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替疯批主公砍遍京城，最后一起被沉了江。
重回他掷万金作死的夜宴，我滑跪抱紧他大腿：
“主公，咱归隐种红薯吧！”
我以为能就此保命。
次日，皇嗣却带兵堵在我家菜地，红着眼问：
“说，地里到底埋了多少精兵？”
【第一章】
寒江的水真冷啊。
冷得我浑身骨头缝都在冒凉气，肺管子火烧火燎地疼。
临死前，我看见我家主公谢凛被麻绳捆成个大粽子，跟我并排沉在水底，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桃花眼瞪得溜圆，嘴里吐出一串气泡。
我心想，下辈子投胎当条野狗，也绝不跟着这个疯子混了。
“一万两黄金！这颗九龙夜明珠，本官要了！”
一声张狂到极点的清亮嗓音，猛地炸响在我耳边。
我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
哪有什么寒江水？
头顶是金碧辉煌的琉璃宫灯，面前是推杯换盏的满座权贵，空气里飘着烤羊腿和名贵脂粉混杂的腻人香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替谢凛挡毒箭留下的黑疤还在，掌心全是冷汗，正死死握着腰间的绣春刀刀柄。
旁边案几后头，谢凛穿着一身骚包到极点的大红暗纹锦袍，半歪在软垫上，手里摇着把折扇，下巴抬得老高，正冲着台上的首辅千金柳如烟勾唇冷笑。
我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这不是三年前的百花夜宴吗？！
上辈子就是从今晚开始的！
谢凛花一万两黄金强抢柳如烟的定情信物夜明珠，当众把三皇子萧景炎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随后他嫌不过瘾，派我去把首辅府的大门踹烂，再去驿馆把北狄使臣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最后我俩名声臭遍朝野，彻底成了天命皇嗣萧景炎的眼中钉，三年后喜提寒江双人游，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混上！
我看着台下脸色铁青、手背青筋暴起的三皇子萧景炎。
又看着台上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的柳如烟。
再看看旁边正准备加价到两万两的谢凛。
血液瞬间冲上我的天灵盖，紧接着又凉了个透彻。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再喊下去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三年后我俩就得去水底喂王八！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
在满堂文武百官惊愕的注视下，我猛地跨前一步，对着刚张开嘴的谢凛，腿一软，直接来了个丝滑无比的大滑跪。
膝盖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硬生生滑出三尺远，砰地一声撞在谢凛的案几腿上。
我一把抱住谢凛那条价值连城的云锦裤腿，仰起头，鼻涕眼泪瞬间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得快劈叉了：
“主公！莫再争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正在吹拉弹唱的乐师手一抖，琵琶弦崩断了一根，发出刺耳的铮鸣。
谢凛摇折扇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我，那张俊美阴鸷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眼神冷得能把人戳出两个窟窿。
“影七。”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吃错药了？”
“主公！属下没吃错药，属下是梦醒了啊！”
我死死扣住他的小腿肚子，生怕他一脚把我踹飞，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掉：
“咱们家底早就空了啊主公！昨天管家才跟属下说，府里的米缸老鼠进去都得流着泪出来！您这一万两黄金喊出去，明天咱们主仆俩就得去天桥底下要饭了！”
谢凛的嘴角猛地往下一沉，眼神里的杀气几乎化作实质。
旁边桌上的萧景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晃着，满脸嘲讽：
“谢大人，原来你府上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连个下人都要跑出来当众拦着你丢人现眼？”
台上的柳如烟也是掩唇轻笑，眼里全是鄙夷和解气。
周围的官员们更是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谢凛之间来回扫射，一个个脸上的幸灾乐祸根本藏不住。
我心里暗骂一声。
好家伙，平时主公多威风啊，今天这一跪，脸算是彻底丢进太平洋了。
可是脸面算个屁！命才是最值钱的！
我顶着谢凛那能杀人的目光，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半个啃了一半的凉烧饼，外加三枚绿毛铜钱，高高举过头顶：
“三皇子殿下明鉴！我家主公就是个死要面子的穷鬼！他刚才那是喝多了酒胡说八道呢！这三文钱是我们主仆俩全身的家当，您行行好，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我也不等谢凛反应，站起身，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一把抄起谢凛的胳膊往肩上一架。
“主公，外头风大，咱们回府喝稀粥吧！这一世，咱们归隐躺平，苟全性命吧！”
谢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大概这辈子也没被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夹在腋下扛起来过。
他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一巴掌重重拍在我的后脑勺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赵铁柱！你给老子放下来！”
“我不放！打死我也不放！”
我夹紧他的腰，撒开丫子就往大殿外头冲。
身后传来萧景炎放肆的嘲笑声，还有柳如烟恶狠狠的冷哼。
我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就在冲出大殿门槛的那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台上的那只九龙夜明珠锦盒。
刚才我滑跪撞翻案几的时候，一块飞出去的碎瓷片，正好砸歪了台柱子边上的托盘。
那锦盒摔在地上，盖子磕开了一道缝。
一道极细微的乌黑银针，正顺着盒子夹层滑出来，针尖上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直直扎进了一旁侍女刚端上来的一盘桂花糕里。
那侍女惊叫一声，盘子里的桂花糕接触到银针，瞬间变成了一滩冒着黑烟的臭水！
台上的柳如烟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
萧景炎的笑声戛然而止，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水全洒在了明黄色的蟒袍上，死死盯着我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神惊骇欲绝！
而正被我夹在腋下狂奔的谢凛，此刻却一点都没看后面的闹剧。
他正死死抓着我的领子，在风中凌乱地咆哮：
“赵铁柱！谁准你当众叫我小名的！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信不信回府我就把你剁了喂狗！”
“主公，喂狗也是要买狗的，咱们买不起狗啊！”
我一边喘着粗气狂奔，一边在心里疯狂擦汗。
真险啊！
上辈子谢凛要真拍下了那个盒子，今晚就得被那根毒针扎成刺猬，就算没死，也得背个行刺皇嗣的锅！
幸亏我跑得快！
【第二章】
回到谢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
我刚把谢凛放下，这尊大佛反手就把大门栓死了。
“呛啷”一声。
寒光一闪，那柄削铁如泥的佩剑，冰凉地贴在了我的脖颈大动脉上。
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脖子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说吧。”谢凛靠在门板上，大红锦袍被我抓得皱皱巴巴，发冠也歪在一边，看着颇有几分滑稽，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一点不假，“今晚在宫里，你发的哪门子疯？老子好不容易才攒够的银子，就等着今晚一掷千金……”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
“不对。你今天怎么会喊出我的真名？连我府里库房有多少银子，平时只有管家知道，你一个只管杀人的影卫，怎么连我昨天想吃猪头肉没钱买都知道？”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糟糕，演得太投入，把上辈子后来才知道的底细全秃噜出来了！
我大脑飞速运转，眼珠子一转，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这次是真跪，膝盖都在发颤。
“主公！属下不敢隐瞒！其实三天前属下在屋顶吹风，不小心打了个盹，梦见一位白胡子老神仙！”
我编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手脚并用地比划着：
“老神仙指着您的鼻子说，您印堂发黑，血光冲天！若是再这么嚣张跋扈、挥霍无度、天天跟三皇子和朝廷命官作对，不出三年，咱们主仆俩就得被五花大绑扔进寒江里喂鱼！老神仙还特意托梦告诉属下，要想保命，只有四个字！”
谢凛拿着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眉梢挑起：“哪四个字？”
“低调躺平！”
我声情并茂地往前膝行了两步，握住他垂在身侧的衣角：
“老神仙说了，您以后不能再穿大红袍子招摇过市，得穿粗布麻衣！不能再养三百个整天舞刀弄枪的死士，得把他们全裁了！不能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假山名花，全刨了种红薯！只要咱们看起来又穷、又怂、又爱种地，皇嗣就不会把您当成威胁，咱们就能平平安安活到九十九！”
谢凛低头看着我，眼神极其古怪。
那表情，绝不是看一个正常人的眼神，倒更看重病晚期胡言乱语的傻子。
他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剑刃贴着我的脖子移开了一寸。
“你确定……老神仙真的说，只要装穷、装怂、种红薯，就能……保命？”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试探和古怪的颤音。
“千真万确！”我指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属下出门就被鸟屎砸死！”
谢凛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把剑收进了鞘里。
他摆了摆手，语气显得有些疲惫又有些荒唐：
“行吧。随你折腾。反正我也不想……算了，明天开始，府里的账目交给你管。要是再让我看见那些烦人的公文，我真剁了你。”
我大喜过望，当场磕了个响头：“谢主公成全！”
送走谢凛后，我连夜就开始了大刀阔斧的“去锋芒化”改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整个谢府就鸡飞狗跳起来。
我把原本藏在暗处、个个眼神凶狠如狼的三百名死士全集合到了前院。
死士头领影八，真名刘狗剩，是我过命的铁哥们。他抱着一把鬼头刀，满脸兴奋地看着我：
“七哥！昨晚听说你在宫里把主公扛出来了？是不是要准备造反了？兄弟们刀都磨快了！”
我走上去，一巴掌拍在他的光头上：“造个屁的反！把刀全给我交了！”
刘狗剩瞪大眼睛：“七哥，不杀人咱干啥？”
“转行！”我从怀里掏出一叠卖掉谢凛古董花瓶换来的银票，一人塞了一张，“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死士了！拿着遣散费，去街上盘个铺子，卖豆浆油条、炸油饼、开澡堂子！谁敢再穿黑衣服出门，打断狗腿！”
三百个杀人如麻的汉子站在院子里，手捧着银票，看着手里突然被塞进来的大铁锅和擀面杖，在晨风中集体怀疑人生。
搞定了保安队伍，我立刻抄起大铁锹，带头冲进了谢凛的后花园。
这里原本种满了从西域重金买来的名贵牡丹，还有耗费巨资堆砌的太湖石假山，平时连皇子来了都眼红。
在我眼里，这哪是花啊，这全是一张张催命符！
“挖！全给我刨了！”
我挥舞着铁锹，一铲子就把一株价值千金的“姚黄”牡丹连根撅断，顺手扔进了灶膛里当柴火。
不到一个时辰，昔日京城最奢华的权臣后院，彻底变成了一片光秃秃、黑漆漆的大泥巴地。
我亲自提着粪桶，哼哧哼哧地往地里浇农家肥，把从乡下买来的两千斤红薯苗整整齐齐地插进了土里。
干完这一切，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院子里臭气熏天，门口守卫的十几个壮汉被我扒了铁甲，全换上了漏风的粗麻短打，头上戴着破草帽，手里端着大碗蹲在台阶上吸溜着玉米糊糊。
谢凛披着一件我刚给他买来的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坐在门廊下的小马扎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满院子的苍蝇和泥巴。
他的嘴角一直在微微抽搐，抓着粗瓷茶碗的手指节泛白，看上去随时都要暴起杀人。
“主公，忍住，这就是咱们通往长命百岁的康庄大道啊！”我端着一碗咸菜疙瘩递过去。
谢凛刚要张嘴骂人，大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刘狗剩顶着一头面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还挂着两根没甩干净的面条：
“七……七哥！不好了！首辅家的千金柳如烟，带着几十个家丁，拿着鞭子打上门来了！”
【第三章】
我手里的咸菜碗差点掉在地上。
柳如烟怎么来了？！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昨晚大殿上那一幕。
完蛋！昨晚我跑太快，撞翻了盒子，暴露了里头的毒针！她肯定是恼羞成怒，今天来找茬灭口的！
谢凛本来坐在小马扎上发呆，一听柳如烟来了，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低声在我耳边急促地道：
“机会来了！去，用你最恶毒、最无耻的手段，把她轰出去！最好把她骂哭，逼她回首辅府找她爹告状！记住，动静越大越好！”
我一听这话，后背的汗毛全炸了。
主公！你这老毛病怎么又犯了？！
把首辅千金骂哭？上辈子我就这么干的！结果人家首辅老头直接记恨了咱们三年，最后联合皇嗣把咱俩往死里整！
绝对不行！
要让她哭，也只能让她被咱们穷哭、被咱们恶心哭、彻底打消对咱们的戒心！
我深吸一口气，在谢凛充满期待的目光中，一把将自己脸上的泥巴抹得更花哨了些，又顺手抓起两把干草插在头发上，抄起刚掏完粪的破木勺，一溜小跑迎了出去。
大门口，柳如烟穿着一身冰蓝色的蜀锦长裙，手里攥着一根缠着金丝的马鞭，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手持木棍的凶悍家丁。
她一张俏脸气得发青，一见我出来，柳眉倒竖，鞭子啪地抽在门框上：
“谢凛呢？！让他滚出来！昨晚在宫里装疯卖傻，害本小姐在百官面前出尽洋相，那盒子里怎么会……”
她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顺便闻到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农家肥味儿。
昔日金碧辉煌的谢府前院，此刻像刚被蝗虫啃过一样。
门卫蹲在地上抠脚丫子，墙角堆着发臭的鸡粪，正对着大门的花坛里，原本的汉白玉喷泉被砸了个稀巴烂，里面正咕嘟咕嘟煮着一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猪食。
柳如烟的瞳孔剧烈地震起来，捂着鼻子连退三步，差点当场吐出来：“这……这是谢府？！”
“柳大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我哭丧着脸，拖着一双露脚趾头的破草鞋，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还没等柳如烟挥鞭子，我猛地刹住脚，双手捧着一个黑乎乎、冒着热气的烤红薯，硬生生塞进了她那双戴着玉镯的嫩白小手里！
“大小姐！您行行好！昨晚我家主公在宫里一时糊涂，差点倾家荡产！您看看这府里，如今连茶叶都买不起了！这是我们主仆俩今天的午饭，刚从灶灰里扒拉出来的，您别嫌弃，先垫吧一口！”
柳如烟低头看着手里烫得滋滋冒烟、还沾着黑灰的烤红薯，整个人都傻了。
她长这么大，别说拿烤红薯了，连这玩意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红，她下意识想扔，却又怕惹怒我这个出了名的冷血疯子。
“还有您这身衣服，哎呀，怎么沾了点泥星子！”
我一拍大腿，不等她躲闪，顺手从旁边的菜筐里抓起一把刚扯下来、上面还带着虫眼和泥浆的大萝卜叶子，热情洋溢地往她那条价值千金的冰蓝蜀锦裙子上狠狠擦了下去！
刺啦一声。
两条乌黑发亮的泥印子，瞬间横贯了她的裙摆。
身后跟着的家丁们全都看呆了，一个个张大嘴巴能塞进两个鸭蛋。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裙子，又闻着手里那股香甜中带着焦糊的烤红薯味，嘴唇都在哆嗦。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身后的谢凛——此时谢凛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蹲在门廊下啃着半个咸菜疙瘩。
突然，柳如烟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愤怒和惊恐，慢慢变成了一种极度荒谬的领悟。
她颤抖着声音开口：“谢凛……你好狠的心机！你好深的心计！”
我手里的萝卜叶一顿，懵了：啊？我怎么了？我只是想让你嫌弃我们脏啊！
柳如烟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指着手里的烤红薯，声音凄厉：
“你故意把府邸改造成这副模样，是想告诉本小姐，你连身家性命都可以不要！你用泥土弄脏我的裙子，分明是在警告我，若我敢把昨晚毒针的事说出去，我首辅府的下场就和这泥巴地一样，被你连根拔起、碾入尘埃！”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又看了一眼手里滚烫的红薯，吓得浑身发抖：
“这烫手的山芋……不，这烫手的红薯，你塞进我手里，分明是在暗示昨晚的事已成定局，谁碰谁死！谢凛，算你狠！我爹斗不过你！我们柳家认栽了！”
说完，柳如烟把烤红薯往地上一摔，捂着脸发出一声悲鸣，转身带着二十多个同样吓傻了的家丁，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谢府！
我站在大门口，风吹过我头顶插着的干草，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不是……大姐，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连环画啊？！
我就是单纯想把你恶心走啊！怎么就扯到连根拔起、碾入尘埃了？！
我心里拔凉拔凉的，慢吞吞地回头看向谢凛。
却见谢凛站在廊下，手里半个咸菜疙瘩早就捏成了粉碎，一张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神死死盯着柳如烟逃跑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群文官……脑子是不是有大病？”
“主公，这……这不算把她惹怒了吧？她哭得挺惨的，可听意思好像怕咱们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谢凛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绝望：“怕？她怕个屁！”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首辅柳大人亲自派人抬着十口大箱子敲响了谢府的大门。
箱子一打开，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金元宝和上等绸缎，最上面还放着一封首辅亲笔写的谢罪信，字里行间把谢凛夸成了“忍辱负重、大智若愚的国之栋梁”，求谢凛高抬贵手，以后在朝堂上多多关照柳家！
谢凛看着那十箱黄金，当场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颤抖着手指着那些金子，转头冲我嘶吼：
“老子让你装穷！你给老子整来十箱金子？！还让我成了国之栋梁？！”
我看着那些闪瞎眼的金元宝，咽了口唾沫，也是一头雾水：
“主公……要不，咱们拿这些钱多买点红薯种？”
【第四章】
这十箱金子还没捂热乎呢，第二天一早，更大的麻烦找上门了。
晨光刚照进谢府那片散发着清香的农家肥菜地，外面就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铁甲碰撞声。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队身穿明光铠、手持长戟的皇家禁军鱼贯而入，瞬间把整个谢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大铁锹的手都在打颤。
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人群分开，三皇子萧景炎穿着一身紫金蟒袍，腰佩宝剑，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礼部尚书周秉文，以及一大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御史言官。
萧景炎一进门，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了一圈院子。
当他看到原本奢华的后花园变成了光秃秃的大泥巴地，三百名平日里神出鬼没的死士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十个戴着破草帽、光着膀子扛着锄头的大汉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啊！谢凛，果然被本宫猜中了！”
萧景炎冷笑一声，手按在剑柄上，大步走到菜地边上，用靴子尖踢了踢刚翻出来的新鲜泥土：
“昨天听说你在府里大兴土木，连夜遣散了死士，本宫还以为你真洗心革面了！没想到啊，你把名贵花草全毁了，挖出这么大一片深坑，又把几百名精壮汉子伪装成农夫！说！这黑漆漆的泥土底下，你到底埋了多少精兵？藏了多少副盔甲兵器？！”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御史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拔出毛笔准备记下谢凛谋反的铁证！
“三皇子殿下明察！谢凛狼子野心，在京城私藏甲胄，意图不轨啊！”周秉文立刻跳出来大喊。
我站在泥地里，脚趾头都要把草鞋抠穿了。
这皇嗣的脑回路跟柳如烟绝对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吧？！
谁家精兵能埋在两寸深的红薯地里啊？！埋进去不憋死啊？！
谢凛此时就坐在门廊下的小马扎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指不定怎么盼着萧景炎赶紧把这莫须有的谋反罪名坐实，最好顺便把他流放了。
可是我不能让他如愿啊！真坐实了谋反，那就是掉脑袋或者沉寒江，哪轮得到流放啊！
我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直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冤枉啊殿下！这地里真没埋兵！不信您看，属下这就挖给您瞧瞧！”
说完，我也不等萧景炎拦着，抡起铁锹就往脚边一个隆起的大土包狠狠挖了下去！
一铲子下去，泥土翻飞。
周秉文吓得往后躲了两步，萧景炎更是冷笑着拔出半截宝剑，等着看盔甲和刀枪露出来。
结果，随着土块散开，几只肥嘟嘟的白胖蚯蚓扭动着钻了出来，紧接着滚出来三四个拳头大小、沾满泥巴的紫皮大红薯！
连块生锈的铁皮都没见着！
萧景炎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御史们举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大眼瞪小眼。
周秉文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尴尬地咳了两声：“许……许是埋在别处！”
我二话不说，扛着铁锹沿着地头从东挖到西，噼里啪啦刨出二十多个土坑。
坑里除了红薯苗和刚浇下去的粪水，连个蚂蚁窝都是空的！
我从泥地里捡起一个最大的红薯，拿破袖子擦了擦泥，转头扔进旁边早就架好的小泥炉里。
没一会儿，烤红薯那股霸道又甜腻的焦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拿火钳夹出来，掰成两半，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直冒热气的红薯肉，颠颠地跑到萧景炎面前，双手捧着递过去：
“殿下您尝尝！这玩意儿叫红薯，亩产三千斤！吃一个顶一碗大白米饭！我家主公昨天刚受了仙人指点，心怀天下百姓，这才忍痛毁了花园种粮食，想为我大夏解决饥荒呢！您快趁热吃，别凉了！”
萧景炎死死盯着面前那半块冒着热气、香甜扑鼻的烤红薯，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吧，堂堂三皇子在人家菜地里啃红薯像什么话？
不接吧，周围这么多百姓探头探脑看着呢，人家说为天下解决饥荒，他总不能一巴掌打翻吧！
就在萧景炎骑虎难下、脸都快憋成猪肝色的时候，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吆喝声！
“七哥！七哥！我刚磨好的一百斤老豆腐出锅了！兵部那边的伙夫说要全包了，这批‘货’我是现在送去兵部大营，还是晚上偷偷拉过去啊？”
我浑身一僵！
只见刘狗剩赤着胳膊，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木头独轮车，车上盖着白布，热气腾腾地冲进了院子。
他话刚喊完，一抬头看见院子里站满了明晃晃的禁军和三皇子，当场吓得双腿一软，咕咚一声坐倒在泥水里。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萧景炎的眼睛骤然瞪大，目光死死锁定了那辆盖着白布的小推车！
“一百斤……‘老豆腐’？送去……兵部大营？还是晚上偷偷拉过去？！”
萧景炎猛地拔出宝剑，剑尖直指刘狗剩，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刺耳：
“好哇！谢凛！你果然在用暗语！什么红薯、豆腐，全是你运送军火粮草的幌子！给我掀开！本宫倒要看看，这车底下藏了多少火药！”
两名禁军立刻冲上去，一把掀开了独轮车上的白布！
一股浓郁醇厚的豆香味，混合着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木桶里，白花花、颤巍巍、嫩得一碰就碎的一大桶水豆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旁边还摆着一碟辣椒油、一罐葱花和几双一次性木勺。
萧景炎举着剑，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周秉文揉了揉眼睛，差点把老花镜摔地上。
刘狗剩坐在泥水里，委屈巴巴地抹了把脸：“殿下……真是豆腐啊，一文钱两块，刚出锅的，兵部食堂今儿个厨子拉肚子，才让我送过去的……”
萧景炎的脸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惨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手边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又看着木桶里颤巍巍的白豆腐，只觉得胸口一股闷气直冲脑门，整个人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宫里一名太监骑着快马飞奔而来，老远就扯着公鸭嗓子大喊：
“圣旨到！北狄使臣李斯年在金銮殿上狂妄挑衅，辱我大夏无人！皇上宣谢大人立刻进宫迎战！”
【第五章】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像快要炸开的热油锅。
北狄使臣李斯年身高九尺，长得跟头黑熊似的，站在大殿正中，把手里一只纯金打造的酒壶往地上一砸，震得地砖嗡嗡作响。
“大夏号称天朝上国，怎么满朝文武连个敢跟本使比试比试的男人都没有？若再没人应战，这今年的岁币，你们大夏就翻倍交吧！”
龙椅上的皇上萧镇海气得胡子都在抖，脸色难看极了。
满朝文武低着头当缩头乌龟，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候，刚换了一身干净袍子赶回来的萧景炎突然站了出来，拱手朗声道：
“父皇！儿臣举荐谢凛谢大人！谢大人向来骁勇善战，麾下死士更是天下第一，由他出面，定能将这北狄蛮子打得满地找牙！”
我跟在谢凛身后刚踏进大殿，一听这话，心里瞬间把萧景炎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好家伙，菜地里没抓着把柄，这就改道在金銮殿上往火坑里推了？
上辈子谢凛就是这么被推出来的！
当时我一怒之下，冲上去一拳把李斯年门牙打飞三颗，当场掀翻了外交宴席，导致北狄大军压境，最后这口挑起战火的黑锅全扣在了谢凛头上！
谢凛显然也听出了萧景炎的险恶用心。
他冷笑一声，侧过身，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对我说：
“影七，上去。用尽一切办法，让这蛮子以后再也不敢踏进京城半步！记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他心里估计正在狂喜：只要把北狄使臣得罪死了，皇上为了平息边疆战火，肯定得把我革职流放！太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雪亮！
主公肯定是看这蛮子不顺眼，又不想惹祸上身，所以才让我“温和地”送他走！
放心吧主公，不就是让他再也不敢来京城吗？
打架多俗气啊，伤和气，还容易背黑锅！
要想让一个硬汉彻底崩溃、再也不敢来大夏，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彻底爱上这里，直到沉沦、堕落、连夜扛着裤衩逃跑！
我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对着暴躁的李斯年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最真诚的微笑：
“李使臣远道而来，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和气？我们大夏礼仪之邦，不兴打架。您若是不嫌弃，今晚下官做东，请您体验一下我们大夏最顶级的民间待客之道！”
李斯年一愣，上下打量着穿着粗布短打的我：“什么待客之道？难道不是比武喝酒？”
“喝酒多没意思，今晚咱们不醉不归，保证让您流连忘返！”
当天晚上，我没去什么高档酒楼，直接把穿着貂皮大衣的李斯年，拐进了刘狗剩刚盘下来的“天上人间平民大澡堂子”。
先来一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搓澡服务！
刘狗剩找了两个以前专门给人剔骨头的退役死士，戴上特制粗麻搓澡巾，按着李斯年在热气腾腾的澡堂子里一阵狂搓。
李斯年惨叫得像过年杀猪一样，浑身搓下二两黑泥，整个人通红得像只煮熟的大龙虾，可等搓完出来泡在加了艾草的大木桶里时，这北狄糙汉子发出一声灵魂深处的呻吟：
“舒坦……太特么舒坦了！我们草原上一年才洗一次澡，哪见过这阵仗！”
接着，重头戏来了！
我亲自端上来一口咕嘟咕嘟冒着红油泡的九宫格变态辣牛油火锅，旁边摆满了刚切好的羊肉片、毛肚、鸭肠，外加一大盘我亲自烤得流油的紫皮红薯！
李斯年一开始还端着使臣的架子，结果吃了一口毛肚，当场辣得眼泪鼻涕横流，嘴里喷火，可筷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一顿火锅下肚，李斯年热得把貂皮大衣一脱，光着膀子抱起一坛高度二锅头就是一顿猛灌，嘴里直呼“大夏乃神仙居住之地”。
酒足饭饱，最致命的杀招登场了。
我摆上一张方桌，拉来刘狗剩和谢府的两个门卫，凑成一桌，开始手把手教李斯年搓麻将！
“使臣大人，这叫‘清一色’，胡一把赢十两银子！”
那天晚上，澡堂子二楼的麻将声响了一整夜。
一开始，李斯年还挺谨慎，赢了两把后彻底红了眼。
到后半夜，这北狄蛮子输得连贴身玉佩、金腰带都押上了，最后连身上的貂皮大衣都输给了刘狗剩！
天亮的时候，李斯年眼眶乌黑，胡子拉碴，穿着一条刘狗剩友情赞助的花布大裤衩，哭哭啼啼地抓着我的手：
“赵兄弟！这京城太可怕了！我带来的十万两出使经费全输光了！我还欠了你家澡堂子八百两搓澡费和火锅钱！”
我一脸为难地叹了口气：“哎呀，那可怎么办，要不写个欠条？”
李斯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写欠条！你放我走吧！我把我们北狄大汗今年冬天准备偷袭哪三个关口的布防图画给你抵债！求求你放我回家吧，我这辈子再也不敢来京城了！你们大夏人太吓人了！”
当天上午早朝的时候，惊掉所有人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北狄使臣李斯年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一路流着泪冲进金銮殿，把那张详细的北狄军事布防图往龙案上一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磕了个响头，声泪俱下地喊道：
“皇上！大夏深不可测！谢大人麾下随便一个奴才都神鬼莫测！我们北狄认输了！今年的岁币不要了，我们倒贴三千匹战马，只求大夏放我一条生路！”
说完，李斯年连鞋都没穿，抱头鼠窜着连夜扛着马车跑回了大草原。
整个金銮殿死寂了整整三分钟。
随后，皇上萧镇海龙颜大悦，猛地站起身，指着站在角落里傻眼的谢凛，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好！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谢爱卿真是我大夏的定海神针！传旨！晋升谢凛为从一品参知政事，兼管户部钱粮！赏黄金万两，御赐免死金牌一面！”
我听着圣旨，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免死金牌啊！这下稳了！这辈子绝对不用沉江了！
我美滋滋地转头想向主公道喜，却猛地发现谢凛整个人僵在原地，直挺挺地往后仰倒，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扶住他，他当场就能晕死在金銮殿上。
【第六章】
回到谢府，书房的门刚关上，谢凛就彻底破防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面金光闪闪的免死金牌，狠狠砸在地上，又抓起那几本厚厚的户部待批公文，气得浑身都在剧烈发抖。
“为什么？！老子问你为什么？！”
谢凛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冠早就崩散了，一头青丝乱得像个鸡窝，双眼通红地冲我咆哮：
“老子明明让你去把蛮子往死里得罪！怎么一晚上功夫，他还倒贴三千匹战马跑路了？！现在皇上让老子兼管户部钱粮！你知不知道户部一天有多少本破账本要批？！老子昨天才刚把花瓶卖了，今天皇上又赏了一万两黄金！这还怎么装穷？！”
我被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
奇怪啊！
平时别人升官发财不都乐开花吗？怎么主公看着这么痛苦呢？难道他真的只想一门心思往作死路上狂奔，结果被我拦住了不爽？
我赶紧捡起地上的免死金牌，拿袖子擦了擦灰，笑嘻嘻地塞进他怀里：
“主公您消消气，升官了多好啊，起码皇上器重咱们，三皇子也不敢随便动咱们了！这免死金牌可是保命神物啊！”
谢凛低头看着怀里的免死金牌，表情扭曲得像吞了十斤黄连，咬牙切齿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保命……保个屁的命！功高震主才是死得最快的！”
他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两眼无神地望着房梁，摆了摆手：“滚吧，别在我面前晃悠，看着你就头疼。”
我叹了口气，退出了书房。
主公还是没完全放下心里的执念啊，看来我得看紧点，绝不能让他再干出什么作死的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们不想惹事，三皇子萧景炎却已经彻底疯魔了。
接连两次在谢凛手里吃瘪，不仅没整死谢凛，反而眼睁睁看着谢凛从三品闲职一路蹿升到了从一品参知政事，还拿了免死金牌！
萧景炎在东宫砸碎了一屋子的古董瓷器，当晚就召集了心腹死士，制定了一个堪称绝杀的毒计。
半夜三更，我正蹲在菜地边上给红薯苗捉虫子，突然听见墙头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瓦片轻响。
当了两年死士，我的耳朵尖着呢。
我立刻屏住呼吸，顺着墙根的阴影摸了过去。
只见两个穿着夜行衣的黑衣人，鬼鬼祟祟地翻过院墙，手里抬着一口沉甸甸的大黑箱子，轻手轻脚地溜进了谢府专门用来堆放杂物的西边地窖！
我心里咯噔一下，贴在门缝边往里偷看。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那两个黑衣人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龙袍放了进去，紧接着又在上面盖了几封盖着北狄王印的伪造密信！
放完东西，其中一人低声道：“弄好了！明早三皇子就会带皇上亲自来搜查，这回谢凛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十个免死金牌也救不了他！”
说完，两人锁好地窖大门，翻墙溜走了。
我站在地窖门口，冷汗顺着脊梁骨哗啦啦地往下流。
好一个萧景炎！真够阴毒的！
私藏龙袍外加勾结敌国，这要是明天被皇上亲自搜出来，别说免死金牌了，谢府上下几百口人，连地里的蚯蚓都得被砍成两段！
我推开地窖门走进去，看着箱子里那件刺眼的明黄色龙袍，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烧了？不行！半夜三更烧大布料，烟味和焦味太重，万一被潜伏在附近的眼线发现，岂不是打草惊蛇？
扔出去？更不行！这龙袍上说不定有萧景炎留下的记号，扔在外面一样说不清！
必须找个万全之策，不仅要把这祸水泼回去，还得彻底保住我们的狗命！
我的目光落在了地窖角落里那个用来装红薯的大麻袋上，紧接着，脑海里灵光一闪！
对啊！既然你萧景炎这么喜欢这件龙袍，那就物归原主嘛！
至于我们地窖里的这个大黑箱子……总不能让三皇子明天白跑一趟吧？
我搓了搓手，立刻冲到厨房，叫醒了正在熬夜备豆浆的刘狗剩。
“狗剩！别磨豆子了！干票大的！换上夜行衣，跟我去一趟三皇子府！”
【第七章】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透，谢府的大门又一次被人撞开了。
这次来的阵仗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大！
明黄色的仪仗在街口排了半里地，皇上萧镇海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跟在他身边的三皇子萧景炎，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狂喜和得意，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连鞋都没穿稳的谢凛。
“父皇！儿臣昨晚收到线报，谢凛虽然表面装穷种地，实则狼子野心，在西边地窖里私藏了极其大逆不道之物！甚至还勾结北狄！李斯年昨晚之所以认输，根本就是和谢凛演的一出双簧！”
萧景炎声音洪亮，震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一派胡言！”谢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衣襟敞开着，露出一截白花花的锁骨，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皇上，臣要是真勾结北狄，至于穷得天天啃红薯吗？”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我站在谢凛身后，分明看见他隐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头正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那是兴奋！
这老小子估计正在心里狂喊：快搜！快搜出点违禁品来把老子抓进大牢！
“是不是胡言，搜一搜便知！”
萧景炎冷笑一声，挥手命令禁军统领：“去！把西边地窖的门给本宫砸开！把里面那口大黑箱子抬出来！”
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冲进地窖，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口沉甸甸的大黑箱子抬到了院子正中央！
皇上萧镇海背着手走上前，沉声道：“打开。”
谢凛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眼底闪烁着一丝诡异的期待。
而站在箱子旁边的萧景炎，下巴抬得快要戳破天际了，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冷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等龙袍一露面，就立刻下令将谢凛就地格杀！
咔哒一声！
锁扣崩开，两名禁军合力掀开了厚重的箱盖！
全场文武百官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去。
一秒，两秒，三秒。
院子里静得可怕。
萧景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死死盯着箱子里面，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只见那口大黑箱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明黄色龙袍，也没有什么北狄密信！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金黄诱人的……红薯干！
最上面还压着几本用草纸装订得极为粗糙的册子，封面上用狗爬一样的毛笔字写着：《谢氏大夏高产红薯种植大全》以及《关于把省下来的钱全捐给京城寡妇和孤儿的详细账本》。
我站在人群后面，忍笑忍得肚子都抽筋了。
昨晚我和刘狗剩连夜熬出来的“爱心账本”，墨迹还没干透呢，全是我俩现编的！
“不……不可能！”
萧景炎像是疯了一样扑到箱子前，伸出双手把里面的红薯干哗啦哗啦全扒拉出来，一直翻到箱子底，连一根金线头都没翻着！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一样，指着我大吼：
“不可能！昨晚明明放进去一件龙袍和密信！怎么变成了红薯干？！谢凛，是不是你半夜偷偷转移了？！”
我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皇上明鉴啊！三皇子殿下怎么能血口喷人呢！昨晚我们主仆俩睡得跟死猪一样，哪知道什么龙袍啊！再说了，这箱子外面还贴着三皇子府亲卫的封条呢！要不是殿下自己昨晚来过，这箱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我们地窖里？”
皇上萧镇海低头一看，箱子侧面果然还留着半截没撕干净的东宫专属火漆印！
皇上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父皇！儿臣没有！一定是谢凛贼喊捉贼！”萧景炎急得冷汗直流，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辩解，“父皇您要相信儿臣！那龙袍……”
“报——！！！”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负责守在街口看守三皇子仪仗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团明晃晃、金灿灿的布料，吓得魂飞魄散：
“皇上！不好了！刚才三皇子殿下的马车不知怎么回事，车轴突然断了！车厢翻了，从……从三皇子殿下的坐垫底下，摔出来一件崭新的五爪金龙袍，还有几封北狄密信啊！！”
咣当一声！
那团明黄色的布料抖开，掉在了萧镇海的脚下。
阳光照射在龙袍那刺眼的金线上，顺便照亮了萧景炎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犹如死灰的脸。
最致命的是，太监颤抖着把龙袍拎起来一比划，这尺寸、这腰身，分明就是照着萧景炎的身材量身定做的！甚至袖口内侧，还绣着萧景炎母妃最喜欢的忍冬花纹！
皇上萧镇海气得浑身发抖，眼睛瞪得要裂开，指着萧景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下一秒，皇上猛地扬起手，“啪”的一声巨响，一记响亮无比的大耳光狠狠抽在了萧景炎的脸上！
萧景炎整个人被打得飞出去三尺远，嘴角瞬间渗出鲜血，半边脸迅速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逆子！畜生！”皇上暴跳如雷，“朕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把龙袍藏在马车里了？！还敢跑来栽赃忠良？！来人！把这逆子拖回东宫，禁足半年！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父皇！冤枉啊父皇！是谢凛陷害我！是那个奴才害我啊！！”
萧景炎被两名禁军架着拖出大门，他绝望的嘶吼声回荡在整条长街上。
皇上余怒未消，转身看向一直蹲在墙角捂着嘴发呆的谢凛，眼神顿时变得无比和蔼与愧疚：
“谢爱卿，委屈你了！朕知道你心里装着百姓，连夜编撰红薯种植大全，还要省吃俭用接济孤寡！这等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朕这就让人再拨五千两白银给你补贴家用！”
皇上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刚想松口气，一只冰凉有力的大手突然从后面猛地攥住了我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生生把我拽进了旁边的书房！
砰！门被反锁上了。
谢凛背靠着门板，死死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按在墙壁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桃花眼，此刻血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近乎崩溃的惊涛骇浪！
“说！”谢凛几乎是贴着我的鼻子在吼，胸膛剧烈起伏着，“你到底是什么人？！昨晚那招祸水东引、反手栽赃的手段，绝不是一个只知道傻乐的泥腿子能干出来的！还有你刚才那句‘没死就急着穿龙袍’，上辈子你到底偷学了我多少阴招？！你特么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赵铁柱？！”
【第八章】
我的脖子被谢凛掐得生疼，呼吸都快断了，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不是，主公这反应不对啊！
我拼了老命救了他一命，把死对头萧景炎送去禁足了，他不仅不夸我，怎么一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的架势？！
“主公……松手……要断气了……”我脸色涨得发紫，双手死死掰着他的手腕，“属下真是赵铁柱啊！昨晚要不是属下把那件龙袍塞回萧景炎车里，咱们今天全家都得掉脑袋啊！”
“掉脑袋？！老子宁愿被革职流放，也不想再当什么天地可鉴的忠臣了！”
谢凛猛地松开手，一把将我甩在地上，随即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下来，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哀嚎！
我捂着脖子躺在地上大喘气，看着眼前这个堂堂从一品权臣、京城第一疯佞，居然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三岁小孩一样蹲在门边抱头崩溃，脑子彻底死机了。
“主公……您……您没事吧？是不是昨晚冻着脑子了？”
谢凛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角竟然真的挂着两滴憋屈至极的泪花！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没冻着脑子！老子都要被你逼疯了！赵铁柱，你实话告诉我，你那所谓的白胡子老神仙托梦，是不是瞎编的？！你是不是也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从三年后重生回来的？！”
我浑身猛地一震，刚爬起来一半的身体僵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主……主公，您怎么知道……”
“因为老子也重生了！！”
谢凛仰天长啸，一拳重重砸在地板上，震得桌上的砚台都跳了起来，“老子也喝过那冰凉刺骨的寒江水啊！老子肺管子现在想起来都还疼呢！”
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窗外一只乌鸦哇哇叫着飞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红薯干香气。
我足足愣了半分钟，脑子里轰隆隆响起无数道惊雷，差点把我的天灵盖掀翻！
“主公……您……您也重生了？那……那您干嘛回夜宴还要喊一万两黄金买那个破盒子啊？！您这不是主动往死路上撞吗？！”
“老子那是故意作死想被贬官啊！！”
谢凛气得跳起来，抓起桌上的红薯干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吱作响，满脸写着悲愤：
“你以为上辈子我想当那个万人唾骂的大奸臣吗？！老子当年考中状元进朝堂，本来就想混个五品闲职，每天喝喝茶、摸摸鱼、睡到日上三竿！结果先帝非说老子有治世之才，天天给老子塞活干！每天批奏折批到半夜三更，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谢凛越说越崩溃，指着我控诉道：
“老子为了辞职回家种田，故意在朝堂上骂大臣、搞贪腐、装疯批，指望皇上赶紧一怒之下把我革职赶出京城！结果呢？！老子刚放话要搞死首辅，你个杀千刀的晚上就提着刀去把首辅家大门劈了，吓得首辅连夜辞官，皇上反而夸老子整顿吏治有功，连升三级！老子说想跟北狄打一仗最好战败被贬，你提着大刀冲进驿馆把人家使臣门牙全敲碎了，害老子直接封了侯！到最后老子权势太大，连皇上和萧景炎都怕老子造反，直接把咱俩捆起来扔进寒江里！”
我听得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合着……合着上辈子，我以为他在大气层搞权谋，其实他只是想摸鱼辞职？！是我这个死心眼死士，硬生生把他架在火上烤成了绝世奸臣，最后双双陪葬？！
谢凛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这辈子老子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在百花夜宴上，老子算准了只要老子狂妄自大、花光家产买个破珠子、得罪死首辅千金和三皇子，皇上肯定立刻厌恶我，顺手把我发配到温暖湿润的岭南去吃荔枝！谁知道……谁知道半路杀出个你啊！！”
他冲过来抓着我的肩膀疯狂摇晃：
“你一个大滑跪把老子按在地上喊穷！害老子连花钱的机会都没有！接着你又拿烤红薯去吓唬柳如烟，拿麻将把北狄使臣赢到裸奔，今天还反手把龙袍塞进萧景炎马车里！你知不知道，皇上刚才临走时看老子的眼神，那叫一个深情啊！老子现在是从一品参知政事兼管户部钱粮！整个大夏一半的破账本以后全归老子批了！岭南的荔枝……老子的荔枝彻底没了！！”
听完这一通血泪控诉，我看着面前痛不欲生的谢凛，沉默了整整十秒。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冲上了我的心头。
我反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主公！属下该死！属下真是个大蠢蛋啊！”
我抱住谢凛的大腿，再次痛哭流涕起来：“属下还以为这辈子您还想当大权臣呢！属下只是想保住咱俩的小命，安安静静在京城种红薯苟着啊！哪知道您想去岭南吃荔枝！早说啊！您早说想去岭南，我半夜就把您打包塞进麻袋里扛去岭南了！”
谢凛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痛哭的我，眼神里的绝望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感动。
他缓缓蹲下身，也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哽咽：
“这么说……你也不是故意害我加班的？你也是为了咱们能躺平？”
“对啊主公！咱们俩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两个上辈子威震京城、让人闻风丧胆的“疯批权臣”和“冷血死士”，此刻就在这间堆满红薯干的书房里，抱头痛哭了整整一刻钟。
哭完之后，谢凛抹干了眼泪，重新站起身，眼神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铁柱，既然咱们目标完全一致——都要辞官、都要躺平、都要远离这吃人的京城！那从今天起，咱们就别互相猜忌了！”
我用力点头：“对！咱们联合起来！您指哪，我帮您躺哪！”
谢凛搓了搓手，露出了一个阴险又期待的笑容：
“以前是我想得不够周全。这次不能去招惹外人了，那群文官脑子有病，越打他们越来劲！咱们得从内部瓦解！从明天起，咱们彻底摆烂！不干活、不批奏折、天天上班睡觉吃东西！老子就不信，一个连朝都不好好上的废物大臣，皇上还能留着过年！”
我一听，眼睛瞬间亮了：“高明！只要咱们表现得够废柴、够恶心、够没用，皇上肯定一脚把咱们踹出京城！”
主仆俩击掌为誓，连夜制定了一套堪称完美无缺的“辞职作死大计划”。
【第九章】
第二天早朝，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已经在金銮殿外冻得直跺脚了。
辰时三刻，皇上萧镇海都坐上龙椅半天了，谢凛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正当局势有点微妙的时候，大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拖鞋啪嗒声。
满朝文武齐刷刷回头看去。
只见从一品参知政事谢凛，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连官服都没穿，只披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青色睡袍，脚上踩着一双露脚趾头的破布鞋，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而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左手扛着一张折叠大躺椅，右手提着一口还冒着白烟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加了臭豆腐乳的红薯粥，那股销魂的味道瞬间飘满了庄严肃穆的金銮殿！
百官们瞬间集体石化。
礼部尚书周秉文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手指着谢凛颤抖不已：“谢凛！你……你身为朝廷重臣，竟敢衣衫不整、迟到早退、还带这等污秽之物上殿！成何体统！”
谢凛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径直走到百官最前排的位置，一挥手：“铁柱，支棱起来。”
我利索地把折叠躺椅往金銮殿正中央一架！
谢凛直接一屁股躺了上去，翘起二郎腿，接过我盛好的一碗红薯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随手抓起一块咸萝卜干嚼得震天响，还不忘顺手把躺椅往后放平，闭上眼睛准备补觉。
龙椅上的皇上萧镇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捏着的朱笔咔嚓一声折断了！
成了！
我站在躺椅旁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主公这波操作简直绝了！当众蔑视朝纲，皇上这下肯定雷霆震怒，当场摘了他的乌纱帽，把我们轰出京城吧！
“谢爱卿。”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块，“你这是什么意思？昨晚户部送去的八百本紧急税赋账册，你批完了吗？”
谢凛连眼睛都没睁，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皇上，迷迷糊糊地含糊道：
“批个屁……字儿太小，晃眼睛。要我说，那些江南的赋税直接免了算了，今年多发点红薯苗，大家都回家种地睡觉吧，别在这儿干耗着了，怪困的……”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里竟然响起了谢凛惊天动地的呼噜声！
呼……噗……呼……噗……
声音之响亮，震得大殿里的铜鹤香炉都在微微发颤。
周秉文大喜过望，立刻跪倒在地大喊：“皇上！谢凛藐视君威，懈怠朝政，简直狂悖至极！请皇上立刻罢免他的官职，将其逐出京城！”
一众御史言官纷纷跪地附和，整个大殿闹成一锅粥。
我低着头，拼命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笑出声来。
好家伙，成了！终于要被赶出京城去岭南吃荔枝了！
谢凛在躺椅上嘴角都快压不住了，虽然还在打呼噜，可那两条翘起来的脚丫子已经欢快地抖了起来。
然而，龙椅上的皇上萧镇海，在死死盯着躺椅上睡得像头死猪一样的谢凛看了整整半分钟后，脸上的怒容却突然消失了。
皇上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文官，落在了我手里提着的那口还在冒热气的红薯粥铁锅上，整个人突然猛地一震！
“都住口！”
皇上突然一声厉喝，吓得周秉文一哆嗦。
皇上走下龙阶，径直来到谢凛的躺椅前，非但没有踹翻躺椅，反而伸手小心翼翼地帮谢凛拉了拉滑下来的睡袍领口，随后转身对着满朝文武，痛心疾首地叹道：
“你们这群只知道咬文嚼字的蠢货！你们真以为谢爱卿是贪图享乐、懈怠朝政吗？！你们看看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看看他锅里这碗连肉星子都没有的红薯粥！”
皇上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指着谢凛的躺椅大声训斥：
“谢爱卿昨晚为了帮朕操心北狄的事和江南的水患，肯定是一夜未眠！今天他故意衣衫不整、当众睡觉，还说什么‘免了江南赋税、发红薯苗回家睡觉’！他这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向朕进行‘尸谏’啊！！”
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躺椅上正在假装打呼噜的谢凛，呼噜声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首辅柳大人此时也站了出来，摸着胡子老泪纵横，激动地拱手道：
“皇上圣明啊！臣刚才也差点误会了谢大人！谢大人分明是看到今年江南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我等却还在朝堂上争论那点税银，心寒透顶啊！他这是在以身作则，让咱们停下无休止的争斗，与民休息啊！谢大人此等苦心，堪称千古圣贤之举啊！”
“臣等愚钝！谢大人千古圣贤！”满朝文武呼啦啦跪倒一片，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羞愧和敬仰。
皇上欣慰地点了点头，转头看着刚坐起身、满脸呆滞的谢凛，拍着他的肩膀赞许道：
“爱卿，你的苦心朕全明白了！江南赋税减半，立刻照你的意思发红薯苗！另外，既然你连夜操劳过度，朕特许你以后上朝都不用站着了，这把躺椅就留在金銮殿上，专门给你用！至于那八百本账册……朕再派二十名翰林院大学士去你府上帮你念着批！”
谢凛张着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咸萝卜干，整个人像是被天雷劈成了焦炭，一动不动地僵在躺椅上。
而我提着那口散发着臭豆腐乳味的铁锅，呆呆地站在旁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大夏朝廷……是不是全员脑子都有病啊？！
【第十章】
早朝结束的时候，谢凛是被我架着拖出宫门的。
他整个人魂都丢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二十个大学士……去我家念奏折……这是要逼死老子啊……”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刚走下宫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一道冰蓝色的身影突然像阵风一样冲了过来，噗通一声拦在了我们面前！
定睛一看，竟然是好几天没见的首辅千金柳如烟！
今天的柳如烟，跟前几天那个拿着马鞭上门找茬的刁蛮大小姐简直判若两人。
她脸上涂着淡雅的胭脂，发髻上插着一支极其朴素的木簪子——仔细一看，那簪子好像还是我那天随手插在头发上的干草编成的同款！
她双手捧着一个厚厚的红木盒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脉脉、闪烁着狂热的崇拜光芒，死死盯着眼神涣散的谢凛：
“谢大人！我都听我爹说了！您在金銮殿上不惜自毁清誉，衣衫不整地为江南百姓请命！您这份忍辱负重、心怀苍生的绝世风骨，世间男子无一人能及！”
谢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着扑面而来的柳如烟，吓得连退三大步，直接躲到了我背后！
“离我远点！别过来！”
开什么玩笑！昨天才刚听说这女人是来逼婚的，这要是成了首辅的女婿，以后这皇宫的门框都得焊死在他脑门上，这辈子别想出京城了！
柳如烟非但没退缩，反而红着脸，鼓起勇气把那个红木盒子塞进我怀里，羞涩地低头绞着帕子：
“谢大人，这是小女名下的三百亩良田地契，还有五万两陪嫁现银！小女不才，愿从此脱下罗裙，陪大人一起回府种红薯、喝稀粥！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周围刚散朝的官员们纷纷停下脚步，一个个捂着嘴偷笑，眼里全是吃瓜的兴奋光芒。
首辅柳大人站在不远处的马车边上，不仅不拦着，反而笑眯眯地捋着胡子，一副已经把谢凛当成亲女婿的慈祥模样！
谢凛抓着我的后衣领，手指头都快抠进我肉里了，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铁柱！快！赶紧想个法子把这个祖宗弄走！绝不能娶她！娶了她老子就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我怀里抱着三百亩良田的地契，手心也在冒汗。
正常拒绝肯定不行，人家只会觉得你在装高冷、顾全大局！
必须用魔法打败魔法！必须来一招彻底击碎这姑娘幻想的“社死绝杀”！
我眼珠子一转，猛地往前跨出一步，挡在谢凛身前，脸上露出极度为难又无比真诚的表情，大声叹息道：
“哎呀！柳大小姐，实不相瞒，您是一片冰心，可我家主公真配不上您啊！”
柳如烟仰起脸，眼神坚定：“我不嫌弃大人贫穷！”
“不是贫穷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扯开嗓子用方圆十丈都能听见的大喇叭声音喊道：
“我家主公其实身有隐疾！他不仅有严重的脚气，脱了鞋能熏死一头牛，晚上睡觉还磨牙放屁打呼噜，半年都不洗一次澡！最关键的是……”
我猛地转过头，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躲在我身后的谢凛，一把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声音凄婉动人：
“最关键的是，我家主公他不近女色！他这辈子只喜欢男人！他早就跟我海誓山盟，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我才能睡着啊！！”
此言一出，宫门口瞬间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旁边十几个刚准备上马车的官员，一脚踩空，啪叽一声齐刷刷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首辅柳大人手里的胡子直接拽断了一大把，瞪着眼珠子看着我们俩十指紧扣的手，脑门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谢凛整个人都僵住了，嘴角猛地抽搐了八百下，转头看我的眼神简直想当场咬死我！
可一想到要是真娶了柳如烟，以后每天都得加班批奏折，谢凛一咬牙，心一横，顺势反手一把搂住我的细腰，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对着空气露出了一个油腻到极点的邪魅微笑：
“没错！铁柱说得对！本官就喜欢他这身腱子肉！离了他，本官一天都活不下去！”
为了演得更逼真，我一咬牙，直接踮起脚尖，顺手在谢凛那张俊美阴鸷的侧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满宫门的人集体制成了冰雕。
刚提着两笼包子赶来接我们的刘狗剩，手里的笼屉啪嗒掉在地上，包子滚了一地。他不可置信地捂着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七哥……主公……你们俩……原来早就……”
我心里尴尬得脚趾头都要在地面抠出一座紫禁城了！
忍住！为了自由，为了岭南的荔枝！我闭着眼睛死死盯着柳如烟，等着她恶心呕吐、愤然撕毁婚约、从此跟我们绝交！
谁知，柳如烟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奇异的光彩！
她捂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抱在一起的我和谢凛，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的崇拜非但没减，反而暴涨了一百倍！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柳如烟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对着我们深深拜了一拜：
“谢大人！您为了不牵连我们柳家，为了在三皇子面前继续伪装成荒唐无度的废人，竟然不惜用这种毁尽清誉的苦肉计来逼退小女！您这份大仁大义，简直感天动地啊！您放心！小女绝对不会拆穿您！小女愿意等！哪怕等十年，二十年，小女也会一直在首辅府等着您把天下大事平定之后，风光大嫁！”
说完，柳如烟掩着脸，带着满脸娇羞和感动的泪水，踩着小碎步飞快地跑进了首辅的马车！
首辅柳大人更是瞬间悟了，对着谢凛投来一个“女婿你太不容易了，老夫懂你”的欣慰眼神，拍拍屁股上车走了！
只留下我和谢凛，还保持着搂腰贴脸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宫门口的寒风里。
刘狗剩默默地捡起地上沾了灰的包子，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我俩，叹了口气：
“七哥，你们俩真不容易，放心吧，兄弟我支持你们！”
谢凛松开搂着我的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被我亲过的地方，眼神呆滞地看着天空：
“铁柱，这世道……是不是彻底疯了？为什么我越想当个垃圾，他们就越觉得我是圣人？”
我默默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心里也在滴血。
这群古人的脑补能力，简直无药可救了！
就在这时，街角突然跑来一名浑身是血的探子，还没靠近就一头栽倒在刘狗剩脚边，断断续续地喊道：
“不好了……三皇子……三皇子在东宫疯狂聚集死士！还偷走了皇上的禁军虎符！皇上明天要去皇家猎场秋狝，三皇子准备在猎场上彻底造反……顺便把谢大人主仆俩剁成肉泥啊！！”
【第十一章】
秋狝猎场的林子里，秋风卷着落叶呼呼地刮。
谢凛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灰布猎装，骑在一匹瘦骨嶙峋、走两步喘三喘的老骡子上，跟在我牵着的破木板车后面慢悠悠地晃荡。
昨天得知萧景炎狗急跳墙准备造反后，我和谢凛激动得一宿没睡着！
机会终于来了！！
别人遇到皇子造反，那叫九死一生；但在我们主仆俩眼里，这简直就是老天爷亲手递过来的“完美退场剧本”！
只要等会儿叛军一杀出来，我和谢凛立刻找个悬崖或者树林子假死脱身！
等皇上平定了叛乱，还以为我们主仆俩已经壮烈殉国了，到那时候，我们早就换上新名字，带着几十箱金银财宝和红薯干，在岭南的海边晒太阳吃烤串去了！连辞职信都省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昨晚我连夜摸进猎场深处，找了一片极其隐蔽的偏僻山谷。
我还在山谷口用树枝和枯草，精心挖了一个五尺深的大坑！
坑里没放削尖的竹签，而是灌了整整十桶刘狗剩从庄稼地里拉来的、经过三个月充分发酵的超级无敌农家肥（俗称大粪汤）！
我的打算是：等会儿如果叛军追得太紧，我就把追兵引到这个大粪坑里，趁着他们恶心得顾不上看路的时候，我和谢凛顺着大坑后面那条早就挖好的逃生小道，直接溜之大吉！
“铁柱，金条和红薯干都装进车底夹层了吗？”谢凛骑在老骡子上，紧张得直搓手，眼神不住地往四周树林里瞟，那架势生怕萧景炎不来杀他似的。
“全装好了！连岭南的房契都缝在您内裤里了！”我拍着胸脯保证，同时把腰间两个装满浓稠甜红薯酱的猪尿泡摸了摸，“等会儿血浆一挤，咱俩往地上一躺，神仙都看不出是假的！”
就在这时，四周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声！
紧接着，杀声震天！
两百多名穿着黑甲、蒙着面巾的死士如潮水般从山坡上涌了下来，瞬间把我们所在的这片小空地围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之人，正是半边脸还贴着膏药、双眼赤红如疯狗的废太子萧景炎！
“谢凛！赵铁柱！你们两个狗贼！今天终于落到本宫手里了吧！”
萧景炎勒住高头大马，手里举着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仰天发出一阵近乎疯狂的大笑，“本来父皇在前面围场打猎，等本宫先把你们俩剁成肉酱，再带兵冲过去清君侧！哈哈！今天谁也救不了你们！”
谢凛一听这话，非但没害怕，眼睛反而瞬间亮得像两盏大灯笼！
他猛地从老骡子背上滑下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脸上努力挤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英勇表情，声嘶力竭地大喊：
“叛贼休狂！有我谢凛在此，休想伤及皇上一根汗毛！铁柱，快！挡住他们！哎呀！不好，我中箭了！！”
萧景炎举着剑刚想下令放箭，一听谢凛这嗓子，整个人都懵了：
“啥玩意儿？本宫的弓箭手还没搭箭呢，你中哪门子的箭？！”
我也愣了一下，暗骂主公演得太急了！
我赶紧顺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猪尿泡，狠狠往自己胸口一拍！
啪叽一声！
粘稠鲜红的甜红薯果酱瞬间溅了我满胸口，顺着脖子往下流，甚至还溅了一点在谢凛脸上！
谢凛顺手舔了一口，眼神顿时亮了：“嗯，真甜！快走，按计划行事！”
我捂着胸口惨叫一声：“主公快逃！属下快不行了！”
接着，我拽着谢凛转身就往山谷深处那条预先准备好的小树林里撒腿狂奔！
“想跑？！给本宫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景炎哪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报仇机会，一夹马腹，一马当先顺着我们逃跑的脚印狂追而来！
两百名黑甲死士紧随其后，杀气腾腾地冲进了那条窄窄的山谷通道。
我和谢凛故意跑得歪歪扭扭，还顺手往地上扔了几把撒欢用的豆子。
刚跑出二十步，我拉着谢凛突然一个急刹车，猛地一矮身，顺着旁边一丛茂密的荆棘丛滚进了早就挖好的秘密逃生通道里！
而在我们刚才奔跑的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一片铺满落叶和树枝的松软地面，正在静静等待着它的有缘人。
“谢凛！受死吧！！”
萧景炎骑着高头大马冲得正猛，眼睛里全是对谢凛的滔天恨意，根本没注意脚下的树枝颜色有些发暗。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匹高头大马的前蹄瞬间踩空，连人带马以一个极其优美又惨烈的抛物线，轰隆一声扎进了那个五尺深的大粪坑里！
扑通！哗啦！
一股浓稠到难以形容、带着三个月发酵醇香的黄绿色液体，瞬间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绽放出了一朵璀璨夺目的烟花！
紧随其后的十几名死士刹不住脚，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全栽进了坑里！
“呕——！！！”
“这什么东西？！好臭！眼睛睁不开了！！”
“救命！三皇子掉进粪坑里了！！”
惨叫声、呕吐声、马匹的嘶鸣声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萧景炎连喝了三大口农家肥，挣扎着从坑里探出半个脑袋，头顶上还挂着两根不明物体，原本英俊的脸此刻黄白相间，糊满了不可描述的污秽之物，整个人彻底崩溃，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干呕：
“呕……谢……谢凛……你特么不是人……呕！！”
我和谢凛趴在旁边的草丛里，死死捂着鼻子，憋笑憋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就在这时，山谷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铁锅声！
咣！咣！咣！
只见刘狗剩举着他那口大铁锅，光着膀子像个大黑熊一样从外围冲了进来，后面紧跟着乌泱泱一片手持火铳和长枪的皇家禁军！
原来昨天刘狗剩怕我和谢凛真出事，偷偷把三百个已经改行卖早餐、开澡堂子的退役死士全带进了猎场外围保护我们，刚才一听见林子里动静不对，他一边拿铁锅敲响警报，一边直接把皇上的亲卫队全引过来了！
皇上萧镇海骑着高头大马冲进山谷，一眼就看见满坑浑身挂彩、臭气熏天的萧景炎和二百名拿着刀剑的黑甲死士！
紧接着，皇上又在旁边草丛里，发现了正“奄奄一息”、满身都是鲜红红薯酱、互相依偎在一起的我和谢凛！
“主公……属下拼死挖陷阱拦住了叛贼……咱们大功告成了……咳咳……”我躺在地上，努力挤出两滴虚弱的眼泪，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残烛。
谢凛躺在我的臂弯里，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大粪坑里的萧景炎，气若游丝地道：
“皇……皇上……臣……臣幸不辱命……只是这伤势……怕是不成了……”
看着那臭气熏天、当众造反却掉进粪坑的逆子，再看看浑身“浴血”、临死前还用如此奇特的战术护驾的绝世忠臣谢凛，皇上萧镇海的眼睛瞬间红了！
“把这逆子给朕捞出来！废为庶人！打入宗人府大牢，永世不得见天日！”
皇上跳下马，连那刺鼻的臭味都顾不上了，冲过来一把抱住躺在地上的谢凛，放声大哭：
“爱卿！朕的股肱之臣啊！太医！快传太医！今天无论花多大代价，朕都要救活谢爱卿！只要你活下来，朕立刻封你为摄政王！以后这大夏江山，朕交给你替小十子看着！！”
正在假装闭眼断气的谢凛，听见“摄政王”三个字，眼皮猛地剧烈跳动了十几次！
我放在他腰上的手，被他暗中死死攥住，骨头捏得咔咔直响。
摄政王？！
每天早朝站着、晚上批三千本奏折、一辈子拴死在这皇宫里？！
那特么比沉寒江还恐怖一万倍啊！！
【第十二章】
当晚，整个京城都在为“忠义无双的谢大人重伤垂危”而悲痛祈祷。
太医院的院首亲自守在谢府门外，端着一碗又一碗黑漆漆的参汤，急得团团转。
皇上更是连夜让人连夜赶制摄政王的金印和礼服，只等谢凛明天一醒来，就立刻举行册封大典，把全国的军政大权全塞进谢凛的怀里！
首辅千金柳如烟甚至抱着三百亩地契坐在谢府门前的石狮子上哭得昏天暗地，发誓谢凛要是死了，她就抱着牌位进门守活寡！
然而，就在这全城戒严、悲壮气氛拉满的半夜三更。
谢府最偏僻的后院狗洞旁边，悄悄钻出了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前面的黑影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手里还拎着两串刚出炉的糖葫芦。
后面的黑影推着一辆轮子抹了厚厚一层猪油、走起来连半点声响都没有的静音独轮车，车上堆得像座小山，仔细一看，全是金砖、银票、红薯干，外加刘狗剩的招牌豆腐脑推车！
“主公，太医那帮老头子还在前院喝茶呢，刘狗剩已经把城门守卫全请去他澡堂子免费搓澡灌醉了！咱们现在就能走！”我压低声音，兴奋地搓着手。
谢凛摘下头上的草帽扇了扇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皇宫方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快走！赶紧走！再晚一步，明天皇上拿着摄政王金印堵在门口，老子就真得上吊了！”
我们在后院门口碰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刘狗剩和十几个死士兄弟。
“七哥！主公！马车和船都在城外十里坡备好了，一路顺流而下，半个月就能直达岭南海岸！”刘狗剩压低声音笑道，“这是俺们兄弟给你们凑的盘缠，还有俺媳妇连夜给你们烙的五十张葱油大饼！”
我接过热乎乎的大饼，狠狠拍了拍刘狗剩的肩膀：“好兄弟！以后京城里的澡堂子和早点摊都归你了，好好干，别暴露身份！”
谢凛也拍了拍刘狗剩，感叹道：“记住，以后谁要是问起我，就说我伤重不治，已经化成一缕青烟飞走了。”
临走前，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顺手贴在了狗洞旁边的砖头上。
谢凛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只见那张草纸上，用极其狂放不羁的毛笔字写着：
《绝命辞别书：谢凛伤重不治，吃红薯噎死了。影七情深义重，决定带着主公的骨灰盒殉情。朝廷诸公勿念，另外告诉柳大小姐，我家主公是真的喜欢男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请趁早找个老实人嫁了吧！》
谢凛看着那行字，沉吟片刻，突然抢过我手里的炭笔，在最底下又龙飞凤舞地添了一行：
《注：那批八百本户部账册我全烧了当柴火烤红薯了，大家不用算了，反正明年地里还能长出新的，拜拜了您嘞！》
写完，我们主仆俩相视一笑，扛起包袱，趁着清凉的月色，一头扎进了城外广阔的黑夜之中。
第二天一早，皇上满怀激动地捧着摄政王金印走进谢府，结果只看见了一座空荡荡、连老鼠都没留下一只的院子，以及狗洞边上那张把太医气吐血的辞别书。
据说那天皇上在谢府的红薯地里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边哭边喊着“爱卿你别走，朕再给你减一半工作量啊”。
而柳如烟看着那张辞别书，捂着胸口泪流满面，对着空气深情发誓：“我就知道！谢大人这是怕摄政王权势太大招人妒忌，才带着铁柱哥假死归隐，默默守护大夏的江山啊！太感人了！”
至于这些京城里的风风雨雨，已经彻底跟我们没半毛钱关系了。
三个月后，天高海阔，椰风阵阵的岭南南海岸边。
金黄的沙滩上支起了一把大遮阳伞。
谢凛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宽大的花布大裤衩，戴着墨镜——那是他用两块透明的水晶石让铁匠磨出来的土法遮阳镜——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摇晃晃的吊床上，手里捧着一个插着竹管的大椰子，正悠闲地吸溜着椰汁。
不远处的沙滩炭火架旁，我正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火，烤架上滋滋冒油的，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大鱿鱼，旁边还埋着十几个香气四溢的蜜汁烤红薯。
一只信鸽扑棱棱地从北方飞来，落在遮阳伞顶上。
我取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筒，拆开里面刘狗剩偷偷寄来的密信看了一眼，忍不住乐出了声：
“主公！京城来信了！皇上现在每天熬夜批三千本奏折，头发都掉光了，听说天天对着您的画像哭呢！还有那个萧景炎，在宗人府大牢里天天刷马桶，一闻到农家肥的味道就吐得死去活来！”
谢凛懒洋洋地掀开水晶镜片，看了一眼那张信纸，随后随手拿过来搓成纸团，精准地扔进了我面前的炭火堆里。
火苗呼地窜起半尺高，把竹筒和信纸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伸出脚踢了踢旁边的沙子，抓起我递过去的一串撒满孜然的烤大鱿鱼，狠狠咬了一大口，嘴角扬起一个无比满足、无比嚣张的弧度：
“管他皇上掉不掉头发，老子明天还要睡到日上三竿呢！铁柱，把那个烤流油的红薯给本王剥了！”
“好嘞！您慢点吃，明天咱们出海抓大螃蟹去！”
海浪拍打着沙滩，海鸥在碧蓝的天空下成群飞过。
没有暗杀，没有奏折，没有勾心斗角的蠢货大臣，更没有冷冰冰的寒江水。
这才是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