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卫峥封侯那天，新欢要喝鸽子汤。
炖的是我养了七年的鸽子。瞎了一只眼，五年前冒雨飞三百里搬来救兵，救下他和三千部下。脚环被摘下来，洗都没洗，摆在新欢碟子边上。
我去找他。他说：“一只鸽子，赔你十只。”
然后他说：“我们没有婚书。”
七年，替他养军鸽、守过城。匠籍女子做不了正室，婚书从没往衙门递过。
我带着四十三只鸽子走了。
后来我成了驾部鸽坊的鸽头，他丢了侯爵，在雪地里吹了一夜哨子，一只鸽子也没有落下去。
1
卫峥封侯那日，府里摆了四十桌庆功宴。
我在大厨房盯了一整天的席面，等最后一道热菜出了锅，才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裳，去女眷席上露个脸。
府里本来有个管事娘子，卫峥嫌她小家子气，撑不起侯府的场面，四十桌的席面到头来还是落在我头上。我哪会这个。光是记住哪家夫人忌口什么，就记了三天，夜里做梦都在念刘夫人不吃葱，孙夫人不吃姜，李家老太君牙口不好，鱼要剔刺。
好在没出岔子。我心里松快，走路都轻了些，打算露完脸就回后院，给鸽子添一回夜食。
最后上的是一道汤，小灶上另炖的，单给薛家姑娘一个人。
薛令仪是薛尚书的侄女，京里有名的才女，写得一手好字。她有咳疾，入了春总不见好。卫峥前几日特地吩咐过，席上给她添一道润肺的药膳。添的是什么，没人来同我商量，我也没往心里去。
汤盅就摆在她手边，盖子掀开了，热气往上冒。
是鸽子汤。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
盅底下垫着一只白瓷碟，碟子边上丢着个小东西，沾了油，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一只铜脚环。
指甲盖那么宽，磨得很薄了，内圈刻着一个“祝”字。那个字是我爹刻的，他刻字手重，“祝”字右边那一竖总要拉出头。
这样的脚环我爹刻了一辈子，我带进京的鸽子每只脚上都有一个。哪一只戴在谁脚上，我闭着眼睛都数得出来。
这一只是墨点的。
五年前卫峥带着三千人被困在白狼谷，放出来三只鸽子求援，两只喂了鹞子。墨点让鹞子抓瞎了一只眼，飞了三百里，一头栽在朔门关的鸽台上，脚上的信筒一点没湿。
没有它，今天这四十桌酒席，该改成给卫峥做五年的忌日。
现在它在盅里。
薛令仪拿调羹撇了撇油花，抬头看见我，笑得挺客气。
“祝娘子来了？这汤炖得真好，肉都酥了。你也坐下尝一口？”
我没坐。
我伸手把那只脚环从碟子边上捡起来，在袖口上擦了擦油。
满桌的夫人小姐都停了筷子看我。
也难怪她们看。将军府里从边关带回来的那个女人，一身鸽子味，平日里连前厅都不大上，今天好容易露一回面，上来先从贵客的碟子里捡东西。
我把脚环攥在手心里，转身去了前院。
2
前院正热闹。
卫峥穿着新赐的侯爵袍服，让一圈人围着敬酒。他酒量其实一般，在朔门关那几年，喝两碗就要抱着马脖子唱歌，如今倒练出来了，一杯接一杯，脸都不红。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等他身边的人散开些，才走过去。
他看见我，眉头先皱了一下，眼睛往我袖口上扫。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怕我袖子上沾着鸽粪。
“你怎么到前头来了？”
我把手摊开，脚环躺在掌心里。
“墨点呢？”
他愣了愣，看样子是真没想起来墨点是谁。
也对。他后来管它叫独眼。全军都管它叫独眼将军，营里的伙夫还给它留过一小碗泡软的豌豆，摆在灶台上，谁都不许动。
“后院鸽棚里那只瞎了一只眼的灰鸽子。它的脚环在薛姑娘的汤碟边上。”
卫峥这回听明白了。
他往女眷席那边瞟了一眼，把我往廊柱后头带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令仪的咳疾，大夫交代要用三年以上的老鸽入药膳。管事去棚里挑的，哪只老挑哪只，谁还认得你那些鸟谁是谁？”
“棚里三年以上的老鸽有九只。”
“那又怎么样？”
“九只里偏偏挑中了墨点，脚环还是摘下来以后才下的锅。寻常鸽子进了厨房，没人会费这个事。有人认得它。”
卫峥不耐烦了。
“衔枝，今天是什么日子，满院子都是客。一只瞎眼鸽子，值得你跑到前头来给我甩脸？回头我叫人去鸽市，赔你十只，挑最好的。”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点不耐烦是真的，那点不在乎也是真的。在他心里，这件事就值十只鸽子，说不定他还觉得自己出手挺大方。
“卫峥，白狼谷那年，你被抬回关上，烧得满嘴胡话，醒了头一件事是让人把墨点抱到你床头。你摸着它那只瞎眼，跟我保证，这辈子有你一口吃的，就有它一口。”
“我保证过？”
他笑了一下，拿酒杯碰了碰我的肩膀，像是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时候年轻，什么话不敢许。行了，回后头去吧，别让薛家的人看笑话。”
我回了后头，拐个弯，进了小厨房。
3
小厨房里的人见我进来，一个个都低了头。
掌小灶的老余跟了我们两年，平时爱跟我讨鸽粪去肥他那几畦韭菜，这会连眼皮都不敢抬。
“骨头呢？”
老余指了指灶边的泔水桶，手指头都在抖。
“夫人，真......真是管事拿来的，拿来的时候毛都褪干净了，我不知道是哪一只......”
我没为难他。
我挽了袖子，蹲在泔水桶边上，一块一块往外捡。鸽子骨头细，炖酥了以后一捏就碎，我捡得很慢，捡出来的拿清水冲了，包在一方帕子里。
褪下来的毛在后门外的灰堆上，让人泼了脏水。我翻了半天，翻出来两根还算完整的尾羽，灰底，尖上带一点墨色。
墨点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它出壳那年我爹还在。我爹捏着它的翅膀尖看了半天，嫌它骨架小，颜色又杂，打算拿去换两升高粱。是我抱着不撒手，哭了一场，才留下来的。
我爹那时候还笑话我，这只养大了要是飞不回来，你可别再哭。
它飞回来了。瞎着一只眼飞回来的。
我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
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两声。
薛令仪站在小厨房门口，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给她提着裙角，像是怕这地上的油腥沾了她。
“祝娘子，我找了你一圈。”
她的声音很软，听着真有几分过意不去。
“这事你别怪厨子，也别怪管事，是我点的。前几日我来看园子，听管事提起，棚里数那只独眼的年头最长。大夫又再三交代，鸽子越老越润肺。我想着一只鸽子，将军总不至于舍不得。”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我要早知道它对你这么要紧，一定换一只。”
这话漂亮。
可那只脚环是摘下来以后，洗都没洗，专门摆在汤碟边上的。厨下端汤，从来不兴把这种东西往贵客眼前放。
我琢磨着，她是存心要我看见。
她还想看看，我看见以后，卫峥怎么办。
现在她看到了。
我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薛姑娘，汤好喝吗？”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关心这个，怔了一下才点头。
“那就好。它这辈子没白长一身肉。”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拿帕子掩了掩鼻子。
4
客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卫峥回房，一身酒气，进门看见我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个包袱。
“又闹什么？”
“我要和离。”
他解腰带的手停了停，随后就笑了，是那种听了句孩子话的笑。
“就为一只鸽子？”
“就为一只鸽子。”
他把腰带往架子上一搭，在我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才慢悠悠开口。
“衔枝，有件事，我本来打算过几日再告诉你。圣上今日在殿上赐了婚，是薛尚书家的令仪。旨意下个月到府。”
我没作声。
这事其实不算意外。薛令仪这两个月来府里“看园子”，看了不下五回，连后院哪棵树要挪都替我们拿了主意。
“你放心，我没打算亏待你。后院的鸽棚还给你留着，往后你住西跨院，月例照旧。只是见了令仪，得改口叫夫人。”
“那我呢？我叫什么？”
“府里上下，叫你一声祝姨娘。”
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卫峥，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薛姑娘进门，于礼于法都越不过我去。圣上赐婚的时候，你没告诉他你有妻室？”
卫峥看了我一会。
他的眼神有点怪，有几分可怜我的意思，又带着点早就料到的轻松，好比一个人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卸下来了。
“衔枝，你我没有婚书。”
灯花爆了一下。
“当年在朔门关，兵荒马乱的，拜了天地就算成了亲，我答应过你，婚书回头补。后来......我升了官。大雍的规矩你知道，匠籍的女子，进不了官身人家做正室。那张婚书，我一直没往衙门里递。”
“七年。”
“七年。”
他倒是认得痛快。
“这两年在京里，外头打听起来，我只说房里有个从边关带回来的人。衔枝，这也怪不得我，你那个出身，我要是报上去，这个侯爵今天轮不到我。我做了侯爷，你在府里才有好日子过，这个道理你想得通。”
我坐在那里，把这七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成亲那晚，关上买不到红烛，他点了两盏马灯，拿刀削了一支竹哨给我当聘礼，削得歪歪扭扭，吹起来还漏风。他许过我，等将来有了钱，给我换银的。
我没要银的。那支竹哨我用了七年，哨口都让我的牙磕出了印子。
原来从头一天起，我在他那里就没上过册。
怪的是，我想到这里，胸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气，反倒慢慢松了。
“没有婚书？”
“没有。所以和离这两个字，你也不用再提，提了叫人笑话。”
“那倒省事了。”
我把竹哨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推到他手边。
“既然没有婚书，我要走，也就用不着你点头了。”
5
卫峥大概以为我那是气话。
他那晚睡得很沉，还打了呼。我在鸽棚里坐到天亮。
棚里原本四十四只鸽子，少了墨点，剩四十三只。它们知道少了谁。墨点那个巢格空着，旁边的雨点一晚上没合眼，隔一阵就探头往空格子里看一眼，咕咕叫两声。
雨点是墨点的伴。鸽子这东西，认准一个伴，就是一辈子。
天一亮，我去街口雇了一辆驴车，把竹笼一只只搬上去。
管事拦在后院门口，脸上很为难。
“夫......祝娘子，将军还没起，这些鸽子是府里的东西，您看是不是等将军......”
“等我做什么？”
卫峥披着外袍从月亮门里出来，头发都没束。薛家的轿子居然也到了，薛令仪一大早又来“看园子”，正好扶着丫鬟站在廊下，赶上这一场。
他看见驴车和满车的鸽笼，脸沉了下来。
“祝衔枝，你闹够了没有？你人要走，我不拦。鸽子留下。这些鸽子吃的是将军府的粮，住的是将军府的棚，军中鸽讯之法是我报给朝廷的，它们是军鸽。”
“军鸽在朔门关，三百二十只，一只不少，归关上的鸽房管。我带回京的是我祝家的种鸽，脚上戴的是我爹刻的环。”
我把手边的笼门拉开，给他看鸽子脚上那个“祝”字。
“当初我带它们进你家的门，算嫁妆。昨晚你告诉我，我没嫁过。那它们从头到尾都姓祝。”
卫峥让我噎了一下。
薛令仪在廊下轻轻开了口，还是那副软和的嗓子。
“将军，几只鸟罢了，何必伤了和气。只是我听人说，鸽子最认家。祝娘子就算带走了，一开笼，它们还是要飞回府里来的。到时候来来回回，倒叫街坊看笑话。”
这话提醒了卫峥，他脸色好看了些。
“听见了？它们认的是这座府。”
我点点头。
“那这样。笼门我全打开，你叫它们。它们要是肯留，我一只不带。”
我真把四十三只笼门全拉开了。
这话我敢讲，是有底的。鸽子早上还空着嗉子，这个时辰最听喂食的哨。
鸽子们挤在笼口，歪着头看我。
卫峥站了一会，大概觉得当着薛令仪的面不能输这一阵，回屋把那支竹哨拿了出来。
他吹了。
吹得很响，一长声，又一长声。
鸽子们没动。麻团还打了个哈欠。
我有点想笑。七年了，我每天在他眼皮底下吹哨喂食，早晚两回，他从来没留心过那是三短一长，尾巴上要往上挑一下。
我从包袱底下摸出我爹留下的那只铜哨。这只哨子我成亲以后就收起来了，铜都闷出了绿锈。
三短，一长，尾音挑上去。
四十三只鸽子轰地一下全起来了。
翅膀扇起来的风把卫峥的外袍都掀开了，薛令仪叫了一声，拿袖子挡脸。鸽群在将军府上头兜了一个圈，落下来，落了我一肩膀一车顶。
麻团临走，还在卫峥那件新做的侯爵袍子上留了一点念想。
我没教过它这个，它自己会。
卫峥低头看看袍子，脸一下子黑了。
“祝衔枝，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离了将军府，你那几只鸟能换几斗米？到时候别来求我。”
“好。”
我撒了把高粱，把鸽子一只只哄回笼里，坐上车沿，冲赶车的老汉点点头。
驴车出了后巷。雨点蹲在我膝头的笼子里，一直回头看。
6
出了门我才发觉，薛令仪那句话其实没讲错。
鸽子认家。在将军府住了两年，它们认的家就是那个后院。我得找个地方，把它们关上一个来月，天天喂，天天吹哨，让它们把新地方认熟了，才敢开棚。
麻烦的是找不着这个地方。
我拉着一车鸽子，从城东打听到城南，一共十一家。
房东们一开始都挺热络，一听要养鸽子，再探头数一数车上的笼，脸就变了。有嫌吵的，有嫌粪的，还有一个老太太很认真地告诉我，鸽子招黄鼠狼，黄鼠狼会偷她的鸡。
赶车的老汉陪我转到后半晌，驴都不肯走了。
“娘子，我这车钱是按半天讲好的......”
我摸了摸荷包。离开将军府的时候，我只带了自己这些年卖雏鸽攒下的一点碎银，卫家的东西一样没拿。当时觉得挺有骨气，这会有点后悔，至少该把那床厚被子抱上。
驴车停在南城一个破驿馆的墙根下。
鸽子们饿了大半天，在笼里闹腾。我没法子，掏出铜哨吹了一遍，想先稳住它们，再抓两把高粱撒进去。
三短，一长。
墙里头有人“咦”了一声。
过了一会，侧门开了，出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洗旧了的官服，左腿有点拖。他手里还拿着半个炊饼，像是吃到一半跑出来的。
他没看我，先看车上的鸽子，一笼一笼看过去，嘴里的饼都忘了嚼。
“这哨子，是朔门关的吧？”
我警觉起来，把铜哨攥紧了。
“你是谁？”
“驾部主事，梁叙。管驿马、驿船，外加这座快塌了的旧驿馆。”
他拿下巴指了指身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腿，咧嘴笑了笑。
“五年前在白狼谷，我是斥候队的队正。马压断了腿，躺在石头缝里等死。等到第四天，听见山口有号角，援兵到了。后来回了关上，我每天早晚都听见鸽台那边有人吹哨，三短一长。我跟人打听过，他们告诉我，那是卫校尉家的娘子在喂鸽子，求援的信就是她的鸽子带回来的。”
他把手里的半个饼揣进怀里，退后一步，朝我正正经经作了个揖。
“三千条命里，有我一条。祝娘子，我一直没机会当面道个谢。”
我在将军府住了两年，没有一个人为这件事谢过我。
我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低头去理笼子上的绳子。
“谢倒不用。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肯租房子给养鸽子的？”
梁叙回头看了看驿馆后院。
那里立着一座旧望火楼，四层高，顶上的瓦掉了一半，窗户都没了，风一吹，楼顶的破旗杆吱呀吱呀响。
“那个行吗？高，敞亮，四面没遮挡。就是漏雨。还有，三楼的楼梯缺两级，上去得跨大步。”
我抬头看了半天。
对人来讲，那是座破楼。对鸽子来讲，京城里找不出比它更好的地方了。
“租金怎么算？”
“驾部的房产，按规矩不能私租。”
他挠了挠头。
“不过旧驿馆缺个看楼的，一直没人肯来。看楼的不给工钱，只管住。祝娘子要是不嫌弃......”
“我不嫌弃。”
7
望火楼的顶层，我收拾了三天。
梁叙叫了两个驿卒来帮我补瓦钉窗，自己腿脚不方便，上不了高处，就在底下递木板，递一块，仰着头喊一声“接稳了”。
鸽笼搬上楼那天，他一只一只帮我提，提到雨点那一笼，停下了。
“祝娘子，我多嘴打听一句。独眼将军呢？我数了两遍，没看见它。”
我从怀里掏出那方帕子，打开给他看。
一小捧碎骨头，两根尾羽，一只铜脚环。
“前天，炖了汤。给薛尚书家的姑娘润肺。”
梁叙看着帕子，很久没开口。
楼顶的风很大，他慢慢把头上的幞头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朝那方帕子低了低头。
“我们那一营的人，回关以后凑过钱，想给它打个银脚环。后来营里的文书拦着，讲功劳簿上写不了鸽子，这事就没办成。”
他把幞头戴回去，声音有点哑。
“早知道......该办成的。”
我把帕子重新包好。
我本来想找个地方把墨点埋了。可京城里没有一块地是它的。它是朔门关的鸽子，在关上出的壳，在关上瞎的眼。
“我先收着。等哪天回朔门关，埋在我爹的鸽台底下。”
梁叙点点头，没再多话。
接下来是关棚。
四十三只鸽子全关在顶层，窗户钉上竹栅，看得见天，飞不出去。我每天早晚各喂一回，喂之前吹哨，喂完了坐在它们中间，一坐小半天，让它们闻惯这座楼的味道，听惯楼下卖炊饼的孙婆婆吆喝。
日子过得紧。
我的碎银撑不了多久，四十三张嘴，光高粱和豌豆就够我发愁的。我白天去河滩上给它们挖红土，晒干了，拌上碾碎的蛋壳和一点盐，鸽子吃了这个骨头才硬。蛋壳是跟孙婆婆讨的，她家炊饼里要打鸡蛋。
晚上我就着油灯削竹哨。南城的孩子喜欢这个，两文钱一支，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出去七八支。
孙婆婆的孙子阿满九岁，是我头一个主顾，后来干脆天天往楼上跑，帮我铲鸽粪，铲一筐我给他一文钱。他转头拿去肥了孙婆婆的菜地，又跟孙婆婆要了一文。
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梁叙隔三差五上来一趟，每回都不空手，有时候是半袋豌豆，有时候是一把麻籽。
“驾部喂马的料，马吃剩的。”
我看了看那袋豌豆，颗颗滚圆，一粒瘪的都没有。
驾部的马，嘴可真够刁的。
8
关到第三十二天，我开了棚。
开棚要挑早上，鸽子空着嗉子，心里惦记着吃的，飞不远。我把竹栅抽掉，站在窗口吹哨。
鸽子们试探着跳上窗台，一只跟着一只扑出去，在望火楼上头绕圈。绕第一圈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第三圈，鸽群散开了。
三十六只落回了楼顶。
七只没有回来，全是五岁往上的老鸽。它们在天上认了认方向，头也不回，往城东去了。
城东是将军府。
我早料到会有几只这样的。老鸽子念旧，在哪个棚里孵过蛋，就认哪个棚，关多少天都没用。可真看见它们飞走，我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阿满急得直跺脚。
“祝姨，它们怎么不回来呀！”
“它们回家了。”
“这里才是家呀！”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下楼雇车，去了将军府。
后门的门房换了人，不认得我，进去通报了半天，出来的是薛令仪身边的大丫鬟。
“我们姑娘交代了，飞进府里的鸟，自然是府里的。祝娘子当初走的时候可是把话说满了的，一只不留。如今鸟自己飞回来，可见是天意。”
我没跟她争，绕到后巷，隔着墙吹哨。
三短一长。
墙里扑棱棱一阵响，飞出来五只，落在我车上。
还差两只。
我又吹了一遍，墙里有翅膀拍打的声音，很急，却没有鸽子飞出来。
后门开了。
卫峥站在门里，手上提着一只竹笼，笼里是剩下的那两只。它们两边翅膀上的大羽让人齐根剪了，剪得参差不齐，露着白生生的羽管。
“令仪叫人剪的。她也是好意，怕它们来回飞，折腾。”
他把笼子递出来，脸上居然带着一点笑。
“衔枝，你看见了。你养了它们七年，一开笼，它们还是往我这里飞。鸟都知道哪里是家，你怎么就不明白？外头的日子不好过吧？你瘦了。”
我接过笼子，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两只鸽子的背。它们抖得厉害。
剪了大羽的鸽子，要等到秋天换过羽才能再飞。这大半年，它们只能在地上走。
“它们往你那里飞，是因为它们在那个棚里孵过蛋。”
我提着笼子往车上走。
“卫峥，那个棚我拆不走。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把棚留着，别让薛姑娘改成花房。万一往后还有认错路的，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我来接。”
“你还来？”
“我来接鸽子。”
车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
那天回到望火楼，我把所有的鸽子重新关了半个月。五岁以上的老鸽，我没敢再放，单独隔了一间，留着孵蛋带小的。
吃一回亏，学一回乖。飞得出去的，往后只能是在这座楼上长大的鸽子。
9
五月里，梁叙上楼的时候没带豌豆，带了一张图。
他把图铺在鸽粮袋子上，拿手指头给我比划。
“洺河。上游石梁渡到京城，一百八十里。年年六月发水，石梁渡的水驿看见涨水，派快马往京里报。可那条驿道沿河走，水一大，路先淹。去年的汛报在路上走了一天半，报到京兆府的时候，南城的水已经到腰了。”
他抬头看我。
“祝娘子，你的鸽子，一百八十里要飞多久？”
“天好的话，一个多时辰。”
梁叙吸了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你先别高兴。”
我得把丑话摆在前头。
“鸽子只会往家飞。得先把它们装笼带到石梁渡，养在那里，要报信的时候放出来，它们自己飞回这座楼。放一只少一只，飞回来的得再送过去。还有，它们怕大雨，雨太密了看不清路，会找地方躲。夜里也不飞。”
“那下雨天怎么办？”
“挑雨缝。一回放三只，分三个信筒，写一样的话，回来一只就算成。”
梁叙低头看着图想了一阵。
“驾部今年的汛报差事压在我头上，办砸了，我这个主事就做到头了。祝娘子，我想请你的鸽子。鸽粮驾部出，另给你一份驿卒的口粮。”
“我还有个条件。”
“你讲。”
“事要是成了，驾部给这座楼立个名目，鸽子入驾部的籍，养鸽的人写我的名字。祝衔枝，三个字，一个不能少，也不能写成谁家的娘子，谁府上的人。”
我在将军府养了两年鸽子，报到朝廷的文书里，那叫“卫将军军中鸽讯之法”。
我爹养了一辈子鸽子，关上的名册里，他叫“鸽户祝某”。
梁叙听完，没有马上答应。
他这个人有个好处，办不到的事不乱拍胸脯。
“立名目，要兵部堂官点头，我一个从八品，做不了这个主。我能做主的只有一样，呈文归我写。从头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谁养的鸽子，谁训的，谁守的楼，我照实写，写你的全名。上头的人删不删，我管不了。可他们要删，得拿笔当着我的面删。”
我想了想。
“成。”
他伸出手掌来，像是军中跟人击掌为誓的习惯，伸到一半，大概想起我是个女子，又讪讪地缩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
我把手里的豌豆倒进他掌心。
“拿着，喂二墨去。它今天还没吃。”
10
二墨是墨点和雨点的儿子，去年秋天出的壳，颜色随了它爹，灰底，翅膀尖上一点墨。
它是这一拨小鸽子里飞得最好的，也是脾气最坏的，除了我，谁伸手都啄。梁叙喂了它半个月的豌豆，手背上添了四五个红印子。
“它是不是跟我有仇？”
“它跟谁都有仇。”
“那它爹当年......”
“它爹老实。它随它娘。”
雨点蹲在梁上，很不满地咕了一声。
训放是件磨人的事。
头一回，我把二十只小鸽子装笼，坐驿车出城五里，开笼，看着它们飞回去。第二天十里。然后二十里，四十里，八十里。每回都往石梁渡那个方向走，让它们把一路的河湾、山头、塔尖记在心里。
梁叙把驾部的一辆旧驿车拨给了我，赶车的活他自己来。我纳闷他一个主事怎么干起了车夫，他的说法是驾部穷，雇不起人。
八十里那回，出了事。
开笼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天边斜刺里扎下来一只鹞子。
鸽群一下炸开了。
我站在车顶上拼命吹哨，哨音都吹劈了。鸽子们听见哨，重新往一处收拢，贴着河面飞。鹞子追了一段，抓走了最边上的一只。
我认得那只。左脚环有点松，早上我还想着回去给它紧一紧。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没开口。
梁叙也没劝，赶着车，走了十来里，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是孙婆婆家的炊饼，还温着。
“当年在斥候队，折了人，回营头一件事就是吃饭。吃不下也得吃。队里的老兵教的，肚子里有东西，心才沉得住。”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鸽子怕鹞子，天生的，躲不开。我爹以前在鸽子尾巴上缚小竹哨，飞起来呜呜响，鹞子听了害怕，不大敢近身。就是那哨子要削得极轻，重了，鸽子飞不远。我这阵子光顾着削给孩子玩的，把正经事忘了。”
“要削多少？”
“一只鸽子一个，二十个。”
“我会削。”
他看我不信，补了一句。
“斥候都会削东西。箭杆，哨箭，木鹿。我削的木鹿在营里是能换酒的。”
那天晚上，望火楼顶层点了两盏灯。
他削的哨子确实比我削的轻，就是丑，一个个歪瓜裂枣的。
我没告诉他，这倒让我想起另一支歪歪扭扭的竹哨。
想起来，也就是想起来了。我低头接着削我的。
11
六月十七，雨下到第三天。
石梁渡那边我一共送过去十二只鸽子，由水驿的驿卒养着。怎么抓鸽子，怎么缚信筒，信筒口怎么拿蜡封，我手把手教了他们两天。
十六那天回来过一只，带的信是“水涨四尺，无碍”。
十七这天，从早上起我就守在楼顶。
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洺河的方向一片昏黄，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天，鸽子飞不了。
梁叙晌午来了一趟，蓑衣都湿透了。京兆府那边他去过了，人家客客气气请他喝了茶，告诉他，没有驿报，南城几万户人家，不能凭一个驾部主事的一句“恐怕要涨”就连夜搬迁。
“得有石梁渡的实信。有实信，他们立刻开闸、清人。”
“马呢？”
“早上派出去两拨，都折回来了。三十里外的路已经淹了。”
我们两个坐在楼顶，听着雨。
申时过半，雨小了一阵。
也就一顿饭的工夫，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天光，然后又合上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石梁渡要是有信，就是这会放的。”
石梁渡的驿卒我交代过，雨缝一到，三只齐放。
可雨缝太短了。一百八十里，鸽子飞到半路，雨就得重新砸下来。它们会找树林子躲，躲到明天早上。到那时候就晚了。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酉时，我点了灯，挂在窗口。鸽子夜里看不清东西，有点亮光，兴许能认一认。
我也知道这多半是白费灯油。
梁叙没走，坐在楼梯口，把那条伤腿伸直了，一下一下捶着。
“祝娘子。”
“嗯。”
“当年在白狼谷，第三天夜里，我们队里有个小兵拉着我打听，队正，你看那鸽子能飞到吗。我告诉他，飞得到。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我连那鸽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你还说飞得到。”
“总得有个人这么说。”
窗外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窗框上。
很轻的一声，“噗”。
我扑过去的时候把灯都带翻了。
窗台上趴着一团湿透的灰毛，翅膀摊着，嘴张着喘。尾巴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竹哨灌满了水。
是二墨。
它在暴雨里飞了一百八十里，天黑了也没停。
我的手抖得解不开信筒，梁叙单腿跳过来，拿牙把蜡封咬开了。
纸条上是石梁渡驿丞的字，写得很潦草。
“未时水涨一丈二，西堤裂三丈，急。”
梁叙把纸条往怀里一揣，蓑衣都没披，一瘸一拐往楼下冲。缺了两级的那段楼梯，他是直接跳下去的，我听见他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
然后是马嘶，蹄声，一路往京兆府去了。
我把二墨捂在怀里，拿干布一点一点吸它身上的水。它的心跳得又急又乱，隔着羽毛撞我的手心。
“好了，好了，到家了。”
它拿嘴啄了我一下，没什么力气。
脾气还是这么坏。
12
那一夜，南城的锣敲到天亮。
京兆府开了下游的两道闸，衙役挨家挨户拍门，低处的人家扶老携幼往北城的寺庙里搬。孙婆婆背着她那口蒸炊饼的大锅上了望火楼，阿满抱着他的一筐竹哨，谁劝都不肯撒手。
洪峰是第二天卯时到的。
我站在楼顶，看着浑黄的水漫过南城的河堤，一条街一条街吞过去。水最深的地方没过了屋檐。
没死一个人。
去年这个时候，南城漂走了两百多口。
水退以后，望火楼下头热闹了好些天。
有送鸡蛋的，有送旧衣裳的，还有个老汉扛来半扇门板，他看这楼的窗户缺一扇，他家房子反正冲没了，门板留着也没用。
卖鱼的刘嫂拎来一条鱼，死活要喂给二墨，我跟她解释了半天鸽子不吃鱼，她很失望，把鱼塞给了梁叙。
梁叙那天晚上从楼梯上跳下去，伤腿又崴了，拄了半个月的拐。京兆尹亲自上驾部道谢，他拄着拐接的客，很没有体面。
我去驾部看过他一回，带了孙婆婆的炊饼。他坐在值房里，伤腿架在凳子上，桌上堆着一摞文书。看见我进来，他撑着桌子想站，没站起来，干脆坐着不动了。
“祝娘子，那天你把灯打翻了，楼板烧着没有？”
“烧了巴掌大一块，我拿鸽子的饮水泼灭的。”
“那就好。我跑到京兆府门口才想起来，楼上还点着火。”
“你下回跳楼梯之前，好歹喊一声。我在楼上听见咚的一下，还当你把另一条腿也摔断了。”
“断了也值。”
他讲得很随便，低头去拆油纸包。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把篮子里剩下的两个炊饼也塞给了他。
呈文是他趴在床上写的。
写完他让人送来给我看。我识的字不算多，是我爹拿鸽环上的字和关上的告示教的，可那篇呈文我每个字都认得。
“鸽二十羽，南城驾部旧驿望火楼民女祝衔枝所育所训。六月十七夜冒雨传讯之鸽，名二墨，亦祝衔枝所育。”
连二墨的名字都写上去了。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送信的驿卒在旁边等着，挠着头转述他们主事的话。
“梁主事交代了，功劳簿上写不了鸽子，这回他偏要写一只试试。上头要是嫌不成体统，叫他们来找他。”
半个月以后，上头的话下来了。
没人嫌不成体统。圣上看了京兆府和驾部两头的奏报，亲口提了一句，这个祝衔枝是什么人。
又过了十天，望火楼门口钉了一块木牌，“驾部鸽坊”。
我领到了一块腰牌，一份比驿卒高两等的口粮，还有一个称呼，鸽头。
阿满围着木牌转了三圈，回头很郑重地通知我，往后他铲鸽粪要涨到两文钱一筐，因为这是官家的鸽粪了。
我同意了。
13
鸽坊挂牌的第三天，卫峥来了。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上的楼，在缺了两级的那段楼梯上绊了一下，上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我正给那两只剪了翅的老鸽子喂水。它们的大羽还没长出来，每天在地上踱来踱去，仰着头看别的鸽子飞。
卫峥看了看它们，把眼睛挪开了。
他在顶层转了一圈，看巢格，看食槽，看窗口挂的风灯，最后看我。
“你倒是真把日子过起来了。”
“托你的福。”
他听出这话不大好听，没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
是那支竹哨。
“衔枝，回来吧。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墨点的事是我疏忽了，我给你赔罪。西跨院我叫人重新收拾过，鸽棚也没动，令仪要改花房，我没让。你回来，我去跟薛家商量，给你一个侧夫人的名分，正经上册的，有文书。”
他讲得很诚恳。
我差一点就要信他是为我来的。
“还有呢？”
“什么还有？”
“你在京营，今天按理该当值。你告了假，一个人跑到南城来，总不会就为了给我送一支哨子。”
卫峥沉默了一会，在窗边坐下了。
“圣上前日召我进宫，提起鸽讯的事。圣上的意思，北边九个关口，往后都要设鸽驿。这是大事。兵部要选一个总领的人。”
“所以呢？”
“鸽讯之法出自我军中，这是五年前就报上去的，朝廷上下都知道。可如今南城冒出来一个驾部鸽坊，坊主是从我府里出去的人。衔枝，你让旁人怎么想？你回来，鸽坊并进将军府，九关鸽驿由我总领，你照旧管你的鸽子，什么都不耽误。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何必让外人......”
“卫峥。”
我打断了他。
“墨点瞎的是哪只眼？”
他张了张嘴。
楼顶很静，二墨在梁上梳毛。
“左......”
他看着我的脸色，改了口。
“右眼？”
我把竹哨拿起来，放回他手里。
“它在你床头蹲了一个月。你烧退了以后，每天早上都是它把你啄醒的。你摸过它那只瞎眼，摸过不知道多少回。”
“这跟九关鸽驿有什么相干？”
“你连它哪只眼瞎都没看清过。卫峥，你拿什么总领鸽驿？”
他腾地站起来。
“祝衔枝，我好言好语来请你，你别不识抬举。一个匠籍女子，一个瘸子主事，凭你们两个，撑得起九关的鸽驿？兵部尚书是令仪的亲伯父。这鸽坊的牌子今天能挂上去，明天就能摘下来。”
“那你叫他来摘。”
卫峥走的时候，把楼梯踩得很响。
到了缺两级的那一段，他又绊了一下。
14
卫峥没有吓唬我。
七月底，兵部的文书下来了。
薛尚书上了一道奏疏，称九关鸽驿事关军机，不宜托付民间匠户，应当由兵部另设鸽房，择将门可靠子弟掌管。他举荐的人是薛令仪的兄长薛令桓，在京里养了十几年鸽子，是有名的行家，手里的鸽子一只能卖到上百两。
至于南城的驾部鸽坊，“事出权宜，汛期既过，可行裁撤”。
梁叙把文书拿给我看的时候，脸是黑的。
“我去找过侍郎。侍郎的原话是，尚书的意思，谁也不好驳。圣上那边还没批，可也没驳。”
“圣上怎么想？”
“圣上要的是鸽驿办得成。谁办，他老人家未必在意。”
我蹲在地上给鸽子拌红土，拌了好一阵。
说不慌是假的。这座楼，这块牌子，是我半年里一把高粱一把红土攒起来的。我要是丢了它，又得拉着一车鸽子满城找房东。
可慌也得把土拌完。
“梁主事，薛家公子的鸽子，你见过没有？”
“见过。上个月薛家在西郊放鸽，请了半个兵部去看。雪白的，头上带凤冠，起飞的时候翻跟头，一翻七八个。好看是真好看。”
“飞多远？”
“绕着西郊飞了三圈，落回笼里，一只不差。”
“我是想知道，放多远。”
梁叙想了想。
“就在西郊放的，没往远处带。”
我把手上的土拍干净，站了起来。
那种鸽子我知道，京里的富贵人家养来看的，讲究毛色、凤头、翻飞的花样。它们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家屋顶十里地。
“那就好办。圣上要的是办得成，那就请圣上亲眼看看谁办得成。梁主事，你能不能往上递个话？就讲驾部鸽坊不服，愿意跟薛家公子的鸽子比一场。地方由兵部挑，远近由兵部定，哪边的鸽子带着信先回来，哪边接九关的差事。”
“要是输了呢？”
“输了我自己摘牌子。”
梁叙看了我一会。
“你有几成把握？”
“放五十里以内，我五成。放一百里往上，我九成。”
“那一成呢？”
“鹞子，大雨，还有人。”
他听懂了最后那两个字，点了点头。
“笼子我来押。从出鸽坊到开笼，不让第二个人碰。”
话递上去五天，回音来了。
圣上准了。还添了一句，他要亲自看。
15
比试定在八月初九。
规矩是兵部侍郎定的，还算公道。放鸽的地方当场抽签，抽中了城北一百二十里的柏岭驿。两边各出十二只鸽子，前一日在兵部封笼，由禁军连夜押过去，第二天辰时正同时开笼。每只鸽子脚上缚一张盖了兵部印的纸条。
鸽子各回各家。薛家的回城东薛府，我的回望火楼。两边楼顶上都派了验印的书吏和内侍，回来一只，升一面旗。
圣上在宫城的北角楼上看旗。
封笼那天，我在兵部的院子里头一回见到薛令桓。
这人倒不讨厌，白白净净，一看就是真心喜欢鸽子的。他凑到我的笼子跟前看了半天，直摇头。
“你这鸽子，骨架太小了，毛色也杂。这只怎么还秃了一块？”
“鹞子抓的。”
“啧，可惜了。我那边有只凤头白，品相极好，回头你要是想配种......”
“薛公子，你的鸽子最远放过多少里？”
他很得意。
“三十里！从潞县放的，半个时辰就到家，一只不差。”
“那一百二十里呢？”
“鸽子嘛，天生认家。三十里认得，一百二十里自然也认得，多飞一阵就是了。”
我没再往下讲。
鸽子认家，靠的是一程一程带出去，把路上的山和河记在心里。没带它走过的路，它在天上转三圈，眼前全是生地方，再好的品相也得慌。
这些事，养来看的人用不着懂。
卫峥是陪着薛令桓来的，一直站在院门口，没往我这边走。隔着半个院子，我看见他盯着我笼里那只翅膀尖带墨色的鸽子，看了有一阵。
也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没有。
初九那天，望火楼顶上挤了六七个人。验印的书吏，宫里来的内侍，梁叙，还有死活要来升旗的阿满。那根破旗杆梁叙叫人加固过了，一拉绳还是吱呀吱呀地响。
辰时正，柏岭驿那边该开笼了。楼顶上看不见，只能等。
巳时刚过，北边天上出现了一小片黑点。
内侍踮起了脚。
我把铜哨含进嘴里。
三短，一长。
黑点近了，听得见鸽哨声了，呜呜的，响成一片。那是梁叙削的那批歪瓜裂枣。
头一只落在跳板上的是二墨。
阿满嗷地叫了一嗓子，扯着绳把头一面旗升了上去。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我一只一只接下来，解纸条，交给书吏验印。书吏验一张，喊一声，阿满升一面旗。
巳时二刻，望火楼的旗杆上挂了十一面旗。
望火楼高，城东薛府新竖的那根旗杆，我站在窗口就看得见。
光秃秃的。
一直秃到午时过后，才慢吞吞爬上去一面红旗。
后来我听人说，薛家那十二只，有四只当天飞回了薛府，两只隔了三天才到家，剩下的六只再没人见过。薛令桓在屋顶上摇了一整天的红绸，嗓子都喊劈了。
书吏下楼复命之前，冲我拱了拱手，叫了一声祝鸽头。
我顾不上高兴。
我的第十二只一直没有回来。
是麻团，往卫峥袍子上留念想的那一只。它笨，贪吃，训放的时候总落在最后。
我和梁叙在楼顶等到天黑，把灯挂了出去。
麻团没有回来。
这一天我赢了天大的一场，可我躺下以后，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它。它是让鹞子抓了，还是又在哪块高粱地里吃得忘了回家？
要是后一种就好了。
16
第二天，宫里来了人，传我进宫回话。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进宫，从哪道门进的，拐了几个弯，全没记住，只记得偏殿的地面很凉，跪上去膝盖发麻。
殿里站了不少人。梁叙在，兵部的侍郎在，薛尚书站在文官前头，薛令桓垂着脑袋跟在他伯父身后。卫峥站在武将那一侧，我进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很快把脸转开了。
圣上的声音不高，听着有些年纪了。
“祝氏，朕听驾部奏报，你这手艺是家传的？”
“回圣上，民女的爹是朔门关的鸽户，养了三十年军鸽。”
“朔门关。”
圣上像是想起了什么。
“卫卿。”
卫峥出列，跪在了我右手边，隔着三步远。
“五年前白狼谷一战，你上表奏报军中鸽讯之法，朕记得很清楚，还为此升了你的官。朕今日倒想听一句实话，这鸽讯之法，当初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看不见卫峥的脸，只看见他按在地上的手，指节绷得很紧。
他要是答“出自臣”，梁叙就站在十步开外，白狼谷活下来的人，兵部里少说还有七八个。
他要是答出自我，五年前那道表章，就成了冒功。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回圣上，是......是内子祝氏。臣当年上表，只想着她一个妇道人家，不便具名......”
“将军慎言。”
我朝着御座的方向磕了个头。
“回圣上，民女与卫将军并无婚书，衙门里查不到民女的名字。这是卫将军今年二月亲口告诉民女的。民女当不起‘内子’两个字。将军的夫人是薛尚书府上的千金，下月完婚，圣上亲赐的。”
站在前头的薛尚书猛地回头看了卫峥一眼，又很快转了回去。
圣上半天没作声。
“无媒无聘，在你府中七年？”
卫峥的额头抵在了地上。
“臣......”
“罢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朕赐的婚，朕不收回。卫卿，你好自为之。”
然后是对我讲的。
“祝氏，九关鸽驿，朕交给驾部鸽坊。要人，要粮，写折子给兵部。兵部不批，就直接递给朕。”
我又磕了一个头。
出了宫门，日头晒在身上，我才发觉后背全湿了，腿也软，扶着宫墙站了好一阵。
梁叙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我头一回进宫，出来的时候比你还软。我还瘸着一条呢，守门的差点当我是吓瘸的。”
我让他逗得笑了一声。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比鸽那天呈文的底稿，抬头第一行就是我的全名。
“这回谁也删不了了。”
我接过来，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
祝衔枝。
我爹要是还在，大概要拿着这张纸去关上的酒铺，逢人就念一遍。他不识几个字，这三个他是认得的。
17
九月初二，薛令仪来了望火楼。
离她出嫁只剩四天。她没坐轿，一个丫鬟都没带，戴着帷帽在楼下站了半天。孙婆婆以为她是来买炊饼的，问了她三回要几个。
我下楼去接她。缺两级的那段楼梯，她提着裙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我伸手拉了她一把。
到了顶层，她把帷帽摘下来，咳了两声。楼上鸽子味冲，她拿帕子捂了一下鼻子，又放下了，大概觉得这样不大礼貌。
“祝娘子，我来同你讲几句话，讲完就走。”
楼上没有像样的椅子，她在一只倒扣的粮桶上坐下，裙摆拖在地上，沾了鸽毛，她也没去管。
“那只鸽子的脚环，是我叫厨下摆在碟子边上的。”
“我知道。”
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泄气。
“我那时候想看看，将军怎么处置。他要是为一只鸽子同你翻脸，我心里就有数了，他这个人念旧，往后待我也差不到哪里去。他要是不当一回事......”
她停了停。
“他不当一回事。第二天他还送了我一只毽子，讲是厨下拿剩下的鸽毛扎的，给我解闷。”
我没吭声。
那天我在灰堆里只翻出来两根尾羽。原来干净些的毛，早让人挑走了。
“殿上那天，我伯父回府发了好大的火。冒功，没有婚书在府里养了七年的人，这些我都是那天才知道的。我去求伯父退婚，伯父讲圣上赐的婚，退了就是抗旨，薛家担不起。”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嘴角还是笑着的。
“祝娘子，我今天来，什么也不求。我就想当面问一句。你在他身边七年，他有没有哪一回，为了谁，认过一次错？”
我想了想。
“有过一回。白狼谷那年，他烧退了，摸着墨点的瞎眼，跟它认错。他讲他从前嫌它丑，嫌它杂毛，是他自己眼瞎。”
“后来呢？”
“后来它进了你的汤盅。”
薛令仪不笑了。
她低着头坐了很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粮桶边上。
“毽子我拆了。毛都在这里。我认不出哪根是它的，就全拿来了。”
她站起来，重新戴上帷帽，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
“汤是我喝的，这个我认。祝娘子，我不跟你讲对不住，讲了你也不会信。”
我把布包收好。
“薛姑娘，你那个咳嗽，入了秋拿秋梨和川贝炖，炖烂了喝。”
她愣了一下。
“别再炖鸽子了。”
帷帽底下传出来一声笑，很短，跟着又咳了起来。
那段缺了两级的楼梯，她自己扶着墙下去了，没让我拉。
18
九月中，北边起了战事。
北狄两万骑绕过朔门关，从野狐岭南下，离京城只剩四百多里。朝廷点了京营一万人北上，主将是卫峥。
这个主将是他自己在殿上求来的。
比鸽之后，他的日子不好过。冒功的事圣上没有明着追究，可京里的风向变了，从前围着他敬酒的人，如今在街上遇见都绕着走。他同薛令仪的婚事九月初照旧办了，听说酒席摆得很大，去的人不多。
他需要一场大胜。
这些是梁叙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另一件事。
“按新定的规矩，大军出征，要从驾部鸽坊领军鸽。卫将军不领。”
“他带什么？”
“薛家的鸽子。薛令桓这一个多月没干别的，天天在家训远放，据说已经能从八十里外飞回来了。薛尚书在兵部放了话，将门之后知耻后勇，这回定然不误事。卫将军是薛家的女婿，这个面子他得给。”
我正在给鸽子换水，手上停了停。
一个多月。从三十里训到八十里，薛令桓算是下了苦功。
可野狐岭在四百里外。
“他不能不知道差着多少。”
“他知道。可他要是领了你的鸽子，就等于当着满朝的面再认一回，他军中的鸽讯离不了你。”
梁叙叹了口气。
“卫将军这个人，打仗是有本事的。坏就坏在太要脸。”
我没接话。
出征前一天夜里，有人敲望火楼的门。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络腮胡子，站在门口直搓手。
“夫......祝娘子，还认得我吗？”
我认得。葛大年，卫峥的副将，在朔门关的时候我们都叫他葛叔。成亲那晚的两盏马灯，就是他从马厩里摘来的。
“葛叔。”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赶紧拿袖子抹了一把。
“我来领鸽子。将军不让领，我自己来的。回头他要打军棍，我挨着。白狼谷我去过一回，我不想再把命交到一群翻跟头的白毛鸡手上。”
我带他上了楼。
军鸽我早就备好了，六只，单独养在一格，都是飞过一百八十里的。按规矩，每支出征的队伍领一笼。
我看了那一笼很久，又伸手从梁上把二墨抓了下来，换掉了里头最弱的一只。
二墨很不高兴，照我的手背狠狠来了一下。
葛叔有点迟疑。
“这只......是墨点的种吧？娘子，这是你的心头肉，万一折在外头......”
“它是鸽坊里最好的一只。野狐岭四百里，中间要过两道山，别的我不放心。”
我把笼子交到他手里，把要紧的话交代了一遍。
“清早放，别等到过晌。一回放两只，信写一样的。看见天上有鹞子打旋就先等等。还有，笼子别挨着马，它们怕马尿味。”
葛叔一句一句地应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半天。
“娘子，将军他......那只竹哨，他一直带在身上。”
“葛叔，路上当心。”
他叹了口气，抱着笼子走了。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二墨的巢格空着，雨点又开始隔一阵探一回头。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它的背。
“你儿子比他爹机灵，飞得回来。”
这话我是讲给雨点听的，也是讲给我自己听的。
19
大军走后的第十二天，驿报断了。
最后一封驿报写的是卫峥在野狐岭外小胜一场，斩首八百，正在追击。再往后，一个字都没有。
兵部先还沉得住气，到第十五天，沉不住了。派出去的探马回来禀报，野狐岭的山口让北狄堵死了，里头有没有人，还有多少人，谁也不清楚。
援军是现成的，两万人屯在京北大营。可是没人敢动。野狐岭三条谷道，不知道卫峥困在哪一条，也不知道北狄的主力压在哪一头。两万人贸然扎进去，说不定就是第二拨被围的。
薛家的鸽子一只都没有回来。
薛令桓天天守在自家屋顶上，听人说已经三天没下来吃饭了。
我也天天守在楼顶。
第十七天，没有。
第十八天，没有。
梁叙每天散了值就过来，也不多话，在楼梯口坐着削东西。他最近在削一只木头鸽子，削得依旧很丑，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第十九天清早下了霜。
我照常爬起来给鸽子添食，添到一半，头顶上有哨音。
呜呜的，断断续续，很哑。
我手里的瓢掉在了地上。
二墨是摔在跳板上的。
它左边翅膀底下有一道血口子，干了的血把羽毛粘成了一绺一绺，尾巴上的竹哨裂了半边。它趴在那里，胸脯一起一伏，拿那只黑豆似的眼睛瞪着我，像是在怪我怎么才来。
信筒是完好的。
里头卷着两张纸。
头一张是军报，字很小，挤得密密麻麻。
“困野狐岭西谷鹰嘴崖，存六千，粮尽三日，伤者过半。敌主力两万屯东谷口。西谷后山有猎道可通，敌未设防。请援军自后山猎道入，五日内不至，全军覆没。卫峥。”
底下盖着他的私印，还按了一个血指印。
第二张纸更窄，只有一行，没有印，是他自己的笔迹，写得歪歪斜斜。
“衔枝，从前是我错了。救我。”
我把这一行看了一遍。
很奇怪，我等了七年的一句话，如今拿在手里，心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好比接到一张写错了收信人的条子。
“阿满！去驾部，叫梁主事，快！”
阿满的光脚板咚咚咚地跑下楼去。
梁叙来得比我想的还快，他那天正好当早值，是骑着驿马直接冲进后院的。
我把头一张纸交给他。
他看完，脸色变了，转身就要走，又停住。
“还有一张？”
他看见我手里还捏着一条。
“这一张算不得军情。”
我把那张窄纸条叠了两折，垫进了二墨养伤的巢格里。
纸软，垫窝正好。
梁叙看了看巢格，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打听，下楼上马，往兵部去了。
20
援军当天午后就开拔了。
走的是西谷后山的猎道。第三天夜里摸上鹰嘴崖，里应外合，把东谷口的北狄大营冲了个对穿。
捷报传回京城那天，南城的人又往望火楼下送东西。卖鱼的刘嫂这回学乖了，送的是一升绿豆。
二墨的伤养了一个月才好。葛叔后来告诉我，六只鸽子他分三个早上放的，头两天放出去的四只，都没能飞出山口，北狄人在谷口架了弓。第三天早上，他把最后两只揣在怀里，爬到鹰嘴崖顶上才撒的手。
二墨是带着一支擦过去的箭飞回来的，路上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接着飞。
另一只再没有消息。
所以九关鸽驿的规矩里，后来添了一条，是我添的：军鸽出征，每笼不得少于十二只。
论功行赏的旨意是十月底下来的。
卫峥轻敌冒进，折损四千，本当重处。念他困守十三日未降，又曾有旧功，夺去侯爵，降为偏将，留京营听用。
薛令桓的鸽房误了军机，本人革去功名。薛尚书举荐失当，罚俸一年，降了一级，兵部的堂印交了出去。
卫峥同薛令仪的婚事是圣上赐的，谁也退不得。听刘嫂说，将军府如今夜夜有人摔东西。薛令仪嫌他丢了爵位连累薛家，他嫌薛家的鸽子差点要了他的命。
刘嫂讲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我一边听一边给鸽子剁菜叶，偶尔应一声。
要讲痛快，是有一点。
可也就一点。墨点回不来，麻团回不来，鹰嘴崖上那四千人也回不来。
驾部鸽坊得了一道嘉奖，鸽头祝衔枝，赏银二百两，特许脱去匠籍，另立女户。
梁叙升了半级，从八品主事变成了正八品主事。他很想得开，照这个升法，他八十岁以前有望穿上绯袍。
二墨也有赏。
圣上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功劳簿上写不了鸽子的话，叫内府打了一只小小的银脚环，内圈錾着四个字，“飞将二墨”。
我捧着那只银环，在楼顶坐了很久。
梁叙在旁边陪着，手里还是那只没削完的木头鸽子。
“给它戴上？”
“它戴祝家的铜环就行。这只太沉，戴上飞不快。”
我把银环同墨点的那只旧铜环包在了一起。
“这只，替它爹领了。”
梁叙低着头，拿刀尖在木头鸽子的脑袋上比划了一下，没下刀，又收了回去。
“当年我们那一营凑的钱，后来买了酒，全喝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
“喝的时候，头一碗是洒在地上敬它的。它当时就蹲在伙房的灶台上吃豌豆，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我想了想墨点那副谁也不搭理的样子，笑出了声。
这是它没了以后，我头一回想起它来是笑着的。
21
卫峥是腊月里来的。
那天下了头一场雪，我在楼顶给鸽棚挂草帘，听见底下有人吹哨。
竹哨，漏风。
三短，一长，尾音往上挑。
他总算学会了。
鸽子们在棚里歪着头听了听，没有一只动的。它们听得出吹哨的是谁。这七年早晚喂它们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我扒着窗口往下看。
卫峥站在雪地里，没穿官服，人瘦了一大圈，左胳膊吊在胸前。他仰着脸，看见我，把哨子从嘴边拿开了。
“衔枝。我上不去，楼下的人不让。”
驿馆的两个驿卒抱着胳膊堵在楼梯口，是梁叙交代过的，鸽坊重地，闲人免进。
“你有话就在底下讲吧，我听得见。”
他大概没想过有一天要这样仰着头同我说话，嘴张了几回，才出了声。
“我在鹰嘴崖上困了十三天。头三天，我每天都在等薛家的鸽子带人来，放出去九只，一只都没回来。第四天，葛大年跪在我跟前，把你那一笼鸽子捧出来。我那时候才知道，他偷偷带了。”
雪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拍。
“最后那只灰的放出去的时候，我看着它翅膀尖上那一点黑，我就想起来了。衔枝，我全想起来了。墨点瞎的是右眼。它蹲在我床头，每天早上啄的都是我的左手，因为它只有左眼看得见，得歪着头才够得着。”
我扶着窗框，没有作声。
“那张条子，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那你......”
“卫峥，你那封求援信，我一刻都没耽误就递上去了。鹰嘴崖上有六千个人等着，里头有葛叔，有当年在关上给墨点留豌豆的伙夫。”
我顿了顿。
“里头还有一个是你，这我没办法。”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我去求圣上。爵位我不要了，我同薛家和离，我写婚书，明媒正娶，递到衙门里去，写你的全名......”
“我如今自己有户了。祝衔枝，女户，户主是我。衙门里查得到。”
他不出声了。
“你回去吧。雪大了，你那条胳膊受不得冻。”
我把草帘放了下来。
那天夜里雪一直没停。阿满后来告诉我，楼下那个人站到了后半夜，隔一阵吹一遍哨子，吹的都是对的。
没有一只鸽子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雪地里只剩下一行脚印，还有一支竹哨，插在驿馆门口的雪堆上。
阿满捡回来，举着它跑上楼，要我拿个主意。
“你留着玩吧。”
他吹了一下，嫌漏风，又跑去拿他自己削的了。
22
开了春，九关鸽驿的头一站定在朔门关。
我得亲自去。关上的鸽房要重修。京城往关上递的信，得靠在关上出壳、关上长大的鸽子带回去，这头一批小鸽子，交给谁带我都不放心。
走之前，我把望火楼托付给了阿满和两个新来的驿卒。
阿满今年十岁，已经认得楼里每一只鸽子，知道雨点爱吃麻籽，知道那两只剪过翅的老鸽子换了新羽以后得慢慢带。他如今铲鸽粪不收钱了，改领驾部的口粮，每个月去领粮的时候胸脯挺得老高。
孙婆婆蒸了一大包炊饼让我带着路上吃，一边包一边抹眼泪，好像我要去的是天边。
其实也就一千二百里。
驿车到驿馆门口的时候，赶车的人让我愣了一下。
梁叙坐在车辕上，穿着一身半旧的行装，脚边摆着两个大口袋。
“驾部派个人随行，沿路勘定鸽驿的站点。”
他讲得一本正经。
“派来派去，就我一个人腿脚不好，在衙门里坐不住。”
我看了看那两个口袋。
“装的什么？”
“豌豆。”
“朔门关也有豌豆。”
“关上的豌豆粒小。二墨吃惯了这个。”
二墨蹲在我肩膀上，冲着他的手背就是一口。
他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很委屈。
“一年了，它怎么还啄我？”
“它啄你，是跟你熟了。生人它根本不理。”
“真的？”
“假的。它就是脾气坏。”
梁叙笑了，把那只削了大半年的木头鸽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我手上。
总算削完了。翅膀还是一边大一边小，可是右眼的地方，他没刻眼珠，只留了浅浅一道疤。
我低头看了很久。
“丑。”
“我知道。”
我把它揣进了怀里，挨着那方包着骨头、羽毛和两只脚环的帕子。
驿车出了北门。
我们走了十九天，到朔门关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爹的鸽台还在城墙的西北角上，石头缝里长了草。我拿手刨了一个坑，把帕子打开，把墨点埋了进去，尾羽朝着白狼谷的方向。薛令仪送来的那一包鸽毛，我也一并放了进去。分不清哪根是它的，那就全给它。
铜脚环和银脚环，我都留在了它身边。
二墨落在鸽台上，歪着头看那一小堆新土，难得没有闹。
梁叙站得远远的，没有过来。等我拍干净手上的土，他才一瘸一拐走近了，把幞头摘下来，在鸽台前头站了一会。
关外的风还是老样子，又硬又干，吹得人眼睛疼。
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从领口里掏出铜哨。
城墙底下，新修的鸽房里有刚出壳的小鸽子在叫。再过几个月，它们会被装进笼子送去京城，再带着信筒，越过洺河，越过野狐岭，飞回这段城墙。望火楼的鸽子也会从这里起飞，飞回一千二百里外阿满守着的那座楼。
每一只的脚环上，都刻着一个“祝”字。
右边那一竖，我学我爹，拉出了头。
三短，一长，尾音往上挑。
我吹响了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