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将军的白月光将滚烫的茶水直直泼在我嫁衣上。
我刚要掀翻桌子，将军一把死死按住我的手腕。
“她身子弱不是故意的，别让宾客看笑话。”
他满眼都是对那女人的心疼。
我被气笑了。
甩开他的手，我径直走向高高的礼台。
看着下面乌泱泱的宾客，我朗声开口：
“既然裴将军心有所属，今日这婚我不结了！”
“在座哪位公子未婚？我带十里红妆，今日当场改嫁！”
01
我叫容锦，丞相府嫡长女，今年十七。
三月前，一道赐婚的圣旨落到府上，把我许给了镇北将军裴景行。
爹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圈发红。
娘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到了那边，受了委屈就回来。”
我心里清楚，这桩婚事不是爹求来的。
裴景行三年前还是个六品校尉，靠着西北一场大捷连升三级，如今手握兵权，圣上既要用他，又要拴住他。
丞相府的女儿，就是那根拴人的绳。
我不乐意，但圣旨不能退。
爹给我备了十里红妆，从丞相府大门一直排到长安街尽头。
六十四抬嫁妆，金丝楠木的箱子，里头装的全是爹攒了十七年的家底。
他说，嫁妆厚，腰杆才硬。
大婚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叫起来梳妆。
娘亲手替我绞了面，铜镜里的人穿着大红嫁衣，头顶金步摇，看着倒是有几分气派。
喜婆在旁边念叨吉祥话，丫鬟们进进出出忙成一团。
我端端坐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嫁就嫁吧，嫁过去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花轿在巳时出门，一路吹吹打打到了将军府。
将军府门前挂了红绸，贴了喜字，鞭炮碎了一地。
我被人扶下轿，盖头挡着视线，只看得见脚下红毡铺了一路。
喜婆搀着我进了正堂。
堂上摆了香案，红烛燃了一对，宾客坐了满院。
我站定了，等着那个要和我拜堂的人。
等了一刻钟。
又一刻钟。
喜婆的笑脸有些挂不住了，凑过来低声跟我讲：“新娘子别急，将军许是让什么事绊住了。”
我没吭声。
院子里宾客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但我听得见。
“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说将军有个青梅竹马，姓沈。”
沈这个姓我不陌生。
赐婚的圣旨下来那天，就有人给爹递了消息，说裴景行身边有个沈家的姑娘，叫沈幼宜，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原本议过亲。
后来裴景行从军，沈家败了，亲事没了下文。
再后来裴景行封了将军，沈幼宜又冒了出来，说是身子不好，一直在京郊养病。
爹当时就说了一句：“这种女人，往后少不了麻烦。”
我没往心里去。
如今站在喜堂上干等了半个时辰，我开始觉得爹说得对。
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过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
一个稳，一个轻。
稳的那个走到我身边站定了，带着一股冷风和酒气。
轻的那个跟在后面，被人搀着，走几步咳嗽一声。
我透过盖头的缝隙往旁边瞥了一眼。
裴景行穿着大红喜袍，脸上没什么喜色，眉头拧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瘦得厉害，穿一件素白的衣裳，在满堂红色里扎眼得很。
她拿帕子捂着嘴，低低地咳，眼眶泛红，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大婚的日子，穿白衣进门。
我攥紧了手里的红绸扇。
喜婆赶紧上前催拜堂，裴景行这才转过身来，和我一起跪下去。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他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从头到尾没掀盖头。
拜堂草草收了场，宾客被引去前院喝酒。
我被送进了新房。
红烛映得满屋子发亮，喜婆把合卺酒搁在桌上，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盖头还顶在头上。
外面喜宴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热闹得很。
丫鬟秋禾悄悄溜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小姐，那个沈姑娘，将军让人安排她坐在前院主桌旁边了。”
我掀了盖头。
“主桌旁边。”
秋禾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主桌是新郎招待至亲贵客的席面，旁边那一桌，按规矩是留给女方至亲的位置。
我娘没来，那个位置空着。
裴景行把沈幼宜安排在了那里。
我拿起桌上的合卺酒，一口喝干了。
两杯都喝了。
秋禾急了：“小姐！”
“去，把我的盖头收起来，嫁衣理好。”
我站起身，往门口走。
“我去前院。”
02
前院灯火通明，席面摆了二十多桌。
我从月门进去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我。
裴景行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和左右的宾客说话，偶尔侧头往旁边看一眼。
他看的方向，沈幼宜正坐在那张本该属于我娘家人的席位上。
她面前摆着一碗清粥，旁边放着几碟小菜，和满桌大鱼大肉的席面格格不入。
有人给她布菜，她摆手推辞，声音柔得像掺了水。
“不必费心，我吃不了这些，胃不好。”
旁边的夫人们纷纷露出同情的神色，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我走过去，在主桌对面坐下。
裴景行抬眼看见我，愣了一瞬。
他大概没想到新娘子会自己从洞房跑出来。
“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朝他举了举。
“大婚之日，新娘不来敬酒，说不过去吧。”
他没接话，转头看了沈幼宜一眼。
沈幼宜正巧抬起头，和我对上了视线。
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看着我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怯意，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容姐姐。”
她叫我容姐姐。
“今日是姐姐大喜，幼宜本不该来，只是景行哥哥说我一个人在庄子上没人照顾，非要接我过来，我推辞不过。”
她每句话都在把自己摘干净，顺便把裴景行架在火上。
我没搭理她，自顾自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新娘子好酒量。”
旁边有宾客打圆场。
我笑了笑，没说话。
沈幼宜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故意只让周围的人听见。
“姐姐别生气，我知道我不该坐在这里的，是景行哥哥安排的，我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身子一晃，扶住了桌沿。
裴景行腾地站起来，伸手去扶她。
“你坐着别动。”
他扶稳了沈幼宜，转头看我，眉头皱着。
“她身子不好，你别为难她。”
这话我记住了。
我没为难任何人，从头到尾一句重话没讲，他已经开始护了。
我又倒了杯酒，没喝，搁在桌上。
沈幼宜被裴景行按着坐下了，帕子捂嘴又咳了两声，咳完了，抬起头，眼角挂着泪。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手腕抖得厉害，像是使不上力气。
茶壶倾了。
滚烫的茶水直直地泼过来，浇在我嫁衣的前襟上。
热意透过布料烫在皮肤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嫁衣上红色的绸缎浸了茶水，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
满桌的人都愣住了。
沈幼宜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容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没力气，抓不住。”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低头看了看嫁衣上的茶渍。
这件嫁衣是娘亲手缝的，缝了三个月，绣了九十九朵牡丹。
我抬起手，掀翻了面前的茶碗，“啪”一声碎在地上。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动怒。
裴景行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骨头生疼。
“你干什么。”
他瞪着我，满眼的怒气。
“她身子弱不是故意的，别让宾客看笑话。”
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的另一只手还扶着沈幼宜的肩膀。
我被气笑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笑，是真真切切觉得荒唐到了极点的笑。
我甩开他的手。
“你松开。”
他没松。
我又用力甩了一下。
“裴景行，你松开。”
他终于松了手，但还是挡在沈幼宜身前。
我后退两步，转身朝正堂走去。
秋禾追上来，急得声音发抖：“小姐，你要去哪？”
“礼台。”
03
正堂外的礼台高出地面三尺，是刚才拜堂用的。
红毡还铺着，香案没撤，两根红烛烧了一半。
我提着嫁衣的裙摆上了台阶，站定。
底下的宾客正从席面上涌过来，有的端着酒杯，有的嘴里还嚼着东西，被动静吸引过来看热闹。
二十多桌的人，乌泱泱挤了半个院子。
裴景行从后面赶过来，站在台下，脸色铁青。
沈幼宜被两个丫鬟搀着，跟在他身后，帕子还捂在嘴边，眼泪一直没断过。
我扫了一眼底下所有的人。
“今日是我容锦与裴将军大婚之日。”
院子安静下来，咀嚼声都停了。
“十里红妆从长安街头排到街尾，六十四抬嫁妆，我容家一样不少。”
“可裴将军拜堂迟了半个时辰，因为他去接了别的女人进门。”
底下有人倒抽一口气。
裴景行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
“新娘的席位坐了别的女人，新娘的嫁衣被别的女人泼了茶，新娘要发作，新郎拦着说别闹。”
我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沈幼宜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身子往旁边一软，要倒不倒地靠在丫鬟身上。
没人去扶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这种日子，这种事，我容锦不受。”
“既然裴将军心有所属，今日这婚，我不结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安静了大概有三息的功夫。
裴景行上前一步，声音发紧。
“容锦，你闹够了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
他站在台下，我站在台上。
这是今天我第一次比他高。
“在座哪位公子未婚？”
这一句话抛出来，院子里像炸了锅。
“我容锦，丞相府嫡长女，自带十里红妆，今日当场改嫁。”
“愿意的，站出来。”
裴景行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他抬脚就要上台，旁边两个同僚拉住了他。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当着这么多人，别动手。”
他被拽着，进退不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沈幼宜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都是我的错”。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丞相府的嫡女当场退婚改嫁，这种事传出去够京城议论三年的。
谁敢接这个茬，就等于当众打了裴将军的脸。
院子里静了十几息。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站出来的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我顾衍之，靖安王府世子，尚未婚配。”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一个人从后排走出来，穿了身月白的长衫，腰间佩了一块墨色的腰牌。
他走到台前站定，抬头看着我。
我也在看他。
眉眼生得很清正，不是裴景行那种凌厉的长相，倒像是书院里教书的先生，只是气度不像。
“容姑娘的十里红妆，顾某接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院子里彻底乱了。
靖安王府的世子，那是什么人物。
靖安王是先帝亲封的异姓王，掌着东南三州的盐铁，世子顾衍之十六岁入国子监，二十岁进翰林，去年才回京。
论门第，比裴景行高了不止一头。
裴景行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灰败，来回变了好几遭。
“顾衍之，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顾衍之连头都没转。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伸出了手。
“容姑娘，下来吧。”
我站在高台上，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一眼台下脸色灰败的裴景行，和裴景行身后哭得快要厥过去的沈幼宜。
红烛还在烧，香案上的供品还没撤。
风吹过来，嫁衣上的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深色的印子。
我提着裙摆走到台阶边，把手放在了顾衍之的掌心上。
04
顾衍之接住我的那一刻，裴景行的人挡在了府门口。
“将军说了，今日大婚，宾客未散，谁也不许走。”
两排带刀的亲卫把门堵得死死的。
院子里的宾客都缩了脖子，谁也不敢吱声。
顾衍之停下脚步，没回头。
“裴将军是要在自己婚宴上扣押靖安王府的世子？”
这话不重，但份量够沉。
亲卫们互相看了一眼，手搭在刀柄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裴景行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容锦，你跟他走了，丞相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我低头看了看他攥着我袖口的手。
“你泼我茶的时候，想过丞相府的脸面没有。”
他的手僵了一瞬。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顾衍之侧身挡在了我和裴景行之间，不是什么很大的动作，只是往左移了半步。
“让开。”
裴景行盯着顾衍之，牙关咬得咯咯响。
顾衍之看着他，语气很平。
“裴将军，这门婚事是容姑娘自己不要的，圣旨赐的是婚，没赐你拦人。”
“你少拿圣旨压我。”
“那将军是想让我拿别的东西来压。”
这句话说完，裴景行没再吭声。
靖安王府在京城的分量，他掂量得清楚。
亲卫们往两边退了半步，门开了一道缝。
顾衍之带着我走了出去。
外面的长街上，十里红妆的队伍还没散，六十四抬嫁妆的箱子排成一条长龙，红绸飘在夜风里。
秋禾带着几个丫鬟从侧门追出来，怀里抱着我的妆匣和换洗的衣裳，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小姐，东西我都带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
顾衍之站在街边，叫来一辆马车，替我拉开了车帘。
“先送容姑娘回丞相府。”
我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大门。
灯笼还亮着，喜字还贴着，鞭炮碎屑铺了一地。
裴景行站在门口，身影被灯光拉得老长。
沈幼宜靠在他身侧，仰着头对他说着什么，一只手攀在他的胳膊上。
她的眼泪已经收了。
我放下车帘。
马车晃了一路，到丞相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爹站在门厅里等着，手里攥着一封信，是府里下人骑快马先送回来的。
他看见我嫁衣上的茶渍，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怎么回事。”
我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省略。
爹听完，把手里的信拍在桌上。
“裴景行这个东西。”
他骂完这一句就不说话了，在厅里来回走了十几圈。
娘从里屋出来，看见我的嫁衣，眼泪先掉了下来，拉着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烫着没有，有没有伤。”
“没有。”
“没伤就好，没伤就好。”
她搂着我的肩膀，手一直在抖。
爹在桌前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顾家世子，你认得？”
“不认得。”
“他无缘无故站出来替你接婚，这事不简单。”
我没答话。
爹说得没错，今晚的事来得太顺了。
满院子几百号宾客，没一个人敢接我的话，偏偏顾衍之站了出来。
靖安王世子，犯不着趟这趟浑水。
除非他本来就打算趟。
我回了房换下嫁衣，把那件被茶水泼坏的衣裳叠好，收进箱底。
秋禾端了碗燕窝粥进来。
“小姐，吃点东西吧。”
“嗯。”
我刚喝了两口，外头管家来报，说有人送了帖子到门房。
一张大红的聘帖，上面写着靖安王府的名头。
帖子上只有一句话：明日登门，正式提亲。
落款是顾衍之的私印。
我放下粥碗，看着那张帖子看了很久。
他好像真的不是一时兴起。
05
第二天一早，丞相府的门槛差点被踩断。
先来的是将军府的人。
裴景行没亲自来，派了身边的长随送了封信。
信上说昨晚是误会，请容姑娘回府，一切好商量。
爹看都没看，把信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长随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灰溜溜走了。
隔了不到一炷香，靖安王府的马车停在了丞相府门前。
来的不是管事，是顾衍之本人。
他换了身竹青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只红木托盘，托盘上搁着聘帖和一对金镯子。
爹在正厅见了他。
我没露面，躲在屏风后面听着。
“丞相大人，昨日之事仓促，礼数不周，今日特来补上。”
爹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
“顾世子，老夫有句话直说了。”
“大人请讲。”
“小女昨日在将军府当众退婚，名声已经毁了大半，你这个时候来提亲，外人怎么看。”
顾衍之没犹豫。
“外人怎么看是外人的事，容姑娘什么样的人，顾某心里有数。”
爹放下茶杯。
“你跟容锦，从前认识？”
“去年国子监春试，容姑娘替丞相府送卷宗到礼部，在廊下避过一场雨。”
我愣了一下。
去年春天，我确实替爹跑过一趟礼部，回来的路上下了场急雨，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
但那天廊下有好几个人，我没注意到谁。
“从那之后就记住了？”
爹的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记住了。”
顾衍之的回答很干脆。
爹沉默了很久。
“聘帖先留下，婚事容老夫再想想。”
“应当的。”
顾衍之起身告辞，走到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劳烦大人转告容姑娘，昨日嫁衣上的茶渍，用皂角水泡一夜可以洗掉。”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屏风后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帕子。
他连这种事都注意到了。
下午的时候，消息开始在京城里传。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说丞相府的嫡女善妒成性，容不下将军身边有别的女人，大婚之夜大闹喜堂，当众给将军难堪。
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见了一样。
秋禾从外头打听回来，气得脸都红了。
“是沈幼宜身边的嬷嬷出去说的，到处跟人讲小姐在喜宴上摔杯子发脾气，将军好言好语劝都劝不住。”
“她倒是会编。”
我坐在窗边，没动气。
这种手段我早该料到。
昨晚在将军府的时候，沈幼宜就在裴景行面前演了一整晚的柔弱无辜。
离了将军府，她换了个场子接着演。
院子里有人进来通报，说裴将军又派人来了。
这回不是送信，是送东西。
一盒燕窝，一盒血珍珠，外加一封裴景行亲笔写的信。
信上说：锦儿，昨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你回来，我把幼宜送走。
秋禾把信念给我听完，翻了个白眼。
“现在知道送走了，昨天干什么去了。”
我拿过信看了一遍。
他在信里叫我锦儿。
赐婚三个月，他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连同燕窝和珍珠一起让人原路退回了将军府。
退回去的时候我让管家带了句话。
“容姑娘说，将军留着送给沈姑娘吧，她用得上。”
06
流言散了三天，越传越不像样。
最开始说我善妒，后来变成了说我在喜宴上掀桌子打人，再后来变成了说我拿簪子扎了沈幼宜。
我从头到尾没出过丞相府的门，传言里的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泼妇。
娘气得两天没吃好饭，爹在书房摔了一套茶具。
第四天，靖安王府递了帖子，请我赴一场春日茶会。
帖子上写的是王妃的名头，请的是京中各府的夫人和小姐。
秋禾拿着帖子犹豫。
“小姐，外面都在传闲话，这个时候出去，怕是不好。”
“不出去，闲话只会越传越凶。”
我挑了件藕荷色的衣裳换上，带着秋禾出了门。
靖安王府比将军府大了三倍不止，光是前院的花园就能摆下五十桌席面。
茶会设在后花园的水榭里，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我一进去，说话声矮了一截。
有几个夫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带着那种心知肚明的笑。
我找了个位子坐下，倒了杯茶，没往任何人身上看。
靖安王妃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笑起来有几分顾衍之的影子。
她主动朝我举了举茶杯。
“容姑娘来了，快坐。”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是那个大闹将军府的。”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王妃也听见了，笑容没变。
“今日来的都是京城里数得上的人家，有什么话不妨当面讲。”
说话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茶会进行到一半，后花园的门口多了一个人。
沈幼宜。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头上简简单单插了根木簪，素净得像是刚从庵堂里出来。
身边跟着一个嬷嬷，搀着她的胳膊，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她的帖子是谁给的，我不知道。
但她来了，而且来得刚刚好，赶在所有人都坐齐了的时候。
“幼宜不请自来，各位姐姐莫怪。”
她站在门口，对着满座的人福了福身，动作做到一半身子就晃了起来。
嬷嬷赶紧扶住她。
几个夫人立刻露出心疼的表情。
“这身子骨怎么弱成这样，快坐下。”
沈幼宜被安排在了一张椅子上，有人给她倒茶，有人给她递点心，围了一小圈人嘘寒问暖。
她接过茶，没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旁人不会注意到。
但我看见了。
她开口了，声音弱得像风都能吹散。
“其实今日来，是想跟各位说一声，那天婚宴的事，都是幼宜的错。”
“我不该去的，是我不懂规矩。”
“容姐姐生气是应该的，换了谁都会生气。”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掉。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把所有的错揽在自己身上，说得越诚恳，在座的人就越心疼她，就越觉得我小题大做。
一个这么柔弱的人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几个夫人果然被她的眼泪打动了，纷纷安慰。
“沈姑娘别哭了，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我放下茶杯，没说话。
这时候顾衍之从水榭外面走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径直走到我旁边坐下，把碟子搁在我面前。
“刚出锅的，尝尝。”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饭桌上。
满座的人都愣了。
靖安王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丞相府的姑娘端点心。
这意思还不够明白。
沈幼宜的眼泪顿在了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顾衍之看都没看她，转头对着满座的宾客笑了一下。
“近日京城传了些闲话，说容姑娘善妒，这话顾某不认同。”
“大婚之日被人泼了茶，换了在座的哪一位，只怕不是掀桌子能了事的。”
没人敢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以后若再有人传这种话，就当是跟靖安王府过不去。”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水榭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沈幼宜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嬷嬷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她站起来，草草行了个礼，被搀着走了。
07
茶会之后，京城的风向变了。
再没人敢当面说我善妒的话。
靖安王府的牌子往那一摆，嘴碎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日子安生了几天，爹开始松口考虑顾家的婚事。
顾衍之隔三差五往丞相府跑，每回来都不空手。
头一回带了一篓鲜荔枝，说是南边庄子上快马送来的。
第二回带了一盒松子酥，说是王妃亲手做的，让我尝尝合不合口味。
第三回什么都没带，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说路过，顺便看看。
秋禾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靖安王府在城东，丞相府在城西，这叫顺便？”
我没接她的话，但嘴角压不太住。
爹对顾衍之的态度从审视变成了默许，每次顾衍之来，都让人上好茶。
娘更直接，有一回拉着顾衍之问他爱吃什么，当天晚上厨房就多了两道菜。
这门婚事差不多就这么定了。
七天后，裴景行找上了门。
不是派人来，是他亲自来的。
他堵在丞相府大门口，铠甲没脱，腰上挂着刀，身后跟了四个亲卫。
管家来报的时候脸色发白。
“小姐，裴将军在门外，说要见您。”
“不见。”
“他说，您不见，他就不走。”
我搁下手里的书，起身去了前厅。
爹不在家，今日上朝去了。
裴景行站在前厅中间，满身的风尘，下巴上冒了青茬，看着像好几天没睡。
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容锦。”
我站在厅门口，没往里走。
“裴将军有话就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连门槛都不肯迈进去跟他同处一间屋子。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跟我回去，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幼宜那边我会安排。”
他说“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不是他求我原谅，是他给我机会。
在他心里，是我闹了这一场，现在该收场了。
“裴将军，你是不是搞反了什么。”
他眉头皱起来。
“容锦，你别不识好歹，我今天来是给你台阶下。”
“你跟了顾衍之，外人只会说你水性杨花，退了我的婚转头就嫁别人。”
“跟我回去，关起门来过日子，没人会再说闲话。”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好像他已经想好了所有的退路，只等我乖乖点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是因为相处时日短的那种陌生，是看清了一个人本质之后的陌生。
他从头到尾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在他看来，沈幼宜是需要保护的人，我是需要管教的人。
他来找我，不是因为在意我，是因为丞相府的嫁妆和丞相府的势力。
“裴将军，我说过了，这婚我不结。”
“你在这站到天黑也一样。”
他的脸涨红了。
“容锦！”
“秋禾，送客。”
我转身往里走。
他在身后大步追上来，刚过门槛，外面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裴将军在丞相府好大的嗓门。”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院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他把食盒递给秋禾，自己踱步走进来，站在我和裴景行之间。
“容姑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将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裴景行死死盯着顾衍之，腮帮子咬得发紧。
“顾衍之，你少插手我和她的事。”
“她已经不是你的人了，哪来的你和她的事。”
这句话把裴景行噎得半天没回过气。
他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顾衍之，冷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了，四个亲卫跟在后面，脚步声砸得地砖闷响。
人走远了，顾衍之才转过身看我。
“吓着没有。”
“没有。”
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秋禾手里的食盒。
“酒酿圆子，趁热吃。”
08
裴景行走后第三天，京城炸了一个消息。
沈幼宜有了身孕。
将军府大张旗鼓往各府送喜帖，说要给沈幼宜办认妾礼。
认妾礼的帖子送到丞相府的时候，管家不敢往里递，在门口攥了半天。
还是秋禾看见了，一把抢过来。
“他怎么好意思送这个过来。”
我正在院里晒书，拿过帖子看了一眼。
大红烫金的帖子，上面写着裴景行的名头，请我去将军府参加沈幼宜的认妾礼。
他连正妻的位子都没腾出来，就先给妾室办典礼了。
而且把帖子送到我面前。
我把帖子翻了个面搁在桌上，压了一本书，继续晒我的书。
“不去。”
秋禾气得来回走。
“他这是故意的，故意气小姐。”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气不着我。”
这话是真心的。
半个月前我或许还会生气，现在不会了。
裴景行这个人，连同他身边的沈幼宜，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但有一件事我没想到。
当天下午，娘身边的陈嬷嬷来了我的院子，脸色不大好看。
“小姐，老奴打听到一桩旧事，不知该不该讲。”
“讲。”
陈嬷嬷是娘的陪嫁嬷嬷，在丞相府待了二十多年，京城各府的老底她摸得比谁都清楚。
她在我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
“三年前赐婚那道旨意，老奴一直觉得蹊跷。”
“当时老爷并没有替小姐相看裴家，裴景行也不在京城议亲的名册上。”
“那道旨意是有人在御前递了话。”
我放下手里的书。
“谁递的。”
“沈家。”
“沈幼宜的沈家？”
陈嬷嬷点头。
“沈家虽然败了，但沈幼宜的舅舅还在宫里当差，管着御书房的笔墨。”
“三年前裴景行刚封将军，圣上要给他赐婚拉拢，拟了三家的名单。”
“原本第一位是户部侍郎的女儿，丞相府排在最末。”
“后来不知怎么，名单改了，丞相府排到了第一位，圣旨直接就下来了。”
我的手慢慢握紧了。
“沈幼宜让自己舅舅改了名单。”
“老奴没有实证，但前后的时间对得上。”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三年前，沈幼宜就开始布局了。
她知道裴景行要被赐婚，她嫁不了正妻的位子，因为沈家已经败了，没有资格。
所以她挑了一个家世最厚的女人推到裴景行面前。
丞相府的嫡女，带着十里红妆嫁过去，等于把整个丞相府的势力送给了裴景行。
而她自己，只需要当那个柔柔弱弱的白月光，让裴景行心疼她、护着她。
正妻出钱出力出人脉，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会哭就够了。
而我从头到尾就是一颗棋子。
所有的事都在她的算计里。
“小姐？”
陈嬷嬷看我的脸色不对，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嬷嬷，这事先别跟爹娘说。”
“小姐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把桌上那张认妾礼的帖子拿起来，折了两折，收进了袖子里。
“她不是要办认妾礼么。”
“我不去她的，她来我的。”
秋禾没听懂。
“小姐什么意思？”
“去跟爹说，顾家的婚事，我应了。”
09
婚期定在下月十五。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半个京城的人都在议论。
丞相府嫡女退婚不到一个月就要再嫁，嫁的还是靖安王府世子。
有人说我攀了高枝，也有人说顾衍之看上了丞相府的权势，反正什么说法都有。
爹这回铆足了劲头备婚，把上次那六十四抬嫁妆重新归置了一遍。
娘又赶了一件新嫁衣出来，这回绣的是并蒂莲，说比上一件更好看。
顾衍之每天都来，有时帮着跑聘礼的事，有时就在院里坐着陪我吃茶。
有一回他来得早，我还没梳洗完，秋禾让他在前厅等着。
他等了一个时辰，一壶茶喝完了也没催。
秋禾回来跟我学。
“世子就坐在那儿翻书，问他急不急，他说不急，容姑娘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出来。”
我对着铜镜抿了抿嘴，没说话。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
裴景行让我在喜堂等了半个时辰，回来满身酒气，眉头皱着。
顾衍之在前厅等了一个时辰，茶凉了自己续，书翻了大半本，脸上连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两个人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婚事筹备到第十天，我把计划跟顾衍之交了底。
晚间他来送明日宴客的菜单，我让秋禾守在门外，把陈嬷嬷打听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他听完，脸上的笑意收了。
“你的意思是，三年前那道赐婚的旨意，是沈幼宜在背后推的。”
“时间和人都对得上。”
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想在婚礼上把这件事翻出来。”
“不是翻旧账，是等她自己送上门。”
他看着我。
“你觉得她会来。”
“她一定会来。”
我太了解沈幼宜了。
她这个人有一个毛病，赢了还不够，一定要看着对手输才甘心。
上次在茶会上被顾衍之挡了面子，她咽不下这口气。
我的婚礼她一定不会缺席。
而且她一定会再用同样的手段。
扮柔弱，装无辜，在最热闹的时候闹出点动静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
这是她最擅长的套路。
上一次在将军府，我没有防备，让她得了手。
这一次不会了。
“她上次泼的是茶，这次也会故技重施。”
顾衍之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你需要我做什么。”
“婚礼那天，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来。”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来。”
他没有替我拿主意，也没有说交给我来处理之类的话。
他只是点了头，表示知道了，表示相信我。
这种信任让我心里又软了一下。
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顾衍之。”
他回头。
“那天在将军府，你为什么站出来。”
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去年那场雨，廊下站了七个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往屋檐底下挤的。”
“别人都在躲雨，你站在廊柱旁边，仰头看雨。”
“我从那时候就在想，什么样的人会觉得雨不用躲。”
他说完，转身走了。
院子里风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两晃。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有人看见了淋雨的我，不是觉得我傻，而是记了一整年。
“小姐，外头凉了。”
秋禾从门后探出头来。
“回吧。”
我转身进了屋，坐到桌前，把婚礼那天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幼宜要来，就让她来。
三年前她布下的局，该由她自己收场了。
10
婚期到了。
下月十五，天晴，风不大，是个好日子。
靖安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口一直挂到正堂，比将军府那回气派了十倍不止。
这一回我没有等。
顾衍之卯时就到了丞相府接亲，带了整整一条街的迎亲队伍，锣鼓吹打得半个京城都听见了。
爹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一圈，嘴上还硬撑着。
“好好待她，否则老夫饶不了你。”
顾衍之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丞相放心。”
花轿抬起来的时候，娘在后面哭，我在轿子里也红了眼眶。
但只红了一瞬。
今天有正事要办。
到了靖安王府，宾客比上回将军府那场多了一倍。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全来了，不来的也派了人送礼。
靖安王和王妃坐在高堂上，满面笑容。
拜堂的时辰到了，顾衍之牵着我的手走到堂前。
他的手还是温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正要行夫妻对拜的时候，院子外面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闯进来了。
沈幼宜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被嬷嬷搀着，一步三喘地走进了正堂。
她身后还跟着裴景行。
裴景行穿了件深色的袍子，脸色阴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沈幼宜径直走到了堂前，对着我福了福身，眼眶照例是红的。
“容姐姐大喜，幼宜特来道贺。”
满堂宾客的目光全落在了她身上。
这个场面太熟悉了。
和上次在将军府一模一样。
她又来了。
王妃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我抬手拦住了。
“不急。”
我松开顾衍之的手，转身面对沈幼宜。
“沈姑娘大老远来道贺，我领这个情。”
沈幼宜微微一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她很快调整过来，从嬷嬷手里接过一只茶盏。
“幼宜敬姐姐一杯茶，贺姐姐新婚之喜。”
她端着茶盏朝我走过来，手腕照例抖得厉害。
那只茶盏在她手里晃来晃去，茶水溅出来几滴。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节奏。
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时候，她的手猛地一松。
茶盏脱手，滚烫的茶水直直朝我的嫁衣泼过来。
我侧身一步，茶水全泼在了地砖上。
茶盏碎了，瓷片溅开，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脆。
沈幼宜呆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躲。
上次在将军府，我没有防备，被她泼了个正着。
这次我等了她整整一个月。
“沈姑娘的手，今天还是没力气。”
我的声音不大，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沈幼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马上又把眼泪逼出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
“上次在将军府也是手滑。”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沈姑娘，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三年前，圣上赐婚的名单，原本丞相府排在最末。”
“是谁让你舅舅把名单改了。”
这句话砸下去，沈幼宜的脸刷地白了。
满堂宾客一片哗然。
裴景行在门口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你胡说。”
沈幼宜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不再是那种柔弱的气声。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要污蔑我！”
“你舅舅赵德安，御书房掌笔太监，三年前三月初九，赐婚名单从御书房送出来的前一晚，你去宫门口见过他。”
这些是陈嬷嬷花了半个月查出来的，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沈幼宜的身子开始发抖，不是装的那种抖，是真的撑不住了。
“那又怎样，那又能说明什么。”
她的声音还在硬撑，但眼神已经乱了。
“说明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裴景行要被赐婚。”
“你嫁不了正妻，就挑了丞相府的女儿替你嫁过去。”
“你要的是丞相府的嫁妆和人脉，帮裴景行站稳脚跟，你自己在旁边当白月光就够了。”
“从头到尾，我就是你选的替身。”
堂上鸦雀无声。
沈幼宜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嬷嬷身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11
裴景行从门口冲了进来。
他的脸色灰白，眼睛死死盯着沈幼宜。
“幼宜，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幼宜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的，景行哥哥，都不是真的，她在害我。”
“赵德安是你舅舅，这个你不否认吧。”
我的声音很平。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三年前三月初九你去过宫门口，守门的禁军换班记录上有你的名字，这个你也不否认吧。”
她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裴景行转头看她，声音发哑。
“幼宜，你说话。”
沈幼宜突然蹲了下去，抱着肚子开始哭。
“我是为了你，我都是为了你。”
“你刚封了将军，朝中没有根基，沈家已经帮不了你了。”
“你需要一个有权势的岳家，我嫁不了你，只能找个人替我嫁。”
“我挑了容家，因为丞相府最稳，嫁妆最厚，对你最有用。”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一句往外蹦。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你怎么能怪我。”
满堂的人都听见了。
她亲口承认了。
裴景行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三年前他以为是天子赐婚，理所应当，从来没想过这里面还有沈幼宜的手笔。
他以为沈幼宜只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柔弱女人。
他不知道，他身边这个柔弱的女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还有一件事。”
我没打算停下来。
“沈姑娘怀的这个孩子，到底有没有，请在场的大夫验一验。”
这句话一出，沈幼宜的哭声骤然停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头一回露出了慌乱以外的东西。
是恨。
靖安王妃早有准备，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从侧厅走出来，手里拎着药箱。
“这位是太医院的周太医，最擅妇人脉象。”
沈幼宜缩着身子往后退。
“不用，我不用看大夫，我有孩子，真的有。”
没人理她。
嬷嬷按住她的手腕，周太医搭上了脉。
一炷香的功夫。
周太医收回手，摇了摇头。
“脉象平稳，并无孕象。”
这句话让将军府半个月前满城送的喜帖，全成了笑话。
裴景行身子晃了一下。
“你连孩子都是假的。”
沈幼宜瘫坐在地上，不哭了，也不装了，脸上的柔弱全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裴景行，嘴角扯了一下。
“我不假孕你会给我办认妾礼吗。”
“你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将军府，你的前程，你在意过我吗。”
“我等了你八年，等来的是一道赐婚圣旨把别的女人娶进门。”
“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被嬷嬷架着也站不起来。
裴景行跪在了地上。
不是朝沈幼宜跪的，是朝着我的方向。
“容锦，是我对不住你。”
我低头看着他。
和上次在将军府的礼台上一样，他在下面，我在上面。
但这次不同。
上次我满心愤怒，这次我心里平平静静的，像一潭水，连涟漪都没有。
“裴景行，你跪错人了。”
“你要道歉，该跟你自己道。”
“你选了什么人，就过什么日子，与我无关了。”
我转身走回顾衍之身边。
他站在那里一直没动，没有插手，没有出头，就像他答应过的那样。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拜堂吧。”
顾衍之牵起我的手。
夫妻对拜。
礼成。
堂上响起一片贺喜声，盖过了沈幼宜的哭声和裴景行的沉默。
他们被人架着送出了靖安王府的大门。
从头到尾，顾衍之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看着我。
12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顾衍之这个人，跟谈正事的时候判若两人。
在外面他是靖安王世子，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回了家他连袜子都找不着，每天早上在屋里转三圈才想起来搁哪儿了。
头一个月，我帮他收拾了八回书房。
他看书有个毛病，翻到一半就搁下，满屋子摊着没合上的书。
我说他，他就笑，下回还是一样。
秋禾说我嫁对了人。
我觉得也是。
他不管我跟谁来往，不管我花多少银子，不管我想做什么事。
唯一一件事他管得紧。
那就是吃饭。
每顿饭一定要一起吃，哪怕他在前厅会客会到半夜，也要等我热一碗粥。
有一回我问他，你不累吗，每天跑来跑去，又要管王府的事又要陪我。
他筷子没停，夹了块鱼肚子放在我碗里。
“不累。”
“骗人。”
“好，有点累，但是值得。”
我没再说话。
但那块鱼肚子我吃得很慢，慢到他又夹了第二块过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三个月后，京城又传了一桩消息。
裴景行被夺了兵权。
起因是沈幼宜假孕的事闹得太大，御史台参了一本，说他治家不严，德行有亏，不堪重用。
圣上本来就忌惮武将手握兵权，正愁没有借口，这一本参得正好。
兵权收了，将军府的牌匾摘了，裴景行从镇北将军变成了一个闲散武官。
沈幼宜没等到这一天就走了。
假孕的事一败露，她在京城就待不下去了。
裴景行也没留她，两个人不知道吵了多少回，最后沈幼宜带着一个包袱回了乡下老家。
听说走的那天裴景行去送了，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但还是没追出去。
这些消息都是秋禾从外面打听回来讲给我听的。
我听完点了点头，没什么感觉。
像是听了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又过了两个月，入了秋。
有一天我和顾衍之出门采买过冬的料子。
路过长安街拐角的时候，迎面碰见了裴景行。
他瘦了很多，衣裳半新不旧的，一个人走着，身边没有亲卫，也没有随从。
他也看见了我。
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和他对视了一瞬。
脑子里没有翻出任何回忆。
不是刻意忘记，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顾衍之揽过我的肩膀，侧头看了一眼裴景行，又转回来看我。
“冷不冷，风大了。”
“有点。”
他把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肩上。
我们从裴景行身边走了过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我没有回头。
长安街很长，从街头走到街尾要小半个时辰。
三年前我的嫁妆也排了这么长。
那时候我以为这条街通向的是一段将就的日子。
没想到绕了一圈，通向了一个会等我一个时辰不催、会记住我淋雨不躲、会把鱼肚子一块接一块夹到我碗里的人。
顾衍之走在我旁边，忽然开口。
“在想什么。”
“在想今晚吃什么。”
“酒酿圆子。”
“又吃。”
“你第一次吃我送的东西就是酒酿圆子，有纪念意义。”
“那叫纪念。”
“对，纪念。”
他笑了。
我也笑了。
长安街的风灌进袍子里，不算暖和，但他走在风口那一侧，我这边只剩微微的凉意。
日子还长。
但我已经不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