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儿子替我立贞节坊那天，先让人封了我的米铺。
他当着族人磕头：“我娘守寡二十二年，往后只管闭户享福。铺子的事，交给族里。”
门板还没钉上，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便撞进来：“罗掌柜，米没还，你不能关门！”
我翻过仓簿才知道，三百户人寄存的六百石米，早被亲儿子卖了。
给我订坊料的银子，也是这笔米钱。
我追问去处，他却先问我：“娘，你手里不是还有田和铺吗？难道真要眼看着儿子出事，也不肯先拿出来？”
我把那张存米票收好，叫他交出铺章：“先别说孝敬我。你动的是三百户人的饭，今日一句话也别想糊弄过去。”
第一章 他替我磕了三个头，便要把我的铺子交给族里
儿子叫人落下米铺门板时，取米的人还在门外排着队。
我问他，谁准关门。
程惟慎没先答我。他朝先到的族人拜了三拜，照着手里的红纸念：“母亲抚孤守节二十二载，今日该享清福。往后闭户颐养，铺中事务，由族里照管，不再劳她与外人奔走。”
我拄着杖站起来：“我只让你暂管铺子，什么时候准你把它交到族里了？”
他立刻来扶，笑着叫我先坐。
“娘，您五十了，脚也没好。儿子给您修坊，就是让您往后不必再这么辛苦。先生和族人都等着，先把礼受了，别的慢慢讲。”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哭喊。一只空布袋从没封严的门缝挤进来，接着便是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罗掌柜，不能关！你家还欠我的米，门关了，我往哪儿要！”
张葫芦家的将旧票塞进我手里，孩子伏在她肩上，连哭都没力气。
惟慎伸手来收票，说长顺叔会另给凭记，请她带孩子去侧门等，不要冲了老人今日的喜事。
我把他的手按住。
“米还没进人家袋里，先收票，她往后拿什么来要？”
他手僵了一下。我让许长顺将门板全卸下来，给抱孩子的人搬凳，谁也不去侧门。
我叫罗素娘，五十岁，守寡二十二年。年前下仓梯摔伤脚，养了两个多月，裕和米铺暂由儿子照管。我以为他只接了生意，没想到连我往后见不见人，也替我定了。
张葫芦家的不肯坐，扯着衣角就要跪。
“我没说不要您享福。我家存的两石米，前日只给半斗，昨日又说没有钥匙。孩子昨晚吃的糠都吐了，您先把米给我，行不行？”
我扶住她，让她别跪，翻过票，看见自己去年亲写的数与后来那笔半斗的兑记。
街边还有许多人，手里攥着同样的票。有做染活的，有佃种低洼地的，也有租房没有干仓，秋里买了过春米，寄放在我这里的小户。
每石收两升仓钱，合仓保数，凭票来提。这是生意，不是我愿意便赏一口、不愿意便叫人等的一碗粥。
我转头叫长顺照票兑。
他低着头，没应。
惟慎赶紧向外拱手：“今日家有喜事，各位再宽限两日。都是乡亲，不必非挑这一日，让我娘难堪。”
一个老人攥着空袋问，罗掌柜的喜事，为什么得由他家饿着等。
我让惟慎把伸到门边的胳膊放下。
“人家问的是米，你别替人家换成我的脸。米若在，开仓称给他，谁耽误你修坊了？”
他压低声音叫娘，说族长马上就到，不能让我这样出去同人吵，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声。
我撑着杖，站在他面前。
“是你叫人关我的铺，还是我在同人吵？程惟慎，先让路。你爹活着时，也没敢拿我的身子，替自己的话堵门。”
他终于松手，仍不肯带我去仓。
我让长顺领路。到了门前，才看见锁上缠着红布，旁边新挂一块木牌，写着程氏义米，待族议支。
我将那牌翻过来，问是谁的字。
长顺嘴唇动了半天，终于答：“小掌柜写的，昨夜才挂。”
第二章 仓里有五百石米，却没有一石能替他随便填账
我让长顺开锁。
惟慎跟到后院，先将那块木牌摘下来，反过来握着，说不过是族中筹一批义米，怕伙计忙乱混淆，才先挂个记号。
我没有陪他争记号，先进去看粮。
五间仓，左边四间堆得满，最右边一间只剩下些旧麻袋。我问账在哪里，长顺往耳房看了一眼，惟慎便说账房先生今日去迎先生了，不在。
“先生的腿走了，账也长腿跟着走了？拿来。”
我走进耳房，从常放的抽屉里取出出入簿，叫长顺把近一个月的出仓凭条全拿出来，不许只给我看新抄的一册。
他迟疑。我把自己的旧米斗往桌上一放。
“你跟我十五年，哪本记寄粮，哪本记买断，你比惟慎清楚。今日还想让他替你答，往后人家来告，你也请他替你领板子。”
长顺终于去开了柜。
我一页页翻，手越来越冷。照票结到今晨，三百户人还应有六百石寄米。仓簿上却将这六百石分三次出了仓，每次两百石。最后一次，就在五日前。出仓的凭条上，全盖着铺里的章，领货人也按过手印。
那枚章，是我养伤时亲自交给儿子的。
我抬头问他：“你把米卖给谁了？”
他没有答，先指着旁边四间仓，说这里不是还有五百石，何至于为了账上几笔，就把自家逼到没路走。
我抽出另一张买卖契，拍到他面前。
“四百石是临川陈客上月买定的货。人家付了银子，十日后来提。剩下一百石，才是铺里能支的本米。你若连这个都不分，坐这里一个月，究竟坐过几回？”
他脸上发红，说都是米，先兑出去，等新米到了再补，何必非拘着一张纸。
我盯着他的眼睛，让他把新米在哪里、谁肯照原价给他，说明白。
他又不开口。
我叫长顺先拆本米，按每户三斗暂兑，兑过的在原票旁记数，另给一张收条。不是取回票便算全部还清，剩多少就写多少，不许谁拿一把米换掉人家一整张凭据。
长顺点头出去。我把儿子叫住，让他先别去前堂换衣服。
“一百石米不够还六百石的债。我只问一回，那六百石去了哪里，卖了多少，银子现在是谁拿着？”
他站在桌旁，耳根红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族叔做的中人，每石一两二钱，得了七百二十两。只借两个月周转，原定夏前就买回来。
去年秋里收米，一石不过一两上下。可这两月旱得厉害，邻县来的客商一批比一批急，今晨的报价，已经到了三两。
我用指节敲了敲桌，叫他自己算差了多少。
他没算，终于抬头反问我：“娘，你手里不是还有田和铺吗？难道真要眼看着儿子出事，也不肯先拿出来？”
第三章 他真想给我争脸，也真觉得我一定会替他补窟窿
我先把他面前那盏茶拿开，怕自己忍不住，连盏一并砸了。
“铺里的债，我会管。可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敢拿别人的米去做这个周转？”
他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终于肯说一句实话。
族长程道谦许他，先修坊、赎回一块旧田，再让族中几位有声望的先生为他引荐。旌表的呈文已在县里过了初核，只等逐级往上递，早些备工，事准了就能立。
他想趁今年我满五十岁，将这件事办得满县皆知。
“娘二十八岁守寡，抚大孤儿，谁挑得出不是？这些年别人说起我，头一句总是米铺寡妇的儿子。我读了这些书，难道就不能让人也知道，你是个有名望的节母？”
我看着他，心里先疼了一下。
他小时候被人拿没有爹取笑，回来总将鞋踢得很远，问我为什么别家的父亲都能接放学，只有我一身米灰，站在学馆门口等。
我那时忙，骂过他一句，有米灰总比没米吃好。骂完又给他煮鸡蛋，叫他次日带去，不许再拿饿肚子同人赌气。
他记住了哪一句，我竟到今日才真听见。
“你嫌那身灰难看，娘知道了。可门外那些人没嫌。他们认我一身灰，才把过春的米放在我这里。你要换个好听的称呼，不能拿他们来给你垫。”
他忽然急了，说自己不是只为前程。我膝盖疼，眼也不如从前，每天起早算账，他早想让我歇一歇。修好坊，铺里的生意让族里帮管，他来照看我，难道全是坏心？
我点头，告诉他，想让我少受累，这一点我肯认。小时候他也确实背过柴、替我烧过火，不是今日做错，便连那几年的好都没了。
“可你若真心疼我，就先别给我添六百石米的债。歇不歇，该由我说。你把我绑在椅上，说这是怕娘走路累，我还得谢你手绑得稳不稳？”
他将脸别开，眼里有了泪，却仍问我，只要先把米补上，事情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提。
我没有答应，也没立刻说不。
一百石本米兑出去，家里剩下什么、儿子要怎么处置，都还可以再算。外头的孩子不能先等着看我如何教儿子。
我让他交出铺章：“先别说孝敬我。你动的是三百户人的饭，今日一句话也别想糊弄过去。”随后叫长顺的徒弟去南埠找崔四娘，把一句话带到：我养伤前谈的那笔押借，今日办，田契与铺契都齐，烦她先来核。
惟慎一听，竟明显松了口气。
他伸手替我捧来拐杖，说娘肯出面，一定能将事情压住。我没接杖，自己拿过来，告诉他先把出仓的那三份凭条收好。
“我肯还债，不是肯替你说没做过。程惟慎，你如今还能在我面前说话，就把该说的都说全。”
话音刚落，前院便有人来请。族长到了，还带来了县里管这份呈文的吴书吏，说有官里的话，要当面讲给我听。
第四章 他要我先按手印，我让他把那行小字念给众人听
我到前堂时，程道谦已坐在上首。
他是我亡夫的堂兄，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话仍慢。他见我，先问脚好些没有，再责惟慎不该这么早让我出来，仿佛门外那一街的人，只是赶着看我受礼的客。
我让长顺搬来椅子，坐到他对面，先问七百二十两的事。
他端着茶，说米价涨落是常事。拿家中积粮做些善举，原是为了抬举我，没想到小户不识大体，几日也不肯等。
我叫惟慎把寄粮簿拿给他看。
“哪一家是白领？收了谁的仓钱，不是大体，是实数。你先把这两样分清，咱们再讲谁抬举了谁。”
吴书吏在旁边咳了一声，将一张盖着县印的纸放到我面前，说节行事迹已核，请我不要一时动气，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典。
我认得县印，不敢拿起来乱撕，便请他把前后全读一遍。
他只读到事迹属实，拟具申报。我指着后面一行小字，又让他念。
他不肯念，程道谦接过去，说无非是照例等上头覆核，不必为几句官样话误了良辰。
“原来还在等。那就把你前头说的准了改一改。县里肯往上申，是县里查过我的事，不是朝廷已经准你拿别人的米修坊。吴先生，我不识得多少官话，这两句，总不至于都听错吧？”
他脸色难看起来，说自己不是来帮我问米价的，只是念我一片苦心，才肯随族长走这一趟。
我让伙计给他添茶，随后将纸放好，没再与他争这个。他不是县官，我也不是他凭一句官里的话便能定罪的人。
程道谦见吓不住，终于把另一张纸拿出来。
上头写，裕和素为程氏族业，所出六百石系族中自有积米，诸房共议支用，无侵外户。末尾空着一处，让我按印。
惟慎低着头，站在他身后。
我将纸推到儿子面前，让他念无侵外户那四个字。他嘴唇动了，却没出声。
“念不出来，就出去问问，张葫芦家的姓不姓程。她存的两石米，是不是你说一声族产，就得替你祖宗多饿两个月？”
程道谦放下茶，声音重了。
“素娘，当年若不是族里留着你母子，你能将铺开到今日？如今族中有难，你愿出一份，将来惟慎在先生面前，也有得说。真闹到公堂，他一个生员，扛不住这样的名声。你是他亲娘，何必亲手毁他。”
我握着拐杖，手心已经全是汗。
这句话他没有说错。真查起来，儿子亲签过的出仓条，不会因为我给他煮过多少顿饭，就变成别人的字。
可门外又有人喊长顺，说家里的米只够煮今晚，明日能不能再兑一斗。
我坐了片刻，抬手将那张纸压在米斗底下。
“借过族里的恩，我会认。惟慎做过的事，我也会听他说。可你们不能让我按着三百户人的空肚子，替自己认一份好名声。”
前院忽然响起车轮压石的声音。崔四娘的伙计隔门喊我，说约定的货已到埠，问罗掌柜还认不认方才遣人商议的押价。
我撑着杖起身，让惟慎让路。他没让，还伸手来扶，说娘既肯拿家产填，就先把那张纸签了，两头都能好看。
我把他手里的红绸扯过来，扔回他脸上，朝门外叫道：“认。把借契拿来，给他们看清楚，今日是谁在拿自己的田还米，又是谁在拿别人的米，给自己挣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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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们给我搭的受礼台，先拆下来卸米
崔四娘没有带什么撑腰的人来。
她只带着经手田契的牙人、两名中人，还有一本船簿。站到堂中，先将那张押借铺开，叫我再看一回利息与归还期限，不必因为眼前急，就什么都闭眼按。
“六百两，按我们先前谈的月息一分。粮主那边肯出两百石，照今日价给。船在南埠，银一交，立刻卸，不再等下一程的水。”
惟慎忽然伸手来拿契，说借这么多，要连铺子一起押，不能不让他先看。
崔四娘把手按上去，没给。
“田与铺都在你娘名下，旧分书、税帖已经核清。你要看，让你娘点头。别又是伸手先拿，拿完才想起来问。”
我叫他站到一边，自己将期限看完，签了名，让中人与牙人照例押认。崔四娘这才让伙计持银去交割，又给我一份兑讫的回单。
我拿过铺章，叫长顺跟车，别让两百石只在纸上进仓。
第一车米到门前时，前堂的先生还在等着念节行记。程道谦喊我，说再急也不差这片刻，一篇文读完，往后是要刻进石里的。
我指着门外的米车，问他：“你肯替我还这六百两，我便坐下来听。你若不肯，先把前头那张台拆了，别挡着车。”
工匠一听要拆，急忙拦，说木料是他们垫的，不能一句话就拆散。我让长顺拿两钱银子给工头，租他半日的板，原样还，损坏照价赔，半个工钱也不白用。
他接了钱，立刻带人卸板。
红绸从板缝里抽下来，两个脚夫将宽板搭在车尾，米包一袋袋搬进门。方才为我搭的受礼台，终于先叫几百个人看见了一点能吃的东西。
我让长顺把今晨的欠数列清。新到两百石，加本米一百石，合三百石，先各按未兑欠数还一半，早间已给过的照数扣清，不许一张票领两回，也不许将没到场的人那一份先分光。
张葫芦家的捧着称回来的米，跪下便要磕头。我伸手拉她，脚一疼，差点跟着摔，长顺赶紧扶了一把。
“别跪。你不欠我这一下。这米本来就该在仓里，让你抱孩子等到今日，已是铺里对不住你。”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有人问，还有一半什么时候能拿。
我把借契举给他们看，说田与铺都押了，余欠三百石不会赖，不许今日收走他们的票。愿宽一月的，另写新单，每十日再兑一批；不愿的，仍照原契告我，不准伙计为难。铺照旧开，我每日在柜上，补了多少，都贴出来。
惟慎站在门里，眼睛一直望着那张借契。
我叫他过来，当着领米的人，把出仓条上的字认了。他说是自己签的，却很快又补一句，原是族中公议。
我没有堵住他后半句。
“那就将共议的人也写全。你拿了铺章出去办事，我不会叫米户先等你们分清谁更有错；可我先赔，不等于你们后来一个也不用赔。”
吴书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等最后一车米卸完，县里便来了两名差役，说有粮户递状，知县命先查裕和出入簿，不准相关账册再移往族中。
第六章 儿子说自家东西不必分，我拿出了七年前的分书
差役拿的是正式传查文书，我请他们进门，没拿自己年老、守节去挡。
他们先点出入簿，再封那几张出仓凭条。仓房没有全封死，只将涉及寄米的账分出登记，准我们照记兑付，伙计出入都要有人在旁核。
临川陈客那四百石，也另作一项记下。我请他们写清是已售待提，免得过两日又有人指着米包说，罗氏仓里分明有粮，偏不肯还。
惟慎听见分项，忽然说铺是程家开的，自家母子何必将钱算得这样冷。眼前先由家中还清，之后慢慢商议，难道不是一样？
我没有在差役面前打他，叫人拿来旧分书，三份中人名押俱在，纸边已有虫咬的痕迹。
七年前，他成亲，我把他父亲留下的旧宅、三十亩田过给他。那田当年为治病典了出去，是我后来逐年赎回的。铺房与仓本原是我的嫁资，仍留在我名下，后头所营各归何处，当时也说得清楚。
这不是今日为翻脸新写的纸，田粮过割的旧帖也在。
我把书递给差役，再让儿子自己看。
“你每年收那三十亩的租，收了七年，没说不必分。等用到我的田铺，便又只剩一句母子都一样。惟慎，你若记不清，咱们今日将两头都拿出来，重新念一遍。”
他咬着牙，说父在不分家，母在也不该如此绝情。我问他，那份分书是谁求我早写，成亲前怕顾家嫌他不能自立，又是谁亲自捧着去给岳家看的。
顾蕙娘站在廊下，终于低下了头。
两名中人都还在，一个住西街，一个便是今日经手押借的老人。差役记下姓名，说会传来核，不因我手里有纸，就当场断定一切都依我。
我答应，连自己暂交铺章、让儿子掌店的事一并说了。
长顺在旁边急了，说老掌柜又没叫小掌柜出寄粮，何必连这也先往自己身上放。我让他住口，该是谁办的，是谁办的，不能为了眼下好听，把将来一问便能核出的事藏掉。
“我看错了他，将章交给他，是我的失察。铺的承诺由铺来还。可他明知哪几仓是寄米仍卖掉，也不能因为我是他娘，便算成全家人都愿意。”
差役走后，程道谦终于沉了脸，说我拿旧分书出来，是想叫全族看清从前没能管住我，如今还要踩着族中的名声过日子。
我累得坐了下去，脚已肿到鞋里发紧，没力气再陪他站着争。
“堂兄，今日三百户人来取粮，不是我请来看你丢脸的。你若真怕名声坏，先将七百二十两的去处分清，别总让我拿别处的东西补，补完还得说你是好心。”
他站了片刻，带着几位族人出门。走前叫惟慎跟他去，说有些事情，做儿子的到底比女人明白。
惟慎望了我一眼，真跟着走了。
长顺要去追，被我叫住。我让他先帮我脱鞋，随后把柜里所有现钱取来。余下三百石的债，不会因儿子又喊谁一声族叔，就自己少掉半斗。
第七章 她肯借钱给我，却不肯陪我把命一起赌上
夜里盘钱时，崔四娘又来了。
她看我肿起的脚，先叫伙计搬凳，再骂一句，说早知道我今日非得亲自拉人起来，就该连米斗都换成能拿来撑腰的拐。
我让她少说风凉话，来一趟便帮我算一趟，若只为看我倒霉，门外挑个好位置，不收她钱。
她把一碗面放下来，说饿死了也不能少她六百两，吃了再谈。
我确实一整日没有正经吃东西，面刚入口，手便抖得厉害。我让长顺去灶下也盛一碗，不许一家子忙完，只剩我还能坐在这里讲信用。
崔四娘等我吃了半碗，才拿出新收到的沿河报价。
卖掉的六百石，早已并入不同客商的货，头两批已往下游转。这回能立刻赎买两百石，是最后一条船还在近埠补缆，尚未再转手。我让徒弟拿出仓条去找她，才赶上。
“你别想着再差个人跑一趟，就能把余下的也按旧价拖回。客商照数付银，不知是寄米。铺里出了错，先要找的是签卖的人，不是见一袋眼熟，就去把人家的船扣下。”
我知道她说得对，还是觉得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自己的铺收过仓钱，如今还要拿自己的田，将早该在仓里的粮买回来。儿子站在我面前说只借两个月时，大概只看见账上来回两笔，没想过中间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我问她，上游还能不能买。
她说有一批米，货主愿售，价不便宜，水路也不能硬赶。河身浅，三条小船分装能过，我若只肯给一条船的钱，她便不接。
“你急着还米，我懂。船工下头也有一家子等吃饭，我不能叫他们吃着你家的工钱，去赌一条本不该赌的浅滩。”
我将现银推过去，让她先点，看还差多少。她点完，没有收，说这点连一批粮款都凑不齐，先别一口气全压在路上，铺里还要开火，也得给伙计留饭。
我盯着她，有一瞬想拿从前的交情再讨一回。她早年船折在本县，我替她凑过修缆的钱，也让她在仓里借住过几夜。
可我没开口。今日程道谦拿二十二年前那两担米逼我，我若转头也这样逼她，往后所谓交情，便只剩谁先帮过谁，谁就一辈子不能说不。
“那就照实数办。够买多少先买多少，运法由你定。缺的我再去筹，不拿你船上人的命补。”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把报价单重新摊开，划去一项，少收了一笔自己原可得的佣钱。她说这份是她愿意少的，不是我欠着情分抢的，来日若有余力，再请她吃两顿鱼。
我点头，让长顺将少收的佣钱另记，别混进借息。两顿鱼我肯认，不能将一笔好意最后又记成她没讲明白。
正算着，后门有人来敲。我女儿青禾背着孩子，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包她自己烙的饼。
她没先问哥哥，只问我今天到底吃了几顿饭。
第八章 女儿肯来帮我，却不肯再替哥哥垫一回
我刚想说吃过，青禾便看见碗里那几根面，脸色沉下去。
她把孩子放到长凳上，叫长顺的徒弟看一小会儿，自己端了热水来替我泡脚。鞋袜一脱，她手上停住，问我不是说已经好了，怎么肿成这样。
我嫌她问得多，先叫她把外孙抱好，小孩子待会儿该找娘。她没动，盯着我，一直等到我承认今日走得太多。
“那明日就坐着。你又不是站得高些，斗里的米便能自己多半升。”
崔四娘在旁边笑出声。我瞪她，她端着面碗去门口吃，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脚泡暖后，我才问青禾，能不能来帮几日。她从前在铺里抄过收粮簿，会算数，认得常用的字。眼下票据太多，长顺一人记、两人核，还是忙不过来。
她没有立刻答应，先问来帮什么。
我说记还米的数，核原票，不写假话，也不替谁求情。她听完，才将饼包打开，说自己每天只能到午后，孩子还小，下午得回去，他爹也有木活，不能总停工替我们守着。
我还没开口，她又补一句。
“娘，我家没有多的银子。你若想叫我卖地、拿嫁妆先帮惟慎还，这一回，我不肯。”
我听见不肯，心里一下不舒服。儿子才同我翻过脸，女儿刚进门又先把话拦住，我差点就要骂她，是不是非得看娘走到没路才算。
可她手里那双旧布鞋，鞋尖已经补过两次。外孙裹的棉被，也是她出嫁时从家里带走的，拆小了给孩子用，还留着我当年缝错的一处边。
我咽下那句骂，让她把话接着说。
“我出嫁前，攒下十二两，想多买一口箱。惟慎赶考差盘费，你说先给他，回来补。我知道他花钱多，也知道箱子不是非有不可，就给了。后来我没提，不是忘了，是怕一提你又说，自家兄妹何必这么计较。”
我记得这件事，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觉得，她年纪小，不懂哥哥的前程有多要紧。
可十二两确实没有还，少的那口箱，也没有因为惟慎多考过一场，就自己长进她屋里。
我把手伸出来，接过她端着的水盆，让她先去抱孩子。
“那十二两，我欠你。现在手头乱，我不能装着大方立刻掏出来，先写欠条，往后从我自己的用项里还。你来帮忙，照账房的工价结，帮到什么时候，由你说。”
她望着我，眼圈忽然红了，却没有说算了。
我让长顺拿纸笔，写好交她。她自己看过，折进袖里，才去抱起正朝她伸手的孩子。
我坐在旁边，听外孙喊娘，突然明白，她在别人家也已经是那个得先想今日吃什么、明日穿什么的人。我不能只因为她还肯叫我娘，就总让她最后一个想自己。
第二日，她照约来记账。我给她搬了一张不靠门的桌，刚坐下，程道谦便差人送来帖子，请我晚间去祠堂吃一顿族里的饭。
第九章 他们摆了一桌好饭，劝我别再计较门外的空碗
我去的时候，祠堂偏厅里已经摆了席。
红烧肉、整鱼，还有一盆白米饭。惟慎坐在族长下首，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把椅子拉到自己身边。
我没有不坐，也没有进门就掀桌。脚疼了一日，饭也确实得吃，坐下来先盛了半碗，才请程道谦讲今日要商议什么。
他没想到我还能吃，愣了一下，随即叫人给我夹肉。
“你这些年不容易，族里都知道。如今事情既出了，咱们先说怎么过去，不必总追问是谁一句话说错。你跟惟慎过不去，外人不会夸你公道，只会看程家的笑话。”
我把肉放进嘴，嚼完，才问哪一样叫过去。
他指着惟慎，说这孩子从小学馆里吃的饭，有些是族里供的。我丈夫死时，铺里也才起步，若非族里认我这门亲，外头想欺负一个年轻寡妇的多得很，哪能全由我一个人挡下来。
这些不是假话。
当年他拿过二十两给我救急，还带人来拦过一次硬要抬走米包抵旧债的恶客。我记得，也让惟慎每年去给他拜年，从没有在孩子面前说这个堂伯不该敬。
我将碗放下，请他也记得，那二十两后来还过，本息都有凭。他拦人的恩，我到今日仍认，可今日这六百石，不是那拨恶客来抢，是我亲儿子自己开门卖出去的。
“你当年护住我们母子，是一件好事。我若为了记这份好，就替你瞒下三百户的米，那些人家往后提起你，到底该谢，还是该恨？”
席上有人皱眉，说女人做生意久了，凡事都要算一笔，亲情迟早算薄。我看向他，问他家昨日来领过几斗。
他愣住，旁边一个堂侄却先接了话，说自己媳妇领了三斗，拿回去便煮了，不领真没有吃的。
我让他把这句再说给族长听，别只在外头领米时肯认饿，坐到祠堂里便谁都不该急。
程道谦脸上挂不住，终于说赎回来的田将来是族中的根，惟慎出了这份钱，名字便能写进修谱记里。只要我愿意将剩下的粮补上，往后族里不会忘了我。
我问，那块田在哪里，多少亩，原典契、赎契谁收着。
他放下筷子，说我连祖宗的田也要疑，今日这顿饭，吃得实在不成体统。
我拿起刚才那半碗饭，慢慢吃完，没有白借发怒将粮泼在地上。起身时，我让惟慎给我一份每笔银子的出项，不必在这里当着族长为难，明日到铺里来讲。
他扶我出门，手碰到我拐杖时，忽然低声说，娘从前也盼自己能让程家扬眉吐气，怎么今日真有机会，却只剩不愿意。
我回头看他，心里像被戳了一下。
“我盼过。所以你今日说什么节母、什么修谱，我一听，就知道你拿什么来哄我。惟慎，娘不是生来就不想要脸面。可你不能看准我想要，就拿这件事叫我闭眼。”
他没有再扶我。我自己撑着杖，慢慢走回铺里，天还未亮，县里又送来传话，让我次日带账听问。
第十章 知县想让我先平米价，我先请他查清谁拿了粮款
我到县里时，张葫芦家的也在。
她不是我请来的。几个粮户怕各自递状没人理，合写了一份，请识字的街坊代书，连自家的仓票一起交上。她见我，没有躲，只说罗掌柜别怪，家里实在等不起。
我让她把票拿好，状也不必撤。铺里做了对不起人的事，不能连人家自己来问一声都嫌多。
沈知县没有立刻升堂断罪，先在公事房问了账。他听说已兑三百石，脸色好了一些，劝我趁早筹补余米，不要由一户争端闹得满城都来抢购。
我答应还米，却请他将三次出仓的买卖、银款去向一并查，不然我的铺当出去，钱只够填半个窟窿，拿钱的人反倒可以抱着契纸继续等我认。
他皱眉，说县里正查年景，邻县粮价已起，本县暂未到不能周转的时候，若都挤在一日，米当然不够。他语气并不坏，可话里仍想先将外头的声压下去。
我指着张葫芦家的那张票，问他能否先看欠的日子。
“这户是三日前来取，不是今日才来。这几户更早，都有旧记。大人怕人抢粮，我也怕。可米不是被他们抢没的，是先被人卖了，才把取米的人逼成抢粮的模样。”
沈知县将票拿近，看了好一会儿，才让书吏接着问。
他问儿子所为，我为什么直到今日才知。我把养伤、交章、未及时核仓，照实说了，没把儿子描成一夜便将我打出家门的恶人。他能做成，是我给过他权限，也太信他肯分清什么不能动。
问到程道谦，我将那份要我按印的纸呈上去。纸没烧，也没撕，写着无侵外户几个字，正好与桌上那一叠仓票放在一起。
沈知县脸色终于变了，问谁拿县中准申旌表的批文，去劝我把寄米认成族粮。
我说吴书吏当日在场，也说县里好不容易核过我的节行，不该自己闹坏。我不替他添一句强逼，也没替他删掉他确实说过的话。
知县让人传吴，吴来时却说，自己只读了初核呈文，私米族米之事，一概不知。那张纸上没有他的押记，不能因为他坐过一次，就把族里的银子全算给他。
我让他按自己知道的答，也请大人将他说的话记下。谁到场，谁说话，谁收过银，原本就是不同的事，不能为了抓住一个，就将三样都揉在一处。
沈知县没有当场骂他。他命人将那张族产纸收存，又传程道谦呈出赎田、造坊、收粮三处文契。儿子的身份另报县学，备文送提学官核，不许再以生员名义出面压粮户。
走出县门时，我腿已经撑不住，坐在门口歇了半刻。张葫芦家的递给我半块饼，说孩子那半块留在家，自己这半块还没吃。
我没接，让她自己吃，随后看见街角顾蕙娘的车。她等在那里，没带孩子，怀里抱着一只我从前送她的旧匣。
第十一章 儿媳想保住丈夫，先来问我能不能别再追那一百二十两
顾蕙娘把我扶进车，先问大人是否真要毁了惟慎的功名。
我告诉她，知县没有当堂革他，已送县学按规申核。可读书人也不能因为穿着青衫，亲手签出去的粮便不算数。
她红了眼，说孩子还小，若父亲以后不能应试，一家子怎么活。我望着她，没有立刻说那三十亩田够不够，只先问匣里装的是什么。
她打开，里头是惟慎新买的十二亩田契，价银一百二十两。她说这是买来供他往后读书的，早晚也会传给孩子，并非拿去挥霍。盼我不要将这一笔再追得这么紧，先留给两个小的。
我把契拿出来，见立契的日子，正是头一批寄米出仓的次日。
“孩子还小，门外张家那个也小。你把别人的米换成自己孩子的田，就算一文没有拿去吃喝，那些孩子今日也还是没有饭。蕙娘，这两件不能挪到一起讲。”
她低着头，手指一直绞着帕。
我问她什么时候知道出过寄米，她起先说不清，后来终于承认，拿田契时便问过钱从哪里来。惟慎说先借铺里周转，娘以后什么都是自己的，不必分这么清。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来告诉我。
我将契放回她膝上，胸口像憋着一口没处发的气。她不是头一回叫我娘，我也确实疼过她，成亲后从没将她嫁来的首饰算进家中贴用。
可她看见好处到了自己匣里，便也愿意先当作没问明白。
她哭起来，问我如今是不是连她都要送去见官。我没有答一句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只让她看清楚，交田是交田，讲自己知道的，又是另一件事。
“你替他保这一百二十两，就要我再卖一份东西填。卖到最后，孩子还能叫我祖母，你们谁也不必记得，最先那笔米究竟是谁丢的。蕙娘，我疼他们，可不能用别人的饭来疼。”
她哭了许久，终于将匣底另一张纸取出。
是惟慎抄下的出项：三百六十两赎旧田，二百四十两交坊料，余一百二十两购书田。正好七百二十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她说那三百六十两有一笔经手的茶钱，原另从族长手中给了吴书吏，惟慎回来嫌贵，还跟她抱怨过。可到底是替什么文书出，她没亲见，不能胡说。
我让她把这一句也记着，日后问到，知道多少便讲多少。她亲领田契、没有报信，这份不能擦；她没做过的，也不必为了给丈夫分罪硬认。
到铺门前，她忽然拉住我，问能不能先把孩子接去她娘家住几日。我点头，让她带日用与自己的嫁资，不动涉案的契，不准夹带铺章，也不拦她出门。
她抱着匣子下车时，惟慎正站在街边，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看见母亲、妻子，谁也没有先叫，只问是不是所有人都已经替自己选好了下场。
第十二章 他肯冒雨替我搬米，却仍不肯说那句话是自己错了
我没有在街上答他，叫他进屋，将衣裳换干净。
他不肯，站在门边等。我只好把从前留给他吃饭的那只碗拿出来，盛一碗热粥放上去，让他先喝，别拿饿着肚子等我心软。
他捧起碗，嘴唇抖了很久，终于说，自己小时候也怕米不够。我若出门讨账晚回，他就站在门口看，谁来买一斗都想留下，怕第二日又得去求人。
“后来先生夸我读得好，族叔肯叫我去坐前席，我以为往后终于不用只靠娘了。我若不做点事，谁会真当我也是能顶门的人？”
我坐在他对面，听完没有笑他想得太大。
一个六岁的孩子没了爹，我自己忙得连哭也得等夜里，确实没有多少时候去听他在学馆受过什么气。可他如今已经二十八岁，不能总拿六岁时的那场怕，来替今日的选择挡。
“想顶门，就先替门外的人顶住一句真话。你拿的是寄米，不是闲钱。你明知欠着人家的，还先给自己买田。这一句，先别找族叔，也别找娘。”
他低头捧着粥，始终没说。
傍晚那场雨来得又急又重。久旱后的第一场大雨砸进街里，人人先高兴，过了半个时辰，便有人跑来报南埠的棚顶漏了，崔四娘替我们带来的二十石米，得赶紧卸入干处。
二十石，是铺里现钱凑出的新粮，跟着她别家的货顺路过来，不是又凭空多出一船。等着提的十几户，明早便要到门上，淋湿了再闷一夜，损的还是他们碗里的饭。
我让人套车，惟慎放下碗便跟上来。他没有问去做什么，卷起裤脚先走，样子倒又像十几岁时，肯跟我一齐往仓里扛粮的孩子。
到了埠头，我想下车去看漏水，崔四娘先把我拦住，指着泥路骂：“你那只脚踩进去，我们是先救你，还是先救米？坐着点数，别让人少卸一包，比你逞这个能强！”
我被她骂得没话，坐在车沿，拿旧簿记进包数。惟慎跟着脚夫搬，第一包差点没扛住，肩膀磕到车板上，疼得脸都白了。
我叫他别逞强，两个人抬。他点头，没再抢着独扛。到最后一包搬完，他两只袖子全是泥，仍用手护着袋口，怕雨水往里灌。
我看着他，心里疼得厉害，差点就想，这样一个肯下力的人，我再替他挡一回，兴许他就真懂了。
可回程时，他坐在车旁，忽然低声问，今日这趟大家都看见了，明日我能不能向县里说，自己并不是存心害谁，先将申学的文书压下去。
我攥着记数簿，过了很久才告诉他：“你今日护住这二十石，是今日做得对。不能替上月那六百石，便算成全没错。”
他转过脸，整条路都没再跟我说话。车刚到铺门，长顺便来报，赎田的那家已经派人来问，怎么县里核契，写的却不是祭田。
第十三章 三百六十两赎回来的田，先挂到了族长自己名下
来的是放典那家的老账房，怀里抱着一卷旧纸。
他进门先说自己东家按约收赎，银两点得明白，不知道什么寄米，更没拿程家祖产做人情。如今县里传问，外头又说他们夺祭田，他们不能闷着等一个恶名扣下来。
我让他坐，先请喝热水，再把官里来核的那一页拿出来，与他的原典契相对。
四十八亩，田号、四至、旧纳税名都对得上。只是原契上的业主，写的分明是程道谦自己，并没有什么程氏祠产。
我不敢凭这一处便全断，问他有没有更早的来路。他指着契尾的上手文契号，说当年放典时核过，不是从祭田改名。旧业帖仍在本家，官里若要查，他们愿交。
这句话比叫我听一顿苦衷有用。我请他将知道的写全，抄一份给我，原件仍按县里的传核交，不由我拿走，免得回头又说罗氏做生意，连别人的契也会顺手换。
他点头，临走时又说，那田原本是程道谦拿去抵自己长房一笔周转欠项的，期限一到，若无人赎，他们便要按契收田，不是突然逼到祖宗门前。
我将抄件看了又看，第二日请了另两房管祭田的人来。
一位老的眼不好，眯着看半晌，终于拍着桌说，族里祭田在西坡，根本不挨这片河湾。所谓赎祖产，他们也只听族长讲过，没看过这份契。
另一位不肯骂，只让老人先别喊，叫外人听去，程家的脸便全没有了。我看着他，把身边一只空米袋推过去。
“您要脸，先替这袋子添点米。添得上，我便陪您在屋里慢慢查；添不上，就别叫人家守着空袋，等咱们商量什么声音能传出去。”
他没拿袋，脸涨得通红。
程道谦午后来了，看见抄件，先骂我信外人。他说长房这些年替族里垫的银，比这三百六十两多得多，今日赎自己的田，不过先抵一部分，族中本来就欠他。
我将笔递过去，让他把哪些年、替哪件事垫了多少，写出来，再拿出原收据给各房核。
他没接笔，反问我，为了几百石米，是否真要将全族的人情翻到谁都过不下去。
“是你将人家的米拿来算你的人情，不是我先翻。族里若真欠你，去找族里认。欠你三百六十两的人，也不能替三百户都按一个愿意。”
他转身去找惟慎，惟慎却没立刻跟上。他盯着那份典契，问伯父不是说，钱出了，往后能在族谱里写自己赎回祖产的名字。
程道谦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不懂，这些事情，先把根留住，再慢慢分清是谁的。
我没插嘴，让儿子自己听完。之后几日，我照常到铺里兑米，等县中核契的消息。修坊风波后的第九日，门外有人来报，临川陈客已经到了，来点那四百石买定的米。
第十四章 那四百石米就在眼前，我还是没有伸手去拿
陈客比原定早了一日到，说怕雨后水势有变，宁肯在埠头多等，也不想误了下程交货。
他不是一进门便翻脸，先看仓封，见自己的货仍另列着，才让带来的伙计逐包抽验。问到裕和寄米出了什么事，我将已查到的讲明，没有瞒到他把货搬走再说。
他听完，问我是否准备扣货，先拿他的米平街上的事。
我让长顺取出他的买卖契，把约定提货的那一项指给他看。
“我若真准备扣，今日你站到这里，我便该改口说天灾人祸，大家体谅。但我不改。该给你的四百石，一石不能少。门外那些人等自己的米，你也一样是在等自己的米。”
他看了我一会儿，叫伙计接着验。
惟慎在旁边站不住，趁人往仓里走，伸手将我拉到侧门，说陈客一看就是大本钱，家里再等十几日，不至于少这四百石便没饭吃。若我肯开口，兴许能先缓一缓，不必再押田铺。
我问他，陈客这批米再卖给谁，哪日交，误一日赔多少，他知道不知道。
他答不上来，只说大客商能比小户多担些。
我气得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脚也跟着疼。
“你如今懂得替小户想，就拿自己的东西来补。不是看见谁手里多一点，便能替谁答一句他不急。上月你也是看着仓里还满，觉得这些票迟几日再兑没有关系。”
陈客在不远处听见，没接我们的争执。验完米，他指着其中两包，说边角受过潮，不能混进足色货里交。
我让长顺当面拆开，看清损处，另将受潮处挑出折价，补给陈客相应的价差，不把货色不足说成只要包数够便成。那两包仍由他按议定的折价收下，在原契上添记，双方认清。
四百石陆续上车，街边有人来看，问为什么外商能提整车，自己家还欠一半。我把另一份收款日期与交货契拿给他们看，哪笔是谁的，早已报官列明，不临到提货才忽然说这是贵客。
有个汉子仍很生气，骂我心偏。我没骂回去，让他去核县里封过的清册，他若仍不信，照样可以问官，不必只信我一张嘴。
陈客走前，忽然问我，还差的粮，打算从哪里来。
我说正沿河分批采买，追得回的田款也会先用在这里。他没有说赏我一条活路，只提出，自己下程尚有五十石可让，按定下的价赊一月，不收虚增的照顾钱，也不替我担更多。
他做这个约，是因为我今日没扣他的货，也是因为往后仍要从这条河上走米，不愿看一个做了多年的老铺，将寄米生意的信用全赔光。
我接了这五十石的约，连过期如何偿也照常写下，交中人一份。不是人人必须帮我，可肯按清楚的条件再做一回生意，已够我往前走一段。
陈客离开后，惟慎蹲在后门，脸埋进袖子里。他一听见我的拐杖，便抬起头，问我能不能再给他一次，真正由自己把事情补回来的机会。
第十五章 他拿着孩子来求我，我让他别替孩子把将来都说完
那天下午，顾蕙娘把两个孩子送回来，自己也跟着来了。
大的见我，先喊祖母，喊完便往父亲身边躲。小的还不懂，抱着一只布兔子，伸手要我看耳朵掉了，让我替她缝。
惟慎把儿子推到我面前，说家里如今谁也没有外头讲的那样大本事，若功名真革，往后孩子在学馆也会被人指着，说是贼的儿子。
我看着孙子，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紧。
他六岁，正是当年惟慎站在学馆外，等我一身米灰去接的年纪。儿子知道这一点，他说出那句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有看孩子。
“你要我看他，就先别把他推在前头。”
我将孙子拉到身边，让青禾带去吃东西，孙女留下兔子，也跟着去了。顾蕙娘没拦，转头对丈夫说，孩子送来见祖母，不是来替他们学会求情的。
惟慎脸色沉下，说她如今也只会帮母亲讲话。她没再哭，拿出一份自己拟的物件单，是要搬回娘家暂住的东西，让我同长顺看清，免得日后再说带走了家中抵债之物。
我看过，让她照自己那份取，不将她的嫁资抹成惟慎的田，也不将新买的书田掺进嫁资，一样一样点明。
等她出去，惟慎终于把那份一百二十两的田契放到桌上，肯交了。
他让我收回去，再替他向官里讲一句，自己已知错、在补。他还年轻，将来若真能做官，能帮的人总比眼前多，难道非要因为这一回，将往后全断？
我把田契收好，心里那点想退的念头，竟真抬了一下。
二十二年，我盼他会写字，盼他进学，盼他比我多看见几条路。他若从此做不了官，不只他自己疼，我那些年替他点过的每一盏灯，也像要跟着灭一回。
我那时一心盼他读好书，总觉得，只要将来他有出息，我受的那些委屈便都值得。可今日要替这份出息受委屈的，已经不只我一个人。
我伸手摸了摸田契的边，告诉他，愿交田是该做的事，愿认错，也应照实报上。我不会替他编得更坏，也不会再替他编得更好。
“你说将来能帮更多人，眼下先别让这些人替你的将来买账。那六百石卖出去时，你也说只借两个月。你每一次都拿还没到的日子，叫已经挨饿的人先忍。”
他忽然跪下，抓住我的衣摆，问我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娘。我眼泪一下掉下来，伸手想扶，最后只将他攥着的那片衣服慢慢抽回。
“是。我若不是你娘，今日未必还能听你把这些说完。可正因为是，不能总叫你以为，做错了大事，只要到我跟前跪一次，外头的人就都不算数。”
那晚我没有让他睡在门外，仍给他留了饭，也没把田契退回去。
过了几日，县学传来文书。提学官核过初报与相关署押，先黜去惟慎生员身份，交地方依法究问。随后，县里定了日期，将这宗寄米案正式传来对问。
第十六章 他写的节行记里，我连做过的生意都没有了
正式听问时，我带上了三份账。
原寄米六百石、已兑三百二十石、另赊五十石的交货约，分开列明。还没运到的，不先算作还了；自己的百石垫出多少，也不另找一个粮户替我认。
张葫芦家的这回没抱孩子。她请邻家照看半日，自己来，说票是她收的，取米也是她跑的，这件事她能讲明白，不必非叫出门做工的丈夫折回来。
我看见她站得直，心里松了一点，没有再先替她讲。
知县先核出仓条。惟慎已不再以生员礼相待，站在堂下，嘴唇一直发白，仍承认三次都是自己让出的粮、自己收的银，不是伙计偷盖铺章。
长顺也认，自己知道其中有寄米，只因对方是掌柜的亲儿子，先听了吩咐，没有追着问。最后一批出完，他已察觉库存对不上，还想着等小掌柜设法补，就没及时报我。
沈知县问我，伙计所言是否属实。我说是，没有为了让铺面看起来只出过一个坏人，便替自己留了十五年的老伙计全擦干净。
问到造坊，程道谦先递上那篇节行记，盼大人看看原是如何劝善，莫将一片敬老之心，误作侵财。
我从前只听说过有人替我写，并没看全。书记念到我夫亡后闭户二十二年，诸务皆族亲扶持，不与外人交接，我忽然抬头，让他停一停。
“这几句，谁写的？”
惟慎没有看我，过了片刻才说是自己起稿，先生替润过字。如此写，是怕上头觉得妇人常年在市面往来，有损节行，不便核请。
我望着他，只觉得比看见那一百二十两田契还疼。
“铺里谁早起，米包谁扛，坏账谁去讨，你都见过。如今要夸我，先把我做过的事全删掉，再说这些年是族里养着我。惟慎，这样写下去，那个人还算不算你娘？”
他低声说，文章里的说法本就要好看些，不能与做生意一样句句掂量。我没有让他把话混过去，请知县将闭户、不接外人这几处照实勘正。
我不是因为今日恨儿子，才突然说自己不愿核旌。可若请来的第一步，便要我将一辈子如何养活家人都改掉，我再想要那份体面，也不能说这篇话是实的。
沈知县听完，让人将旌表一案另行停申复核，不许与侵用寄米混作一笔好心抵过。随后叫程道谦呈出那四十八亩田的原典、赎契与族中认领的凭据。
程道谦拿得出前两样，最后一样却只肯讲族中欠自己的旧情。
知县将税籍核抄摆到他面前，问既是程氏祭田，为什么抵典以前，也一直由他长房私纳田粮。
他迟疑片刻，终于说出一句：“族里的根，本就得由有本事的人先替大家守着。难道先记在我名下，便不算给全族留了后路？”
第十七章 他们说只借两个月，田契却已写好一辈子归谁
沈知县没有跟他争怎样才算有本事，先问各房，有没有同意用外寄米赎他私田的署押。
没有。
所谓公议，只有惟慎与程道谦往来商量的几次。另几房听到的是族里筹银，有人还许了将来添几两，直到出事，才知道先拿去用的，是裕和仓里的六百石。
程道谦让惟慎讲，当时是不是自己愿意。他没拿刀逼，自己也没进仓搬过一包，不能如今一出了事，便由亲母子合着说，是族叔骗的。
惟慎抬头看我，我没替他接话。
“大人问你，你自己答。不是他拿刀逼，就说不是；你知道不能动，仍然动了，也说清楚。”
他终于将手从袖中拿出来，承认起先便知道是寄米，只想趁粮价尚未涨得厉害，卖出以后等一笔田租回来再补。后来见价越涨越高，想先停造坊，程道谦又劝他，既已让族人看见，就不能半路打自己的脸。
他怕事情败，反倒不敢停，又将最后两百石出掉，付了石料那一宗款。
我听着他亲口说完，眼前那几张出仓凭条，终于不再只是我儿子的一时糊涂，是每一次明知不妥，仍伸手盖下去的章。
知县叫人将原领货单拿来。上头记本米出仓，并无外寄，旁边还有长顺的见证。
长顺看了，脸一下白了。他承认本米那一行是自己按小掌柜吩咐添的，明知不实，却以为掌柜的亲儿子，总有办法将米补上。这不只是未向我报信，是已经在外头替一张假话按过押。
我闭了闭眼，让他接着讲，不要到这里又改成自己不识得字。
吴书吏原还想置身事外，等县里另一名收文吏被传来，才终于站不稳。几户早来问米的状纸，被他压在手里，批着待族内料理，并没及时呈给知县。
那几户状纸的日子，比修坊仪式早。他不是等我今日闹大了，才知道有外户来要米。
沈知县问他为何敢这样写，他先说怕小民见粮价高，借故搅扰核旌，后来被问到那笔茶钱，才承认收过程道谦另给的银，说是代跑文书、劝息争端之用。
我没有为了痛快，便说他拿了那七百二十两。他收过多少，压过哪几份，官里一件件问，我只把自己知道的那一段讲清。
惟慎到最后又提我的铺章，说自己受命管店，出货本是代娘办事。我听见，心里像被凉水浇透，却仍让大人把掌店的权限核明。
“我交过章，铺也先赔了。可准他照契卖自家粮，不是准他把寄米写成自家粮。你们要问我的失察，我站在这里；要问他为什么另写本米，也别因为我肯站，就不再问他。”
听问结束，人证与文契分别录存。惟慎和程道谦不得再回去私下凑说法，相关业产也一并保全，待核定后追赔。
我扶着杖走出门，走了十几步，忽然撑不住，靠着墙哭出声。青禾过来扶，我抓着她的胳膊，嘴里一遍遍说，他怎么真能把那句话拿出来，说自己是在代娘办事。
她没有劝我不值，只陪我站了一会儿。等我能走，才低声问，还回不回铺里。
我擦了脸，点头。崔四娘替陈客送来的那五十石，今日该过秤了。我再疼，也不能让另五十石，只在账上到过一回。
第十八章 我肯替他备衣裳，却不肯再替他写一份好看的悔过书
那五十石验明后入仓，我先照旧欠兑给已排到的人。
长顺还在听候处置，青禾记数，我核票，另雇来的老秤手掌斗。三个人各做一段，谁也不能一句一家人，便将查核全省。
回家整理惟慎的衣裳时，我翻出许多旧物。
他第一次进学穿的夹袄、过年时送我的一双鞋，还有幼时拿错的账纸，背面密密写着字。六岁的他问过我，娘的名字怎么写，我教了罗、素两个字，娘字他早会，便将最后一个当作名字的一半。
那张纸留了这么多年，我始终没丢。
顾蕙娘进来看见，背过身抹泪。我叫她将厚袜挑两双，又给惟慎找一件不磨肩的旧里衣，没有一边替他收拾，一边强令自己把恨也穿得很稳。
我就是还疼这个儿子，疼得见一件小袄也要停一会儿。可疼不能替外头的人作主，这些衣服也不能将他盖过的章擦掉。
过了两日，准许家人送日用，我带着包袱去了一趟。
惟慎已经瘦了，眼睛红得厉害，见我先叫娘，又立刻望向我身后，以为还会跟着能替他说话的人。
没有别人。我将包袱交给看守点验，照准许的地方坐下，先问他饭有没有吃，脚上那双鞋是不是夹。
他一一答了，随后拿出一份自己写的悔过呈词，请我看能不能递。他想认已取的一百二十两，也认仓里亏空，可开头那句，仍写误听族言，未辨米项。
我看了很久，将纸还回去。
“这句同你堂上讲的，是不是一回事？”
他低下头，忽然发火，说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自己已经落到这一步，难道还非要写得一点余地都没有，让大人看了更加不肯轻判。
我把手按在膝上，免得又像他小时候那样，一听他哭，便先替他把难看的地方遮住。
“大人该怎么量，是大人的事。可你自己知道哪一仓是寄米。你若只肯承认别人一问便遮不住的数，还将当时怎么想的全换掉，往后你自己回头看，是不是又能觉得，其实没多大错？”
他扭着脸，过了许久，才将未辨二字划去，写自己明知有寄，心存侥幸。
我没有因为看见这几个字，便说他终于全懂了。他写的时候，仍哭着问，娘是不是从此不要他。我告诉他，厚袜备了两双，饭也还会照准许的份送；官里问什么，就照实说，别再将这两件绑起来。
临走前，他忽然说，自己真想过将来做了官，接我去住，不再让我站在街上被人讲价。他不是从一开始便只想拿我的田。
我握着门边的杖，停了片刻，转回去让他看着我。
“我信你想过。可我不只会站柜台受气，我还会挣钱，会看米，会做你不会做的事。你想孝顺，可以让我歇；你不能先认定我这一辈子都丢人，再拿一座坊来替我洗。”
他说不出话，我也没再等一句足够好听的回答，撑着杖走了出去。回到家，才发现刚才一直捏在手里的，是他那张写着我名字的旧纸。
第十九章 他要的功名、族长要的田，终于各有各的去处
县里的拟处又经府中核定，没有在听问当日就凭一怒判完。
那段日子，粮仍一批批兑，归谁的田、哪项可变价，也都要先核来路。我白日守铺，晚上核支用，惟慎的事想起来便哭一阵，哭完洗脸，第二日照旧开门。
最后的定案，程道谦明知外寄粮仍教唆挪用，以赎族田、替我造坊为名收受粮款，又串作虚认，杖后徒三年。侵入他私产的粮款与该赔之项，先从他本人所赎田产等项追偿。
各房的祭田不是他的钱袋，官里没有为了好追，便将全族无涉的田地一并拿去充数。族中另推人理事，他再也不能捏着那几本账，替一屋子人答愿意不愿意。
惟慎亲掌仓章，三次明知故出，取款为己置田，也定杖后徒三年。生员身份已经黜去，不能靠一份母亲签的谅词立刻复回。那十二亩书田及本人应偿业产，照定下的责任变价归赔。
吴书吏革役，收受的钱追出，压状、挟县中批文助其掩饰之事另按所犯受刑。不是所有罪都扣在一份呈文上，也没有让他退还几两茶钱，便仍回衙门替人拿笔。府中亦责沈知县察吏不周、报旱迟误，记过罚俸，不因后来肯查，就将前头应尽的职分全算作额外施恩。
长顺因为亲手在虚写本米的领货单上押认，受了笞罚。没向我先报、替家长隐情，不是另加重罚的由头；他实际替假单作过证，才是这一份避不开的责任。
顾蕙娘未参与签卖与伪认，不因是惟慎的妻便一并坐罪。她领过的田契须交，还她自己带来的嫁资也分得清，并没拿她没有告夫这一点，另添一个同谋。
我看完那几项，让人把不懂的地方念清，再依核定的手续，认领应归店中兑付的款项，不是伸手将谁家的匣子全部抱回去，自己说赔多少就算多少。
有人过来劝我，说儿子的罪一定，如今总该去求少打几下。三年能熬，板子却疼，打坏了还得娘来养。那人说得并非没道理，我心里也确实怕得整夜睡不着。
可我没拿银钱去找施刑的人。只请经手的人照原定刑数，不准私加，不准为讨谁欢喜打成另一副模样。该给的医药，按准许的规矩送，我不以做娘的名义再买一份轻重。
行刑之后准送衣药，我去看了他。他疼得发抖，我也哭，连替他将被角拉好，手都不稳。
他没有再说是我害的，只抓着我的手，叫了一声娘。
我陪到准许的时辰，才一点点将手抽回来。不是到了这一刻，我就能痛快地看着他受。是他要受的那份，不能由我哭得更响，就叫别人替他挨。
铺里同日送来一张新账。给坊订下的石料还在，工头等着结清自己该得的钱，问案既已定，那些做了一半的活，往后到底由谁买单。
第二十章 他们盼我砸了那座坊，我先把石料卖成了米
坊基边围了许多人。
有人说拆了干净，有人递来一把锤，等着看我亲手砸那块还没上柱的石额。上头刻贞节流芳，没有奉旨字样，也从未领到准旌的诏牒，不过是族里自行先订的料。
我看了一会儿，让人将锤拿回去，叫工头先报账。
“这石头若是还能卖，砸碎了你替我补米？热闹看完各自回家，铺里剩下那些欠票，不会跟着碎掉。”
工头把二百四十两那宗承作列出来，哪笔买石，哪笔开凿，哪些尚未付给小工，一项项说。他不是程道谦的亲信，不过接过一个看着稳当的大户活，如今人受刑，难道底下做工的便都得白干。
我听完，请经手追赔的人与中人一并核。没做的活退回相应预款，已做的按实际算，石料变价不由我私定。工人该领的，不能全推到他们也是替人修坊上头去。
有两块长石，正好有人要拿去修埠边台阶，出的价不算好，却高过砸碎后卖。工头还要再争，我让他把两种工法都写清，连改凿、运走的钱一起算，别只挑最好听的价给我们听。
清算用了几日，未用的款陆续收回，能卖的料各有买家。那块刻字的额石另议价，买家愿意磨去字，改作自家阶石，我没有再留着，等谁替我写一篇不冤枉的新节行记。
程道谦赎回去的私田、惟慎新置的书田，还有按份应偿的田产，也经中人估、买户看、官中核契，逐笔变价。不是我在堂上说一句要他们赔，第二日柜里便能多出一堆现银。
我先还余粮，已经替铺垫出的米与款也逐项对清，不将同一份粮又算一回求赔。崔四娘的借项、陈客的赊款、脚价、仓损，都在另一册里，不能用一笔追回了，便全说债已清。
约定一月那日，仍有一部分没兑足。我照新单认逾期之责，愿改领价银的依约清偿，愿再等米的另写补期，不肯等的，任凭原状留在官中，不拿自己已经尽力来压他们。
县里这时也已报明旱情，准从预备仓按口赈贷一批。那是官中救荒，不算我替人还债，粮户借了官粮，铺里欠他的那张票仍有效。两份册分开，谁也不能拿一口官米，替裕和抹去半页账。
外县商粮渐渐运到，市价不再一日一跳。追回的钱终于能多买一些米，最后一批补进来时，已经过了第二个月。
我让青禾把全册摊开，清一户，退一票，原票与兑讫收记对上才算了结。最后一个老人将布袋扎好，站在柜前问我，那座坊日后还修不修。
我把刚量空的米斗搁回架上，告诉他：“不修了。先让我把这些账还完，再歇一日。我活了五十年，歇一日总不至于还得先找块石头，替我说一句准。”
第二十一章 外人的米还清以后，我才敢算自己究竟还剩多少
清完最后一户，我没能像自己想的那样，立刻睡一个安稳觉。
夜里醒了两回，还在想有没有谁的票没核、哪个远乡的人来过一次以后，又被伙计一句过几日打发走。天亮后，我让青禾将未到场的名字再核一遍，照所留的住处托人传话，不因人没来，就把他的那一笔当没了。
银与米也分开算。愿领价银的另有收记，领米的有秤数，不能说大约六百石都补过，便将几种账凑成一个好看的数。
做完这些，才轮到我自己的薄账。
原先垫出去的一百石本米、后来买米的价差、运脚、仓损，追到的钱抵回大半，仍留下一截亏损。崔四娘那六百两，已陆续还去一部分，余下的本息尚欠一百八十余两，不能说她替我少收过佣，便连正经借款也该再等等。
我没有重新去找儿媳的首饰，也没让青禾把家中箱底翻一遍。
押着的那二十五亩田，我划出一部分，托中人照实价出售。牙人说不如再等几个月，旱气过了，田价会好些，我问过借期，也问过铺中进项，最后还是卖了。
不是不懂等一等能多拿些，是我已经借着别人的本钱过了这一关，不能又替人家做一回不急的决定。
田款到时，我将尾欠与按实占用核清的息银一并交给崔四娘。她点完，先把抵押的铺契与余田契还给我，再骂我一句，说全县最会算米的人，偏在儿子身上算出这么大一个亏。
我没跟她争。那张交过铺章的纸，我已经压在自己的新账前头，日日翻得到。
余下的零钱里，我另取十二两，按先前写给青禾的欠条还她。她来帮忙的工钱照领，这十二两也照领，不能因天天能见着面，就又将旧欠拖到谁都不好开口。
她拿着钱坐了半晌，问娘是不是要她说一句，哥哥受罚，她心里痛不痛快。
我让她把钱收好，别替我找一个更容易过去的说法。
“你替他少过一只箱，自己的日子也紧。疼不疼他，轮不到我再替你定。娘欠你的，先还。你以后真想帮他，也得是自己愿意，不能又由我说一家人，你便只好点头。”
她将钱放进袋里，没推回来，随后问下午能不能早些走。孩子发热，她怕拖到晚了，再摸上去就更烫。
我立刻叫她回去，不必等换班。她走后，我自己接过笔，写得慢，漏一处便让另一个账房核。原来没有一个懂事女儿在旁替我省事，这间铺也不是明日就会倒。
几日后，长顺能下地了，扶着他媳妇来问，还能不能在店里做。他不敢碰原来的库钥，只将那把旧匙放在门槛旁，等我开口。
我让他先坐，给他结清该结的工钱，再把往后的差说清。留做验粮、晾仓，可以；一人记账、一人放粮全攥着，不成。自己犯过的要认，该做的活也要照价给，他不必为讨我一声原谅，连往后几年都白做。
他听完，眼里全是泪，点头答应。回去前，又将惟慎托人送来的鞋样递给我，说役所准送鞋袜，尺寸已经点明，让家里别按从前坐学馆时的脚来做。
第二十二章 我去看他干活，才知道他也开始怕少算一包米
我照新尺寸做了鞋，自己缝得慢，针扎进指头两回，还是换了顶针才做完。
青禾想替我，我没让。不是非要亲手缝，才能证明还认这个儿子，是她有孩子、有差事，不能我一想起儿子疼，她便又得先把自己放下。
送去府里役所那回，我搭崔四娘一条顺路的货船。她事先替我问过点验与探视的日子，不是将船停到岸边，喊一声家里人便能进去。
路上，她问我，这么多年到底有没有想过再嫁。
我起先骂她，人家正送鞋，她倒有心问这种闲事。骂完想了想，又告诉她，想过。守寡后第三年，有人来提亲，愿意帮我管店，可他也有孩子，先问铺里的本钱，将来肯不肯替他儿子分一份。
那人不是坏得不能活，也想给自家留后路。我怕的却是又要赌一回，怕自己的孩子年幼，怕两边的账日后都得由我来抹平，最后没有答应。
“不是日日守着亡夫的牌位，心里便有吃有穿了。我那时要顾的是人，也是自己。如今他们写我二十二年闭户不见外人，倒像饭是我把门关紧以后，祖宗自己送来的。”
崔四娘听完，骂了一声，随即给我挪了一处更能伸腿的地方，说既然自己心里清楚，往后别又让谁几句好听话，把一辈子重新替我讲过。
到了役所，带去的物件逐一验过，我才在准许的地方见到惟慎。
他黑了，也瘦，肩上有几处磨破后结的痂。见我先想站得规矩，起身时却牵着腰，疼得扶住凳沿。我伸手去扶，碰到他袖口湿硬的汗印，眼泪一下便涌上来。
他没再提自己该坐在哪里，先问鞋是娘做的，还是青禾做的。我说是我，让他穿上试。大一点的地方能塞布，挤脚就写明，别怕又费钱便瞒着磨破。
他点头，说如今一天要点很多包米，少记一包，都得重新查，旁人等着下工，谁也不肯替自己一句大约就算。
我问他，重查的时候，知不知道哪一包归谁。他抬头望着我，眼圈慢慢红了，说知道，有时同样的袋，也得挨个看记号，不是进了一道门，便都成了自己的。
我没有立刻拿这句去比原先那六百石。他若真有一天明白，得自己一日一日过，不能因为看见娘掉泪，赶紧说一句最合我心意的话，便又把事情收了。
临别时，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封写给孩子的信，让我帮着带回去。信没封，说若娘愿看，也可看，自己没再写是祖母将家里弄成这样。
我接过，让他自己记住如今这句话。孙子想父亲，孙女也还等那只布兔子有人替她补，可他们不能再从一封家信里，先学会把别人的错推到最肯照料自己的人身上。
他答应，送我走到准许的地方，终于停住，没有再拉我的衣摆。
回船上，崔四娘看见我哭肿的眼，没问悔不后悔，只递来一碗热汤。我喝完，跟她商量回程能不能多停一处。那里的新米下得早，我想亲眼看看货，往后做些小本买卖，不再只守着旧仓喘气。
第二十三章 他们想再替我写一篇好文章，我请他们先记下工钱
重新周转起来，比还清那一叠票还难。
起初有人只来买半升、一升，宁肯多跑几趟，也不肯先付银留货。还有旧客走到门前便绕，我没有叫人追过去，怪他不念二十年的交情。
一次出了这样的事，凭什么我的二十年，就一定要人家将自己碗里的饭再押一次。
我先只做现米现付的小生意，能买多少买多少。那间空仓清扫了几遍，宁肯一时空着，也不靠再收一批寄米的仓钱，去填上回的窟窿。
长顺带着新伙计验粮，不再把小掌柜三个字当作凭据。青禾的字也练熟了，会写的亲记，不会的先空着，请人核明再填，不能因为娘信她，就由她猜一个最像的。
我仍有火气。新伙计将湿袋放到干货旁，我照样骂；青禾把两张票拿反，我也会催。可她说娘先听完，我就得真停下来听，不能一边要人敢讲话，一边听见不同的便先拍桌。
那年秋后，有先生来铺，说县里换了书吏，原先的旌表可以据实另写，不必因一篇不妥的文章，将该有的节行也都抹掉。
他承认我经商抚孤并不因此便无从核旌，原稿把闭户、不与外人往来添得太过，是惟慎求好名，他也只想着写得像往年那些文章，没有多问。
我请他喝茶，谢他肯将这一句说明白，没有反过来骂全天下的先生都只会骗人。
可另请旌表的事，我还是婉拒了。
“我当年想要，是想让人知道我这些年不容易。这份心我不装没有。如今做过的事，来买过米的人也看得见，不必再替我许一句，从今往后要怎样才能配站在那块石头底下。”
先生问，至少可否替我修一份记，把这次还粮的事写进去，往后也给后人看。我想了想，让青禾拿出一册工账给他。
里面有搬米的脚钱、抄票的工价，还有暴雨那夜，拿自家油布来遮货的两位船工补给的钱。好些人都没留在最显眼处，却真把粮搬到门里了。
“先生若肯写，先把这些人的名字记对。别又写罗氏一人力挽，旁边的人便都成了感她恩义，不用吃饭，也不必领钱。”
他接过去，坐着看了很久，最后问几位工人是否还在。我叫人去请，愿意讲的自己来讲，不愿停工的，我不能替他们答一句，文章比今日工钱要紧。
铺里的生意是到第二年冬，才真正站稳。青禾想入一小份本钱，跟我共同经营，先带着她丈夫来，将自家能拿的、不能拿的说清，不是为了偿我生养之恩，便把孩子往后的饭也全押来。
我照样请了中人，将她的份、她做事该得的工钱、年底如何分，逐项写好。她是我女儿，这三样也不能混成一句都是自家的。
契立完，我自己收好属于我的那份。青禾捧着她的纸出门，回头问，等哥哥回来，会不会又说这铺总归是他的。
我把自己的那份契摊到桌上，告诉她：“他说了不算。我还活着，能说话，也能照契办事。他往后肯不肯改，不能叫你先让出已经说好的东西。”
第二十四章 儿子回来的时候，我先把新账给他看了一遍
惟慎役满回乡时，我五十三岁。
他站在铺门外，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叫伙计把后门打开。长顺看见他，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才进去告诉我，说人回来了，在等。
我放下米票，走出去，看见他提着旧包袱，胡须没修齐，鞋边全是路上的泥。脸已经不像离家时那样白，眼里却仍有一半小时候等我点头的样子。
我叫他进来，先喝水，再将带回的释放文书按该办的手续收好，随后问旧宅那边打扫没有，蕙娘与孩子知不知道今日到。
他说已托人报过，先来看看娘。
我点头，让他坐。想了三年，真看见人，我没有扑上去哭得不能说话，也没有将三年的苦挨个问完，好让自己再听一遍儿子受过多少罪。
这几年我也过了自己的日子，有亏有赚，腿疼时请医，不疼便出门，已经不只剩下一件，等他回来。
过了几日，他来问能不能先在店里找个差，说自己会算，会写，也做过力气活。外头知道旧案，未必肯用，娘这里总比别人家放心一些。
我将新账与几份分掌的约拿给他看，里面有青禾的一份，也有各人不可兼拿的钥与章。他看见妹妹的名字，手指停了很久，最后没有将纸推开。
“眼下不缺记账的。你若愿做装卸，照规矩来试，工钱照同样的活给，不能因你是我儿子便多拿，也不能拿原来读过书，便嫌同别人一道搬袋伤脸。”
他低着头，问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肯再把铺章交给自己。
我坐到他对面，没有含糊说以后再看，好让他拿一份没答应过的许诺继续等。
“整间铺只交给你一人，不会再有。也不再全交给青禾或长顺。上回我以为亲人总能多信一层，后来才知道，越肯信的人，越得先将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讲明白。你若只肯为拿章回来做，这份差就不合你。”
他沉默很久，最后说愿先试装卸。我没当日留他独守仓，仍让长顺带，按谁都要过的点数交接走，一包米也不凭父子母女的脸色省掉。
第一回领到工钱，他取出一部分给我，说记得那笔垫支，还有当年没还干净的亏，想从自己能挣的先还。
我收了，写清已偿多少，没有装出慈母模样，将钱全塞回去，再让这桩事永远只剩一笔说不清的恩。
吃饭的时候，我给他添一碗，孙女也捧碗来，我同样盛满。孙子已能读几篇书，见父亲手上起泡，问读过书的人也要搬米吗。
惟慎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亲口答他：“要。你吃的米不会因为爹会写字，就自己进锅。以后若爹又拿读书这两个字，叫你先看轻做活的人，你也来问爹，凭什么。”
我没在旁边替他说好，也没因此便当所有旧事都已抹平，只将桌边的热菜往孩子够得着的地方挪了挪。
饭后有人来请，说族里新修谱，想问我往后到底记作什么名目。来人没有恶意，怕记轻了我，连用了好几个听着很重的字。
我让他照实记，程门罗氏也好，罗素娘也好，哪年生、哪年守寡、做过什么，核清便是。不必又替我加一句，往后所有家事，仍应以抚子为先。
他问如今不还一样要照看儿孙，何必如此认真。我叫他先坐，自己去取早已放在柜里的那包新衣。
崔四娘约我同青禾去看水台上的戏，合租一条小船，船钱已经各自出了。原先我每回要去，总先算家里是不是会等着吃饭，后来又怕儿子在外受苦，自己出来高兴不像个娘。
今日我不再等他们将这些话全问完。
我把新衣拿出来，对惟慎说晚饭自己同孩子母亲商量，铺里的事照已排定的人交接。若临时有难，该找谁先找谁，不必一见娘要出门，便将所有不肯做的都留到这时来问。
青禾在门边笑着催我，崔四娘已在埠头嫌我们慢。我提起拐杖，走到门口，又回头叫长顺把晾米的窗关好，今晚有雨，别又让我的米白受一回潮。
他连声答应，没再拦我说族里的话还没问完。
我扶着女儿的胳膊，自己走下台阶，跟等着的人把话说全：“谱慢慢修，饭你们自己吃。我的船钱已经花了，今儿谁也别想再拿一句娘最懂事，哄我留在门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