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把我的小火车拿下餐桌时，车轮还在转。
那是我给婚礼做的戒指车。
红车头，黄铜铃，开过三段轨道，会在新娘面前停下。
我调了四个晚上，才让停车的位置不差一厘米。
她把它放进桌下的纸袋。
袋里装着给客人的拖鞋。
“周砚，谈正事呢，别总弄这些。”
我手里还拿着遥控器，拇指停在鸣笛键上。
对面坐着她的父母，还有她公司的项目总监贺峻。
说好的两家人吃饭，临时多了个工作上的贵客。
我妈刚给他倒过茶。
她不清楚这位贺总为什么要来，只知道女方重视，自己就得客气。
贺峻笑着翻开文件。
“有童心是好事，但婚后要有婚后的样子。”
我把遥控器放下。
他推来的不是婚礼流程。
文件抬头写着，东岸旧站互动装置制作调整确认。
我开了间木行工房，做可动模型和互动展品。
许曼负责旧站展馆的策划招商，我们因此合作过。
原定三十八万的制作报价，被改成了二十万。
被删掉的十八万，备注是合作方自愿支持。
“材料没减，工期还提前了十二天。”我说。
许曼给我夹了一只虾。
“核心活动要配合品牌时间，你理解一下。”
“理解不等于签字。”
她的筷子顿住。
贺峻接过话：“设计费六万已经付过了，这次让一点，后面长期合作。”
六万是第一阶段的图纸和样机开发费。
大件制作，连合同都没签。
他们却已经把我写进开馆交付名单。
我把那张纸转向许曼。
“你上周说，今天只是聊婚宴桌数。”
“这有什么冲突？”
她压低声音，像在提醒一个不懂场合的孩子。
“你以后也是我的家人，能不能先支持我一次？”
我看着她。
婚宴定在二十六天后。
为了那场婚礼，我推掉了一次外地驻场。
她不喜欢我衣服上的木屑，我买了三套衬衫。
她说请柬别出现工房，我把职业栏删了。
我原以为这些只是生活里无关紧要的让步。
现在那张删掉十八万的纸，压在婚宴菜单上。
她的父亲清了清嗓子。
“男人成了家，总要以大局为重。”
我妈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我。
她怕我冲动，也怕这顿饭散了，后面难收拾。
我拿起文件，重新算了一遍。
电机、轴承、外包加工，都是确定要付的钱。
二十万做完，我要拿婚前积蓄补工人工资。
“这不是让利，是让我替你们承担预算缺口。”
许曼终于把筷子放下。
“非得在爸妈面前说得这么难听？”
“那就别在爸妈面前让我签。”
包间里安静了。
隔壁有人给孩子唱生日歌。
许曼看了一眼纸袋，语气里带出疲惫。
“你总这样，喜欢就上头，不喜欢就翻脸。”
“小火车比什么都重要，工房比什么都重要。”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我不可能一辈子陪你幼稚。”
我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好像一直拧得太紧的发条，咔的一声断开。
我想娶她。
不是因为年龄到了，也不是因为双方父母催。
大学毕业那年，我租不起工作室，她陪我坐过通宵的夜班车。
她把第一份奖金塞给我，说以后给她做一座会亮灯的房子。
那座房子现在放在她的床头。
可后来她每次带同事来，都要先替我收起来。
理由是落灰，不够整洁，不合适。
我一直替这些理由找更温和的解释。
今天终于找不动了。
“你说得对。”我说。
许曼的肩膀松下来，伸手要拿笔。
我先把文件合上。
“我想了想，决定成熟地不娶你。”
她的手停在半空。
贺峻脸上的笑也停了。
“周砚，别拿婚事赌气。”
“没赌气。婚宴我明天去退，实际损失我们核清，该我承担的我承担。”
我从纸袋里拿出小火车。
一只车轮被拖鞋带缠住了。
我耐心解开，收进自己的包。
“制作合同也不会签。你们可以另找供应商。”
许曼眼圈一下红了。
“为了十八万，你连六年都不要了？”
我拉开椅子的手停了停。
这句话还是会让我疼。
疼得我想坐回去，再把账讲清楚，再等她听懂。
可她连那张纸上的成本都没问过。
“六年里，我说不愿意的时候，你听见过几次？”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扶起我妈，先付了这顿饭的钱。
走出包间时，包里的小火车轻轻响了一声。
是我不小心碰到了鸣笛键。
1
电梯下到一楼，我妈才开口。
“真不结了？”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我没扣好的外套扣上。
“那回家，别冻着。”
这句话让我比刚才更难受。
我原本准备好听她骂我。
说亲戚都通知了，说我三十一岁还没个定性。
她却只问我冷不冷。
出租车开出去，我的手机开始震。
许曼先打了三个电话，又发来消息。
你现在回来，我可以当你没说。
贺总还在，你至少给我留点面子。
最后一条隔了七分钟。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结了？
我盯着屏幕，打了很长一段。
从改职业栏，到工房搬迁，再到她替我答应的交期。
写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又在准备一场答辩。
我删掉那些字。
只回复她，明天下午三点，我去拿自己的东西，退婚和项目分开处理。
那晚我回了父母家。
我爸已经睡了，床头放着半杯温水。
两年前他中风，右手留下些不方便，说话也慢。
退休前，他开了三十年的公交车。
病后最难接受的，是一家人开始替他做决定。
他想去工房，我妈说有粉尘。
他想自己下楼买包子，我说电梯口滑。
有一回他问我，自己是不是只剩下别给人添麻烦。
我没答上来。
后来我在工房隔了一间干净的小屋。
他能用左手给木块上色，一天涂七八块，也算正经上班。
许曼对此不太赞成。
她说我迟早得把摊子做正规，不能永远像带着爸爸玩。
我当时还笑着说，我们确实有父子套餐。
如今想来，笑话替我省了争执，也把该说的话一直往后推。
第二天下午，我按约去了许曼家。
那套房是她父母买的，我只放了些衣服和工具。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我们一起买的睡衣。
茶几上摆着我做的发光木屋。
灯没开，窗缝里积着一点灰。
“我昨天没睡。”她说。
“我也是。”
我把纸箱放在门边。
她看见箱子，脸沉了下来。
“你连装都不装一下？”
“曼曼，我不是来吓你的。”
这个称呼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住。
六年的习惯，不会因为一句分手就消失。
她往旁边让了让，等我坐下。
我却拿出婚宴预订单，放到茶几上。
定金三万六，我们各出了一半。
酒店说提前取消能退一半，剩下一万八是排期损失。
婚庆还有已制作的请柬、迎宾板。
“下午我去谈，能少损失一点是一点。”
她把纸往边上一推。
“这些都能改回来，何必现在急着算？”
我看着那座木屋。
屋里曾经有两把小椅子，是照着我们租房时用的折叠椅做的。
那时她下班晚，我端着泡面等她。
两个人挤在窗边，也能把未来说得很大。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认真说说昨天的事。”我说。
她抬起头。
“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我必须接那个项目？”
“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眼前这关过了。”
“然后呢？”
她的眼神变得不耐烦。
“然后正常结婚，正常生活。你想听什么？非得我求你？”
我把手里的订单抚平。
她确实需要我。
需要一个随叫随到、能补缺口，又不会对她说不的人。
我曾经把这当成自己在关系里的分量。
“我还有两个人要发工资。”
“你接外面的项目不也一样辛苦？为什么一到我这儿就讲钱？”
我抬眼望着她。
她说完也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
可那句话已经落在我们中间。
“外面的项目会先问我价格。”我说。
她别过脸。
我站起来，收衣服，拿走书架上的测量尺。
床头抽屉里有一盒润喉糖。
我讲方案容易嗓子哑，她一直记得买。
我把糖拿出来，又放回去。
不能因为她还有好的地方，就假装那些疼没有发生。
临出门，她叫住我。
“木屋也拿走吗？”
我回头。
她抱着那座房子，手指抵在屋顶上。
“送你的东西，你自己决定。”
她眼泪掉下来，我的脚也像被钉住了。
最后我还是提起纸箱。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她把木屋放回了桌上。
那声音很轻。
2
工房在城南，一间旧汽修铺改的。
卷帘门只要拉到一半，就会卡住。
陆川每天都说要修，每天先去修客户的东西。
我抱着纸箱回来，他嘴里的包子差点掉了。
“被赶出来了？”
“退婚了。”
他把包子咽下去，立刻站直。
正在打磨车厢的小吴也摘了耳罩。
我把事情讲完，没让他们猜。
“旧站制作单没了，原本也没签。工资照发，手上的活照做。”
陆川看向墙上的排期板。
我们为了给旧站留档期，空了整整一个月。
那块空白，现在比贴满订单时更刺眼。
“我去问问老客户。”他说。
“先把李老师的展箱交完，别因为我的事耽误别人。”
我坐进办公室，发现给许曼准备的喜糖还在桌角。
纸盒上是她选的烫金字。
我拆开一盒，把糖倒进公共碗。
小吴经过，欲言又止。
“想吃就吃，没过期。”
他捏了一颗，走得很快。
下午两点，贺峻通知我去辰景传媒开会。
他说双方不该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
我带上报价、付款凭证和样机借用单。
会议室里多了一位采购，也多了一位新的制作方。
对方姓袁，四十来岁，手上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裂口。
我见过他，做大型景观机械，比我们有设备。
贺峻先摆出了态度。
“项目不能被个人关系绑架，袁工会接下后续。”
“可以。”我说。
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许曼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采购打开笔记本，问图纸和样机怎么交接。
我把盖过章的确认单放在桌上。
六万元包含概念、结构方案和展陈使用图。
辰景有权将已交付图纸用于这次项目。
实物样机是借展，期限到这个星期五。
程序、加工文件和后续制作，另签合同。
“没有后续合同，就不存在我中途停工。”
我说完，会议室里只有敲键盘的声音。
许曼翻着那张纸，像是第一次认真看。
“当时不是说后面一起做？”
“说过按报价合作。”
“你知道我已经向上承诺了。”
“我不知道你承诺了二十万和新的交期。”
贺峻把手搭在椅背上。
“年轻人有情绪可以理解。设计费都拿了，配合总该有吧？”
我点开电脑里的交付清单。
每张图的日期、许曼确认的消息，都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属于六万的配合，我会做完。”
“不属于的，请报价，请确认时间。”
袁工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帮谁说话，只问了一句关键的。
“最终方案还要保留自动转线和儿童操作台吗？”
贺峻说当然。
袁工把我的报价看了两遍。
“那二十万我也做不了。”
许曼捏着笔的手收紧。
贺峻笑意淡下来，换了个说法。
“结构能简化，呈现效果不能降。我们会再优化预算。”
我没有顺着嘲讽。
他能压我，是因为许曼替我答应过。
换个供应商，人家有自己的账，不会为一句家人买单。
离开前，我把既有设计里的限制点单独发给采购和袁工。
孩子能摸到的位置不能留夹缝。
自动转线的检测没跑完，不能直接作为成品投用。
袁工收到了，回我一个好字。
许曼追到电梯口。
“你一定要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
她拿着那份交付清单，纸角被捏皱。
“之前很多事，我们不都没算过？”
我想到她帮我排版宣传册，想到我替她连夜改模型。
确实没算过。
可那时我愿意，她也会抱住我，说一句辛苦了。
“自愿给你的，和你替我答应别人的，不是一回事。”
电梯到了。
她没进来，只站在外面看我。
门合到一半，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周砚，你现在这样，真的很陌生。”
我按住开门键，让她把手拿开。
“你慢慢习惯。”
说完我心里并没有多痛快。
只是终于不再急着证明自己很好哄。
3
样机取回之前，工房先迎来了一位新客人。
她穿一件灰蓝色外套，背包带磨得起了毛。
进门先蹲在门槛边，看我们没收起来的一截轨道。
“这个，轮椅能从侧面靠近吗？”
我以为她是替孩子问的家长。
“有专用桌架，您要多高？”
“不是替自己问，我叫姜宁，做展馆教育活动的。”
她递来的名片很简单。
东岸运营，公共教育。
也就是辰景的甲方。
我往后靠了靠。
“你们项目现在是袁工在做。”
“我知道，我今天来谈另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社区活动表。
东岸有场面向附近居民的流动展，原先的互动环节被删了。
她想在旧站正式开放前，做一次小规模试展。
不需要满墙的灯，也不需要开场时有领导按按钮。
“需要二十个孩子能轮流上手，大人也能看懂。”
“预算呢？”
“七万八。含运输和两天现场，不含场地。”
我没有立刻答应。
最近我看见东岸两个字，就会下意识绷紧。
“为什么找我？”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
三个月前，我在图书馆做过手摇城市展。
一个小男孩拧了半天把手，电车还停在原地。
旁边的家长催他，别耽误后面的人。
我把车从轨道上拿下来，问他是不是想换条路。
他点头，说爸爸的车不走这里。
后来我们用两块木板，临时搭了另一条支线。
“我就在现场。”姜宁说。
“你等他把话讲完了，这很难得。”
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那天活动结束后，许曼来接我。
她说我不该临时改动，会显得流程很乱。
我们在车上争了两句，最后还是我买奶茶哄的她。
“但你那个把手太重了。”姜宁接着说。
“后面有个女孩试了三次，都没拧动。”
我抬头。
她没跟着赞美，反而拿笔画了个粗略高度。
“我要的是能玩成，不是看起来很照顾所有人。”
我把她的活动表接过来，重新坐直。
她会挑毛病，这反倒让我放心。
我们谈到五点。
付款分三次，先付三成，再做现场测试。
我承诺的功能，她一项项写下来。
她需要的使用说明，我也一项项标了成本。
“有些部件能复用，不另收开发费。”
“那写进清单，免得你后悔。”
陆川在旁边听笑了。
我也笑了。
很久没谈过这么踏实的一单生意。
傍晚我爸从隔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块没涂完的站牌。
他的右手扶不稳，牌子边缘蹭上了绿漆。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
他侧了侧身，没给。
“还，没好。”
姜宁让开位置，没有替他说完后半句。
我把手收回来。
我爸坐到灯下，慢慢把最后一点颜色补齐。
她等了大约三分钟，才指着站牌问我。
“这个字，是叔叔写的吗？”
牌上写着，慢一点，也能到。
是他练了十多张纸，才写顺的六个字。
“嗯。”
“那我能拍下来，放进方案吗？”
她没看我，而是转向我爸。
我爸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他把站牌往胸前举了举，又觉得太近，放远一点。
姜宁认真拍了两张，让他选。
他选了第二张。
送她出去时，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翻日历，说下周带三组家庭来试用。
“我还没答应一定能做。”我说。
“所以我预约的是测试，不是验收。”
她看见卷帘门卡住，顺手帮我托了一把。
门哗啦一声升上去，落了我们一头灰。
她闭眼躲了一下，开口先问：“这个也在维护清单里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
那天晚上，我在排期板上写下新的项目名。
慢车站。
我爸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那块站牌推给我。
我忽然明白，他今天为什么不肯让我帮忙。
他要拿得出一件自己完成的东西。
我也是。
4
星期五取样机，陆川特地把车里清空了。
他怕我跟许曼见面难堪，抢着去搬最大的底座。
我知道他的意思，还是跟着下了车。
有些东西得自己收，托别人动手，心里那条线断不了。
辰景的前台给我们换了访客证。
以前我来，许曼会直接下来接。
那天她没出现，带路的是一个实习生。
样机摆在仓库尽头，外面罩着一块脏布。
我掀开，先看见被拆下来的红色站亭。
底座上的旧街巷模型也少了两组。
实习生有点紧张。
“许经理说，整体颜色要统一，就先撤掉了一些。”
我拍照，按清单点数，没有对她发火。
贺峻嫌原方案颜色太多，要把所有小屋刷成银灰色。
我说过这样会让路线更难辨认。
他只回答，客户喜欢高级感。
模型还在测试，拆一部分不算大事。
可我找遍三个箱子，都没看见最小的红车头。
那辆不是新做的。
我爸在我八岁时送给我，车顶有一道自己补的漆。
我把它带来，是想先试车轮尺寸。
后来许曼说留在这里，汇报时能让方案更直观。
“红车头呢？”
实习生翻着清单，说自己没见过。
陆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能搬的先送上车，又返回仓库。
许曼终于来了，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
“你找什么？”
我告诉她，她低头想了几秒。
“太旧了，跟新模型混着不好看，我让人单独收了。”
她喊实习生去查，又接了两个电话。
我站在仓库过道里，没催。
半小时后，实习生抱来一只纸箱。
上面写着道具杂件，胶带封得歪歪扭扭。
小火车躺在一卷碎泡沫里。
我取出来，用袖口擦掉车顶的灰。
许曼看着我的动作，忽然说：“你以前也这样找过我。”
我手顿了一下。
那年她手机没电，在陌生城市的地铁口等了两小时。
我从工作现场一路找过去，鞋底磨起了泡。
她一见我就哭，问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我抱着她，连一句委屈都没舍得讲。
“我没忘。”我说。
“那现在怎么就不能再找找了？”
仓库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缝，哐啷一响。
我把小火车装进随身包。
“这回我们都知道对方在哪儿。”
她脸上那点期待慢慢消失。
我搬走最后一个箱子，请她签了归还单。
她拿笔的时候，一直没抬头。
下午我去了酒店。
原先负责婚宴的经理认得我，笑着问许小姐怎么没来。
我说婚礼取消了。
他把祝福的话咽回去，带我坐到角落。
日期近，退不了全部定金，他愿意再帮我争取一部分。
“如果这一档有别人接上，损失能再少些。”
“麻烦您，按实际规则来就行。”
我签了取消申请，看见旁边有人挑桌布。
新娘嫌米白太淡，新郎拿起一块红的往肩上披。
她笑得直不起腰。
我也曾这样逗许曼笑过。
后来她开始说，别闹了，别人看着呢。
手机就在那时响起来。
共同朋友赵齐问我，有没有必要为一点合作闹到退婚。
“曼曼昨晚哭得不行，她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知道。”
“知道你还……”
“赵齐，我没说她是坏人。我只是不想结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六年总该有个交代。
“我跟她当面谈过。请你别再替我们传话。”
挂掉电话，我坐在酒店门外的台阶上。
不是所有拒绝说出口都会立刻舒服。
我还是怕朋友觉得我小气，怕她父母认为我翻脸无情。
可要把这些人全哄好，最后只能再委屈自己一次。
我坐到腿有点麻，才站起来。
工房里还有一扇卡着的门等我修。
那件事，至少修得好。
5
姜宁带来的三组家庭，把我信心十足的方案拆了个遍。
第一位小朋友坐着轮椅，叫圆圆。
她从侧面靠近桌子时，轮圈被桌腿挡住了。
我赶紧去挪椅子，挪完才发现没用。
操作台本身就不合适。
第二个孩子力气小，把手拧到一半弹回去。
第三个孩子不认字，沿着指示牌走，最后把车停进了维修区。
陆川蹲在地上，像看见三个小债主。
我原先准备好的讲解词，全塞回了口袋。
“今天不算正式活动，都是来找问题的。”我说。
圆圆看看妈妈，问：“那找到了有奖吗？”
“有，你帮我找得越准，我改得越省钱。”
她一下精神了，沿着桌边又转了一圈。
姜宁站在后面做记录，没有帮我圆场。
等孩子们吃点心，我忍不住问她。
“上次不是量过高度？”
“高度合适，不代表靠得进去。”
她把轮椅进出的宽度画在纸上。
“我也漏了。下次做纸板尺寸，先试再开料。”
她承认得很快，我那点想推开的心思反倒没地方落。
我拿红笔把桌腿改成两侧支撑。
陆川提醒，已经做好的底板要废掉一半。
“能改多少？”姜宁问。
我算了十几分钟。
换结构，材料和人工多四千二。
照原合同做，不会亏，但剩的利润又薄一层。
我说我来承担，设计错误本来就在我。
她看着那张账单，没顺势夸我有担当。
“我的测试安排也晚了，运营这边出下一次运费和场地。”
她给负责人打电话，把原因讲清，等批复再确认。
没有一句你先做，回头再说。
我靠着桌边等她，忽然有种奇怪的轻松。
原来一起做事，可以先承认麻烦，再分开承担。
傍晚圆圆不肯走。
她说车没有到站，不能把乘客扔在路上。
我给她换了一只轻把手，让她试。
这次车动了，她脸上的笑一点点亮起来。
小车绕过新搭的桥，停在她指的地方。
她举手拍了我一下，掌心只有我一半大。
“你修好了！”
我笑着纠正：“只修好了一半，还有桌子。”
她认真点头，说下次还来检查。
送走他们，我坐在满地木片里吃凉掉的盒饭。
姜宁也没走，盘腿坐在一张小凳子上。
她把胡萝卜全挑到盒盖里。
“不喜欢？”我问。
“小时候吃伤了。”
“教育活动负责人也挑食？”
“工作合同里没要求我吃胡萝卜。”
我笑出声，把自己没动过的那盒青菜推过去。
她愣了一下，道了谢，随后把一瓶水推给我。
很平常的一顿饭。
没有谁要负责活跃气氛，也没有人检查我说的话够不够体面。
我爸在小屋门口听见，举了举自己的保温杯。
姜宁看见杯子上公交公司的旧标志，问他以前跑哪条线。
他说得慢，线路号重复了两遍。
她等着，又问那条路以前是不是经过老印刷厂。
她母亲就在那儿上过班。
我爸眼睛亮了。
他指着桌上的模型，想讲旧厂门口那个很窄的弯。
说不出来，急得脸有点红。
我刚要接话，姜宁把一张白纸放过去。
“叔叔，您画给我看看？”
他用左手画了很歪的一条线。
她顺着看，把印刷厂的位置补上。
两个人在纸上找了好久，终于找到那家门口卖馄饨的小店。
我低头扒饭，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们。
我一直说要给我爸找事情做。
可真正等他说完的人，常常不是我。
那晚我没再催他回家。
他画完最后一个路口，把纸叠好，自己放进了抽屉。
6
许曼来工房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她撑着黑伞，鞋尖全湿了。
我正在改桌架，抬头看见她，第一反应仍是找毛巾。
找到一半，才记起我们已经分手。
我还是把干净的那条递给她。
“先擦一下。”
她坐到靠门的位置，打开带来的保温盒。
里面是排骨汤，没有香菜。
我不吃香菜，她一直记得。
“阿姨说你最近都在这里吃盒饭。”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汤香慢慢散开，工作台上还留着我们以前一起买的碗。
有那么一瞬，我真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把湿伞晾起来，问她今天累不累。
有些依恋比道理更早到，人得伸手拦一下。
我坐在她对面，没去拿碗。
她看见了，把盒盖放得很轻。
“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幼稚。”
这是她第一次说不该。
我喉咙动了一下。
“嗯。”
“那天我太着急了，贺总一直催，甲方也在压时间。”
“你跟我说过，我会帮你想办法。”
“我以为你肯定会帮。”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还有委屈。
“六年了，我总觉得我们跟别人不一样。”
我看着她被雨打湿的袖口，还是拿了张纸巾过去。
她接住，轻声说谢谢。
雨砸在棚顶，盖住了街上的车声。
我们安静坐了一会儿。
我问她，自己做这些东西，在她看来到底算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
“你手艺很好，我从来没否认。”
“可总要往前走。接大客户，搬进像样的办公室，把杂活交给别人。”
“我也想做得更好。”
“那为什么不能先抓住旧站？这次有机会被很多人看见。”
“被看见，然后靠我自己贴钱证明我值得？”
她皱起眉。
我把话慢下来，怕又变成互相指责。
“我不是不想挣钱。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哪一次，是单纯觉得这些东西好。”
她望向桌上的红车头。
那道补过的漆，在灯下很明显。
“好，可那是小时候的东西。”
她说得很轻，轻得我不能怪她故意伤人。
她只是终于把真实想法说给了我。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许曼忽然有些慌。
“我不是说你不能喜欢。你周末玩一玩，当然可以。”
“但别把全部日子都搭进去，你总得给家一个稳定。”
她说得不全错。
工房有过两个月没订单，我的确发过愁。
我也拿玩笑搪塞过她，没肯把压力摊开。
我告诉她，那是我的毛病。
该谈的钱、时间和风险，我应该更早认真讲。
“但我不会把工房变成一个只能偷偷喜欢的地方。”
她手指扣着杯沿，指节越来越白。
“贺总让我问，你能不能再帮忙把方案跑通。他愿意重新谈价格。”
那点被汤香勾起来的松动，慢慢退了回去。
我没有问她，这是不是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问了，只会逼她再给一个让我好受些的答案。
“工作让采购发正式需求。我们之间，不靠接项目解决。”
她眼睛红了。
“我都来找你了，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把保温盒的盖子替她扣好。
“你不用再做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比争执更难。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撑开伞。
我送到雨棚下面，没有跟出去。
晚上我把那碗汤喝了。
喝到最后，咽不下去，坐了很久。
我不是不爱了才离开。
我是终于肯承认，这份爱已经留不住我想过的生活。
7
第一次社区试展，地点在老印刷厂边的小广场。
那块地方原先是停车场，路面并不平。
我们提早两小时去，用可调桌脚把台面找平。
陆川趴在地上，嘴里叼着记号笔。
小吴抱着工具箱，怕碰坏什么，走得像在运鸡蛋。
我爸也来了。
他坚持要带自己写的站牌，不肯只坐在一边看。
我给他安排了检票口。
票是木片，没日期，不收费。
拿到票的人可以选一站，替模型城里的乘客决定去哪儿。
姜宁提前把玩法印在大字卡上。
她没写一堆展品理念，只画了四步。
选地方，转把手，等路通，送人到站。
圆圆是第一个试新桌架的。
她靠过来，没有被桌腿挡住。
把手也轻了，转一圈，车能走一大段。
她妈妈一直站在后面，拍视频时手有点抖。
我想说什么，被姜宁轻轻碰了一下胳膊。
她示意我先别讲解。
圆圆已经弄懂了，不需要我再抢回注意力。
她把车开到印刷厂前面，冲我爸挥手。
“师傅，到站啦！”
我爸准备好的那句欢迎乘坐，卡在嘴边。
他急了一下，随后按响了铜铃。
叮的一声，广场上好几个孩子回过头。
不到半小时，桌前排起了队。
有人想去学校，有人想去宠物医院。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绕了三圈，都停在奶茶店。
他妈妈说不许喝，他说这是车喝，又不是我喝。
陆川笑得差点把螺丝掉在地上。
我站在后面，第一次没盯着孩子们按不按我设计的路线走。
他们绕路，停车，甚至把木头乘客塞到树顶。
姜宁只在有人要掰动机构时提醒。
“你做的是一座城，不是一份标准答案。”她对我说。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下午有位做托管的老师来问报价。
我给她留了联系方式，没有当场降价。
她说预算可能不够，我就把能拆分的模块画给她看。
以前我最怕别人说贵。
好像做喜欢的东西收钱，就是不够真诚。
现在我想先让工房活下去。
喜欢不能替陆川交房租，也不能替小吴买午饭。
收场时，姜宁蹲在桌下查紧固件。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一小绺卡在眼镜腿里。
我递给她一根干净的扎带。
她抬头看我，像在判断这人有没有常识。
“我扎头发，不是封线槽。”
我反应过来，尴尬得耳朵有点热。
她却笑了，说自己包里有发圈，让我帮忙递一下。
那一刻我才发现，今天我笑了很多次。
不用先看谁的脸色，也不怕笑完被提醒稳重一点。
回程的车上，电话来了。
辰景采购询问我能否整体转让后续加工文件和程序。
他们想缩短制作周期，出三万。
我报了正常授权价，说明仍需结合新结构调试。
采购说差距太大，希望我念一下旧情。
“旧情不在采购范围里。”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硬。
可不说硬一点，他们就会一直往那道缝里塞东西。
挂掉电话，陆川吹了声口哨。
“周老板今天挺像老板。”
我看向后视镜。
我爸抱着空票盒，睡着了。
姜宁给他把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提了一点。
我把车开得慢些，没接陆川那句玩笑。
下午收到的第一笔意向订金，刚好够补掉改桌架的钱。
不多，但它是有人看完我的东西，愿意付的。
8
社区活动的照片，第二天出现在东岸的公众号上。
一张是圆圆独立操作。
一张是我爸举着那块站牌。
文字提前给他看过，他不愿意提生病，只写了退休司机。
姜宁照他的意思改了。
他拿手机放大那个称呼，看了好几遍。
我妈说，晚上吃饭时，他还主动多盛了半碗。
我也跟着高兴了两天。
第三天，麻烦换了个样子回来。
袁工打来电话，语气不太好。
“小周，我退出旧站了。”
他解释，辰景没采用他的完整方案。
他们找了另一家制作厂，保留大外观，简化了内部结构。
原定的自动转线，改成了几组预设动作。
“不一定不能做，但那个工期，我不敢接。”
我谢过他的提醒，没多打听。
供应商有自己的判断，我不能因为不愉快就盼项目出事。
可他接着说，辰景还在用我的名字对外报技术人员。
我一开始以为听错了。
挂掉电话，姜宁也发来消息。
一张预验收材料截图。
技术总协调：周砚。
照片是我去年在图书馆讲解时拍的。
我穿着工装，身后恰好就是那组轨道。
页面右下角，还放着木行工房的标志。
姜宁问我，是否重新签了合作。
我回了没有，随即给辰景采购发消息。
对方说是资料没及时更新，会向项目组反馈。
我要求立即更正，并把先前的工作范围重新附了一遍。
半小时后，贺峻打来电话。
“小周，一个旧版本，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已经发到甲方评审群了。”
“提你名字也不是坏事。年轻团队，要学会借势。”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只没装好的车轮。
“没有参与制作和验收，我不能挂这个头衔。”
他的语气终于冷下来。
“你要是肯配合，就不会有现在这些麻烦。”
我没跟他吵，只重复了更正要求。
下午，旧站的预演视频传到本地行业群。
银灰色模型很大，灯一亮，确实漂亮。
可孩子一按操作键，小车就停在分岔口不动。
工作人员来回重启，最后改成了循环播放。
有人问互动去哪里了。
有人说，原来的设计师临时退出，情绪大，后面很难接。
那条消息下面，很快跟出我的工房名字。
我看着屏幕，手心一点点发冷。
如果只是说我不肯结婚，我还能不解释。
现在他们把一个从没交给我的成品，放进了我的责任里。
姜宁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她没有问我气不气。
“运营明天下午开说明会，你愿意来吗？把合同范围讲清楚。”
“愿意。”
“还有一件事，我要先告诉你。”
她顿了顿。
“我推荐了木行做社区展，后续评审我会回避，不替你证明技术没问题。”
我握紧的手慢慢松开。
“你只证明你看见的，就够了。”
晚上我整理资料，陆川陪到十一点。
小吴从文件夹里翻出每次测试记录，按日期排好。
我没准备一场控诉，只把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列清。
最后那页，是样机归还单。
上面有许曼的签名。
她的字我看了六年，曾经觉得无论写什么，都和我有关。
现在我把它夹进证据页，合上电脑。
明天我要说清的，已经不只是我们为什么分开。
9
说明会在旧站二楼。
长桌的一边坐着运营负责人钱岚，另一边是辰景的项目组。
我和陆川坐在靠门的位置。
姜宁做完开场介绍，就去了外面的活动区。
她真的回避了技术判断，没有留在我旁边帮腔。
贺峻先讲项目多不容易。
预算紧，工期短，中间又发生了供应商变化。
他说得很克制，甚至没直接提我的名字。
可每一句都把问题引向那个没有继续做下去的人。
钱岚翻着资料，没有急着表态。
她最后把那页人员名单放到桌子中间。
“周先生，你现在负责哪一部分？”
“已完成的第一阶段设计，以及那部分交付答疑。”
“那成品的技术总协调是谁？”
我把合同范围递过去。
“我不清楚，但不是我。”
贺峻笑了一下。
“没必要纠结一个称呼。前期他深度参与，这个大家都知道。”
我打开自己的交付记录。
从第一次勘场到样机试验，我逐项说明。
该我收的钱，我不回避。
图纸里的两处修改没及时同步，我也单独列了出来。
采购此前问过，我在取样机前一天已经补发。
“这两处如果影响后续理解，我可以继续解释。”
我换到下一页。
“但现在现场的机构，不是我设计的版本。”
屏幕左边是原图，右边是预演截图。
转线方式变了，操作台变了，限位位置也变了。
不是哪个更高级的问题。
是做过什么测试，就只能对什么负责。
钱岚让现场人员把新图纸调出来。
对方等了几分钟，才发来一份没有更新完整的版本。
贺峻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现场一直在优化，不代表不能用。”
“所以需要你们自己的制作方说明。”我说。
“不该放我的照片，暗示我确认过。”
钱岚抬头看他。
“资料谁整理的，谁复核的？”
许曼一直低头记笔记，到这时才抬起脸。
“我整理的，交给贺总过目。”
贺峻立刻接话，说沿用了前期设计团队页。
“更新慢了，我们改。”
我没有顺着他那句慢了翻篇。
取回样机后，我发过书面说明。
名单发出当天，我也要求过更正。
这两次，他都看过。
我把邮件时间放到屏幕上。
没有私人聊天，没有许曼说过的那些气话。
只有收件人、附件和工作范围。
陆川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鞋。
我知道，他怕我忍不住把分手也说出来。
我不会。
那是我曾经认真爱过的人，不该成为谈判材料。
钱岚把资料合上。
“名单今天更正。没有确认过的项目，不得再放周先生名字。”
“成品这一块，另安排独立检查，不能用旧样机的结果替代。”
“互动功能未达到约定，预验收不通过。”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贺峻坐直了。
这才是会真正影响付款的结论。
他又提了一次工期，说接手团队被前面耽误了。
我看向许曼。
她握着笔，指腹压在笔夹上，白了一小块。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新交期是我们提前承诺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贺峻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回去，只把另一张排期表推到桌前。
上面有我原来的报价日期。
也有他们向品牌方承诺的活动日期。
先后顺序，不需要我再讲。
会议开了近两个小时。
散会后，钱岚单独留下我。
她没有因为误会就补给我一个大订单。
只说更正材料会同步给所有收到旧名单的人。
“如果以后有合适合作，我们按流程谈。”
“谢谢，先把这件事说清就很好。”
走廊里，许曼站在窗边等我。
她今天没化很浓的妆，眼下有淡淡的青。
“我真没想过让你背责任。”
“我相信你不希望我出事。”
她眼里像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但你希望我看到名单后，还是会回来接住它。”
那一点松动又停住了。
“我以为你不会真走。”她终于说。
窗外有孩子在跑，鞋底踩得木地板一阵响。
我等那阵声音过去。
“我不是走了才第一次说不愿意。”
许曼转过脸，很久没开口。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再等一句保证。
下楼时，姜宁正蹲着替一个孩子系鞋带。
她抬头看我，问结束了没有。
我说结束了。
她把旁边一杯没开封的水递过来。
“那先喝水，你嗓子哑了。”
我接过来，拧了两次才拧开。
刚才在会议室里一直很稳的手，这时才开始发抖。
10
更正名单发出来，事情并没立刻平息。
辰景暂停了对外预热，几个合作方开始追问原因。
贺峻要给自己一个能说得过去的解释。
他在供应商群里发了一段话。
说尊重创作者，也遗憾有人因个人原因，临时提高配合门槛。
下面配的是采购跟我谈三万元授权的截图。
只有我报价的那一截。
没有前面的范围，也没有我已经交付完设计的说明。
很快有人私信陆川，问我们是不是坐地起价。
陆川气得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怎么不把自己改价那张发出来？”
我把他按回去，先去翻原始记录。
我也有一句很不好看的话。
采购说旧情时，我回过，旧情不在采购范围里。
脱离前后，听着的确刻薄。
我没有把那句删掉。
完整对话发出去，别人才能自己看明白。
我把六万元对应的交付内容列在前面。
再放新的购买要求、授权范围和报价。
最后附上两家机构之间仍有效的设计使用说明。
我没有声称谁都不能做小火车。
也没把一切相似的线路，都算成别人偷我的东西。
“已交付图纸，可以按原约定使用。”
“未购买的加工与程序文件，不存在临时加价。”
“请停止传播我对现有成品负责的表述。”
三句话，我改了好几次，只把情绪重的词拿掉。
发之前，我给许曼看了一眼。
不是让她批准，是因为其中有她确认工作范围的公事记录。
她隔了十分钟回我，可以发。
又问，能不能通个电话。
我走到门外，接了。
她声音很低，身边有人开门又关门。
“贺总让我写情况说明，把成本失控写成你前期估算不足。”
我握紧手机。
“你准备怎么写？”
“按事实写。”
她停了停，像那三个字花了很大力气。
“削减预算是我跟他一起商量的。我当时说，你那边我能谈下来。”
我看着门口积雨的水洼。
里面倒映着半块工房招牌，风一吹，就碎了。
原来不是谁一时说错了话。
她确实拿着我对她的心软，替自己的承诺垫了底。
“我那时候甚至没觉得，需要先问你。”她说。
电话两头安静了很久。
我想发火，想问她有没有把我当一个能作决定的人。
可她已经说出了那个最难听的答案。
“你写清楚，不是为了让我回去。”
“我知道。”
她的声音哽住，又慢慢稳下来。
“这是我的工作，该我承担。”
那天晚上，我发了完整说明。
没有上什么热门，也没有突然涌来无数支持者。
几位老客户回了收到，有人把先前的猜测撤掉了。
袁工在群里说，他见过初始报价，退出有自己的成本判断。
这就够了。
我本来也不是要一场围观。
我只需要下个客户找我时，不先怀疑我会用成品要挟人。
两天后，辰景发来正式更正。
钱岚也把结果同步给参与预验收的团队。
旧站开馆调整为分区开放，互动区延期。
辰景更换现场对接负责人，后续结算另按合同处理。
许曼不再负责这个项目。
她没丢掉工作，但原先期待的晋升暂停了。
贺峻也被公司要求提交完整的成本和外包记录。
我没有继续打听他们会吵成什么样。
那几天工房接到了四份询价。
其中两份只问能不能便宜，谈完就没了下文。
一位图书馆老师愿意付定金，做小型手摇装置。
另一位是社区的托管老师，订了四次周末体验。
金额不大，我们却终于能把空白排期填上几块。
小吴拿着打印好的单子，问我还需不需要找别的兼职。
我这才知道，他已经去问过夜间装卸的活。
“怕工房撑不下去？”
他点头，脸有点红。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等到没钱才通知。”
我把现金计划贴到办公室里。
材料、工资、房租，分别到什么日期，我们一起看。
陆川看完，拍了拍我的肩。
“以前你总说没事，我反而心慌。”
我没再嘴硬。
那晚下班前，我们三个把卷帘门彻底修好了。
旧滑轮换下来，掌心大小，锈得发黑。
我拉了三遍，门都顺顺当当地升起来。
不是所有难题都能当晚解决。
但眼前这扇，总算不需要谁弯着腰钻了。
11
钱岚约我再去旧站，是一个星期后。
我原以为只是补交设计说明，带了一本旧笔记。
她却先带我看了一楼空出来的互动区。
原来的大型银灰模型还在，围着挡板。
后续整改由辰景负责，不会让我接手签名。
另有一块靠窗的地方，想改成可长期使用的教育空间。
姜宁提交了社区试展的反馈，家长最满意的是能自己选路线。
钱岚问我，慢车站能不能做成更耐用的常设版本。
“不是一比一搬过来，先给需求，再报价。”她说。
我接过那张需求表，掌心有一点热。
几周前我把钱算到小数点，只怕下个月发不出工资。
如今一个真正属于木行的机会，放在了面前。
我想接。
也想让那些说我不懂大局的人看见，我并不只会守着小摊子。
这股劲冲上来，比我想的更快。
钱岚问五一前能不能交付。
我顺口说：“我们尽量。”
坐在一旁的姜宁抬起头。
她没当场打断，等会议结束，才把我留在空展厅。
“尽量是哪天？”
“我回去排一下，应该能挤出来。”
“社区下一场是几号？”
我一下停住。
那天我们刚答应托管老师，四次活动从五月第一周开始。
还有已经收定金的图书馆装置。
如果全接，只能连续加班，再赌外包不出问题。
“你不是不清楚，”姜宁说，“你是太想立刻答应了。”
我看向她，脸上有点热。
“我也不想让你推荐的人显得不靠谱。”
她眉头一下皱起来。
“我推荐了你的作品，不是预订了你的牺牲。”
这句话让我半天没接上。
我以前最擅长的，就是先说行。
先让喜欢的人满意，先让合作方放心。
做不到，再熬夜，再补钱，再觉得自己没人心疼。
我不喜欢许曼替我答应别人。
可轮到一个我在意的新机会，我又准备替自己答应一遍。
“刚才那句话，我收回。”我说。
她看着我，神情缓下来。
“回去排。不能按时，就现在告诉钱总。”
我回工房，把所有交付日期重新写到墙上。
陆川站在旁边，拿掉了我写的两天缓冲。
我还没说话，他又补了四天。
“加工厂不是你亲哥，下雨停电也不会先给你打招呼。”
小吴把周末体验的用车时间圈出来。
我爸看着我们争，慢慢递上一块牌子。
上面是他新写的两个字，休息。
他指指星期天，点得很重。
我愣了一下，笑着把那块牌挂到排期板旁边。
第二天，我带着两套方案去找钱岚。
一套四周交付，功能少一些，只做固定线路。
一套六周交付，保留多路径和可调整操作台。
我把两套各自少什么、能做什么讲清。
价格也列开，不再用一句都可以遮过去。
钱岚选了六周的那套。
二十六万四，按实际进度分四次付款。
预付款到账再订长周期部件，验收前给足试运行时间。
她没有因为我推迟就觉得木行不行。
反而问，第二阶段能不能请使用家庭再来测试一次。
我说能，把那半天排进正式工作量。
签字时，笔落在纸上，我才真正觉得踏实。
不是因为钱多了。
是这次纸上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袁工后来接了我们的金属底架外包。
他有空出的产能，报价也合适，双方照样签了单。
我付定金时，他发来一句，这次别再为谁乱减价。
我回他，您也别替我多加。
他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
晚上姜宁来取活动物料，看见新排期，问我谈得怎么样。
我把盖好章的合同给她看。
她没有立刻看金额，先翻到日期页。
“周日休息？”
“嗯，退休司机发的指令。”
她笑起来，手指在那个空白日期上停了停。
“真休息的话，附近新开了一家旧书店。”
我心里像有根线，轻轻被拨了一下。
“工作考察？”
“我想去逛。”她说。
我抬起头，她没躲开我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我也想去。”
12
原定婚礼那天，我和许曼在酒店见了最后一次面。
不是赴一场不该继续的约。
是酒店把最后能退的款结了，要双方签收。
那档期后来接上了一个晚间活动，又退回六千。
三万六定金，最终损失一万二。
我们各承担六千，婚庆已做的物料也按原出资分了。
酒店经理把两张回执放到桌上，很识趣地先离开。
大厅里正在换花，旧花瓣收进透明袋。
许曼没穿裙子，一件普通衬衫，袖子挽着。
她先说了对不起。
这次后面没有可是。
我握着那张回执，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她看出我为难，轻声笑了一下。
“不用急着说没关系。我知道，有关系。”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是求婚时的戒指。
我让她留着，她把盒子推过来。
“我留着会反复想，不如今天一起处理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收下了。
有些东西属于礼物，有些东西背着尚未完成的承诺。
她想卸下来，我不该拦着。
“木屋我想留下。”她又说。
“好。”
“不是等你回去，就是觉得，那几年不是假的。”
我点头，喉咙发紧。
当然不是假的。
我们认真讨论过家里养什么植物，床朝哪边放。
我也曾经相信，往后几十年会有一个人替我留灯。
她看着大厅另一端，新活动的工作人员正试音。
“我最近才发现，我一直想要一种让我放心的生活。”
“你肯听我安排，肯替我兜底，我就觉得我们很相爱。”
“可你说一次不，我就以为你不爱我了。”
我手指摩挲着回执的折痕。
“我也有问题。怕你不高兴，很多话没肯认真讲。”
“以前你问我工房怎么办，我只说不会让你饿着。”
“那不算回答。”
许曼低头笑了一下，眼里有点湿。
“你还说，真不行就带我摆摊卖木头鸭子。”
我记得那个晚上。
我们走在夜市里，她要吃糖葫芦，我说等我发财给她包一条街。
她当时也笑。
后来同一句玩笑，就成了她眼里没有规划的证据。
我不能要求一个人的期待永远不变。
可她也不能拿改变后的标准，把以前所有的我都判掉。
她望着我，像终于想把这个问题问完。
“要是那天我没说你幼稚，我们是不是还能结婚？”
我没有立刻回答。
大厅门开了，有一阵风吹进来。
她下意识按住散在桌上的收据。
我也伸了手，两个人的手碰到，又各自收回。
“也许会再拖一阵。”我说。
“但那些事还在，迟早要面对。”
许曼用力抿着嘴，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总以为，你最后一定会选我。”
我看着她，还是会想起那个陪我坐夜班车的姑娘。
她冷得手指发僵，非把围巾一半给我。
六年里，我没有一次是假装爱她。
“我选过你很多次。”我说。
“只是这次，不能靠把我自己丢掉来选。”
她的眼泪掉到手背上。
我抽了纸巾递过去，没有再伸手替她擦。
我们坐了很久。
没谈谁以后会后悔，也没要求谁证明能过得更好。
她告诉我，自己申请转去常规活动组，先把手里的工作做好。
原来的晋升没了，收入也会少一些。
但情况说明写完后，她终于能睡着一整晚。
我说，那就好。
她没问姜宁，也没问我最近有没有新的喜欢。
我同样没打听谁在安慰她。
离开时，我们走到不同的门口。
她要去地下车库，我的车停在地面。
她叫了我一声，全名。
“周砚，以后别总拿笑话敷衍正经事。”
我站住，点了头。
“你也别替人答应了，才告诉人。”
她红着眼笑了一下，说好。
我走出酒店，在阳光下面站了一会儿。
原来今天不会有婚礼。
不会有人替我们开门，带我们走上那条铺好的路。
有一点空，也有一点轻。
我把退款回执收进包，开车回了工房。
下午约好要验底架，袁工等着我。
我给他打电话，说路上堵车，会晚十五分钟。
没有说马上到。
13
星期天去旧书店，我迟到了四分钟。
不是堵车，是在家换了两次衣服。
穿衬衫太像谈合同，穿工装又怕带着木屑。
我最后套了件干净的灰色卫衣。
姜宁站在书店门口，手里已经多了一袋栗子。
“要不要先罚你剥五个？”
我接过袋子，问她等久没有。
“没有，我也刚到。”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栗子是真的想让你剥。”
我笑起来，站在树底下剥完五个，才跟她进门。
书店很小，过道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侧肩。
我以为她会去翻展览和教育类书。
她径直走到推理小说那一排，熟门熟路地抽出三本。
“喜欢破案？”
“喜欢最后有人把事情讲清楚。”
她翻了几页，发现结尾被人撕掉，气得把书递给店主。
我笑了半天，她瞪我一眼。
“这跟买车没给轮子一样严重。”
我们挤在角落里，翻了一下午旧书。
她读到好笑的地方，会拿书轻轻撞我胳膊。
我抬头，她把那两行字指给我。
我读得慢，她就等着，不会提前把笑点说破。
那是我很久没有过的一个下午。
没有谁等我证明上进，也没有谁等她表现温柔懂事。
她就是会为一本没结尾的书生气。
我就是看见旧机械图册，能坐在那里翻二十分钟。
离开时，她买下那本图册。
我想付钱，她先把付款码亮给店主。
“我送你的。刚才看见你把一张图看反了，居然还点头。”
“那是正反都值得研究。”
她笑得靠在门框上。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轻轻晃动的东西，更清楚了一些。
但我没急着给它安一个名字。
我刚从一段关系里走出来，需要知道自己在靠近谁。
也需要让她有足够的时间看见我别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她说起省城一家博物馆的招聘。
教育项目岗，一年合同，她已经过了前两轮。
下星期的终面，正好是旧站试运行前一天。
“我要提前走，开场那天上午可能赶不回来。”
“那你去。”
我说得太快，她侧头看我。
“真不影响？”
“影响，你最熟悉活动流程，得有人接。”
她脚步停了停。
我从手机里打开工作表，把两处交接圈出来。
“明天先跟同事走一遍，缺的我补。不是你不在就不能开门。”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我刚才就怕你说，没事，我一个人全扛。”
“扛不了，我腰不好。”
她抬手，隔着衣服拍了一下我的背。
“那更得好好站着。”
周一到工房，工作又挤了上来。
新底架、护板、运输安排，件件都要确认。
我爸拿着我们准备好的录音稿，看了很久。
我想请他录一段进站广播，给慢车站做开场。
稿子是我写的，短，字也不难。
他把纸推回来，说不要。
我愣住了。
“哪里不合适？”
他慢慢摇头，指着第一行那个退休司机的介绍。
“不，讲我。”
我才明白，他不想每次出来，都先被介绍一遍经历。
更不想让病后的慢，被当成展览里最感人的部分。
我把那段介绍划掉，给他留一张空白纸。
“那你想说什么，自己写。也可以不录。”
他接过去，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他把纸递给我。
上面只有两行字。
欢迎乘车，不催您快。
下一站，您自己选。
他录了十八遍，最后还是有一个字慢了半拍。
我问要不要剪一下停顿。
他摇头，按住我的鼠标。
“就，这个。”
我听着耳机里他自己的声音，把文件按原样保存。
14
试运行那天，雨从凌晨下到早上。
旧站屋顶修过，却在靠窗的一角重新渗了水。
八点二十，第一组预约家庭已经到了门口。
陆川蹲在地上检查，发现水迹正往电动示范区延伸。
我看了一眼，立刻把那一片封起来。
运营的人去找场地维修，我们断开设备，停止通电。
没有人在湿地上赌那句应该没事。
钱岚赶过来，裤脚沾着水。
她问我，九点还能不能按原计划开始。
我看着已摆好的座椅，心沉了一截。
原计划有一段电动车队进站，灯光、路线和广播连在一起。
我为了那个开场，熬到前天夜里。
更重要的是，今天也是合作方第一次看成品。
我很想说，给我半小时。
那句话已经到了舌尖。
我看见陆川在旁边等我，手里还拿着隔离带。
“电动区不开。”我说。
“今天只开手摇台，人数减半。完整体验改约，原因我当面解释。”
钱岚点头，随即去协调入口。
她没有说你必须想办法，也没把场地漏水推给我们。
我转身去搬不带电的两张桌子。
原本漂亮的开场计划，折成三页，放回了口袋。
门口一个爸爸听说调整，脸上不太高兴。
他带孩子过来，要转两趟车。
“那我们今天是不是白跑了？”
“不会让您白跑，但确实少了一部分。”
我把目前开放和暂停的项目分别指给他。
“您先看，不合适的话，工作人员帮您约下次。今天不用等。”
他看了看孩子，孩子已经盯住桌上的红车。
“我想先玩这个。”
那位爸爸叹口气，蹲下来替孩子脱雨衣。
我松了一点气，又去接下一组。
不到十分钟，一个新问题又冒出来。
孩子多，桌子少，原定流程需要轮换。
小吴拿着指示卡，讲得越来越快。
人群后面有个小男孩一直没动。
他妈妈说了两次，他还是盯着铜铃看。
我走过去，蹲下，先把动作慢下来。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听不清。
我把铜铃旁边的小旗抽出来，示意他摇。
他摇一下，车头前的另一个孩子看见，停了把手。
再摇一下，车重新走。
他眼睛亮了，开始认真当起发车员。
我让小吴拿来两张红绿卡，给站台加一个看得见的信号。
那套原本只为声音提示准备的流程，终于多了一种走法。
我爸在检票口看见，把自己那边的木票也分成两摞。
他没急着教男孩，只举起一张红的，等对方回应。
两个人隔着桌子配合得很认真。
快十点，姜宁打来电话。
她面试结束，在返程的车上。
我没说一切顺利，把现场调整讲了。
她听完，只问替补老师有没有到。
“到了，正在带另一组。”
“那按新的流程走，别等我救场。我还有一个多小时。”
挂掉电话，我看见钱岚站在不远处。
她拿着原定验收表，把今天不能完成的部分单独标了出来。
这意味着结算还得往后，工房要多垫几天钱。
我心里还是肉疼。
但我签了延期试验记录，没有把手摇台的热闹算成全功能通过。
十一点，维修人员仍在处理屋面。
展厅里倒比九点时安静了。
不是没人，大家都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
有位奶奶给孙子当站长，喊停时比谁都认真。
先前抱怨的那位爸爸，趴在桌边替孩子接支线。
接完不肯走，又给自己选了个乘客。
儿子问他，大人也能玩这个吗。
他刚要把木片放回去，我先开了口。
“可以，大人也有站要到。”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没再放下。
我爸把一张票推给他，按响了铜铃。
手机里的录音随后播放。
欢迎乘车，不催您快。
那声音慢，却不是被谁剪出来的平稳。
我爸低头看着票盒，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我站在桌子另一端，忽然想起第一次带他来工房。
我跟我妈说，给他找个地方待着，免得胡思乱想。
我那时以为自己已经很周到。
今天我才真正看见，他并不是被安置在这里。
他在做一件有人需要、他也愿意做的事。
姜宁赶回来时，雨刚停。
她拎着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急着挤进人群。
我走过去，问她面试怎么样。
“有一个问题答得不好，最后又补上了。”
她说完，指指我手上的红绿卡。
“你们加的新东西？”
“嗯，不在原计划里。”
“看来我没赶上不少事。”
她语气里没有失落，只有一点真切的好奇。
我把卡递给她，让她去试。
她接过去，没有问自己该站哪个最重要的位置。
下午收场，预约家庭愿意填反馈的比我预想多。
有人批评等待久，有人希望座位再矮一点。
那个爸爸写，希望下次电车能真的跑起来。
我把这些纸夹进工作册，一张都没丢。
热闹不能替我交差，但它告诉我，这些东西值得做完。
15
电动区在场地修好、重新检查后，晚了四天开放。
我们又连续试了七天，才完成最后验收。
最后一笔五万二千八到账，陆川站在办公室门口大喊了一声。
我让他小声点，他说已经忍了两个多月。
我没有再拦。
钱到账，先付剩下的加工款，再补材料尾款。
账上没出现一夜翻身的数字。
那份二十六万四的合同，除掉外包、材料和现场人工，还剩七万多。
房租、日常工资、税费又要从里面出。
但我们不用拆东补西，也有钱接下一单了。
我给陆川和小吴各发了项目奖金。
小吴把到账页面看了两次，问是不是真的不用再退给我。
“你干的活，为什么退？”
他说以前做学徒时，有些奖金是发给客户看的。
陆川骂了一句，又拍他脑袋。
“这里没这规矩。”
我把手上的账本递给他们，让下个项目的工时也照样记。
我爸那份，按他来做事的天数结。
他收到钱，先去给我妈买了一件外套。
不是多贵，却是他病后第一次没问家里够不够。
我妈穿着外套来工房，袖口标签都忘了剪。
她站在门边转了一圈，问我们怎么样。
我爸抬起左手，慢慢给她竖了个拇指。
我看得笑起来，眼睛又有点发热。
同一周，姜宁收到省城的录用通知。
她第一时间发给我，附了一句，那个问题真的补对了。
我站在工具柜前，把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替她高兴是真的。
以后没法总在工房门口见到她，那点失落也是真的。
我没有把失落塞进一句开玩笑的挽留里。
只约她吃饭，问她周五有没有空。
她回我，有，但不吃工作盒饭。
我选了家小馆子，先问清她的口味。
点菜时，服务员推荐胡萝卜炖牛腩。
我还没开口，她先笑了。
“这个项目不通过。”
我也笑，把菜单翻过去。
那顿饭我们没聊下一轮活动。
她说小时候总想当广播员，结果读稿读到一半忘词。
我说自己小学最怕手工课，因为老师不让乱改。
她听得拍桌子，说怪不得你现在非要让孩子改线路。
吃到一半，店里停了一小会儿电。
老板拿来应急灯，桌上的影子晃了晃。
我看着她，突然不想再等一个更精致的场合。
“姜宁，我喜欢你。”
她夹菜的手停下来。
我心跳得很重，还是接着说。
“不是因为你帮我，也不是因为你愿意夸我的东西。”
“跟你待在一起，我总想再多待一会儿。”
她把筷子放好，看了我好几秒。
“我下个月去省城，一周大概能回来一次。”
“我知道。”
“合同一年，之后去哪里，我现在也不能保证。”
“我也不能保证工房明年会怎样。”
我把手从杯子上拿开，放到桌面。
“但我想认真跟你谈恋爱。遇到事情，就认真说。”
她没有立刻说好。
那几秒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最后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那先从一件事开始。”
“什么？”
“以后想见我，直接约。别总拿顺路送物料当理由。”
我耳朵一下热了。
她笑着握住我的手。
“我也喜欢你，周砚。”
饭店的灯在这时重新亮起来。
我没松手，她也没有。
走出去时，我看见街对面有卖花的。
这次没有假装经过，直接去买了一束。
姜宁接过来，低头闻了闻。
她问我，是不是每个环节都要补齐。
“不是补。”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就是想送。”
16
两地恋爱没有我起初想得那么轻松。
省城坐高铁四十多分钟，听起来很近。
可算上去车站、等车，再碰上加班，一次见面要腾出半天。
她刚入职，要做一整季的教育活动。
我这边也接了两个新订单。
有时候视频开着，我们各自干活，半小时没说一句话。
她嫌我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
我嫌她那边的台灯亮得像审讯。
说完一起笑，又把镜头调好。
第一次真吵架，是她来工房找我的那个周末。
我原本答应三点结束工作。
两点半，客户带着新要求来了，现场一聊就是两小时。
我看见她的消息，顺手回了马上。
那个马上，拖到了六点。
她坐在办公室里，把带来的点心盒重新扣上。
“今天不出去也可以，你早说。”
我忙得头昏，下意识说了句别生气，下次补。
她脸色一下变了。
“我不是来要补偿的。我有别的事，也可以安排。”
我当时还有点委屈。
客户在现场，总不能直接赶走。
而她一直知道我做什么，应该比谁都能理解。
那个念头一起，我忽然愣住。
我不久前听过类似的话。
你跟别人不一样，所以应该替我承担。
我把手机放下，先送客户到门口。
该谈的基本谈完，新增需求约了书面确认时间。
不是我一下午不松手，单子就会更稳。
回办公室，姜宁已经背上包。
“对不起，我刚才在敷衍你。”
她站着没动。
“我想把客户留住，也想让你一直等着。两头都不舍得说清。”
我没有说自己也是为以后挣钱。
那样一句话，就能把她所有不高兴都压成不懂事。
她把包放下一点。
“我今天确实很期待。”
“我也是。”
“你刚才看起来不像。”
这句话说得轻，扎得却很准。
我看着桌上被压皱的点心袋，把椅子拉过来。
“我现在能空出一个晚上。你还愿意一起吃饭吗？”
“如果不愿意，我送你去车站。不是赌气，也不让你哄我。”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重新坐下。
“先把这个吃了，我排了二十分钟队。”
袋里是还没完全凉透的栗子酥。
我拿起一块，咬得太大，碎屑掉了一身。
她嘴角动了一下，最后还是递了纸。
我们没有立刻把所有不快笑过去。
饭前，她把自己最近的排期打开给我看。
我也拿出工房的日历。
固定留出见面的日子，变动提前说，不能用马上糊弄。
这些事听起来琐碎。
可我以前以为，爱够了，琐碎就会自己消失。
现在才知道，它们会坐在桌边，等两个人一起处理。
下个月，轮到她临时取消见面。
馆里一场活动要补做，她得留到周日。
她打电话来时，明显有些犹豫。
我听完，先把自己的车票退掉。
“那下星期见。你现在想吐槽，还是想我帮你想办法？”
她安静了一下，忽然笑了。
“先让我骂五分钟。”
我坐在工房台阶上，听她骂了一段乱七八糟的排期。
她也会暴躁，会不耐烦，会说自己不想做了。
我没有劝她成熟点。
五分钟后，她自己把气喘匀，说还是得把那两份材料补上。
我说好，我也回去收工具。
电话挂断前，她叫住我。
“周砚，我很想你。”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时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我也是。下星期见。”
那天夜里，我认真记下了下次接她的车次。
17
第一次去姜宁母亲家，是秋天。
她母亲退休后还在做书籍装帧，桌上总有一小块一小块的布。
我带了水果和一套压纸用的木镇尺。
没做暗格，也没藏会弹出来的小机关。
姜宁出门前专门检查，说怕我忍不住。
我说你把我想得太不稳重。
她看了我一眼，我自己先笑了。
饭桌上，阿姨问了工房的收入和以后打算。
问得很实在，没因我带来礼物就省略。
我没有报一个最好看的月份。
把淡旺季、固定支出，以及现在能留出的储备说了。
阿姨听完，皱了一下眉。
“你们都不是安稳单位，遇到事怎么办？”
姜宁刚要开口，我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这个问题，我应该自己答。
“所以不能把收入都拿来撑场面。工房和生活分账，至少留半年固定开销。”
“结婚的话，婚礼按两个人承受得起的来。房子也不急着买。”
阿姨看着我，问是不是姜宁教我这样说的。
“不是，她也看过我的坏账。”
姜宁在旁边笑出声。
我顺着把那次让她等到六点的事也讲了。
不是给自己揭短讨好谁。
我不想让她母亲以为，女儿遇见的是个永远周到的人。
我会犯错，只是愿意改，也愿意让她指出来。
吃完饭，阿姨留我一起把一摞书压平。
她摸着镇尺的圆角，说这个做得好，不割纸。
我知道，这算是一点认可。
离开时，她往姜宁包里塞了两袋自己做的馅饼。
又转头对我说，车别开太快，下回空手来也行。
走下楼，姜宁拿肩膀撞了我一下。
“还活着？”
“差点把年度报表背出来。”
她笑着挽住我，手指很暖。
冬天，省城的项目延长了半年。
姜宁决定留下，把那套课程做完。
我们继续坐车见面，开始认真讨论住在哪里。
不是谁一句你过来吧，另一个人就打包所有日子。
她查通勤，我看工房能否安排固定的管理时间。
讨论有时很慢，甚至会停在一个谁都没答案的问题上。
但我们没再用不确定来惩罚对方。
第二年春天，工房添了一名有经验的师傅。
陆川能独立带一部分项目，我也能固定空出周末。
姜宁的课程进入稳定阶段，争取到了每月集中调休。
我们选了两座城之间交通方便的老小区，先租一年。
房子不大，有个朝南的阳台。
她要种薄荷，我说自己有过种死三盆的经验。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决定先买一盆假的练习摆放。
搬进去那天，我问她，想不想结婚。
她坐在没拆封的纸箱上，手里还拿着剪刀。
“周砚，你这是求婚，还是问搬家费用怎么结？”
我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戒指盒。
不是以前那枚。
新的尺寸，是她试过，我偷偷记下来的。
她把剪刀放下，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蹲在她面前，也有点紧张。
准备过的话，临到嘴边，反而觉得太满。
“我想跟你成家。”我说。
“以后好玩的事一起去，难的事也一起谈。”
她望着我，眼泪落下来，嘴角却翘着。
“包括你那三盆薄荷的死因？”
“包括。可以逐盆说明。”
她笑出声，把手递给我。
“那我愿意。”
我给她戴好戒指，她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弯下腰，抱住了还蹲在地上的我。
我的膝盖有点酸，心里却安定得不像话。
18
婚礼办在那年初夏。
没包整座酒店，只请了四桌亲友。
姜宁选了米白色桌布，我选了窗边的位置。
她母亲做了桌卡，我爸写每个人的站名。
写错的几张也留着，背面是他练字时用力压出的痕迹。
仪式前，我妈替我理领口。
她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这回还退不退？”
我笑着抱了抱她。
“不退，账都算过了。”
她拍我一下，随即自己也笑。
陆川在门口忙着招呼客人，小吴拎着工具包检查轨道。
他比我还紧张，来回试了三遍。
我让他收起来，先吃点东西。
“万一车不动呢？”
“那我自己走过去。”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好。
那辆送戒指的小火车，终于重新摆上桌面。
红车头，黄铜铃。
比原先多了一节车厢，里面放着两枚戒指。
姜宁走过来时，裙角差点扫到轨道。
她提起裙摆蹲下，认真看了看。
“我提一个修改意见。”
我心里一紧。
她指向停车的位置。
“怎么离我这么远？你是不是怕我拿了戒指就跑？”
客人们笑起来，我也笑。
“怕你又说，得先测试再验收。”
“那当然。”
她朝小吴借了遥控器，按下启动键。
小车响了一声，慢慢穿过我们做的小街道。
有工房，有旧书店，也有那座老印刷厂。
最后一站是我们租来的家。
我爸站在桌边，轻轻摇铃。
这一次，他不用提前练一句很长的话。
大家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也都看着他。
姜宁拿到戒指，转过身朝我伸手。
我把自己的那枚递给她，手心全是汗。
她替我戴上，抬头时眼睛亮亮的。
轮到我说话，我没讲什么宏大的保证。
只把她的手握稳了一些。
“以后我再说马上，你可以问我是几点。”
她笑着点头。
“我也不把没关系当作你真的没关系，会问你。”
台下有人笑，有人悄悄擦眼睛。
我看见我妈握着我爸的手。
他右手还是不方便，却努力把她的手往掌心拢了拢。
饭吃到一半，一个小客人跑来问，火车还能不能开。
我刚要答应，姜宁先站起来。
“能，但是新郎也想玩，你得给他留一张票。”
小朋友认真数了数木票，分给我一张。
我接过来，走到她身边。
她把车头放回起点，侧过脸问我。
“这次去哪儿？”
窗外正是好天气。
我爸的铜铃又响了一下。
我把那张票放进她手里，伸手转动把手。
“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