还想抱。”
她放低了举烤肠的手，用左手牵住我外套下摆。
她身上除了烤肠的味，还有被江风吹凉的洗衣粉气。
我合上眼，听售票窗说最后一班船准备检票。
“你还肯再跟我坐一趟吗？”
许穗用下巴抵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看看窗边那块牌子。
“返程票早买了。周砚，我有两张。另一张原来打算退的。”
我松开她，从她手里抢出一张。
检票的人把我的票撕开的时候，我盯着那半张票上两个完整的字，忽然鼻子一酸。
原来往回走也能叫出发。
8 开门那一秒
五月底，小满首演那晚，我坐在第一排最靠过道的位子。
本来该在台侧盯门的是我。
蒋骁指着他身边两个人说，他们都照着清单走过两遍，有事知道喊谁，叫我把挤占通道那两条腿收回去，买票坐下。
我真去买了一张。
贺琴扫完票，说第一排一般给人留着哭，擦鼻子的纸自己弄。
戏叫《河对岸》，票根上有一把平摊的剪刀。
许穗演裁缝家的女儿，头一幕她把两片蓝布裁开，沿着桌边抖了两抖。
那双手在家也常这样往外掸东西，有回她抖被单，兜在里面的剧本跟着飞下楼，被路过的大爷用垃圾夹捡回来。
那一页沾了点花泥，她没舍得擦，夹在书里做了半年的书签。
我原以为舞台上的她会把一切做得更大些。
灯一照，那两下抖得比在家还轻。
她背对着观众藏起布，转身又笑着去迎街坊，我才知道女儿根本没打算让邻居看见她已经裁好过河的衣服。
换景头一次，全场暗下去，二十五秒。
我本来打算数到第二十七秒再抬头，已经看见门了。
蒋骁没来抓我去救场，门端端正正地站着，亮出一道很浅的边。
女儿从对岸走过来，推开门，先看了一眼地。
她一只手捂着布，另一只手原本空着，悄没声地在门内侧摸了一下。
那家的妈妈晚了一拍才说进来。
手已经摸到门里的人，忽然往回抽了两寸。
我听见后面有个女人喃喃说，往里走呀。
台上妈妈站着没动，女儿在门边坐下来，把藏了一路的布头搁在膝盖上。
“我带的布。你要是不收，我就裁一件我自己的。”
那句话根本不是冲我说的。
我捏着票根，死死盯着那块布，想起许穗最后一次从东岚回临浦。
那会儿两边的车站我都熟，知道自动门从开到合给人留得最短的是东门。
她手里抱着我前一晚留给她的文件盒。
我忘了把盒子交给财务，一直问她能不能晚点走，先帮我把办公室的人等来。
她把文件盒交到我手里，自己拎走箱子，在门里对我说，那边我也有人在等。
我摆摆手，意思是她也太计较。
我甚至在东门那短短的几秒里，站到了比她靠后一步的地方，好叫两扇门赶紧合上。
今天台上那个人，抱着她的布坐在地上，半天都没往屋里去。
我在黑暗里咬住手背，眼泪还是掉下来。
谢幕后许穗从侧台出来，换了自己的鞋。
我伸手拍掌，第一下把票根拍到地上，后面几下巴掌硬得连我自己都嫌响。
她在台上看见了，身子一侧，示意我看前面。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椅背站起来，问能不能给她留两张下周的票。
“我小女儿下礼拜回来。我想带她来，叫她看一眼那扇门。”
前台小姑娘请她过去留名字，又有几个人凑过来，说后面没听清那句台词，能不能问问演裁缝的。
我在台边等许穗说完话。
她终于朝我走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你从第几分钟开始哭的。
“我咳嗽。”我说。
“谁咳嗽的时候眼睛往外漏水。”
她把我掉的票根捡起来，擦掉上面粘的灰，还给我。
我接票时她没松，两根手指揪着票根，顺势牵住了我。
“周砚，你这回看到最后了吗？”
“看到了。你什么时候想出了再加那两寸？”
她眨了下眼。
“换成能往里开的门以后。我敢在那儿把手缩一下了。”
我低着头，望见她指甲边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蓝粉。
我掏出手机，把下礼拜的演出页翻给她看。
“我再买一张。”
“下礼拜演一模一样的。”
“那我坐后面看看，最后一排听不听得见你说话。”
她握住我的手，把我从台沿旁边拉开。
贺琴正扯着嗓子叫人去前面帮忙，散场的人堵住了售票窗，没人顾得上搬戏里那张桌子。
许穗和我一人搬一头。
走到暗处时，她轻快地把桌子往自己那边抬高了一点，给我让开了地上的电线。
9 名字印在哪里
同行场那天，邵启明也来了。
他没坐我预留给他的第一排，从售票窗买了张正价票，坐到中间。
散场别人围着门问价，他等人少了才进来，衬衣袖子挽到手肘，自己蹲下去试了试门后的轮子。
“秋山那批布景做出来了，两个工人推一个柜子进门，墙皮蹭掉半条街。”
我说我能帮他改个底座。
“来不及了，秋山这批我付到第二笔，怎么也得开业。”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但另外两家档期顺延了，原来剩下的钱，可以拿来做点别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下。
上一世果然就是这两家迟开。
之前我把这件事当成自己丢掉六十万的一个理由，现在听见他的语气，才想起在那些拆不掉的围挡里等的也有他。
那时候我拿了预款，盼他别来催。
他在门口打了几回电话，我把他存成邵催命。
“什么别的？”
“先搞个新东西，格岸给学校和小场子做几套巡演，到哪儿都能摆。你这里可以做，也可以继续给小满做活。”
他说临浦不必搬，愿意派车来提货。
他要做的也不再是三家大剧场的固定件。
一季买十二套，先付十二万的一半，剩下一半随交货走。
我张嘴之前先去看了蒋骁。
他站在台侧冲我摆手，意思是今晚谁也别签。
邵启明顺着我目光望过去。
“我还以为你俩要散。”
“你给他涨两千，他说少了。”
邵启明笑了一声。
“你问他，这回拿到六万，也嫌少？”
他从外套里拿了份两页的意向稿。
我翻到背面，制作期间格岸在临浦和东岚的教育演出渠道独家采购、转租，折景给小满做的现有项目可以继续。
杜姐那种小剧场还能接。
林磊给学校打交道的那条路，我要递过去。
“你原来想进格岸的场子，进去得问我。现在我想从你这里买东西，又得坐在九十六个座里看你那扇门好不好用。周砚，你过去两个月没白熬。”
我嘴角管不住，翘了一下。
我从东岚揣着软尺走的时候，连眼前这间剧场的门有多高都不知道。
现在邵启明自己坐车过来，捏着一张四十块的票，在黄帘子后面跟我谈六万。
这差不多是我手上剩的钱的十倍。
“折景的名字印在哪儿？”
“产品交货给我，外面挂格岸。你要是在底座上刻个字，我也不挨个给你磨掉。”
我摸着意向稿边缘，没答。
邵启明往前台看了一眼。
“我还有个事。台上那一出，我暑假挑两座城试巡。刚问头一排老太太，她说这票买得值。许穗开不开价？”
“她自己开价。你等她出来。”
他把目光收回来，像是觉得意外。
过去我最喜欢替许穗问机会。
她还没回去看剧本，我已经跟人聊到她空不空得出下个礼拜。
这回我从门边让开，把前台的号码写给邵启明，转身先去找蒋骁。
他在后台从口袋里倒一小堆螺丝，按长短排开。
我把意向稿压在桌上，他把一枚最短的螺丝挪回手边。
“六万够发薪水，也够买机器。你想点头就直说，别摆出个想的时候都嫌丢人的脸。”
“我想。你想不想？”
“我更想知道林磊今晚出去前说了什么。你给他留的是你电话，他讲得太小声，我没听到。”
林磊说明天带一位学校管社团的老师来。
要租，要送，更要有人教学生用。
我本来还没来得及记下那位老师的名字，邵启明就叫住了我。
我现在给林磊把消息发过去，请他先告诉我名字，也问他人几点到。
蒋骁把那颗短螺丝弹进盒子。
“拿了人家的钱，我们卖东西的事就到这儿了？”
“教育那条线算他的，我是给他做货的。别的能谈。”
“价呢？”
“带皮子的成本六千多一套，他这一季给一万，下一季还得谈。咱们租一千五一礼拜，还不知道一年能租几次。”
蒋骁叼着盒子上的纸标签，半天，把它撕歪了。
“那先见了老师再说。”他道，“咱们熬到今天，又不差一个明天早上。”
我没告诉他，我刚才面上没怎么样，握过意向稿的那只手，现在还一阵一阵发热。
10 谁把东西带走
林磊第二天带来的方老师，说话时总要先看看身边还有没有人听。
她从一个布兜里抽出六张照片。
礼堂舞台边堆了几扇硬纸板做的窗，有扇蓝色的背后写着周三扔，字是负责腾场的老师写的。
“孩子们贴了两个礼拜。下次别的班要用教室，也得腾干净。咱们租的话，你来把东西拿走，还是我从家里找辆车送回去？”
我给她看板箱，告诉她大的怎么拆，小的怎么带，送货一块算。
她用手按了一下箱盖，问三所学校跑一遍，最后有扇窗上的画谁也舍不得撕怎么办。
我说买皮子，租骨架，画能卷走。
她把那六张照片摊平，在其中一张上点了一下。
“让他们见见真的框。这颗窗户，画窗的人说过，窗要能开，里头的人才看得见外面。”
临浦周边三个学校约了六月中旬的戏剧周末，头一天社团自己演，第二天来城里的公共演出厅做一场联合演出。
林磊能拿出来的先是两千四，租一套做试演。
要用同一批骨架做几种不同的景，彩排一天，演两天。
如果三个组能各自学会拆装，暑假还有两处地方愿意租。
他把那两千四说得比邵启明说十二万都慢。
我想起他在西栈演出完亲自撑住门口等孩子出来。
那会儿我没问他，这样的活算多少工钱。
他现在把两个人的名单都递过来，有一个是他同事，写了没有补贴也愿意来。
“你们给我开票，我去跟场地方走账。要是没有把握，今天告诉我，我还能去找以前做幕布的。”
邵启明说两天之内要答复。
我要是接独家，这两千四的钱，照他给的稿子写下来，我连收款码都得转成格岸的。
蒋骁把铺在桌上的两份东西往我前头对齐。
“格岸给的量大，咱们开机都省。老师这两千四能留下来多少，你写给我看。”
我写了运输和教人两栏。
他写件数损耗，再写我们去三天，他各人折多少钱。
记到最后，六百块。
如果那几个孩子改样，或者走到第二遍门关不上，六百就没了。
我问方老师，她已经买过的那几扇窗后面可曾有人把画剥下来留住。
她说有过一个，孩子抱着画跑得太快，在走廊上摔了一跤，回家挨了一顿。
一块硬纸板，人比纸伤得重。
老师来的时候坐的是林磊的小车。
送她走时，我把那口箱子也扛下去，最后装不进后备厢，我让蒋骁拆了箱子再给她看一回。
她能回去告诉每个孩子，这次挑走画的人，不必抱走整面墙。
这单我接了。
另约邵启明谈时，蒋骁坐我旁边，一页纸压在杯子底下。
我提一套样品，格岸买去按自己的方案跑一趟。
大单再议，名字要留在看得见的地方，学校直接找到我们，也能买。
邵启明看着纸上的报价。
一套比原案贵了一千，因为没有十二套一起开的量。
“你前脚把我六十万推回去，后脚说你自己有门路。现在门路就是一所学校拿两千？”
“三所学校，第一次两千四。”我说。
邵启明拿起桌上玻璃杯，水都没动。
“你拿半个月做套骨架，我拿一季的人情去用它，把客户引到你这儿，回头你也一样坐到我对面比价。我干吗买？”
“你可以挑你单独做的几面皮。我给你配尺寸。你们的戏有人看，下一季我还指望你来换新。”
“你这是收我钱，还要跟别人做一样的货。”
“我们给西栈做的门，杜姐自己画了两笔，挂外头一年我也不会去描。这话可以写进你那几面皮子的账。骨架我就靠它吃饭，谁搬出场我都认自己的字。”
邵启明把杯子搁了回去。
“那按你说的，敬你的字。等你把货卖到别人门口，再回来跟我谈一千块的差价。”
他起身走了，十二套也跟着走。
那一杯水在蒋骁面前冒着气。
我大口大口喝掉，才敢抬头看窗外。
许穗把那条黄帘换成了长短刚好的新帘，人正坐在凳子上理原来缝在帘边上的钢圈。
我隔着巷子喊她，说我接了单，挣六百。
她把手里的活一放。
“六百多少人分？”
“别那么快问。”我说。
她停了一下，居然真把嘴闭上，捏着个钢圈在窗外给我捧场。
我在那一点叮当响里坐着，一边心疼刚走掉的钱，一边没忍住笑了。
11 留钥匙的人
那天晚饭以后，许穗把扫干净的钢圈装进饼干盒，问我有没有十五分钟。
我以为是门上的挂帘缺件，伸手去拿她的盒子。
她用指头抵着盒盖。
“邵启明给小满报了两站巡演，七月初，一站两场。固定演出费，票卖多了还能分账。”
我抓了下空手。
“他现在找你，是等着我回去求他。”
“他那天散场就找的我。今天我跟贺琴核过了，听他加钱，把四场的运费他也出了。”
我问他要运哪批布景。
“头一站用我们的。我想把小满的戏带出去，回来还得继续演。到时候是租你这套，还是别人从图上现做，得问你空不空。”
她说起外面那两站的时候，肩膀稍稍往前抬，我早见过她这种样子。
在家里要试一盘新菜，又不肯让我先翻锅盖，就是这样的。
我原以为我搬过来以后，她要做的事，我都能提前知道。
我还以为邵启明那张被我推走的合同，从我们的日子里就算退了场。
“所以我跟他谈不成，你反倒要跟他做生意？”
许穗把饼干盒盖扣紧。
“你想让我推了？”
“他要借你的戏卖他那边的东西。”
“我也想借他的厅，让人看看我的戏。你自己来临浦找买家，难道买家跟你生过气，我就得把买家的钱当假钱？”
我恨她这会儿还说得这么明白。
只要她把贺琴搬出来，说是搭档一门心思想接，我甚至可以跑去责怪一下贺琴。
她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你真打算一到七月就走？”我问。
“头尾加起来十一天。你搬过来的时候，我没说过往后哪儿都不去。”
我舌尖顶着上牙，在心里把十一天算了三遍。
上一世最大的亏我都吃过了，居然还会因为十一个晚上没法在巷口看见她，就想给她手头的活挑个不成的理由。
“你什么都谈妥了才来告诉我。”
许穗忍了忍，把饼干盒往桌上一搁。
“我去见他那天下午过来找过你。你让蒋骁捎话，说等你忙完。”
那天下午我在拆西栈的轮子，手底下都没东西可拆了，还坐着等林磊给我回消息。
确实有人过来揭了帘。
我以为我听清了蒋骁问我什么，其实我只记得我说等等。
许穗拿起盒子准备走，我急忙站起来，腿磕上桌沿。
她回身看我，嘴角一下抿紧了。
“你别走，我刚才把气撒给你了。你给我讲讲，那两站你看上了什么？”
她靠门站了一会儿。
“头一站以前我去演过，给人家顶班，演完没在台上站住过。这次海报挂我和贺琴的剧场。我想亲眼看着挂上去。”
“要去。”我说。
“我本来也要去。”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去。”
她没回到桌边，却把盒子又放了下来。
我拿出本子，照她跟贺琴核过的时间，把能给她发货的几天找出来。
最晚六月底让她拿原版那套走，我再备点易坏的东西给她带着。
她要是同意，折景按巡演租价收，机构的名字照印在箱面，到了人家的场，场地方挂牌另商量。
她听到钱，坐回来用我的笔在旁边写。
“一天要接着走两个地方，单算一笔运输。你需要人，我带得出去的有一个。”
我问她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你来不来？”
我愣了两秒才懂她在问什么。
“我去看第一场。要是那十一天没活了，我多待两晚。”
她摁住我刚才写日子的那一页。
“那就第一场。后头有活你回来，有空了再商量。”
我们把纸写了两份，她捏起一份去对账。
出门前我叫住她。
“你的钥匙。落桌上了。”
她回来看了一眼，说桌上那把是她住处的备用钥匙。
她来以前已经想好了要给我，一谈生意差点气到收回去。
“拿去吧。再吵架，你给我放回饼干盒里。”
我拿了钥匙，又把空着的手往她那儿伸。
“我还有事没做。”她说。
“我就想牵你到门口。”
从桌边到门口也就那么几步。
许穗让了我几秒，出门时还把我的手抓住了一下。
她隔着巷子回了剧场，我留在库房，取下钥匙扣上那把早已退掉的东岚住处钥匙。
两把齿一新一旧，摸着差别很大。
12 没用掉的票
戏剧周末前两天，临浦从下午开始下暴雨。
我在店门口蹲着掏堵住落水管的叶子，手机响了四次。
全是林磊。
公共演出厅仓库进了水，场地临时停用。
他赶去看，人已经在楼下贴封条，周末两天都不开。
我站起来时膝盖上全是泥，小棠拿一张旧门皮过来挡雨，让我站回屋里说。
“明天学校还演。后天合演，场地那边说能退钱，别的他们管不了。”林磊说，“我去找地方。你们先别往车上装。”
他安排这一场用了一个月，三所学校的时间刚凑齐。
有个四年级的孩子家住得远，奶奶怕人没空送，昨天就领她坐进了城。
我们光送学校那一场，一样能按用到的天数收回料钱。
蒋骁把这笔钱用铅笔划出来，叫我给林磊发过去。
“咱们出货就收货钱，没出不用他付。至少我们认他的。”
我才算完，方老师发来一张照片。
蓝窗那幅画贴在学校的墙上，窗里画了两个人，脚边各有半片影子。
图下方，她打了一行字，画窗的人把给她爸的邀请票开好了，说他上夜班，白天能来。
我看完把电话回给林磊。
“你原来那场一共多少人？”
“学生和老师四十五，观众一百出头。你别问我去仓库演，这附近的仓库我先问过了。”
“我问问能坐人的。”
我跑到后巷时雨小了一点。
小满挂着剧目单，这周新加的一场公益演出是周日午后，贺琴等结束了请同行吃饭。
我到售票窗，问贺琴周日那场能不能改时间。
她眼睛从玻璃后头露出来，说你想改到几点。
“你们的戏要是提到晚上，白天能空出来给学生。地方没了，他们没处演。”
贺琴没当场讲我，起身进屋拿出登记表。
二十多个名字后面特意记了下午有空，其中一位裴师傅就是上次问能不能留票的老太太。
她女儿从外地回来，周日晚上回去上班，车票也买好了。
我还没把那些名字看完，许穗刚排完一段，拿条汗巾从后台过来。
“你两只鞋怎么湿了？”
贺琴把事跟她说了，没添一句。
许穗看看我，又看看表。
“我问过裴阿姨，她跟女儿前年吵过一次，从那以后谁都没上过谁家。她一听能一起出来看，托我占两张相邻的。”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抢在她前面开口。
“我再去找地方。演出的时间你们照旧。”
说完我往外走，许穗在后面叫我等一下。
她把汗巾扔给我，让我先擦擦领子边上那道水。
“完整占一天难，早上我们能借两小时。你把学生按节目分一分，能不能一组在我们这儿演，一组去别的地方？”
“得一起合影。家长有的跟两个组约好了，两边来回跑不现实。”我说。
“那就看他们想要合影，还是想要被人看见。你先去问。”
她转身从墙上摘了排练表，把上午原来给她自己排的那一栏划掉。
“这两个小时，我和贺琴算过了，再多会耽误我下午开门。你也不能安排我替你找人。”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我刚才一进来就想问你能不能替我先往后让。我问得还挺顺嘴。”
“你还挺有长进，没说让我等你忙完了再演。”
她笑着说的。
我拿汗巾低头把脖子下面的水擦了一遍，心里依然有块地方被她按住了。
我打车去学校，车上方老师把群里接龙的结果转给我。
孩子们都选了等通知，没一个说有变动就不去。
我把那叠纸滑过去再滑回来，最后给杜姐打电话。
“姐，你那个台，周日上午开不开？”
“我们的戏七点开，午饭前空着。”
我听到这句，撑着额头朝车窗靠过去。
下一句她问，你是不是还得借我那扇门。
“我借您那扇门，也想问您能不能自己换。”
杜姐在电话里嫌我缺心眼。
“门一直是我自己换。你给我把孩子带过来，我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学。”
13 窗里的那只手
方老师没有替做戏的孩子答应。
她让林磊在教室墙上贴了两张纸，一张是西栈，一张是小满，先把时间和座位数说给孩子听。
有人不肯分，说隔壁班那个演坏人的从来没坏到底，他要亲眼看一回。
画蓝窗的孩子叫章晴，她问两边哪个近公交站。
我拿了粉笔在黑板上描路。
西栈在市场楼上，能坐六十几人，小满能坐九十六个，两边从车站走过去差不了几分钟。
她在自己的那张邀请票上，地址栏还留着一块白。
“西栈窗户能开多大？”她问。
我把手张开给她比。
“你站这头，坐得再远的人，也看得见你从窗里伸手。”
她想了片刻，在票上写下西栈。
那个说想看坏人的男孩还杵在墙边。
林磊让他看看哪两出节目共用一张桌子，他自己把节目单上的时间往后移了一格，说我演完要去看另一边，最晚得让我赶得上那一段。
我算了下，市场到后巷骑车得一刻钟。
两边要是用一套景，除非戏演完就把剧场拆空，我根本运不过去。
“留两套。老师，小满的你们自己换，明天到学校我教一遍。西栈我再带一盒挂件，蓝窗从杜姐那扇门上换。”
我把报给林磊的定价保持原数。
车得跑两趟，多出来的钱，从六百里扣。
蒋骁听我报完两套，去拣了一件不漏雨的衣服，说他带小棠去看西栈，让我少给人指挥点不合尺寸的活。
周日我待在西栈。
离开场只剩五分钟，章晴的邀请票还攥在手里。
杜姐问她给谁留的位置，她说给我爸，第二排过道就行。
过道那两个位置已经坐了一位拄拐的爷爷和送他来的孙子。
杜姐让她选第一排。
“我爸穿工作服来，他不一定想坐那么前面。”
我跑到门外看有没有人。
菜摊上面挂着西栈的黑板，有个两手发黑的男人站在黑板边，把手机转了一个方向，问卖菜的人这条街是不是还有个剧场。
我听见他问的是小满。
“找章晴吗？”我喊。
他回过头，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她早上发的名字我忘了带出来，手机上存的是原来那张票。打给她没接，我就先往这儿走。”
我领他上楼时，门里已经开始讲幕。
他把宽大的外套脱下来折在怀里，弯着腰往最后一排走。
章晴从幕边看到我空着手进来，脸色忽然垮了。
我朝她指了指后排。
她偏头去看，捂着嘴蹲了下去，杜姐从她脑袋上面伸过手，正好把窗上那道布揭开。
蓝窗比她在学校画的大了一圈。
她亲手把画贴上去，少了两只小角，蹲下来从箱里找了张深蓝纸补，补完像是窗帘稍稍卷起了一边。
她在戏里是走散的小孩，要从窗户里伸出手。
那只手要等她同学在外面敲三下，才肯伸出去找人。
第一下时我还在人堆里看她爸。
第二下他站了起来。
到第三下，章晴的小脸全贴在窗框上，手越过切得平平的木条，在光里尽力张开。
她爸站在那排椅子前，无声地伸了下右手。
我没喊他坐下。
大家散场时他才说起昨晚加班，今天本来想回去洗个澡，又怕孩子演完了。
章晴把画卷起来给他抱着，自己给窗上了锁，说她早就和老师练熟了。
我蹲在蓝窗后面看她把锁扣搭回去。
摊开来的手小，扣住锁的时候使了点劲，木头在掌底下轻轻地响。
我从前以为第一单怎么也得挣到钱，才好回去报信。
等我看到小棠发的小满换场照片，孩子把台上用过的旗子一卷，一个大人也没去接，我已经兴冲冲跑到路上。
林磊从小满打来电话，说他那边要多留一刻钟，刚才那个非看坏人不可的男孩赶上了末尾，心满意足，问我下次能不能两边还这么排。
我把账算了一遍，两趟车三百四，额外那盒挂件二百一，一共挣了五十。
我在回后巷的路上买了五十块咸芝麻饼，喊了几个给孩子换景的人出来分。
杜姐来得最晚，手上卷着一张市场闲置小库房的招租单。
“你问问那几个学校，想不想一路租下去。仓库不必靠你和小满都能放，地方离你这儿一脚油门。”
她咬了口饼，嫌它没有市场楼下的好。
我把那张招租单翻过来，背面还是白的，正好拿来记名字。
14 箱子归谁
杜姐带我去看的库房原先装泡沫箱，门一拉开，里头有股洗干净但晒不透的腥气。
好处是地干，卡车能停，走到西栈只隔一排卖鸡蛋的摊子。
坏处是小满那边的租约还剩一个月，我现在加一个地方，得手里先有新钱。
林磊去找那几个办演出的学校，收了三份从夏天排到秋天的节目时间。
有一所排的两场同一天，他画圈问我们能不能多备一套，打电话时还带着上次被退的场地收据。
我把时间抄在墙上。
同一周西栈要改成车站，小满拿原来那套去巡演，学校也有一套在外面。
我们手上两套骨架用得已经接不上。
上一世我手里有钱，遇见这事第一步是买新机器，第二步是让大家加两天班。
这回蒋骁叫我先别问机器，来问问墙在谁手里过夜。
他把板箱摆到院子里，请杜姐、方老师和另外两家剧场的人来。
院子小，八个人一站，就有人要踢到墙。
他指着折合起来的半扇墙，说光为西栈再做一套最容易，但谁肯付一整套，然后给它空出白白停两个月的地方？
谁都不吭声。
方老师摸着一处被贴纸揭坏的木面，问交押金以后得赔多少。
“用旧了不用赔，坏件我们换，换了从押金扣。万一你发现有人把窗捅破了，收回来的时候你得让我知道。”蒋骁说。
“有的家长手重，场上一乱就找不齐人。”
我把那扇门卸下来，示意她看各件手摸得到的位置。
小棠用油漆把一组的编号都印在朝外的一面。
从里面一件件抽出去，临走时少一件，只对着箱口就看得出来。
旁边可以抄一张交接单，林磊接走自己签，换了西栈接，就把西栈的名字填在他后面。
方老师抽了一片装回去，使劲晃了晃箱子。
“你真要放在市场，回来拿一趟比去你们巷里近。”
“接下来两三个月得存足两套供本地轮流用，巡演那一套另跑。真能周转开，这间库房有人出租钱，我能添料多做。”
我把秋天前能确认的时段按两套错开，算了三档的预租价。
先付一部分挡住日子，临近可以换空档。
有两个场子想留着周六，先问临时不用能不能退。
我说留了就得算钱，同意让给别家，转出去几天就退几天，我帮你们对账。
方老师问场地突然进水呢？
院子里几个人全笑起来，林磊在底下说，你让我今天先把旧收据报了再提。
西栈先定下六周有演出的日子，一个夏天省下四趟运费。
林磊那边要按活动走账，他动手把三所学校分别需要哪个周末列出来，带回去盖章再付。
另一家来的人最早说没钱，临走夹了张价目单，第二天带了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来。
她们合租一天，各演一场，问能不能各换一张窗纸。
折景的小棠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两张便签上，拣了两套场记袋，问你们挑颜色还是闭眼拿。
晚上她除了记下颜色，还把临时找她改画的钱记在一张工单上。
“这个以后归我收行吗？”她来问我，“现在叫人家等你点头，一等就去外面印了。”
我把收款的事和蒋骁说好，把能照着报价的活给她列出来。
转天林磊送来确认的订单，三家都已经付了第一笔。
我点开账，再算了一回，没把押金当能花的钱。
用来添料的那一笔已经有了，不至于再拿发工资的钱去贴板子。
我去市场租库房之前先把蒋骁叫到门口。
两个人掀起卷帘门，等底下那排光过去，谁也没忍住笑。
我说干到今天了，你再去想想哪个工资能让你觉得东岚那两千块花得冤。
他说你先给自己开上工资。
说完往里走，拿鞋底蹭了两下有点滑的地。
我在外边给孙姨打电话，问后巷那间照旧租一年，卸货的矮凳可不可以也续我一年。
孙姨问我新去处有地方放货，怎么还惦记她手里的两条木头。
我看着从二楼窗户伸出来晾的戏服，告诉她那间给我留着，工还是在她跟前做。
我从东岚带来的那点家当要做大，也不用再挪根。
15 东岚的第一排
七月初，许穗从东岚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小满的海报夹在秋山剧场两排灯中间，右下角印着折景。
拍照片的人离得太近，四周一点空都不留。
我问她你往后退退行吗，让我也看看它外头灯亮什么样。
她说别退了，再退就要撞见我了。
我赶到秋山的时候，她刚从扶梯上下来，双手托着一叠剧目单。
她换了演出用的布鞋，平常走得急，这时倒在扶梯下面等我跑过去。
“怎么不在后台？”
“我跟贺琴轮班下来做招待。第一次不认识观众，先看看都谁进来。”
我把她手里的单子分走一半，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有位阿姨问今晚是不是穿拖鞋也能看，小满以前离她家远，她没去过。
许穗笑着说凉快就好，等会儿上楼小心最后一个台阶。
我看她把单子递出去，忽然想起上一世邵启明叫我上台的那个开业日。
也是这个厅。
楼下我搭了一面压花的墙，客人过来照相不想拍到杂物，我跟蒋骁俩人就蹲在墙后摞工具。
我特意拍了张剪彩的照片给许穗，叫她回头挑一天来看看。
她回了一个从来不用的竖拇指。
我退出消息，把那个拇指潦草地理解成她为我高兴。
今天在剧场门里，她发我自己写的剧目单，还要我再拿一张，因为我刚才只给别人发，没给自己留。
离开场还有二十七分钟，邵启明从楼上下来。
“我叫了几个做场子的看戏。临浦和东岚的都有，演完放点东西给他们看。你来讲讲你那个三家一起用的法子？”
他看过西栈最近发的节目表。
他也有一套预租在那张表上，是秋山负责装台的人用自己的名字来问的。
我跟蒋骁知道是他的人，还是照价发了货。
“秋山有两家同行在场，我还想叫他们先看我们新做的折箱。得有人提前去库房连线。我搭台等你好几回了，今天得你露面。”
我下意识抬头看表。
他这回坐到我对面，高兴连声音都不藏，只要我现在动起来就好。
手机上有条蒋骁刚发的消息，他跟小棠在市场看新做好的一套货，问我打算先发哪儿。
我把邵启明说的几个人名给他，问连线让他和小棠去行不行。
他发了条语音，声音比上次要留在临浦的时候还大。
“箱子是小棠画线我干的，难得想起有人能讲了？你让他们坐，该收钱的时候别跟我抢。”
我找出他的号码，让邵启明和他约。
邵启明把号码存进手机，往我递给观众的剧目单上扫了一眼。
“你真不亲自去？你就坐在这儿，开始前从头到尾讲一回，总不至于耽误散场。”
“我票买的第一场。谁迟到了找贺琴领进去，我坐门里头。”
他还要说话。
一位观众问我们在这儿排队干什么，他竟然拿了我手上最后一张剧目单递过去。
“看戏。还有一刻钟，你走直楼梯比这儿快。”
那晚我第一次坐在别人的城和自己的城重叠的地方。
秋山的灯光比小满好，门上那条从最薄的板上裁出来的线清清楚楚。
许穗走到门前，把手往里伸出两寸。
我后面坐的人没说话，低低吸了口气。
她下台以后在走廊找到我，鞋还来不及换。
“看见海报外边的灯了吗？”
“看见了。你的脸那么大，灯往哪儿打我都看得见。”
她笑得往我身上一倒，人撞到我下巴，自己先捂住了额头。
我扶着她去找贺琴，蒋骁那头也来了消息。
邵启明看完折箱，愿意按我原来的条件先买两套，另付定制的钱，合同等明天给。
我把手机亮给许穗看，她只扫了一眼，伸手先跟我击了个掌。
“现在我去领那一场的分账。你等我五分钟。”
她出去两步，又折回来。
“贺琴要是数得慢，你先去买两碗吃的。门外有一家夜宵，刚才演到第二幕，我饿得词都快忘了。”
我给她留了个手机响一声就能找到的位置，转身下楼去占桌。
两只碗端上来以前，我已经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16 你等的是谁
馄饨端来时，许穗把她那份分账单拍在桌上。
“比我在这儿给人顶四回班还多。”
她三年前跟我来过这条街。
那时我们两个人都不认识邵启明，她试完一场，带妆到这家店来等我，馄饨吃凉了，我才从会展中心赶过来。
我忙着跟她说一台柜子落错了地方，最后怎么给弄回来，已经记不清那晚她找我做什么。
“你那次坐在哪儿？”
“就你坐的地方。叫了两份，都没放香菜。”
“你那天跟我说了吗？来这儿顶班的事。”
“说了，想给你看看我穿什么。你那天跟我说，你现在来，别卸妆。”她指着店里靠内的一张桌子，“我就这么坐着等，老板擦了附近三张桌子，都要打烊了。”
店门上的珠帘碰了两下。
我对那条消息毫无印象。
一开始我因为上一世时间太长忘了，继而想，就算眼前这辈子只到2021年，我怕也记不起。
我把两只碗并了并，好给她的单子腾出地方。
“你怎么今天想吃这个？”
“这家店收摊晚，贺琴说现在开到十二点。上回老板怕轰我走，还特意跟隔壁借了一盏灯，够意思。今天做成了，回来跟人家说两句。”
她从包里翻出票根给老板看。
老板没认出她，先说票退了他可不管。
等弄明白她是来吃馄饨的，转身送了我们一碟咸萝卜，让她哪天有空，匀一张戏票给他看。
许穗点头说行。
放碟子的人走远了，她才问我，是不是今天又想起了什么。
我端起水杯，指头沿着杯底摩挲了一圈。
“你记得搬家那天门口的两个箱子吗？”
“记得。一个冬衣，一个剧本。”
“还涂掉了寄件人。”
许穗没应声。
她把汤勺搁下来，身子向我这边转了半边。
我想告诉她在我记得的那几年里，她还替我签收过一只错寄到东岚的箱子。
那次她跟我说的话，只有记得收件。
上一世我在小满看完最后一场戏，回东岚以前还往她的店门口去了一趟。
我想她没准会在门外等一下我。
门口立着送花的人、吃夜宵的人、今天没看完戏想再说两句的人。
我在那里站到最后，亲眼看见她把门锁好了，转身和贺琴合计明早吃什么。
我只好去追那趟自己买的车。
那时我们已经分开快四年了，我竟然还觉得她散了场，怎么也该单独留一点时间给我。
“要是出发那天我签约，你真走了，咱们到最后会散吧？”我问。
她听出来我声音变了。
她没伸手哄我，倒也没有挪开，慢慢把桌上的水杯推近一点。
“出发那天我很想跟你说，我去临浦了，往后你也不用找我。真到门口，我又想，你第二天可能就来呢。”
我听见自己的嗓子里发出一点动静，像被什么卡住了。
原来她还等过那么一个第二天。
上一世她留给我的日子，比我应得的长得多。
“我那会儿太喜欢你了，你知道吗？”她说。
我抓着杯子的手狠狠抖了一下，把水洒到她从剧场带出来的单子上。
她和我同时去擦，两个人的手撞在一起，都没笑。
“你再说一遍。”我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我之前听见过，我老觉得听也听不完，等一下还会再有。”
她的手终于覆住我的手。
热热的，满是擦水弄出来的潮气。
“我现在也喜欢你。今天从扶梯下来看见你跑过来，我早就想把剧目单扔了，腾出手来抱你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她那边。
她抬起脸，还要体谅我，说老板冻的馄饨得早点吃，再泡就破了。
我弯下腰，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嘴唇贴上她的额头。
她就坐在桌边抱住我，半天没嫌我脖子弯得难看。
老板收另一张桌子时故意把碗摞得响。
我们等他进了厨房，才把手分开。
“回去以后我想跟你住一起。”她说。
我一着急，膝盖把桌腿撞出了声。
许穗低头看我的腿，又看了一眼还没吃完的馄饨。
“我那儿窗户大，不过少一层白纱。等我演完回来，咱们一起量，一起去买行吗？”
我坐还没坐稳，已经把两个人的碗都挪到我这边。
“你回来那天，我能去接你吗？”
她笑着问我是不是怕她没带钥匙。
我握着勺子，说我怕那天来得太慢。
17 这回一起走
到秋天，格岸订的两套箱子都交了货。
邵启明来库房验第二套时，找了半天，抬手指着箱面问我这个字是不是印得太大了。
我说要嫌大，下回你的人来取货得先报你的名字，不然小棠逮谁都要问，是不是那套写着折景的。
他当着我的面把标签拍了下来，随手发给司机。
“跟他说取这个。要是取错了，让他自己去演一面墙。”
司机从外面走进来，拿着手机，一眼瞧见库房里相同的三个白箱。
问哪个，他非要先把司机拉近了看上面贴的定制色卡。
我退开，把装车的位置让出来。
那两套箱子的尾款到了，我给蒋骁看今年头一张有盈利的账，把原先写六周的协议拿来。
这个月折景重新给我发工资，蒋骁按约拿了一份分成。
原来的六周结束时，我们已经靠本地的订单又续过一次，凭的是两个人各签一句再干三个月。
这份钱真到了手，比那两句话沉。
他用手背顶着下巴，看完问我小满晚上是不是要加演。
我说许穗两站跑回来，秋天的新戏还缺鼓手，今天只排练。
蒋骁笑了两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我没见过的图。
西栈问过的车站已经交了，底下几张画的是船上的窗。
其中一张上有方老师打来的三行字，学生要做一艘停在台上的船，有人问能不能给窗外也做出来一点水。
“我想接着做这个。”他说，“那个协议，把六周两字划掉，先改成一年。”
我本来打算跟他谈一下明年的钱。
听他一说，我立刻把自己的椅子往桌前拖了拖。
中午蒋骁拿着改完的协议去吃饭，我想起他头一回说要留六周，也想起那时候我的年头一眼能看到底，只剩下一笔钱。
现在两个人商量明年装什么，争了半天，连周三不能卸货都还能拿来吵一架。
下午孙姨拿着原来旧门头过来看我们。
刮了三遍没掉的洗字，被她从铁皮上裁下来，要我给她找个空地钉。
我说钉我门里边吧，有人出门回去做饭，临走正好记得洗手。
她肯给我钉，钉完顺便查了我们窗框，说下一场雨来了有道缝要堵。
我在她走后用许穗留过的那把软尺去量。
卷着卷着想起七月巡演收工，我到临浦的车站接了许穗。
说好第二天一起去买窗帘，谁也没去成。
早上房东说楼上漏水，叫我们留下来等工人看墙。
她领我去看，顺便告诉我她那套小房的租约年底到期，问到时候能不能一块儿去找个朝南的。
我问住进去了还是不是我说一句有好房，一抬手就先交订钱。
她想了一下，说你可以先交，但一套房得要两把钥匙。
到了秋天，我们还住在她那儿。
窗帘后来买成了，挂的时候我扶凳子，她一边穿挂钩，一边问我当初到底怎么会觉得客厅越暗越好。
我说我那会儿回家都天黑了，只看得见对面楼亮着灯。
现在半下午收完工回去，纱帘后面透着光，她把剧本搁在窗边，常在有光的那半张桌上给我留一杯水。
我把自己的衣服挪过去时，她搬来临浦的两个纸箱，有一个已经放满了戏里用的旧照片。
另一个我拿来装洗过的冬衣，顺手用黑笔把搬家时被涂掉的寄件人那一栏填上。
这地方以后还搬得着，填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天快黑时许穗从剧场出来，抱着一摞新戏要用的纸。
她来找我吃饭，我手头还有个着急问价的消息，屏幕上写了三行，没发出去。
她站在门边，没有进来拿我的手机。
“今天得多久？”
“再五分钟。我明早给他回，把两张图先发给小棠。”
我把五分钟真的用完，洗了手拿外套。
出来时她在看孙姨钉的那个字，手伸过去摸了摸，问我这要是下一场戏看中了，能不能借走。
“借。你给它编个什么用？”
“演一间洗衣铺。有人洗掉自己最爱的一条裙子的颜色，要跑过去问问还能不能救。”
她说着，拿两张新纸摊开，右边写了个尚未定好的人名。
我没有看表，在屋里先听到那个要去洗衣服的人是做什么的，再听到她原本最喜欢的是什么颜色。
说到第二段，许穗口袋里响了一下。
她翻了翻，原来是巷口那家馄饨店问今晚几点来。
这几个月许穗晚排练出来，常带我去吃那只画了小树的碗，老板认得了我们，要给打烊前的两位客人多留一张桌子。
“还赶得上吗？”我问。
“人家问的是咱们几点去。”她把纸塞给我抱着，抽出一只手来关门，“我走得快，你跟上啊。”
我把纸换到左臂，右手去牵她。
她够到我的手就跑。
跑过两块压不平的砖，跑过挂着黄帘的侧门，谁也没说让对方停下来等一等。
我们走到街口的时候，正赶上绿灯。
她喘着气笑，手在我手里握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