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捡崽
第1节 捡崽
我在乱葬岗捡了个崽。
养到第三天，太子殿下带着东宫亲军，把我的小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事得从三天前那个夜里说起。
那晚我去城西给人接生。产妇胎位不正，我守了四个时辰，总算把母子俩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主家千恩万谢，给了我两把铜钱一篮子鸡蛋。我提着篮子抄近道往家走，近道要绕过乱葬岗的边儿上。
干我们这行的，见惯了生死，走夜路不怕鬼。我怕的是人。
走到岗子底下，我听见猫叫。
不是猫。猫的叫声我听得多了，这声音更软，更弱，一声一声，哭得快断气了。
我举着灯笼寻过去，在一垛烂席子后头，找着一个崽。
两岁上下的男娃，穿一件锦缎小袄，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烫得吓人，哭都哭不出整声了。
我伸手一探他的额头，心里就是一沉。这么高的热，再烧一夜，人就烧没了。
乱葬岗边上，深更半夜，锦缎小袄。我把灯笼凑近了照——手腕上两圈勒痕，青紫的，是叫人捆过。
不是丢的。是叫人扔了。
我干了两年药婆，什么样的门道没见过。有钱人家的崽，捆了手，灌了药，扔在乱葬岗边上等着烧死，这叫神不知鬼不觉。
我把崽裹进自己的大棉袄里，鸡蛋篮子往胳肢窝下一夹，往家走。
不是我多善良。是这崽哭得那两声，跟猫叫似的，挠在我心上，我迈不动腿。
回到家，我闩好门，烧了热水，先拿温水给他擦手心脚心，又拿烈酒兑了水，擦他的额头脖颈。酒气一激，崽哼唧了两声，眼皮动了动，没醒。
我翻箱倒柜，找出退热的三味药，煎得浓浓的，晾到温乎，拿小勺撬开嘴往里喂。崽烧得迷迷糊糊，喂一口呛一口，呛出来的药水顺着他下巴流，我拿帕子接住，接着喂。
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喂完我趴在桌上守着，隔一阵探一回他的额头。干我们这行有句话：高热的孩子，守得住才有天亮。
忙到天蒙蒙亮，崽的烧退下去一半，呼吸匀了，睡着了。
我这才腾出手，细看他的穿戴。
锦缎小袄，云纹滚边，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这是宫里造办处的活计，外头花多少钱都仿不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再去看他脖子上挂的长命锁。
银锁，刻着缠枝莲，分量压手，锁底下坠着一根红绳。
我捏着那根红绳，手抖了。
红绳上编的结，一环套一环，扣成一个圆滚滚的平安结。这个结法，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会编。收尾那一下要反着挑，是我爹自己琢磨出来的，他管它叫平安结。
我爹在太医院当差的时候，给宫里的小主们配药，药包上都要系一个平安结，图个吉利。我小时候缠着他学，手指头笨，学了半个月，编出来的结歪歪扭扭。我爹笑我，说编结跟行医一样，心不静，手就不稳。
我爹死了两年了。
死了两年的人编的结，怎么会挂在一个两岁崽的脖子上？
我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
两年了。我以为这世上的平安结，都跟着我爹埋进土里了。如今它挂在一个两岁崽的脖子上，从乱葬岗的烂席子底下，回到了我手里。
我爹死了。他编的结还在，他护着的人，是不是也还在？
崽在睡梦里咂咂嘴，翻了个身，一只小手搭在我手腕上，软乎乎的。
我把平安结轻轻放回他衣裳里。
不管这崽是谁家的，跟我爹有什么牵连，眼下他是条命。我把他从乱葬岗刨回来了，就得让他活下去。
第二天崽醒了。
烧退了大半，人还蔫着，睁着一双圆眼睛看我，不哭也不闹。
"娘。"他喊我。
"我不是你娘。"我说。
"娘。"他又喊，往我怀里拱。
我板起脸："叫阮姨。"
崽眨眨眼，从善如流："娘。"
……行吧，跟两岁的崽讲不清道理。
我给他熬了米油，他捧着碗，自己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冲我咧嘴一笑，缺颗门牙。
夜里睡觉，他非要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我一动他就惊醒，眼睛还没睁开，先带着哭腔喊娘。我只好由着他攥。半夜我醒了一回，看见他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衣角还死死攥在小拳头里。
我没忍住，也笑了。这两年，我这小院里，头一回有活气。
白天我出去送了一趟药，顺道打听。街坊说，这两天城里生面孔多，挨家挨户问，问谁家有陌生的小娃娃。问话的人客客气气，给的赏钱却厚得吓人。
我又绕去城门口的告示墙看了一眼。墙上没有寻人的告示。丢了个崽，赏钱撒得满街都是，却连张告示都不敢贴。见不得光，这四个字就差写在那些人脸上了。
我多了个心眼，没提崽的事，回家把院门闩了，崽的小袄也收了起来，给他换上我改小的旧布衫。
不是我不还崽。是扔崽的人还没露面，我不知道该把崽还给谁。还错了人，就是送崽去死。
第三天早上，我正在院里给崽煎调理的药汤，院门被擂响了。
不是敲，是擂。
我开门的手刚碰到门闩，门就被人从外头撞开了。两队玄甲的兵士涌进来，刀出了鞘，把小院塞得满满当当。我认得那身甲，东宫亲军，寻常人见一面都是上辈子修来的。
打头的那个人，穿玄色大氅，身量很高，眉眼锋利，浑身上下都绷着，一双眼红着，不知是熬的还是怒的。
崽本来在廊下玩药碾子，一抬头看见他，碾子也不要了，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腿。
"爹！"
满院的刀，齐刷刷顿住。
玄氅男人弯腰把崽捞进怀里。崽搂着他的脖子，忽然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要把这三天受的罪全哭出来。男人抱着他，一下一下拍他的背，眼圈红得更厉害了，声音压得极低："阿糯，爹在。爹在。"
玄氅男人低下头，看着腿上挂着的小崽，下颌绷得死紧，半晌，伸出手，在崽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那动作小心得不像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红着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拿下。"
两个亲军上前，铁钳似的手扣住我的胳膊。崽哇一声哭出来，回头扑过来抱我的腿，叫人拦腰抱开了。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动，索性不挣了。
我抬着头，迎着那位殿下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殿下要拿我，容我说一句话。"
"说。"
"崽是我从乱葬岗刨回来的。"我说，"刨回来那晚，他烧得只剩一口气。我要是拐子，天打雷劈。"
萧珩——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名字——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抬脚，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我。
"乱葬岗。"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本王的儿子，在乱葬岗？"
他一挥手，亲军涌进屋里翻检。箱笼打开，灶台掀盖，连我晒在廊下的药材都叫他们抖落了一地。
翻出了那件锦缎小袄。我洗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收在箱底。又翻出了灶上的药罐，罐底还剩着没倒净的药渣。
萧珩捏着那件小袄，抖开，先看了看手腕处的宽窄，又看了一眼廊下晾着的旧布衫——我拿自己的衣裳连夜给崽改小的那件。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殿下，"我说，"崽的手腕上有勒痕，是先叫人捆了，才烧起来的。他被人灌过药。谁把他扔进乱葬岗的，您心里该有数。"
萧珩抬眼看我。这一回，那双红着的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带回去。"他转身往外走，"连她一起。"
2 围院
第2节 围院
说是"带回去"，其实就是拿人。
两个亲军一左一右架着我往外走，另一个伸手去抱阿糯。阿糯本来趴在萧珩怀里，一看见要把我跟爷俩分开，登时炸了，从萧珩怀里出溜下来，扑过去抱住我的腿，谁来掰就咬谁。
有个侍卫伸手去拉他，阿糯回头就是一口，正咬在那人手背上。
小崽牙都没长齐，咬人不疼，可那侍卫愣是没敢躲，僵在原地，一脸求救地看萧珩。
萧珩按了按眉心："让他跟着。"
就这样，我被人押着，阿糯抱着我的腿，一大一小，寸步不离地往东宫去。
夜里禁了市，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马蹄声和刀鞘碰着甲叶的轻响。我抬头看了一眼前头的宫墙，黑黢黢的，把天上的星星都挡住了一半。
一路上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把这一趟过了一遍。凶多吉少吗？不见得。他们要真当我是拐子，方才就该直接锁了拿问，不会容我把话说完。萧珩看我的那一眼，恨意里掺着疑。他要查清楚，他儿子这三天吃的是什么药，睡的是什么地方，叫什么人抱过。
只要他要查，我就有活路。
到了东宫，阿糯被乳母抱去沐浴，我被塞进一间偏房，门口杵着两个带刀的。
偏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糊得很严实。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把门窗的朝向、院墙的高低、守卫换岗的脚程，一样一样记在心里。这是我爹教我的毛病，走到哪儿，先把进出之路看明白了。他说行医的人不知道病人家里有几道门，出了事跑都跑不赢。
那时候我只当笑话听。后来我才知道，爹这一辈子，净教人怎么活，没教自己怎么跑。
入夜，门开了。
来的是个嬷嬷，说小殿下又烧起来了，哭着喊着要娘，太医署的人束手束脚，殿下传我过去。
我跟着她穿过两道回廊，进了内殿。阿糯躺在一张大得离谱的床上，烧得小脸通红，闭着眼哼哼，手里空攥着，攥不到衣角，睡得极不安稳。一个白胡子老太医守在床边，额上全是汗。
萧珩站在榻前，脸色比白天更难看。
"殿下。"我福了福身，"我看看他。"
老太医拦住我："大胆，殿下万金之躯——"
"她看了三天，崽退烧了。"萧珩打断他，声音又低又哑，"你看了一下午，崽烧得更厉害了。让开。"
老太医悻悻退开。
我净了手，先探阿糯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再把他的小手腕托起来，看指甲盖的颜色。
高热反复，是余毒没清。白日里我煎的药，只管得住一时。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摊开在灯下。一排银针，长短不一，针尾缠着细线。
"你要做什么！"老太医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放血退热。"我说，"指尖、耳尖，各放三滴。他脏腑娇嫩，药吃得猛了受不住，得先把热势泄下来。"
"胡闹！小儿脏腑柔弱，岂可妄动针——"
"老太医，"我抬眼看他，"您行医多少年？"
"四十一年！"
"我爹行医三十八年，救回来的高热孩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说，"您要是不放心，一针下去不对，我任由处置。"
萧珩在旁边开口了，就一个字："扎。"
我拈起一根细针，在灯上过了火，捏住阿糯的食指尖，快得几乎看不见，三针下去，挤出三滴血。再换耳尖，又是三滴。
阿糯哼唧了一声，眉头皱起来，没醒。
我把银针收好，跟老太医要了他开的方子扫了一眼，提笔添了两味平和的药，减了一味性烈的。
"半个时辰后喂这个。"我说，"今夜热势还会反复一回，照白天那个法子，温水擦身，守到天亮。"
半个时辰后，阿糯的烧退了。
老太医凑到床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摸了摸阿糯的额头，回身冲我一拱手，脸上的褶子都透着别扭："姑娘这一手放血，快、准、稳。老朽在太医院四十一年，给小儿放血放得这么干净的，只见过一位。"
"哪位？"
"温太医。"老太医捻着胡子叹气，"可惜啊，人没了两年了。"
我垂着眼睛收拾针包，没接话。指尖有点凉。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我，小嘴一扁："娘……"
"哎。"我应了一声，把衣角塞进他手里。
"不走。"他含含糊糊地说。
"不走。"
他攥住了衣角，咂咂嘴，睡沉了。
满殿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收拾银针包的时候，余光瞥见萧珩的目光落在那排银针上，落了很久。
"这针包，"他忽然开口，"哪来的？"
"家传的。"我说。
"你叫什么？"
"阮娘。城南人叫我阮娘子。"
"哪里人氏？"
"保定府，逃荒来的。"
"保定府哪个县？"
"清苑县。大旱那年逃出来的，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清苑县。"萧珩慢慢重复了一遍，"本王记得，清苑大旱是六年前的事。那年你多大？"
"十六。"我说，"讨了三年饭，十九岁那年到的京城，学了个接生的手艺，就留下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十九岁那年发生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只不过，不是讨饭。
萧珩盯着我，慢慢地问："阮娘子，家传的本事，师承何人？"
"我爹。"我垂下眼睛，"乡下郎中，死了好几年了。"
殿里静了一会儿。
"殿下，"老太医凑过来，压低声音，却不低得我听不见，"这位阮娘子的针路，臣瞧着……倒像是太医院的手法。还有她添的那两味药，君臣佐使，是正经御医的路数，乡野郎中使不出来。"
我抱着针包，心里一片冰凉，面上不敢露分毫。
这针包是我爹的。针是太医院的针，法是太医院的法。我学的时候没想过遮掩，用的时候也顾不上遮掩。可在这座宫里，会太医院的针法，就是催命符。
萧珩看了我很久。
"这孩子离不得人。"他最后说，"往后你就住在东宫，专管他的汤药起居。月钱按乳母的三倍给。"
殿里伺候的嬷嬷丫头们交换着眼色。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药婆，一步跨进东宫，拿三倍的月钱，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
我跪下去谢恩。
"别急着谢。"萧珩居高临下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阮娘子，本王把话放在前头。阿糯好，你活。阿糯有一分差池——"
他没说完。不必说完。
"民女明白。"我说，"民女也有句话放在前头：殿下的儿子，从今夜起，他的每一口药、每一碗粥，都得先过我这一关。不是我信不过东宫，是有人往一个两岁崽嘴里灌过药。"
满殿倒抽冷气的声音。一个民女，跟太子殿下讲条件。
萧珩盯着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纹冷冷的："准了。"
当天夜里，我被安置在阿糯寝殿的耳房里。阿糯睡熟了，小呼噜打得轻匀，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看房梁。
耳房隔音不好，隔壁阿糯的呼吸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轻匀，安稳。我听着那声音，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雪天，官差砸开我家大门的时候，我爹正在给人写方子。他把笔搁下，整了整衣裳，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怕。
他只说了一句话："蘅儿，把药柜第三格的图纸收好。"
我当时不懂。等我被孙嬷嬷从后门拽出去，塞进拉泔水的车里，我才知道，爹早就知道这一天要来。
两年前，我爹死在这座宫墙里，温家满门抄斩，罪名是奉药误杀皇孙。
两年后，我自己走了进来，给那个"死了"的皇孙当医婆。
我把那包银针从怀里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针包贴着后脑勺，硌着，心里才踏实。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东西，往后在这座宫里，它既是我的念想，也是悬在我头顶上的一把刀。
爹，你说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巧呢。
3 苦水
第3节 苦水
东宫的日子，比我想的平顺。
头一天早上，阿糯一睁眼，先摸手边的衣角，摸到了，才肯睁眼。看见我，他咧开嘴笑，缺颗门牙，奶声奶气："娘，饿。"
乳母秦嬷嬷端着米酪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也难怪，她奶大的小殿下，进门两天，口里喊娘喊的是外人。
我接过米酪，先舀了一小勺，自己尝了。
秦嬷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阮娘子这是信不过老奴？"
"信不过。"我说得很平静，"秦嬷嬷，殿下有过话，小殿下入口的东西，先过我手。这规矩不是冲你立的，是冲两年前那个往崽嘴里灌药的人立的。嬷嬷要是不痛快，咱们殿下面前说理去。"
秦嬷嬷噎了一下，不言语了。
我一勺一勺喂阿糯吃完米酪，看他活蹦乱跳地下地追着猫跑。
晌午，萧珩下朝回来，没换衣裳，先来看崽。
阿糯正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看见他，举着手里的半块点心邀功："爹，吃。"
那是他啃了一半的。萧珩接过来，就着那圈小牙印，面不改色地吃了。他蹲下来，跟崽一起看蚂蚁，看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我："他从前……也这样好养活？"
我想了想，说："小殿下不认生，给口热乎的就笑。这样的崽，是好养活，也是命大。"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他出生第三天就丢了。本王这个爹，是这两天新上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跟着廊下那个小小的影子。我没接话。这个男人在外头是太子，在这廊子底下，是个正学着当爹的人。
晚些时候，太医署送来来日的调理药，我照规矩先尝，药是干净的，又拿银针试过，才放人走。
日头偏西，我才把那晚翻出来的旧物拿了出来。
那是一叠图纸，边角都叫岁月磨圆了，拿油纸包了三层。
两年前那个雪天，官差砸门，我爹被押走前，说了最后一句话："蘅儿，把药柜第三格的图纸收好。"
我收了。孙嬷嬷拽着我跑的时候，我怀里就揣着这包东西。两年来我逃难、讨饭、学接生，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这包纸，没离过身。
这不是什么图纸。是我爹的诊籍手记，三十八年行医，一页一页，全是他亲笔。
当年我被塞进泔水车，出城三十里，才敢打开看。一看就哭了，哭了一路。往后两年，这东西我贴身藏着，睡觉压在枕下，洗澡搁在干处。
我从前不敢翻。一翻，就想起爹。
这会儿在东宫的耳房里，我把手记摊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爹的字很瘦，力道透纸背。风寒、积食、惊风、疳积……一页一页的方子，一页一页的批注。
翻到最后几页，我的手停住了。
前头那些页里，有一页治小儿惊风的，爹在方子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病最磨人，崽哭，娘跟着哭。医者治崽，也治娘。"还有一页，记着给我看过的一次痘，写着："蘅儿出痘，三日热退。为父行医半生，这一回手是抖的。"
我一页一页摸过去，像摸着爹的手。
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半页字，墨色比前头的都新，是爹死前不久写下的——
"三月初七，夜半，奉诏入宫。皇孙高热三日，唇紫，指凉，吐逆，所吐物苦。验其药渣，有乌头，和以蜜煎，味甜盖苦，小儿的当糖水喝。此非病，是毒。老朽行医三十八年，头一次不敢写方子。"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耳朵里嗡嗡地响。
乌头蜜。把乌头拿蜜煎了，甜味盖住苦味，哄小孩子喝下去。高热，唇紫，指凉，吐苦水——三岁以下的崽，中了这种毒，看起来就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热病。
皇孙"暴毙"，太医温某奉药有误，满门抄斩。
原来我爹不是没看出来。他是看出来了，不敢治，也没处说——下毒的人能让他来奉药，就能让他闭嘴。他写下来，藏进药柜第三格，留给了我。
"娘！"
阿糯跑进来，一头扎进我怀里，仰着脸要我抱。我赶紧把手记合上。
"娘，困。"他揉着眼睛，奶声奶气。
"睡吧。"我抱起他。
他玩累了，在我怀里蹭了蹭，两只小胳膊环着我的脖子，睡着了。睡着睡着，还咂咂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像在念糖。
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崽的烧，反复三天了。白天看着活蹦乱跳，入了夜，手心脚心一阵阵发烫。
不是热病没清。是毒没清。
我点上灯，把阿糯抱到膝上，细细地给他看。舌苔白腻，唇色发暗，指甲盖泛着青。我又掰开他的小手，看虎口的三关纹——小儿脉浮，三岁以下不把脉，看纹。纹路紫滞，透过了气关。
我行医的门类里，这种纹路只有一个出处：慢毒入里，缠在脏腑间，一日一日地耗。
当天夜里，阿糯梦魇了。
他在睡梦里忽然抽搐起来，两只小手乱抓，脚乱蹬，把被子蹬到了地上，哭喊着："不要灌我……苦苦的水……不要……"
我扑过去抱住他："阿糯，阿糯，娘在。"
"白胡子爷爷疼……"阿糯哭得打嗝，眼泪糊了一脸，小身子在我怀里一抽一抽的，"苦苦的水……阿糯不喝……肚肚疼……"
我把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背，心一点一点沉到最底下。
苦苦的水。白胡子爷爷。灌。
一个两岁半的崽，话都说不囫囵，可他记得。记得有个白胡子的人，拿苦苦的水灌他，灌得他疼。
等他哭累了睡过去，我把他放回床上，点亮灯，取出爹的手记，摊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阿糯：高热反复，入夜加重，手足心烫。
手记里：皇孙，高热三日，入夜则甚。
阿糯：指端发青，唇色发暗。
手记里：唇紫，指凉。
阿糯：梦魇，喊苦苦的水，喊疼。
手记里：吐逆，所吐物苦。
一条一条，全对得上。两年前那个崽，和眼前这个崽，中的是同一种毒。
是同一只手。两年前毒皇孙的那只手，两年后，又伸向了同一个崽。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那叠纸。灯火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碰倒了茶盏，水淌了一桌子，我也没管。
两年前，他们拿这种毒，毒"死"了一个皇孙，顺手把我爹、我娘、我温家上下二十一口，全填了进去。二十一条人命，换来一纸"奉药有误"的罪名。
两年后，还是这种毒，还是这只手，落在我怀里这个崽身上。
而这个崽，就是当年那个"死了"的皇孙。
他没死。他叫人送出了宫，藏了两年，如今又叫人刨了出来，灌了同样苦苦的水，扔进乱葬岗。
我坐在灯下，看着阿糯哭肿的小脸，看着他攥着被角的小拳头，忽然就不抖了。
我把手记重新拿油布包好，贴身收着。吹灯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崽。他睡熟了，小胸脯一起一伏，全然不知自己从鬼门关里转了两回。
我吹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把两年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得越细，心里越亮堂。
下毒的人是谁，我还不知道。但我知道三件事。其一，崽在东宫，明处的刀挡得住，暗处的毒才要命，往后他入口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能松手。其二，当年把崽送出宫的人，一定还活着，找着他，两年前的案子就有了活口。其三，爹的手记在我手里，这是铁证，也是催命符，在我亮出来之前，谁也不能知道它存在。
他们敢再下一次手，就会再露出一次马脚。上一回，我爹一个人，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崽。
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有我。有爹留下的手记，有崽的梦话，还有这条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命。
4 点心
第4节 点心
我在东宫当差，当到第五天，把这座宫殿的进出摸了个大概。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到了新地方，先看三样：水从哪儿来，饭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阿糯入口的东西，链条我已经画在心里了。米面从御膳房的小库房领，由秦嬷嬷经手；汤药从太医署送来，经送药太监的手；点心果子，各宫各院都有可能"赏"。
三条链，每一条我都盯着。米面领回来，我先过手；汤药送进来，我先尝后验；各宫赏下来的东西，一概先压在我这儿，验过了才给崽。第三条链最松，是我最大的心病，也是我最不敢松手的地方。
这五天里，我还认下了一个人。
东宫西廊下洒扫的安公公，六十多岁，一条老寒腿，弯不下腰。我见他扫得吃力，给他配了副膏药，他感激得不行，一来二去，肯跟我说话了。
他是东宫的老人，当了二十年差。膝盖一变天就疼，我拿艾叶、川椒给他配了膏药，教他拿热盐袋子焐。他焐了两日，走路利索多了，见了我，老脸上堆出笑来，话也就多了。宫里当差二十年的人，眼睛毒，嘴上都有把门的，肯开口不容易。
那天晌午，我帮他把半桶水提上台阶，状似闲聊："公公在东宫年头久，两年前那场丧事，公公当差吗？"
安公公的手一抖，半桶水泼了一鞋。
他没看我，低着头拿袖子去擦鞋面，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听得见："娘子，老奴多嘴劝你一句。这宫里，话多命短。"
"我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也别问。"安公公直起腰，四下看了看，"两年前那一晚，当值的一班人，转过年来，陆陆续续，都'病故'了。就剩老奴一个，因为那晚老奴闹肚子，跟人换了班。"
他挑起水桶，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添了一句：
"娘子，你给老奴膏药，老奴还你一句实话。那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提了，下一个'病故'的就是你。"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一班当值的人，死得只剩一个换班的。这不是丧事，这是灭口。
灭口灭得这么干净，那只手的主人，在东宫里，或者在比东宫更高的地方。我捏了捏怀里爹的手记。爹，你当年也站在这座宫里，也听见了这些话，所以你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是吗？
晌午过后，阿糯睡醒了，噔噔噔跑来找我，手里举着半块酥饼，是他从秦嬷嬷那儿讨的，啃得豁牙露齿。
"娘，吃。"他把那半块举到我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他的新毛病。不管什么好东西，吃一半，另一半非要塞给我。我说了几次"娘不饿"，没用，他举着小手，你不接，他就一直举着。
我只好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他这才满意，咯咯笑着跑了，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沾着渣的小脸往我裙子上蹭了蹭。
秦嬷嬷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说："小殿下跟娘子，比跟奴婢们亲。"
我笑笑没接话。崽认人不认理，谁在他烧得糊涂的时候一夜一夜守着，他就认谁。
我看着他跑远，顺手把廊柱后头那个门脸记在心里——东夹道尽头第三间，挂着铜锁，是东宫的档房。我送药渣去倒的时候路过两回，里头一架子一架子的旧档册。
两年前的旧档，八成就在那间屋里。皇孙"暴毙"，总有起居注，总有诊治记录，总有丧仪的档。白纸黑字的东西会撒谎，可谎话和谎话对不上的地方，就是真相的缝。
我已经想好了，再过两日，寻个给太医署还药罐子的由头，混进去看一眼。
我没想到，有人比我先动了手，而且动的不是档册，是崽。
日头偏西，太医署送药来了。
往常送药的都是个小太监，今天来的却是太医署的一个主事，白白胖胖，一脸和气，捧着药匣子，非要当面跟我交接，一味一味地对，对得极细。当归、白芍、茯苓，一味称一回，称完了还要念一遍。
我照规矩尝药、验药，他就在旁边慢悠悠地誊单子，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柱香的功夫愣是耗成了两柱香。
我心里隐隐有点燥，说不清缘故。如今回想起来，那不是燥，是我这十来年跟着爹当差练出来的记性，在扯我的袖子。
我端着药往回走，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药水在碗里晃，溅出来烫了手，我也没停。
等我打发走他，端着药往暖阁去，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暖阁里的气氛不对。秦嬷嬷站在桌边，脸是白的。桌上多了一只剔红的攒盒，描金漆，富贵得很。阿糯坐在桌边，手里举着半块金丝糕，嘴边还沾着渣。
"这是哪儿来的？"我的声音一下就冷了。
"长春宫……贵妃娘娘宫里来探望小殿下，金嬷嬷送来的。"秦嬷嬷的声音发虚，"我拦了，金嬷嬷说，贵妃娘娘赏的东西，也是咱们敢拦的？她又说，阮娘子立的那规矩，是防外人的，贵妃娘娘是小殿下的祖母，祖母赏孙子一口点心，还要先验？这话传到贵妃娘娘耳朵里，殿下脸上也不好看……"
"我说不过她。"秦嬷嬷的眼泪下来了，"金嬷嬷又抱着小殿下逗，小殿下伸手抓了糕就往嘴里塞……娘子，我拦不住啊……"
我几步抢过去，拿起攒盒里剩下的一块金丝糕。
凑到鼻子底下，先闻。甜香，蜜香，底子里有一丝丝若有似无的苦。
我掰下一丁点，舌尖轻轻一碰。
麻的。
舌尖那一小块，先麻，麻完了发木。我行医这些年，试药试出来的记性不会骗我——乌头。蜜煎的乌头，甜味压着苦味，麻味藏在后头，大人尝得出来，两岁的崽尝不出来。
爹的手记摊在我眼前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烧："和以蜜煎，味甜盖苦，小儿的当糖水喝。"
跟爹手记里写的一模一样。跟崽这几天反复不去的热，一模一样。
他们又下手了。就在东宫里，就在光天化日下，借贵妃娘娘的体面，借一个"赏"字。
"阿糯，"我蹲下来，尽量让声音不发抖，"这个糕，你吃了多少？"
阿糯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那块，献宝似的递给我，缺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
"半块。娘，给你留的。"
他说，给我留的。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透了。
我一把抱起阿糯，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吃惊："秦嬷嬷，烧滚水，越多越好，再拿皂角来，要快。"
"娘子，这是……"
"快去！"
秦嬷嬷连滚带爬地跑了，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喊人，嗓子都喊劈了。
我把阿糯放在榻上，他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跟我商量："娘，糕糕甜，你也吃……"
"娘不饿。"我掰开他的小嘴，手指探进去，压住他的舌根，"阿糯乖，跟娘做个游戏——把肚肚里的糕糕吐出来，吐出来，娘给你编平安结。跟爹给你那个一样的，平安结。"
阿糯"哇"地一声吐了。
一口，又一口。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弓起来，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喊娘。我托着他的小肚子，手一直在抖，嘴上还得哄："乖，吐，都吐出来，吐干净就好了。"
蜜煎乌头，一个时辰入腑，三个时辰攻心。大人扛得住一两钱，两岁的崽，一钱不到就能要命。那半块糕里掺了多少，我不知道，也不敢赌。他吃下去，已经小半个时辰了。
吐出来，就还有救。吐不干净，我就得拿我这条命，去换他这条命。
三日之前，我从乱葬岗把他刨回来的时候，就注定了，这条命我替他兜着。谁要动他，先踏过我。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5 救崽
第5节 救崽
皂角水灌下去第三回，阿糯终于把那半块糕吐干净了。
吐出来的东西我拿银箸拨着看了，糕渣还没化透，蜜气混着苦气。秦嬷嬷端着热水盆在旁边抖成一团，脸白得没了人色。
"哭什么，"我头也不抬，"去把灶上的绿豆拿半斤来，生甘草三钱，急火煎，煎得越浓越好。"
绿豆甘草，解百药之毒，慢，但稳。乌头这种霸道东西，吐干净了大头，剩下的余毒就得靠它一日一日往外拔。
阿糯吐得脱了力，瘫在我怀里，小脸白得像纸，只剩一双眼睛还睁着，眼泪挂在腮上。
"娘，"他哑着嗓子，"苦。"
"良药苦口。"我把他裹进被子里，"今儿这口苦，是救命的苦。"
解毒汤煎好了，我拿小勺喂，他皱着脸往下咽，咽一口，看我一眼，好像在确认我还在不在。喂完了，他还不肯睡，小拳头攥着我的手指头，烫是退下去了，手心还是烫的。
我守在床边，隔一刻探一回他的脉。小儿脉快，一呼一吸跳六七下，他的脉起初跳得又急又乱，到了后半夜，才一点一点稳下来。
"糕糕，"他抽噎了一下，"糕糕坏。"
"对，糕糕坏。"我顺着他的头发，"往后除了娘给的东西，谁的糕糕都不许吃，记住了吗？"
他点点头，攥着我的衣角，睡着了。
萧珩是闯进来的。
殿门撞在墙上，他一身朝服还没换，眼睛红得吓人，进门先看床上的崽，再转头看我，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怎么回事。"
我把剔红攒盒往他面前一推："贵妃娘娘宫里赏的金丝糕。蜜煎乌头，掺在糕里。崽吃了半块，我回来时已经下肚小半个时辰，吐干净了，命保住了。"
萧珩的手按上刀柄，转身就往外走。
"殿下！"
我抢上两步，拦在殿门口。
"让开。"
"殿下这是要去长春宫？"
"本王去面圣。"他盯着我，"毒杀皇孙，这次本王倒要看看，谁担得起。"
"谁也不用担。"我说，"殿下空手去，换来的就是一句话。贵妃娘娘会说，她宫里的攒盒经了几道手，许是哪个奴才猪油蒙了心，自尽了结。死一个金嬷嬷，顶天了。长春宫连块砖都不会动。"
萧珩的手停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咯咯响。
"那依你呢？"他冷笑，"阿糯这半块糕，就白吃了？"
"不白吃。"我把攒盒盖上，双手捧起来，"这是物证。他们敢在东宫里下第二次手，就会有第三次。殿下，咱们现在占着一个天大的便宜。他们不知道崽吐干净了，不知道咱们验出了毒，更不知道咱们已经盯上了长春宫。这口气咽下去，换的是他们放松手脚。"
"咽下去？"萧珩的声音陡地拔高，"本王的儿子，今日叫人在本王眼皮底下毒了半死，你叫本王咽下去？！"
"咽下去。"我迎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殿下的儿子只有一条命，赌不起意气。今日这口气，殿下咽了，往后才能把下毒的人连根拔出来。咽不下，打草惊蛇，崽往后的每一口饭，都得拿命试。"
我又补了一句："殿下若要查，也别明着查。今日太医署来送药的那个主事，一味药称一回，生生绊了我两柱香。殿下可以悄悄问一问，是谁点的他的差。"
萧珩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又把那只攒盒拿过来，当着他的面，拿蜡封了口，封口上按了我的指印，再用油纸包了一层："物证要这么存。谁动过，蜡封就有记号。殿下收好，这是将来钉死他们的钉子。"
萧珩伸手接了，托在手里看了看，忽然说："你倒是个办差的料。"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的哔剥声。
萧珩盯着我，盯了很久很久，忽然问："阮娘子，你一个城南药婆，这些门道，这些胆色，是哪儿来的？"
我的心一沉，面上没动："殿下忘了，我爹娘死得早，一个人讨生活，门道都是命教的。"
他没再问，拂袖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攒盒封存，今日之事，东宫上下，谁也不许多嘴。崽要是再有一分差池——"
他没说完，走了。
秦嬷嬷跪在廊下，自己掌自己的嘴，左右开弓地打。我叫她起来了。
"嬷嬷，不怪你。"我说，"贵妃娘娘的体面，满宫里没人拦得住。要怪，怪我自己，叫人支开了还不知道。"
秦嬷嬷哭得直不起腰。这位嬷嬷，从今日起，算是把心给我了。
后来萧珩又回来了一趟，没进殿，就站在廊下，隔着窗户看床上的崽。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转身走了。我听见他在廊外低声吩咐亲军，明日把崽的窗子外头，加一道岗。
当天夜里，三更。
我换了深色衣裳，摸出耳房。
阿糯的窗外新添了岗，两个亲军，一前一后。岗是看护崽的，不是看守我的，我走东夹道，正好错开。
白天我就看好了，太医署那个白胖主事耗我的两柱香，换走的东西不能白搭。他们敢声东，我就击西。东夹道尽头第三间，铜锁，档房。夹道里没有灯，巡夜的灯笼一盏茶的功夫过一趟，我数着灯笼的来回，贴着墙根走。
铜锁不难开，我爹的针包里有一根最细的，我从小拿它开过药柜。三拨两挑，锁开了。
档房里一股陈年的纸灰味。我一架一架地找，找到两年前的档册，就着火折子看。
架子上的档册码得齐整，黄绫签条，一年一格。我把案发那年前后两年的都抽出来，掸了掸灰。
皇孙起居注，三月初七那一页，是撕掉的，茬口齐整，撕得很急。
我用指尖比了比那个茬口。整本起居注，就缺这一天。撕档的人不懂，档册这种东西，缺页比写了什么都更招人眼——怕人看，才撕；越撕，越说明那一天见不得光。
丧仪档倒是在，薄得可怜：皇孙暴毙，薨。就这么一行字。按制，皇孙丧仪该有十几道章程，祭文、谥号、葬仪，一笔一笔，这册子里全没有。
一行字，埋了一个皇孙。
我接着翻，翻到后宫的记档，指尖忽然停住了。
皇孙薨后第二个月，皇后宫里报：孙嬷嬷，暴病，殁，赐葬西郊。
孙嬷嬷。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温家满门抄斩那天，把我从后门拽出去、塞进泔水车里的，就是孙嬷嬷。她救我的时候，手脚利索，嗓门敞亮，一顿能吃两张饼。
这样的人，一个月后"暴病"死了？
我闭了闭眼。泔水车出城那天，雪下得正紧，孙嬷嬷往我怀里塞了两个还热乎的炊饼，说："姑娘，往前走，别回头，替温太医活着。"
她救我的时候，正是档册上她"暴病"死了的那个月。
我又往后翻。再往后半年，皇后娘娘，病逝。
一个人，要灭多少口，才能把一桩毒案捂得严严实实：当值的一班人、送崽出宫的嬷嬷、连皇后都算上。
可孙嬷嬷救我的时候，已经是"暴毙"之后了。她一个刚办了丧事的人，从棺材里爬出来救的我？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的"暴病"是假的。死是假死，人是出了宫。
孙嬷嬷还活着。就在这座京城的哪个角落里，隐姓埋名地活着。
她是当年那条链上，唯一的活口。
我把档册照原样塞回架上，签条理齐，退出来，拿针把铜锁原样锁上。锁舌合上的那一刻，我后颈一凉。
廊子的另一头，有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朝这边来。
我贴着门柱，大气不敢出。脚步声在档房门口停住了。
"阮娘子，好兴致。"
档房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一个人影立在门外，背着光。
萧珩的声音不高，在满屋子的陈纸味里，听不出喜怒：
"三更天，东宫档房，撬锁入室——本王竟不知道，城南的药婆，还兼着梁上的行当？"
6 摊牌
第6节 摊牌
我站在档架边上，手还搭在那册后宫记档上，来不及放回去。
灯火在萧珩背后，我看不清他的脸。他也没叫人，就自己走进来，反手把档房的门带上了。
门轴吱呀一声，合得死死的。档房里那股陈纸混着潮灰的味儿，忽然浓得化不开。我把手从档册上收回来，垂进袖子里，指尖冰凉。跑是跑不掉的，窗纸外头，东宫的侍卫一茬接一茬地换岗。
"殿下夜里也逛档房？"我问。
"本王巡自己家的院子。"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摊开的档册上——两年前的起居注，后宫记档，丧仪档，一页一页，全摊在案上。
他看了片刻，声音很平："你在查两年前。"
不是问句。是定论。
我索性不藏了："殿下不也在查？"
"本王查本王的儿子。"萧珩抬眼看我，"你查什么？城南一个药婆，翻两年前的皇孙丧仪档，撬东宫的锁——阮娘子，你到底是谁？"
来了。这一问，从乱葬岗那晚起，就在我和他之间悬着。
"殿下遣人去保定府了吧。"我说，"查得怎么样？"
萧珩的眼神动了一下："你知道？"
"我编的瞎话，自己当然记得。"我说，"清苑县，查无此人。对不对？"
档房里静了片刻。
"对。"萧珩说，"查无此人。你说的每一个字，籍贯、年景、逃荒的路数，编得比真的还真。本王查了三天，连个姓阮的影子都没摸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的脸，一寸一寸地刮。我由着他看。这张脸是真的，命也是真的，只有来路是假的。
"那殿下预备拿我怎么办？"
"本王在问你，你到底是谁。"
我迎着他的目光，沉声说："殿下，我是谁，眼下说不得。我一说，你今夜就得锁我。可有一句话，殿下大可以拿去掂量——我能害你儿子，可我没有。乱葬岗那晚，我把他刨出来；点心那日，我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我要害他，机会有一百次，我一次都没动过。"
"那你要什么？"
"我要找的那只手，"我说，"跟殿下要找的，是同一只。"
萧珩盯着我，很久没说话。
档房外有脚步声走过，又远了。我的后背抵着档架，木棱子硌着骨头。这一局我押上了所有，输了，就是死。
"两年前，皇孙暴毙，跟着获罪的，是奉药的太医。"我接着说，"满门抄斩。殿下当年在东宫，想必也听说过这桩案子。"
"温家。"萧珩的声音低下来，"温太医的案子，本王记得。当年卷宗上写的是，奉药有误。"
"奉药有误。"我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殿下信吗？"
"本王当年未及弱冠，宫务轮不到本王置喙。"萧珩说，"如今本王的儿子，叫人喂了同一种苦水，扔在乱葬岗。阮娘子，本王信不信，还重要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搁在案上，就着烛火推过来。
是一张回文，保定府快马送回来的，上头写得很细：清苑县，六年前大旱属实，逃荒人众，查无阮氏娘子。
"本王问你最后一遍。"萧珩说，"你是谁？"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烛芯哔剥响了一声。
"殿下，"我说，"我说不得。可我可以用这条命起誓，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给两年前那桩案子找证据。殿下的儿子，就是那桩案子的活证。护着他，就是护着我的公道。"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后半句；假的是，我这条命早就不全是我自己的了。二十一口人的命压在上头，我没资格拿去赌，可今夜，我赌了。
"好。"
就一个字。
萧珩伸手，把那张回文拈起来，就着火苗点了，看着它烧成灰，落在地上。
火光舔上来，我的心跟着抽紧了。那张纸上写的，是我编的第一个谎，也是要得了我命的头一份实证。两年了，我躲在一个又一个假名字后头，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现在，他当着我的面，把它烧了。
"清苑县的回文，没了。"他说，"本王没查过，也没问过。你是谁，本王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了。本王只知道，乱葬岗那晚，是你把阿糯刨出来的。"
我愣在原地。
进东宫这些天，我夜夜防着他查我，防着保定那张回文。设想过的下场有一百种，锁拿、拷问、赐死，独独没防着这个。
"别会错意。"萧珩吹了吹指尖的灰，"本王不是信你，是信本王的儿子。他夜里哭醒了，喊的是娘，不是爹。"
那一瞬，我喉咙里有点堵。
"还有，"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往后夜里要查什么，先知会本王一声。东宫的档房，你撬得开，外头的天罗地网，你撬不开。别案子没查清，先把命搭进去。"
他说完，推门走了。
我回到小院，天还没亮透。
轻手轻脚推开门，里屋却有动静。阿糯醒了，裹着被子坐在床沿，头发翘起一撮，一看见我，嘴就扁了。
"娘。"他伸着两只胳膊，"糕糕坏。"
我把他抱起来，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闷声闷气："糕糕坏，娘好。"
"对，糕糕坏。"我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往后旁人给的吃食，先给娘过目。记住没？"
"记住了。"他应得很乖，小手攥着我的衣襟不放，"娘不走。"
"娘不走。"
哄了小半个时辰，他才重新睡沉，睫毛上还挂着泪星子。我坐在床边看他。两年前那个夜里，他大概也是这样哭着睡着的，只是那时候，没有一个"娘"来抱他。
外间，秦嬷嬷一直在廊下守着，听见动静，隔着门低声问要不要热水。我说不用。她没走，影子印在窗纸上，站得笔直。昨日那盒糕，把她也吓着了。
天将亮的时候，宫里出了事。
长春宫来人报丧：金嬷嬷昨夜在房里悬了梁，留了张字条，说是昨日冲撞了太孙殿下，心中惶恐，畏罪自尽。
我赶到前殿的时候，萧珩正负手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畏罪自尽。"他把那四个字砸在地上，"昨日送糕，今日自尽，死得真及时。"
"字条给我看看。"我说。
萧珩从袖中抖出一张纸。上头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描红一般。
"教人规矩的老嬷嬷，寻死前落笔，手没有不抖的。"我说，"这字，一笔都不抖。再问她房里那根梁，脚下的凳子，是翻倒的，还是摆正的？"
萧珩的指节叩着廊柱，叩了一下："摆得整整齐齐。"
"寻死的人，顾不上摆凳子。"我说。
"殿下，"我说，"这不是自尽。这是灭口。"
昨日那盒糕，经手的人没几个。金嬷嬷是明面上最要紧的一环，她一"自尽"，从长春宫到攒盒这条线，就断得干干净净。
我数过这条线。攒盒出长春宫，过二道门，进东宫的小厨房，拢共六道手。金嬷嬷是最能见光的一道，也是最舍得起的一道。
"他们知道怕了。"萧珩冷笑。
"不。"我摇头，"他们是知道规矩。死一个金嬷嬷，告诉我们：链子上的人，随时可以是死人。殿下，咱们剩下的路不多了，当值的死绝了，金嬷嬷死了，这条链上，还活着的，就剩一个。"
"谁？"
"孙嬷嬷。"我说，"皇后宫里的人，档上写着暴病，殁于两年前。可她办丧事那个月，我见过她，活得好好的。"
萧珩猛地转头看我："你见过她？"
"见过。"我说，"殿下，找着她，两年前的案子就有活口了。"
"怎么不早说？"
"早说，殿下信吗？"我说，"昨夜之前，殿下拿我当贼防着。"
萧珩噎了一下，没还嘴。
萧珩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孙嬷嬷暴病，是皇后宫里报的死。她一个皇后宫的嬷嬷，假死出宫，图什么？"
"图的东西，殿下心里清楚。"我说，"两年前那个夜里，皇孙从宫里没了踪影，而后'暴毙'下葬，总得有个人，把崽从宫里送出去。"
风从廊下过，吹得灯笼乱晃。
萧珩一字一句道："明日，本王亲自带你去西郊。档上写着，赐葬西郊。"
风把灯笼吹得撞在廊柱上，磕出一声闷响。
西郊。孙嬷嬷的坟在那儿，两年前那个夜里的真相，多半也在那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验过毒，催过吐，撬过锁，明日，要去验一座坟了。
7 旧案
第7节 旧案
去西郊那天，阿糯醒得比鸡还早。
他不哭也不闹，裹着被子坐在床沿，怀里搂着那只缺了只耳朵的布老虎，看我挽头发。
"娘，出远门？"
"出个门，晌午就回。"
"糯糯也去。"
"糯糯守家。"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记不记得娘说的？旁人给的吃食，一口都不许沾。秦嬷嬷端来的，也要先搁一搁。"
他似懂非懂，想了想，把布老虎塞进我手里："那它跟娘去。它打坏人。"
我鼻子一酸，把老虎揣进袖袋，拍了拍："走，打坏人去。"
角门外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萧珩一身素色直裰，像个出门访友的富家公子，只腰间那块玉成色太好，藏不住。车边还候着个弓腰缩背的老太监，安公公。
"他在东宫当差二十年，"萧珩说，"认得孙嬷嬷。"
安公公冲我作揖，嗓音又细又哑："娘子那贴膏药，管用。"作完揖，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四周，把头埋得更低了。我知道他怕什么。两年前那夜当值的一班人，开春后一个接一个"病故"，只他换班躲了过去。这两年，他睡觉怕是都睁着一只眼。
马车出城，官道两边的柳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萧珩靠着车壁闭着眼，忽然开口："孙嬷嬷是母后宫里梳头的。本王小时候，她给本王缝过虎头帽，帽檐上还缀了两颗小铃铛。"
"殿下还记得。"
"记得。"他睁开眼，"母后'病故'之后，她宫里旧人散的散，死的死。本王原以为，一个不剩了。"
我没接话。车轱辘碾着石子，咯噔，咯噔。
西郊的坟圈子乱得很，无主的孤坟一座挨一座，纸幡被风扯得稀烂。孙嬷嬷的坟在最里排，青石碑，只有"孙氏之墓"四个字，连生卒都没有。
萧珩的眉头拧起来："宫里赐葬，不是这个规制。"
"殿下，坟不对劲。"我蹲在坟前，拈起一撮纸灰，捻开，"纸灰里竹浆还泛白，烧了不过一两个月。一座'死'了两年的坟，有人年年来祭。"
安公公绕着坟头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这坟尖上的草色，比别家的深。"
"土翻过，底下不实。"我说。
萧珩抬手，两个随从模样的人上前动锹。棺木起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棺里没有尸首。
一套寿衣，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半棺鹅卵石。
安公公的脸白透了："当年入殓，奴才们都在场的呀……不，不对。"他猛地想起来，"入殓那日，长春宫派了人来'帮忙'，把奴才们都支开了。"
长春宫。又是长春宫。
萧珩盯着那套寿衣看了很久，忽然问："入殓时穿的，是这套？"
"不是。"安公公摇头，"奴才亲眼看着穿的，是石青缎那件。"
"那就是有人后来开棺换过。"我说，"把'尸首'挪走，放进寿衣和石头，再填坟。坟尖的草比别家旺，就是这么来的。"
烧纸的人是谁，不用猜了。孙嬷嬷活着，就住在左近。假死的人不敢走远，她得守着她瞒下来的那些事。
找人我用的是药婆的路子。串乡收药材的货郎，十里八乡谁家有个独居老人，他们最清楚。没出一个时辰，就摸到了山根底下一间守林人的旧屋。门口竹竿上晾着针线活，安公公只看了一眼，腿肚子就转了筋："缠枝莲……是针工局的活儿，民间不敢用的。"
门帘一挑，出来个挎篮子的婆婆。背驼了，头发全白，一双眼睛却不浑。
她先看见安公公，怔了怔；再看见我，手里的篮子啪嗒掉在地上。
"蘅丫头。"
三个字，我的眼泪就下来了。两年了，没人叫过这个名字。
她颤巍巍过来，粗糙的手捧住我的脸，一遍一遍地看："泔水车里出来那晚，你一声都没哭。老婆子就知道，温家这根苗，断不了。"
萧珩上前半步。她这才看清他，眯眼打量片刻，浑身一震，撩起衣角就要跪："殿、殿下……"
萧珩一把架住她："嬷嬷，本王是来问崽的。"
"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小殿下他……"
"活着。"我说，"在东宫，会喊娘了。"
老婆子腿一软，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哭够了，她攥着我的手不放，问崽吃得好不好，夜里惊不惊，末了问："他睡觉要攥人衣角，这个毛病，还在吗？"
"在。"我说，"攥得可紧了。"
她又笑了，眼泪还挂在腮上："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屋里烧着灶。她给我们倒了粗茶，手还在抖。两年前的事，她断断续续，说了小半个时辰。
贵妃那时候是宫里拔尖的人物，说自己有了身子，皇上高兴，连皇后都让她三分。可温太医请平安脉，请了三回，回回脉象不对。不是喜脉，是拿药做出来的假脉。
"假胎瞒得了一时，瞒不了十月。"孙嬷嬷说，"再过两个月，'龙胎'就要落地，她变不出一个孩子来。温太医那句'存疑'，等于是催她的命。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温太医是个直人。"孙嬷嬷说，"他不肯在脉案上写假话，只跟娘娘回了一句：贵妃的胎，存疑。"
就这一句，要了他满门的命。
贵妃先动了手。蜜煎乌头，甜压着苦，一勺一勺喂进小殿下的羹里；药渣子又着人混进温太医的药柜。等发作起来，高热，唇紫，吐苦水，谁来验，验出来的都是温太医开的方。
"奉药有误，误杀皇孙。"孙嬷嬷咬着牙，"好干净的罪名。"
"那她肚子里那个'龙胎'呢？"我问。
"温家的血还没干，长春宫就传出'惊惧小产'。"孙嬷嬷冷笑，"假胎没了，她扑在陛下怀里哭了一宿，陛下反倒更怜惜她。一条假命，换来一宫真宠。"
"崽当年的毒……"我问。
"喂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她说，"送出宫那一路，烧得只剩一口气。老婆子拿温太医留下的解毒方，绿豆甘草吊着，养了两个月，才养回一条小命。可怜他那时候才半岁，烧糊涂了，整夜整夜地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半岁的崽，连喊一声娘都不会。我喉咙口堵得慌。
"当夜就报了暴毙。"她接着说，"温太医下狱前拼死递出一句话：崽的毒没入腑，能救，救回来，就是活证。娘娘当夜就定了，对外报丧，真崽送出宫。干这事的，就是老婆子我。"
"先送的崽，后救的你。"她看着我，"一辆泔水车，两趟。你爹行刑前一日，我把你从死牢边上拉了出来。"
我嗓子发紧："那您怎么……"
"事办完了，老婆子这条命就是最后一道缝。不死，缝就漏风。"她说得很平，"长春宫的人'帮'我入的殓。他们巴不得我死，我便死给他们看。"
"半年后，"萧珩开口，嗓音哑得厉害，"皇后也'病故'了。"
孙嬷嬷垂下眼，半晌，点了点头。
"母后的病……"萧珩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也是假的？"
老婆子没答，抬起袖子擦眼睛。这一不答，比答了还明白。
"娘娘瞒了您两年，连您也瞒着。"她说，"娘娘说，殿下不知道，才最像不知道。瞒着殿下，是保殿下。"
萧珩别过脸去，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灶上的水开了，呜呜地响。
"蘅丫头。"孙嬷嬷忽然攥住我的手，"你爹上囚车那日，老婆子远远送了一程。他留了一句话，让带给你。"
我屏住气。
"他穿着囚衣，背挺得笔直，朝东宫的方向作了个揖，然后才回头对老婆子说：'保住那个小殿下。他活着，温家就不是冤魂，是证人。'"
我在灶前跪下来，给这个婆婆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地，两年里那些不敢哭的夜晚，一下全涌了上来。
"还有一把锁。"她扶我起来，"你爹最后托付我的，就两样，一个崽，一把锁。锁要崽贴着肉戴，洗澡也不许摘。老婆子不懂这里头的讲究，可这两年，夜夜摸着自己的良心想——那锁里头，一定有事。"
我后背一凛。
长命锁。我认出了爹的平安结，却从没想过拆开那把锁。
临走，孙嬷嬷往我袖袋里塞了个小布包，红布的虎头鞋，虎眼拿黑线绣得溜圆。
"带回去给崽。"她说，"老婆子做了三双，年年一双，就盼着有这一天。"
我把布包贴身收了。两年了，头一回觉得，这条命不是我一个人在扛。
萧珩留下两个亲卫，守在屋后的林子里。
回城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过二道沟，萧珩忽然掀帘朝后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怎么了？"
"打坟圈子出来，就有两个骑马的缀在后头。"他放下帘子，"跟了一路了。"
"要拿吗？"
"不拿。"萧珩说，"前头岔路，本王的人折回去咬住他们。钓大鱼，不急着收竿。"
我攥紧袖袋里的布老虎。
孙嬷嬷那间守林人的屋子，今夜就得挪。
而我们，要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局做起来。
8 做局
第8节 做局
三更天，东宫的灯一盏一盏全亮了。
太孙殿下夜惊，哭着喊心口疼，吐了一回。守夜的秦嬷嬷慌得直拍门，亲卫分两路，一路请太医，一路报太子。太医署的值房被踹开，白胖主事提着药箱，衣裳都没穿齐整，深一脚浅一脚往东宫赶。
他进殿的时候，我正坐在崽床边，拧着帕子给崽擦脸。
殿里乱成一团。秦嬷嬷红着眼眶递铜盆，宫女捧着热水进进出出，亲卫在廊下来回走动，甲叶子碰得哗哗响。这场戏，萧珩点了头，东宫上下却没人知道是戏。要瞒过外头的眼睛，先得过自家这一关。
我面上不露，帕子里的手攥出了汗。
"太孙怎么样？"他喘着气问。
"白日好好的，入夜忽然烧起来，吐的酸水里有股甜腥气。"我说，"像是余毒没清干净。"
白胖主事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心里有数了。
这时候萧珩到了，一身寒气跨进殿门，劈头就问太孙的病情。他演得比谁都像，眼里的急色半分不假。也是，崽是他亲生的，前头那回是真中毒，这一场戏，戳的是他自己的心口。
白胖主事低着头回话，眼珠子却在殿里乱转，把每个人的神色都收了一遍。
这局，是三天前定的。
西郊回来的当夜，萧珩把我叫到书房，劈头就问："局怎么做？"
"用我爹的规矩做。"我说，"我爹行医三十八年，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经手的药，留样渣，封蜡，存柜。"
我小时候常见他做这件事。看完诊，他把药渣倒在白纸上，晾透了，拿桑皮纸包好，封蜡，按印，嘴里念念叨叨：药入口腹，人命关天，留样三日，不怕对质。那时候我嫌他啰嗦，满屋子药渣味儿。
如今才懂，他留的不是渣，是后路。
"三月初七那夜他奉命验的那碗羹，若留了样，就封在他自己的药柜里。"
"药柜在哪？"
"温家抄家，柜子是罪证，贴了封条，存在太医署库房。"我说，"两年了，没人动过。"
萧珩盯着我："若柜里什么都没有呢？"
"没有也不怕。"我说，"咱们放风出去，说东宫要开柜查样。当年往柜子里栽赃的人，心里最清楚柜子能不能开。他们不敢赌。"
"放风的道，走哪条？"
"白胖主事。"我说，"太医署库房归他管，药材从他手里过。这种人的话，比告示传得还快。"
"正巧。"萧珩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本王的人盯了他一个月。他上月往长春宫送了两回东西，回回走角门，回来都揣了银子。"
纸上记得细，时辰、人数、银子的成色，一笔一笔。我看了一眼，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西郊的孙婆婆，当夜也挪进了城里一处妥当宅子，亲卫轮班守着。
萧珩点了头，末了又道："光放风不够，得有一张真方子，让人信太孙真的余毒未清。"
我提笔，蘸墨。
两年前，我爹对着一碗有毒的羹，头一回不敢写方子。两年后，我替他写。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清余热的方子，一味一味，落笔很稳。
爹，这一回，方子我替你写。手不抖。
第二日，太医们到东宫议事，老太医也来了。议的是太孙"余毒"。
我在廊下伺候汤药，适时递了一句："老辈行医，都有留样的规矩，若寻得着当年的样渣做药引，辨明毒性，才好断根。"
老太医捻着胡子点头："温太医确有这个规矩。当年太医院里，他的柜子最齐整，一柜子的纸包，包包有印。"
他说着，叹了口气："温兄这个人哪，一辈子的谨慎，都留在那些纸包里了。"
满屋子没人接话。我垂着眼，把这话咽了下去。
"可惜，他的柜子封在库房两年了。"
"那就开柜。"萧珩在上头淡淡地说，"三日后开柜，查出什么是什么。另外传话出去，谁献上三月初七的旧药旧渣，赏千金。"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包括来送药的白胖主事。
他那天回去，给别的宫抓药，错把甘草多抓了三钱，叫学徒提醒了两回。
崽这边，"病"着不能出门，委屈坏了。他穿着孙嬷嬷做的虎头鞋，在床上踩来踩去，怀里搂着布老虎。
"娘，糯糯的病几时好？"
"等坏人钻进笼子。"
"那糯糯再病三天！"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问，"布老虎打跑坏人了吗？"
"打跑了，还咬了一口。"
崽乐得直拍手。我赶紧嘘他："小点声，'病人'不能这么欢实。"
他捂住嘴，从指头缝里笑。
秦嬷嬷在外头配合着演戏，逢人便叹气，说太孙夜里又惊了，哭得人心疼。她叹得有板有眼，回来跟崽讨赏，崽把孙嬷嬷做的虎头鞋脱下来借她看了半天。
第三夜，太医署后身的库房。
我和萧珩蹲在对面廊庑的暗处。
一更天，没动静。二更天，还是没动静。我腿蹲麻了，心里开始打鼓，若他们不上钩……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珩忽然低声问。
我想了想："轴。认死理。为一张方子，能跟太医院的首座吵半天。"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可他给崽系长命锁的时候，手是软的。"
萧珩没说话。过了片刻，他道："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冤案里。"
"殿下，"我说，"这案子翻过来，你要担的干系不小。贵妃那边……"
"本王的儿子喝过她的毒水，本王的母后死在她手里。"他的声音平平的，"你问本王担不担干系？"
三更，库房的门轴响了一声。
两条黑影。前头那个矮胖，摸出钥匙开锁，手抖得钥匙对了两回才对准锁眼——白胖主事。后头跟着个瘦高个，太监打扮，进门直奔墙角那口贴封条的旧药柜。
撕封条的声音，在夜里响得刺耳。柜门开了，一股陈年的药味涌出来，混着灰。
那口柜子我认得。黑漆面，铜包角，我爹在世时，天天拿软布擦。两年了，漆面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只有我爹亲手钉的那块铜牌还在柜门上：温氏存真。
瘦高个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俯下身，火苗就往柜里的旧纸包上凑。
"拿人。"萧珩的声音不高。
亲卫的灯笼一齐亮了。
瘦高个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怀里掉出一块腰牌，黄铜的，长春宫的字样。白胖主事腿一软，瘫坐在地，话都不会说了，只来回念一句："奴才只是带路的，奴才只是带路的……"
萧珩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块腰牌举到他眼前："带路的？带路带到本王儿子救命的药柜上来了？"
白胖主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押下去，分开关。"萧珩起身，"嘴都给我看严实了，谁走漏半个字，提头来见。"
我提着灯笼进库房，清点柜里的东西。摸到第三格，底板边上一道细缝，深得能吃进指甲——小时候，我见我爹抠开过它。
我蹲下去，指甲掐进缝里一挑，暗格弹开一道缝。
里头，静静躺着一个封蜡的纸包。
蜡是旧蜡，封口的印子还清楚。蜡缝里，嵌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头。
我把纸包凑到灯笼底下看。蜡上按的，是我爹的私印，四个字：温氏存真。
我站在廊下，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我爹真的留了样。他死在两年前的刑场上，可他封的这包东西，安安静静在柜里等了我两年。
萧珩把纸包递过来："你看看。"
我没拆。封蜡是证据，动不得。我隔着纸，凑近闻了闻。
一股甜腥气，蜜煎出来的乌头。
"跟我爹手记里记的，一个味儿。"我说，"三月初七那碗羹里的，就是它。"
"当年从柜里搜出去的，是生乌头粉。"萧珩接口，"羹里是蜜煎的，柜里搜出的是生的，两毒不同源——栽赃，栽得急了些。"
我爹用一条命没喊出来的冤，这一小包渣子，替他说了一半。
外头亲卫来报，望风的跑了一个，往西北角去了，要不要追。
"不追。"萧珩捏着那块腰牌，"让他跑。鱼知道自己进了网，才会乱跳。"
"明早怎么收？"我问。
"人赃并获，连夜先审白胖的。"萧珩说，"他这种软骨头，吓唬两句就全撂。明早本王带着口供和这包渣子，面呈父皇。"
"我要在场。"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如今是太孙的汤药供奉，东宫的人，自然在场。"
他转头看我："明早收网。"
我应了一声，把那包样渣贴身收好。隔着衣料，那截红绳头硌着我，像我爹在提醒我：快了。
我望向长春宫的方向。
那一边的灯，亮了一整夜。
9 掉马
第9节 掉马
面圣的旨意，是天没亮就下来的。
我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裙，把样渣纸包贴身收好，跟着萧珩进宫。马车上，他只说了一句话："别怕。"
"我不怕。"我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两年前，我爹就是在这道宫门里被拿下的。两年后，我迈进同一道门槛，裙角底下，腿肚子是凉的，心口是烫的。
乾清宫的偏殿里，皇上刚用过早药，歪在御榻上，脸色蜡黄。
萧珩跪下行礼，把昨夜库房的事一五一十奏了。人证押在殿外，口供、腰牌、样渣，一样一样呈上去。
白胖主事连夜就全撂了。长春宫的赏银，一回二十两，话只有一句："太医署的旧柜子，你替娘娘看着办。"
皇上听到一半，撑着坐直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又干又哑，"皇孙……活着？"
"活着。"萧珩说，"就在殿外。"
皇上一抬手："传人证。"两个贼被亲军押进殿来，跪在殿角，头都不敢抬。
阿糯被秦嬷嬷抱进来的时候，正揉着眼睛。他今早醒得早，我给他穿了新衣，脖子上还是那把长命锁，红绳洗得发亮。
满殿的人都跪了，他也学着往下趴，被秦嬷嬷一把捞住。
皇上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到皇爷爷这儿来。"
阿糯不怕生，噔噔噔跑过去，仰着脸问："皇爷爷，你生病了吗？糯糯的娘会治病！"
满殿死一样的静。皇上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碰了碰他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忽然老泪纵横。
阿糯从怀里掏出半块糖，举得高高的："给皇爷爷。甜。"
那是他揣在怀里攒着的半块，平日谁也舍不得给完。皇上接过来，捏着那半块黏乎乎的糖，手抖得更厉害了。
"像。"他说，"跟你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候，殿外通传：贵妃娘娘到。
贵妃进来的时候，环佩叮当。她先给皇上行礼，起身时眼圈已经红了。
"陛下，臣妾听说，东宫拿住了两个贼，还搜出什么'样渣'。"她声音发颤，"臣妾惶恐。那两个奴才，一个是太医署的，一个是臣妾宫里早年遣出去的。臣妾治宫不严，请陛下治罪。"
好一招先发制人。先把"贼"认了，把"治宫不严"的小错领了，大势就还想握在她手里。
我站在萧珩身后看她。二十年盛宠养出来的人精，一开口，先把自己摘干净，再反咬一口。可惜她不知道，她宫里赏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人替皇上记着账。
"可臣妾更要奏的，是另一桩。"她话锋一转，目光扎过来，"陛下可知，东宫这位给太孙煎药的'阮娘子'，是什么来路？"
我垂着眼，没动。
"臣妾查过了。保定府清苑县，根本没有这个人。"贵妃一字一顿，"她是温家漏网的余孽！两年前温家满门抄斩，跑了个女儿。她隐姓埋名混进东宫，接近太孙，炮制出这一堆'证据'，为的是替温家翻案，报她的私仇！陛下，这些东西桩桩件件都出自她手，焉知不是伪造栽赃？"
殿里静得吓人。
皇上看着我："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抬起头。
"回陛下，一半是真的。"我说，"保定清苑，确实没有阮娘这个人。"
满殿哗然。萧珩跪在我身侧，背脊挺得笔直，一个字也没替我辩。
他不能辩。他替我开口一个字，我这"处心积虑"的罪名就坐实了。他跪得笔直，就是替我说了所有的话。
我一撩衣角，直直跪下去。
"民女温蘅，太医令之女。"我说，"两年前温家二十一口，斩的斩，死的死，只逃出我一个。贵妃娘娘说错了一样。我不是来报仇的。我是来告状的。"
"告状？"皇上眯起眼。
"告两年前三月初七，有人以蜜煎乌头毒杀皇孙，嫁祸温家。"我说，"告有人杀人灭口，两年来，一杀再杀。"
"放肆！"贵妃厉声道，"空口无凭——"
"有凭。"
我呈上那只封蜡的纸包："先父行医三十八年，经手的药，留样，封蜡，存柜。这是三月初七那碗羹的样，他死前封的，在太医署的库房里等了我两年。请陛下验：蜡缝里这截红绳头，是太孙长命锁上的；这印，是'温氏存真'的私印。当年从柜里搜出去定罪的，是生乌头粉；可这包羹样里，是蜜煎乌头。下药的在羹里，栽赃的在柜里，两毒不同源。请问娘娘，若真是先父下的毒，他何苦备两种？"
贵妃的脸白了一层。
"再有这个。"萧珩呈上剔红攒盒，"前些日子，长春宫赏太孙的糕，蜜煎乌头，同一炉的手艺。蜡封上还有金嬷嬷的指印。金嬷嬷'畏罪自尽'那日，悬梁的凳子摆得整整齐齐。娘娘，寻死的人，顾不上摆凳子。"
"还有几笔人命的账。"萧珩的声音冷下来，"三月初七当夜当值的一班人，开春后陆续'病故'；皇后宫里报'暴病'的孙嬷嬷，棺里只有一套寿衣，半棺石头。娘娘，这些人命，也是温家女儿伪造的？"
"陛下明鉴！"贵妃扑通跪下，泪如雨下，"一个死了两年的人，他们都能'找'出来，可见这出戏排了多久！臣妾伺候陛下二十年，难道还抵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药婆？"
"戏？"
殿门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孙嬷嬷拄着杖，一步一步走进来。满殿的人都看着这个"死了两年"的婆婆。
贵妃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满殿的太监宫女，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档上死了两年、坟头烧过纸的婆婆，此刻就站在金殿上，喘着气，活着。
"娘娘。"孙嬷嬷站定，朝她深深福下去，"老婆子给您请安。托您的福，两年前老婆子的棺材里，躺的是半棺石头。"
她转过身，对着御榻，一字一句："陛下，三月初七那夜，是皇后娘娘让老婆子把太孙送出宫的。温太医下狱前递话：崽的毒没入腑，能救，救回来就是活证。老婆子拿温太医留下的方子，在乡下把崽养了两个月，养回一条小命。这些话，老婆子在坟边上埋了两年，今日当着陛下的面，全还回来。"
说到皇后娘娘走的时候，她的声音哑了下去。
"娘娘走的时候，瘦得脱了形，手里攥着太孙的小袜子。她跟老婆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崽回来认我，让他好好活。'"
皇上的手在抖。他看看孙嬷嬷，又看看贵妃，半晌，说出一句谁也没料到的话：
"当年定案的，是朕的圣旨。"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这话的意思是，翻案，就是打皇帝自己的脸。
萧珩磕了个头，再抬起头时，眼圈红了。
"父皇。两年前您下旨那夜，儿臣在东宫跪了一整宿。不是不懂您的难处。"他说，"可方才阿糯喊您皇爷爷，您摸着他的脸了。您说，他该不该活着？"
皇上闭了闭眼。
贵妃一把抓住这根稻草："陛下圣明！当年人证物证俱全，是温家自己画押认罪的！"
"认罪？"我笑了一声，"娘娘，人在诏狱里，什么样的'认罪'画不出来？温太医的认罪书，画押的笔迹抖得不成字，陛下大可以调出来看。"
僵持。殿里只剩更漏滴答。
就在这时候，阿糯忽然从秦嬷嬷怀里挣下来，扑到我身后，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裙子，指着殿角跪着的那个瘦高太监——
"娘！"他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哭腔，"就是他！就是他灌糯糯苦苦的水！"
满殿的目光，刷地钉在那太监身上。
瘦高个面无人色，一头磕下去，砰砰作响。
"抬起头。"皇上的声音陡然利了，"看着太孙，告诉朕，孩子说的是不是实话。"
那太监磕头的动作僵在半空，整个人抖成一团，一个字也不敢吐。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孩子的话，也能作数吗？！"
"孩子的话不作数。"
我蹲下身，当着满殿的面，伸手解下阿糯脖子上的长命锁。红绳过头顶的时候，阿糯乖乖低下了头。
我把那把锁举起来，举过头顶。
"那先父的话，作数吗？"
10 铁证
第10节 铁证
锁举过头顶，满殿的目光都聚在那一点黄铜上。
"陛下。"我说，"这把锁是宫里造办处的工。民女不敢擅拆太孙的贴身物，请陛下传造办处当年打锁的匠人。"
"一把长命锁而已！"贵妃尖声道，"也值得惊动造办处？陛下，她分明是在拖时辰。"
"娘娘急什么？"我转头看她，"锁一开，是真是假，立见分晓。娘娘若心里没鬼，该比谁都盼着开。"
她死死咬着牙，退了回去。
皇上看了萧珩一眼。萧珩躬身："父皇，儿臣昨夜已查过，当年打这把锁的老师傅还活着，就在造办处养老。"
"传。"
老师傅上殿的时候，腿都是抖的。七十多岁的人，跪在殿中央，捧着那把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老泪就下来了。
"是这把。"他说，"错不了。两年前，温太医拿着图样来的，就坐在咱们造办处的条凳上，看着我们打。他说，要打一把能'藏话'的锁，锁片夹层，机簧在锁鼻底下，外头谁也看不出来。"
"他还说什么了？"皇上问。
"他说……"老师傅想了想，"他说，'这锁给皇孙戴着，你们的手艺，就是皇孙的命。'"
那日他在造办处坐了一整天，亲眼看着锁片合拢，工钱给了双份。临走，他冲几个匠人深深作了个揖。
老师傅说到这儿，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两年后老朽才明白，他那个揖，是托命。"
殿里静了一瞬。
老师傅枯瘦的手指按进锁鼻底下，轻轻一顶，只听"嗒"的一声，锁片弹开一道细缝。
夹层里，躺着一小卷纸，和一个指甲盖大的油纸包。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是稳的。两年了，练出来的。
可当那卷纸躺进掌心，我还是晃了一下。爹把它封进锁里那天，就知道自己等不到开锁的日子了。
油纸包打开，黑褐色的一小撮渣子。皇上传老太医当殿来验。老太医捧着闻了闻，又用银签挑了一点，化在清水里，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回陛下，蜜煎乌头。"他哑着嗓子说，"焦蜜的火候，跟东宫呈上来的样渣、跟攒盒里那块糕，一模一样。这是同一炉里出来的东西。错不了。"
皇上又问："纸上的字呢？"
老太医双手捧过纸卷，只看了两眼，眼泪就下来了："是温兄的字。老朽与他同署三十年，他的钩，他的捺，老朽闭着眼都认得出。"
他转过身，朝我深深一揖："温姑娘，当年太医院里，没人替温兄说一句话。老朽，惭愧。"
我侧身避了半礼："太医令的规矩，大难临头，各保各家。我懂。"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那一路，腰弯得更低了。
"还有那纸。"皇上说。
我把纸卷展开。纸已经黄了，脆了，边角用浆糊仔细粘过。上头是我爹的字，瘦，力道透纸背，写得很急，却一笔不乱。
我张口要读，头两个字就哽住了。
萧珩伸手接过去，立在殿中央，一字一字地读：
"三月初七夜，臣奉旨验羹。羹中有乌头，以蜜煎之，甜盖其苦。非药误，实人祸。
"臣言'胎存疑'三字，惹此大祸。然臣不悔。太医的笔，写脉案，不写谎话。
"臣死不足惜，唯念二事：皇孙年幼，望天垂怜；小女蘅儿，性烈如火，望她好好活。
"药渣在此，与羹同源。苍天有眼，必有开锁之日。
"温氏存真，绝笔。"
最后一个字落地，满殿没有一点声音。
孙嬷嬷闭着眼，双手合十，嘴唇一动一动。太监宫女们低头抹泪，一片窸窣。皇上歪在御榻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跪在殿中央，眼泪砸在金砖上。
两年的雪夜、讨饭、泔水车，一幕一幕从眼前过。爹，你听见了吗？你的字，今日念给全天下听了。阿糯从秦嬷嬷怀里挣下来，跑到我跟前，踮着脚，拿他的小袖子给我擦脸。
"娘不哭。"他说，"糯糯在。"
"假的！"贵妃忽然尖叫起来，"这纸是伪造的！那夜他明明没机会写，臣妾亲眼——"
两个字出口，她自己也僵住了。
满殿死寂。
"亲眼？"皇上从御榻上直起身子，"你亲眼看着什么？"
贵妃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了。她张着嘴，一个字也收不回去。
"娘娘！"殿角那个瘦高太监忽然嚎了出来，一头磕在地上，"奴才招！奴才全招！娘娘西郊庄子上的人先瞧见了那孩子，报进宫里，首领太监传的话，让奴才们把那孩子劫出城，灌了药扔在乱葬岗！金子是长春宫出的，奴才这里还有半锭没敢花。药是化在梨水里的，上头传话说，灌下去，做成吃坏肚子死了的样，扔到乱葬岗，野狗一夜就收拾干净了……娘娘饶命！都是上头逼的，奴才不敢不干啊——"
"拖下去！"皇上厉声道，"严审！"
亲卫上前拿人。贵妃瘫在地上，环佩散了一地，还在喃喃："本宫伺候了二十年……二十年……"
"二十年。"皇上看着她，声音疲惫，却一个字比一个字重，"温家二十一口，朕的皇后，朕的长孙，太医署一班当值的，还有那个替你顶了'自尽'的老嬷嬷。你用二十年，换了这么些条人命。"
他闭了闭眼。
"传旨。贵妃谋害皇嗣、构陷忠良、杀人灭口，罪证确凿。着即褫夺封号，赐白绫，长春宫阖宫下狱候审。"
贵妃被拖下去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喊。路过我身边，她忽然顿了一下，死死盯着我。
"你赢了。"她说，"可你记住，这宫里，赢一时的人，多得很。"
"娘娘错了。"我说，"我爹没想赢谁。他就是不肯在脉案上写假话。"
她被拖出去了。环佩声一路响，一路远了。
皇上望着殿门，久久没有说话。二十年的枕边人，一朝成了杀妻杀孙的凶手。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摆摆手，谁也不敢出声劝。
阿糯扯了扯萧珩的袖子，小声问："爹，那个奶奶去哪儿了？"
萧珩把他抱起来："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哦。"阿糯点点头，往我怀里钻，"那糯糯跟娘回家。"
皇上歇了半晌，像是老了好几岁。他唤我上前。
我抱着阿糯走上前。崽不知道方才那一场意味着什么，还在摆弄胸前的长命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温蘅。"
"民女在。"
"温家的事，朕下旨平反。追复你父太医令原职，加赠太师，温家二十一口，以礼改葬，朕亲自写碑。"他顿了顿，"你要什么赏，说。"
我磕了个头。
"民女只求一件事。"我说，"温家二十一口的坟，民女要亲自去扶灵。两年了，他们等一个清白，等得太久了。"
"准。温家老宅和抄没的家产，一并发还。温家的医书药柜，太医署原样送回。"
我鼻子一酸。那只黑漆铜包角的柜子，终于能回家了。
"还有一样，"我抬起头，"崽的这两年，是孙婆婆拿命换的。求陛下赏她一个诰命，让她后半辈子，堂堂正正地活着。"
皇上看了我半晌，点了点头："也准。你自己呢？"
"民女自己……"我想了想，笑了，"民女是个大夫。大夫要赏，就赏城南一间铺面吧。"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我牵着阿糯往外走，脖子上的长命锁，老师傅又给合上了，红绳我重新系好，贴着他的小脖颈。
阿糯低头摸着锁，忽然仰头问："娘，这是谁的锁？"
我蹲下来，替他把锁扶正："是娘的爹留下的。他说，戴着，长大。"
他听不懂，却把这句学了一遍，奶声奶气："戴着，长大。"
我抱住他，半天没说出话。爹，你交代的话，我带到了。
萧珩在丹墀下站着，像在等我。
夕阳把丹墀照得通红。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今日不一样，衣裳是新裁的，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温家的案子，结了。"他说。
"结了。"我说。
我牵着阿糯站住。夕阳正好，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金砖上挨得很近。
"那本王，"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还有一件事。"
11 平反
第11节 平反
丹墀下，夕阳正好。
"本王还有一件事。"萧珩说，"温家改葬，定在哪一日？本王陪你去。"
我一怔。
太子亲祭，满京城都会看见。他这一去，就是把"平反"两个字，钉死在所有人眼前。
"殿下不必……"
"本王不是陪温家。"他说，"是陪阿糯的娘。"
阿糯仰着头听不懂，只顾着去够他爹腰上的玉佩。萧珩由着他抓，手在他头顶搁了搁。
我握着崽的手紧了紧，没再推。
改葬定在七日后，西山新赐的吉地。
旨意传下去，老太医领着人把温家的旧档医书清点造册；孙嬷嬷把二十一口棺的木料寿材一一过目；安公公跑前跑后，采买幡幢纸马。这些事，两年前没人敢沾，如今人人抢着办。
起灵那日，天阴着，没下雨。
长街两边站满了人。太子仪仗在前开道，素幡如雪。
行至南门，一个挎篮子的老婆婆忽然拦在路中，冲着灵队磕了个头。
"温太医救过我全家三口的命。"她直起腰，抹着眼泪，"老婆子等了两年，就等今日，送送他。"
没人赶她。她就那么跪在道旁，一直磕到队尾走过去。
后来我才听说，那日沿街这样的百姓，从南门一直排到了城门口。
二十一口薄棺，从城外义庄起出来。两年前，罪臣之家不许厚殓，一口薄棺一领席，连碑都不敢立。义庄的老头还认得那排坟，拄着锹给我们指："打这头数，第三座，是温太医。"
我跪在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才让人动土。
二十一座坟，我一座一座磕过去，心里一座一座报名字。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小侄子阿豆，走的时候才四岁。
报到阿豆，我停了停。他生前最爱追着我要糖吃。
如今，也有人把半块糖摆在棺前了。温家的崽，都会爱人。
拾骨重殓有忤作动手，我只把两样东西亲手放进爹的新棺：那只他用了半辈子的脉枕，和绝笔的拓本。原件入了宫里铁证档，拓本烧了一半，另一半陪他。
娘的棺前，我放了一把新梳子。
"娘，"我说，"两年了，清明我连一张纸都不敢给你烧，怕人顺着纸灰找到我。往后不怕了。案子翻了，爹的字，念给全天下听了。你们安心走，走慢些。"
阿糯穿着小小的素服，被我牵着，给每一口棺磕头。磕到爹那座，他忽然从怀里掏出半块糖，端端正正摆在棺前。
"给爷爷。"他说，"甜。"
来送的人比我想的多。
孙嬷嬷拄着杖来了，诰命的服色穿在身上。她对着爹的灵柩深深拜下去："温太医，老婆子把崽给你养大了。交差了。"
老太医带着太医院十几个旧人来了，一人手里一把香。安公公也来了，缩在人群后头，朝灵位长揖到地。
东宫的祭品摆了满满一抬案：太牢三牲，时鲜果品，还有一整套崭新的文房，给爹在那边著书。
萧珩一身素服，最后一个上香。
他上完香，在爹的灵位前站了很久。谁也没看见他动嘴，只有我离得近，听见极轻的一句：
"放心。"
新碑立起来，皇上亲书的四个字：温氏存真。
碑前我供了一碗清水。爹行医一辈子，病人的谢礼从不肯收。这一碗清水，是温家的规矩。
我在碑前跪下去，两年来头一回，哭出了声。哭声一起就收不住，这些年的雪夜、讨饭、泔水车，全从喉咙里涌出来。阿糯吓坏了，抱着我的脖子，一遍一遍拍我的背，像我平日哄他那样。
"娘不哭。"他说，"糯糯在。"
孙嬷嬷背过身去抹眼睛，太医院那十几个旧人，人人红了眼眶。
萧珩站在三步外，没劝，也没走。他就那么站着，等我把两年的东西，都哭干净。
回城之后，我搬回了温家老宅。
宅子发还了，封条撕了，院里荒草齐腰深。那只黑漆铜包角的药柜，太医署原样送回来，我把它抬回原来的位置，拿软布擦了三遍，就像爹在世时天天做的那样。
院里那架旧秋千还在，绳子烂没了，木板还挂着。墙根下一排晒药的竹匾，蒙了两年的灰。我一张张洗干净，晾在太阳底下，风一过，满院子都是旧药香。
萧珩第三日上门，带着崽。
秦嬷嬷领着阿糯去院里拔草玩。他在堂屋坐下，看我收拾药材，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温蘅。"
他头一回叫我的名字。
"本王聘你。"他说，"东宫正妃，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我手里的药戥子停住了。
"殿下这是可怜我？"
"本王可怜你？"他抬眼看我，"乱葬岗那晚，本王的亲军围了你的小院，你挡在崽前头，眼都没眨。金殿之上，满朝文武，你敢当着父皇的面拆锁。温蘅，本王见过的人里，没有谁比你更不需要人可怜。"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本王是想，往后的日子，阿糯喊娘的时候，你应一声。本王回家的时候，有个人留灯。"
"殿下，两年前我从泔水车里爬出来那天，发过誓，这辈子再不踏进那道宫门。"
"此一时……"
"殿下。"我打断他，"我这条命是从宫里捡回来的，温家二十一口是在宫里没的。我一闭眼，就是那道门。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那个地方。宫外那两年，我学会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把眼泪憋回去。我怕的不是哪个人，是那道门后头的日子，一寸一寸，能把人磨没了。"
堂屋里静了很久。
"本王知道了。"萧珩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本王不逼你。你慢慢想。"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回头："温蘅，那道门后头的日子，往后有本王替你挡着。你若还是怕……"他顿了顿，"本王就带着崽，搬出来陪你。"
我愣在原地。太子搬出东宫，这是什么话。
他却已经走了。
崽没走，赖在温宅，说要陪娘数药柜里的纸包。
院墙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今冬头一场雪。我低头继续称药，戥子上的星子，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当夜，我收拾去城南铺面的物件。铺面是皇上赏的，我想好了，开间医馆，坐堂看诊，像爹年轻时那样。白日看诊，夜里就住铺面后头的小院，清静。
收拾到一半，觉得屋里太静。
一回头，阿糯抱着他的小枕头，搬了张小板凳，堵在门口坐着。眼睛红红的，怀里还搂着那只缺耳朵的布老虎。
"你不许走。"他说。
"娘不走，娘就是挪个地方……"
"你不许走。"他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爷爷说，戴着，长大。娘走了，糯糯长不大。"
我蹲下来，把他连人带枕头搂进怀里。
他趴在我肩上，抽抽噎噎地数："家里有娘，有爹，有爷爷，有布老虎，还有糕糕……娘走了，家就缺了。"
两岁半的崽，账算得明明白白。
爹在绝笔里写，望我好好活。
什么叫好好活？是不再怕，是医馆的药香，还是眼前这个会哭会闹、把半块糖分给所有人的崽？
那一夜，我抱着他坐到天亮，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门环响了。
开门见是安公公，手里捧着个食盒，笑得满脸褶子："温姑娘，殿下设的早膳。殿下说，姑娘慢慢想，想多久都行。崽白日搁您这儿，晚间他亲自来接。"
食盒揭开，一碟一碟，还冒着热气。
最上头那碟桂花糕，齐齐整整，每一块都缺了一小口。
缺的那一口，有人先替我尝过了。
阿糯从里屋跑出来，拈起一块糕，先踮着脚递到我嘴边："娘先验。"
我咬了一口，桂花的甜漫开来。
安公公在旁边笑："殿下说了，姑娘哪一日想通了，哪一日进宫。想不通，他就这么一日一日地送。"
我低头看那碟桂花糕，每一块都缺着一小口，排得整整齐齐。
这个人哪，连等，都等得这么笨。
12 收束
第12节 收束
来年开春，城南新开了间医馆，门匾三个字：存真堂。
这三个字，从我爹药柜的铜牌上来。温氏存真。存的是真药，真方子，真的人。
匾是皇上亲笔。送匾来的是安公公，还带来一句话：陛下说，温太医当年没收过的谢礼，都化作这几个字了，挂起来吧。
开张那日放了三挂鞭。街坊送的鸡蛋、挂面、红糖，在柜上堆成小山。义庄那老头来道喜，站在门口搓着手不敢进，被我留下来管后院的水缸柴禾，他千恩万谢。他逢人便说，温家的人，活菩萨。我说我只是个大夫。他说，大夫，活菩萨，一回事。
孙嬷嬷坐在后院晒太阳，膝上摊着针线，脚边卧着一只来路不明的狸猫。她手里做的是第四双虎头鞋，鞋面比头三双都大了一号。崽的脚，一年一个样。
日子就这么过。清明，我带崽去给爹娘上坟，碑前的青草齐了他的膝盖。端午，孙嬷嬷给崽系五色缕。萧珩的药方，攒过了立夏，厚得能订成册。老太医背着手来转了一圈，把药柜的抽屉挨个拉开闻了闻，临走撂下一句话："缺人手，言语一声。"
我没言语。我有人手。
阿糯穿着新做的小褂子，站在柜台后头，自封"小学徒"。病人进门，他先喊"坐"，再把小凳子拍得啪啪响。谁家崽来看病，他就掏出糖，掰一半："给。甜。"
来看病的人都知道存真堂的规矩：穷人抓药，柜上那个缺口瓷碗，放几个是几个，不数。
开张第二个月，前街张家媳妇难产，稳婆束了手，婆婆哭着来拍门。我提着我爹的药箱去，守了三个时辰，母女平安。张家抬来一篮红鸡蛋，染得通红，阿糯负责坐在门口分，见者有份，来道喜的娃娃一人俩。
米铺的二小子惊风，牙关紧得撬不开，一家人哭作一团。我让把孩子翻过来，看虎口。三关纹紫滞，透气关。三针下去，娃哭出了声，一屋子人才敢跟着哭出声。
那是我爹的手法。当年在东宫，我也是这么看崽的。
存真堂的名号，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出去了。
皇上隔三岔五召崽进宫陪他用膳。
有一回崽回来，悄悄跟我说，皇爷爷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说这儿疼。我教崽：下回去，给皇爷爷揉揉。崽问，揉揉就不疼了吗？我说，揉揉，就不疼了。回回崽都从宫里揣回一兜子点心，见谁分谁，自己只留半块。
秦嬷嬷如今两头跑。她常说，东宫的差事是当差，存真堂的日子，是过日子。
早间秦嬷嬷把崽送来，晚间接不走，他就赖在柜台后头"当学徒"，包的药包四四方方，跟他的人一样敦实。
他还学会了唱汤头歌，词是乱的："麻黄桂枝……糕糕！"唱到不会的地方，就拿"糕糕"顶上。病人听着乐，病先好了三分。
有一回，一个害病的小丫头不肯吃药，哭。阿糯凑过去，神神秘秘地跟人家说："不怕。吃了药，糯糯分你半块糖。"
小丫头愣愣地把药喝了。阿糯回头冲我咧嘴笑，缺着颗门牙。
太子殿下的"病"，是从开张第三天开始犯的。
今儿心口疼，明儿睡不安稳，后儿头晕。太医院的脉案堆了一摞，张张四个字：脉象平稳。
有一回他实在编不出症候，说腿疼。我说看看。他把裤腿一撩，膝上一块青——前日陪崽蹲着看蚂蚁搬家，蹲的。
他倒是不挑时辰，每日午后准到，进门先挂号，规规矩矩排队。随行的亲卫蹲在巷口吃面，便衣，腰里的刀拿布裹着，吃相一个比一个老实。前头卖菜的王婆子看不过去："这位公子，老身看你气色好得很嘛。"
"我这是暗疾。"萧珩面不改色，"外头看不出来。"
后来王婆子知道了他是谁，吓得三天没敢出摊。第四天照卖不误，还偷偷问我："姑娘，太子殿下的菜，老身该不该收钱？"
"收。"我说，"一文都不许少。"
王婆子得了这话，回头逢人便讲：存真堂的温姑娘，太子的菜钱都敢收。这话传出去，医馆的生意又好了三成。
排到他，我隔着脉枕看他："哪儿不舒服？"
"看不见你，不舒服。"
堂上一片哄笑。我提笔开方："陈皮二钱，山楂三钱，回去消食。"
"消食？"
"殿下日日来，医馆的点心茶水管够，积食。"
他也不恼，揣着方子，坐到廊下看崽包药，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方子从不带走，就压在脉枕底下。
后来那沓方子攒了厚厚一摞。陈皮山楂，陈皮山楂。
有一日我翻出来看，才发现每一张的角落，都有他补的小字。
"今日她笑了三回。"
"今日崽喊了九声娘。"
"今日下雨，她忘了收药匾，笨。"
我捏着那沓方子，在廊下站了很久。
那日安公公来送点心，嘴上没把门，漏了一句：殿下的聘礼单子，改到第七回了。头一回写的是东宫正妃的全份仪仗，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改到第七回，上头就剩一行字。
"写的什么？"我问。
安公公嘿嘿一笑："城南存真堂，入伙。"
我半天没说出话。
这个笨人。请不动我进宫，他打算把自己聘过来。
我把当日那张"消食"的方子翻出来，在背后添了四个字，托安公公带回去。
"准了，入伙。"
听说那日东宫上下，都听见了太子的笑声。
入夜，医馆上门板。
崽在里屋睡熟了，小手还攥着布老虎。我在灯下理账，翻着翻着，翻出爹的诊籍手记。
末几页还有空白。我研了墨，提笔，在爹的字后头接着写：
"爹，医馆开了，叫存真堂。匾是皇上写的。
"崽很好，门牙长出来了，会背三句汤头歌。
"我也很好。如今夜里睡得着，吃饭有人陪，哭了有人递帕子。
"您说，望我好好活。爹，我好好活了。"
写完，我把手记合上，拿油布包好，放回药柜第三格。
它在外头漂了两年，回家了。
写完，灯花爆了一声。
对了，还有件事。前儿夜里打烊，街对面站着个披斗篷的老头，看了存真堂的匾很久，没进来。安公公后来说，是皇上。他回去跟人说，温太医的闺女，把日子过出来了。
巷口传来车轮声。这个时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我起身，把廊下那盏灯又挑亮了些。
萧珩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身夜露。他看见灯，脚步顿了顿。
他如今熟门熟路，进门先去看崽，再给后院的狸猫带一把鱼干。那狸猫见了他，比对孙嬷嬷还亲。
"还没睡？"
"等你。"我说，"灯给你留着。"
他没说话，站在廊下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这个在金殿上都没变过脸的人，笑得像个毛头小子。
睡前，阿糯翻了个身，脖子上的红绳蹭出来，旧了。我拆下来，就着灯，给他换了根新的。
结是平安结，温家独门的系法，爹教我的。
萧珩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把腕子伸了过来。
"本王的呢？"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取绳，打结，系上。他低头看腕上那个结，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结？"
"平安结。"我说，"温家的人，才给系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像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半晌，他说："温蘅，那道门，你不进，本王就不回。"
"胡说。你是太子。"
"太子也得回家。"他望着里屋的方向，"本王的家在哪儿，你说了算。"
我没接话，转身去灶上给他盛了碗热汤。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淡了。"
"爱喝不喝。"
"喝。"他一口气喝完，把碗底亮给我看，"入伙的人，不挑。"
里屋，崽睡梦里咂咂嘴，呢喃了一句什么。我俯下身听。
"娘。"他含糊地说，"家。"
我给他掖好被角，吹了灯。
药香浮着，崽的呼吸匀着。
廊下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