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首辅周砚清平生有两憾。
一憾娶了簪缨世家的嫡女崔氏为妻，纵使位极人臣，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受岳家荫蔽。
二憾明明心悦妻妹，却囿于伦常，终其一生不能给其名分。
临终之际，他死死抓着发妻衣袖恳求。
若有来生，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再睁眼，他竟真的回到了崔氏招婿的春日宴上。
而他那一向沉稳知礼的前世发妻，这次竟然真的没选他。
1
刺目的春光穿过水榭旁新抽芽的垂柳。
晃得周砚清有一瞬的恍惚。
“崔家这宴，说是赏花，实则是为那位嫡长女相看夫婿。
“砚清兄，依你看，今日谁能拔得头筹？”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周砚清偏头，便看见满脸稚嫩的同窗正含笑看着他。
再抬头，就见花团锦簇中，崔垣玉如前世一般正襟危坐。
周砚清浑身一震，旋即便意识到自己竟然重生了。
重生到了崔氏嫡长女崔垣玉招婿的那天。
上一世，周砚清被崔垣玉选中，成了崔家的乘龙快婿。
众人当面艳羡，背地里却嗤笑他是个吃软饭的。
从此之后，他做的所有功绩却都要打上崔氏的烙印。
更别说崔垣玉自诩身份高贵，不敬婆母、不睦夫妹。
闹得满府不宁，整日里连下人都冷汗涔涔。
就是夫妻之间，也总是少些柔和。
既不仰视他，更不会依赖他。
不像她的继妹崔沁雪。
同样也是嫡女，但因外家没落，平日里总是闻声细语，见谁都先笑三分。
每次看向自己时，她眼里总亮着细碎的光，满是崇拜与仰慕。
周砚清不止一次想，若是当初他没被崔垣玉看中，而是娶了崔沁雪该有多好。
虽说在官途上或难得诸多便利，但单说她和母亲、妹妹之间相处融洽，就能免去他不少忧虑。
至于崔垣玉。
他自问对得起她。
他虽是一介清贫书生，却一步步登阁拜相，予她风光荣耀。
哪怕后来和崔沁雪有了肌肤之亲，生育了一双儿女，却也顾及她的颜面，只将人安置在府外。
可没想到崔垣玉性子如此刚烈，得知真相后竟铁了心要与他和离。
官场上利益盘踞错综复杂，周砚清怎可能把这么大的把柄赠予政敌。
是以他虽厌恶她，却还是要和她维持夫妻体面。
他开始冷落她，对她避而不见。
崔垣玉也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渐渐变得沉默。
此后经年，两人再未相见。
直至临终前，他将一纸和离书赐予崔垣玉。
也算是了了这一世的所有恩怨。
只希望若有来生，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没想到再睁眼，他竟然真的回到了崔氏招婿的春日宴上。
这一次，他定要避开崔垣玉，娶崔沁雪为妻，弥补前世遗憾。
2
“砚清兄，你可是身体不适？”
一旁的同窗见周砚清迟迟不语，语气中带着些担忧。
周砚清回过神来，语气低沉。
“许是酒意上头，觉得有些发闷。”
他顺势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我出去走走，兴许会舒坦些。”
那位同窗笑着打趣。
“现在可是崔姑娘择婿的紧要关头，砚清兄要是离席可就错过了。”
周砚清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世人只知崔氏嫡长女才貌双绝、冠绝京城，却鲜有人知她性情冷硬、寡淡无趣。
这样的女子，不娶也罢。
周砚清拱了拱手，转身离了席。
这一切，自然被坐在上首的崔垣玉收入眼底。
王老夫人顺着外孙女的目光看去，但见柳荫之下立着一个青衫公子。
身量颀长，眉目清隽。
“那位是周公子是今年二甲第一，也算是有些真才实学。”
崔家是文官之首，王家又手握重兵。
是以崔垣玉的婚事不可太过招摇。
崔王两家商议后，打算让崔垣玉在今年的新科进士中挑选一位。
寒门出身，无根无基。
既不会招惹圣上注意，将来两家也好扶持。
上一世，崔垣玉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外祖母问她时，她点了头。
她以为自己挑中的是一块璞玉。
倾尽崔王两家的资源去磨，去养，去铺。
最后玉倒是真成了精玉，却转头将她踩在脚底下。
想起上一世的内宅磋磨，崔垣玉心中郁结难消。
重活一世，她再也不愿重蹈覆辙。
3
周砚清绕过太湖石。
粉白的海棠花影深处，一道藕色的身影正立于树下。
崔沁雪手里捏着一枝海棠，低头轻轻嗅着。
春风拂起她的裙角，也拂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此情此景，竟然和前世重合。
周砚清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悸动，上前将人拥入怀中。
“雪儿....”
直到怀中的人儿因受到惊吓尖叫出声，周砚清才回过神来。
这不是前世，他已经重生了。
不过这也无妨。
崔沁雪说过，她见自己的第一眼就动了芳心。
上一世，周砚清是成亲第三年才在崔家内宅注意到崔沁雪。
那时她被夫家磋磨，想要娘家替她讨一纸和离书。
可有着百年清望的崔家最看重脸面，不肯替她出头。
他的妻子崔垣玉更是神情冷淡地告诫她好好过日子，别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当时崔沁雪就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是周砚清看不下去，私下替她做了主。
后来崔沁雪前来谢恩。
周砚清这才知道在春日宴上她就对自己一见钟情。
也正是如此，崔垣玉才会处处防备，生怕她与夫家和离，动了别的念头。
想他周砚清只是一介清贫书生。
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供他科举。
这样的出身，满京城的世家小姐都弃之若敝。
就连亲自择他为婿的崔垣玉也是如此。
她虽嫁进了周府，却对他娘和妹妹不冷不热。
不像崔沁雪，也贵为千金小姐，却对自己芳心暗许。
那样灼热的仰慕，他从来没在崔垣玉眼中看到过。
从那以后，周砚清一直在想，这世上若是有一人真心待他，那人必是崔沁雪。
所以他将和离后无处可去的崔沁雪安置了下来。
还和她育有一子一女。
在他心里，崔沁雪才算是他真正的妻子。
他把他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崔沁雪，却唯独不能给她名分。
没想到老天有眼，给了他弥补遗憾的机会。
所以方才那情不自禁的一抱，他虽知唐突，却并不真的心慌。
她既对他一见钟情，那么这一世就早早定下亲来。
有她打理内宅，他也好安心建功立业。
只是想好的话还没说出来，周砚清就觉得脸上一痛。
抬眼看去，就见崔沁雪一脸惊慌，眼中却盈满了厌恶。
她身旁的丫鬟也被这突然蹿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一边拦在崔沁雪身前，一边要吩咐其他人去寻府卫。
“来人，快将这不知死活的肮脏东西绑去官府。”
周砚清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雪儿，你看清楚，是我呀。”
“放肆！我们小姐的闺名岂是你这种下贱东西能喊的？”
周砚清不理会小丫鬟的污言秽语，只紧紧地盯着崔沁雪。
方才他是从后面抱住雪儿的，雪儿肯定是没看清是谁。
只要雪儿看到是他，肯定就不会生气了。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今年的二甲传胪。”
崔沁雪拂落小丫鬟拦在身前的手，冷哼一声。
“我原以为二甲传胪该是知书达理的正人君子，没想到竟是个轻浮孟浪的登徒子！
“凭你这样的寒门家世，也配肖想本小姐？”
崔阁老是肱股之臣。
想要和崔家联姻的贵公子不知凡几。
像周砚清这样想要碰瓷上位的也不少见。
“周公子今日图谋的倒是痛快，只是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后悔呢？”
说完，崔沁雪利落转身，很快就消失在花径深处。
周砚清一个人立在海棠树下，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4
周砚清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上一世，崔沁雪明明说心悦于他。
思来想去。
女儿家的名声重如泰山。
她骤然被一个陌生男子搂住，又惊又怒，说两句气话也是有的。
不过是脸皮薄，恼羞成怒罢了。
这般想着，周砚清心里舒服多了。
罢了罢了，等回来他再请媒人正式上门。
待他整理好衣冠回到宴席时，席间已经炸开了锅。
“这，崔小姐怎么选了他？.”
“这位沈公子连二甲榜首都不是。”
“这可真是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啊。”
周砚清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垂柳池畔，一位玄衣公子负手而立，崔家的大管家亲自在前引路。
竟然是他前世的下属。
沈聿。
周砚清冷笑一声。
崔垣玉选男人的眼光可比上一世差多了。
他端起酒杯轻呷一口。
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5
周砚清揣着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回了家。
放榜之后，周砚清的母亲就卖了祖宅。
带着女儿来京城投奔儿子。
花光了所有积蓄，才在城南租下来一处小院。
现下，周家已经是捉襟见肘。
秦芬正蹲在灶前烧火。
见周砚清回来，忙不迭起身拿围裙擦手，眼睛亮得吓人。
“我儿，怎么样？崔小姐择到你了没有？”
她可是听说了，崔阁老那是文官之首，满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
谁家要是娶了崔家的女儿，那可真是一飞冲天，往后要什么有什么
周砚清的妹妹周巧儿也放下绣花的篮子，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大哥，我听说崔府可大可气派了，你要是能被崔小姐看上，我和娘也能跟着你住大宅子了！”
秦芬瞪了一眼女儿。
“你可别胡说，你哥也不是入赘，哪能上女方家住，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儿，娘听说这种大户人家闺女的嫁妆可多了，到时候就让她给咱们买个三进的大宅，再拨几个丫鬟伺候伺候你娘我。”
周巧儿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大哥，我也要，你都要当官了，那我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人家小姐身边跟的都有丫鬟。”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越说眼睛越亮。
周砚清轻咳一声。
“娘，我打算娶崔家的二小姐。”
秦芬一怔。
“二小姐也要招婿？”
周砚清摇摇头。
“娘，过两日就要授官了，等有了官身我就去崔家提亲。
“您和小妹放心，崔家二小姐最是温婉良善，你们刚刚说的那些都不是问题。”
秦芬和周巧儿点点头，开心不已。
授官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
周砚清是二甲第一，按例点庶吉士，入翰林院。
虽比不得状元授修撰那般风光，但在同科进士里已经是上等去处。
消息传来那日，秦芬在院子里烧了三炷香，谢天谢地谢祖宗。
周巧儿满巷子跑着跟人说她哥进了翰林院，往后就是京官了。
周砚清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上一世靠着崔家女婿的身份，他被授了翰林院检讨。
表面风光，但背地里同僚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这一世虽说比前世低了半截，可三年散馆之后照样能够留馆授编修。
更何况他还有前世记忆，想要立功并非难事。
他打起精神，准备嘱咐他娘去寻媒婆。
早早把崔沁雪娶回周家才是要紧事。
6
他正想着，院门外忽然有人叩门。
来人竟是崔府的二管事。
说是奉崔阁老之命，来与周公子商议二小姐的婚事。
崔阁老的意思，两家既已有了端倪，宜早不宜迟，纳彩问名的事崔家替周家一并操办了，周公子只管安心等着做新郎。
周砚清大喜过望。
崔沁雪上一世果然没骗他。
她心里是有他的。
上次春日宴的那几句狠话，分明是姑娘家被人唐突，恼羞成怒了。
气消了后，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求了她爹，这才有了今日二管事登门，要结两家的秦晋之好。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口那块从春日宴起就堵着的闷气，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崔沁雪一腔真心对他，他必定不会让她失望。
周砚清当下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里头垫着褪了色的红绒，绒上搁着一枚玉扣。
成色算不得上等，却是他爹留下的唯一值钱物件。
秦芬平日锁在柜子最里头，连周巧儿都不敢碰。
上一世，崔垣玉嫁进周家几十年，他娘也没把这玉扣给她。
现如今，他做主把东西给雪儿。
想必雪儿知道了一定会非常感动。
“劳烦崔管事把这个带回去给二小姐。”
周砚清压着嗓子，脸上难得有些发烫。
“就跟她说，我周砚清记着她的心。这玉扣是我爹传下来的，虽不值什么，但却是我的一番心意。
“等他嫁进周家，我必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二管家捏着那枚玉扣，脸上的笑纹一丝没动，恭恭敬敬揣进袖中。
周砚清站在院门口，看着崔府的马车拐出巷子，心里头那叫一个熨帖。
同一时刻，崔沁雪屋里砸了一地的碎瓷。
丫鬟们战战兢兢地立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坐在窗下，指甲掐进掌心，恨得牙根发酸。
那天在湖边，该死的登徒子轻薄于她。
她虽然及时止住丫鬟将事情闹大，却没想到竟然被有心之人看到了。
风言风语的竟还传到了他爹耳朵里。
往日他爹就不喜她行事张扬。
她被叫去书房训了半个时辰，末了她爹丢下一句。
“事已至此，为了崔家的脸面，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她堂堂崔家嫡女，竟要嫁给那个满腹心机的穷酸。
枉她日日在心里嘲笑她身份尊贵的嫡姐嫁了个破落户。
没想到现如今她崔沁雪也落得这个下场。
早知如此，她不如那日着下人狠狠打他几十棍。
死了也就算了。
崔沁雪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哭花了的脸，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周砚清，你等着。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正恨着，府里的管事来了，还给她呈上一个破烂扣子。
崔沁雪看见玉扣恨得牙根痒痒。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算计了她，以为给她个破烂货就能让自己放过他？
想得美。
几墙之隔的明珠院，崔垣玉正对着铜镜涂着口脂。
听着贴身丫鬟把二管家去周家、二小姐砸了满屋瓷器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周砚清和崔沁雪不是自诩真爱吗？
一个说雪儿才是我真正的妻子。
一个说我见周郎第一眼就动了心。
他们觉得是她梗在中间。
不仅冷待她，还狠心伤害她的一对子女。
既然这两人情比金坚，那这一世她索性成全他们。
他们两人可一定要好好锁死。
也不枉费她费尽心机将消息传到父亲耳朵里。
7
四月十八，宜嫁娶。
今日崔家的两位女儿同日出阁。
嫡长女崔垣玉嫁沈聿，嫡次女崔沁雪嫁周砚清。
两副嫁妆从崔府抬出来，前头那副浩浩荡荡摆了半条街。
周砚清一身大红喜服，胸前系着红绸，一路往崔府去。
真真是应了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前世娶崔垣玉那日，他也是骑着高头大马前去接亲。
可那会儿满心都是攀上高枝的忐忑。
这回不同。
这回是他凭自己本事中的传胪，凭自己本事进的翰林院，娶的又是真心待他的雪儿。
崔府门口，他翻身下马，正撞见沈聿也从另一头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沈聿拱手叫了声周贤弟。
周砚清也拱了拱手，心里却想。
你且得意着，崔垣玉那性子，有你好受的。
新娘子搀出来时盖着红盖头。
崔沁雪的身量他认得，纤纤弱弱的。
旁边那位脊背挺得笔直，一看就知道是崔垣玉。
周砚清接过红绸，牵着人往轿里去，路过沈聿身边时还特意偏了偏头。
“沈兄，往后咱们就是连襟了，可要多多走动啊。”
沈聿含笑点了点头。
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崔垣玉的手，生怕人被绊倒了。
周砚清一路吹吹打打回了城南小院。
院里早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秦芬换了一身压箱底的酱色绸褂，坐在高堂上下巴颏微微抬着。
周巧儿也梳洗打扮了一番。
站在她娘身后，母女两个人嚼着舌根子。
“娘，你看我嫂子成亲这么大的派头，以后不会是想骑在你头上吧？”
秦芬眼睛一瞪。
“她敢！就是娘娘郡主也要孝敬婆母，否则便是不孝。”
话说的很有底气。
但秦芬心里已经先对这个崔府二小姐有些不满了。
8
另一边沈家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沈聿的宅子也不大，三间正房一个小院。
可院里院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映得满院子暖融融的。
沈聿扶着崔垣玉进了门，先没急着拜堂，低声问了句。
“可累着了？”
崔垣玉在盖头底下摇了摇头。
沈聿这才放心，牵着红绸把人引到堂前。
拜完堂送入洞房时。
榻上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还有几块香糯糯的软糕。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端起鸡汤，脆生生说道。
“嫂子好，这是兄长专门为你备好的，你累坏了吧，赶紧吃点点点肚子。”
崔垣玉接过汤碗，热气扑在脸上，一时没说话。
她选沈聿，本就是随手指的。
春日宴上她看了一圈，个个都带着算计。
只有沈聿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她当时想，随便选一个吧，左右不选周砚清就成。
没想到这个随手一指的人，倒跟她想的不一样。
不知为何，崔垣玉心情好了一些。
她喝了点鸡汤，又吃了点软糕。
看小丫头一直盯着看，就给她也拿了一块。
小丫头吃了两块软糕，也跟崔垣玉亲近了几分。
崔垣玉这才知道这小丫头是沈聿的妹妹沈月儿，今年刚过十一岁生辰。
沈月儿性格活泼，不等崔垣玉问，自己就说开了。
说他哥哥那天从宴上回来后，高兴地两天没睡觉。
崔垣玉好奇。
“两天没睡，做什么呢？”
沈月儿掰着手指头数说。
“头一天回来就在院子里转圈，转一圈念叨一句‘她选我了’，转一圈念叨一句‘她真的选我了’。娘问他谁选你了，他也不说，光顾着傻笑。”
崔垣玉听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沈月儿见她笑了，说得更起劲。
“我哥还去跟隔壁的张婶子学煨鸡汤，学了三回，头两回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第三回才像点样子。今儿这汤就是他自己守着灶煨的，煨好了才交给我端进来。”
崔垣玉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忽然觉得方才喝下去的每一口都甜滋滋的。
9
三日后。
崔府出阁的两个姑娘都带着姑爷回门。
崔垣玉和沈聿两人并肩而行，偶尔对上目光，便相视一笑。
周砚清和崔沁雪两人之间则是气氛古怪。
家宴上，两对新人分坐两边。
沈聿不停地给崔垣玉布菜。
崔垣玉偶尔点一下头。
偶尔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一推。
两人之间话不多，可那样子看着就是熨帖的。
周砚清瞧在眼里，喉头堵得慌。
现在的一切和他想的全都不一样。
他原以为崔沁雪温柔善解人意，嫁进周府肯定能和母亲妹妹相处融洽。
可没想到她连上一世的崔垣玉都不如。
不过是成亲第二日敬茶，母亲喝茶喝的慢了点。
崔沁雪竟然将茶盏给掀了。
碎瓷溅了一地，茶水还溅了他母亲一脸。
秦芬当场嚎起来，拍着大腿骂新媳妇不孝。
周巧儿在旁边帮腔，指着崔沁雪鼻子说她目无尊长。
崔沁雪冷笑一声，竟是半点解释也没，扭头就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周砚清追上去想要个说法。
崔沁雪却说这一切都是他该得的。
周砚清觉得她简直是不可理喻。
现在看着崔垣玉和沈聿两人恩爱有加，周砚清心底更是难以忍受。
好不容易挨到用完膳，女眷们还要留着说话。
周砚清和沈聿两人被让到花园里品茶。
春末的日头不烈，花架底下摆着两张石凳，一壶新沏的茶。
两人坐下，先是静了片刻。
周砚清端着茶盏，眼睛望着花架外头，话头起得漫不经心。
“听说沈兄在京城的宅子是买的，比我强，我到现在还赁着房子住。”
沈聿笑了笑。
“慢慢来，不着急。”
周砚清看着沈聿脸上的笑，心里浮上一丝不屑。
“京城宅子寸土寸金，还是沈兄命好，找了个好夫人，愿意拿出嫁妆置办宅子。不像我娶的这个...”
沈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砚清恐怕有所误会。
“我家的那座宅子是掏空了家中积蓄才置办的，并非动用内子的嫁妆。”
周砚清一怔。
沈聿放下茶盏，神色坦然。
“女子的嫁妆本该由女子支配，我沈聿不会惦记分毫。”
周砚清的笑意僵在嘴边。
“是么？那看来是我狭隘了。”
周砚清抿了口茶，话锋一转。
“不过沈兄可知道外头人都是怎么说的，哎，我听了都替沈兄生气。”
沈聿看了周砚清一眼，面上带着三分疑惑。
“哦？”
周砚清见沈聿好奇，神色愤慨地道。
“他们都说沈兄好福气，攀上了崔家这棵大树。不管有没有真才实学，往后都会仕途亨通。”
周砚清故意把“攀”字咬的重重的，然后仔细观察沈聿的神色。
在他看来，没有男子会不在意被外面人说是吃软饭。
他不信沈聿听了这些话还能无动于衷。
还能清高地说自己不惦记女子的东西。
他就是要拆穿沈聿那副虚伪的嘴脸。
周砚清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沈聿。
沈聿却只是放下茶盏，神色坦坦荡荡。
“外头人说得也不算错。崔家确实是棵大树，其实至今我也没想明白，夫人那样好的人，怎么就选中了我。
“可能是我命好吧。”
周砚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接什么话。
沈聿却又看向他，正色道。
“砚清，不管外面人怎么说，你我确实是受了崔家的恩泽。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好好对自己的夫人，否则岂不是成了那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人？
“说闲话的那些人，左不过是眼酸我们罢了。”
周砚清听着听着，突然发觉不对。
他什么时候受了崔家的恩泽？
心里这么想，嘴上下意识就问了出来。
沈聿一副惊讶不已的样子。
“怎么砚清你竟不知？吏部那边原本拟的名单上，二甲第一是要外放的。是崔阁老打了招呼，说二女婿在京城，离得近好照应，这才把你留在了翰林院。”
花架底下的风忽然凉了几分。
周砚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10
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里，周砚清转头就将自己关到了偏角的小书房。
他真的想不明白。
重来一世，他明明已经避开了崔垣玉。
想要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做人。
可在别人眼里，他还是沾了崔家的光。
门外，秦芬和崔沁雪争吵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周砚清痛苦地抱着头。
早知如此，他当初何必眼巴巴地将崔沁雪娶进门。
不仅不能为他分忧，还整日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饶是周砚清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崔垣玉确实比崔沁雪更适合做当家主母。
现下亲事已定，他就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不如好好回忆一下前世，看是否能寻个翻身的契机。
这般想着，倒还真让周砚清想起来了。
再过两日，圣上要下旨查办一桩漕运积弊的差事。
这差事分派到翰林院，圣上明言谁能拿出章程就记作头功。
前世这差事的条陈是他写的，当时圣上还说他心思缜密、堪当大用，连升了他两级，从编修直接擢了侍读。
他只要照搬前世的方略，必能立功。
到那时候，谁还敢说他周砚清靠的是崔家？
两日后，旨意果然下来了。
周砚清胸有成竹地把写好的条陈递上去。
这次的条陈是他在前世的基础上又反复推敲了两日，自认比前世那版还要周全三分。
递上去的时候，他心里笃定得很。
甚至于这两日看见崔沁雪在家里打打砸砸也平心静气了许多。
她不是看不上他吗？
他偏要仕途顺遂。
等他升了官，他就娶平妻、纳小妾。
就让崔沁雪这种鼠目寸光的小人守一辈子活寡吧。
周砚清甚是笃定地等了两日。
结果却等来了沈聿领办差事的旨意。
周砚清整个人都懵了。
他找人抄了一份沈聿的方略来看。
和他所呈大半相似。
但比他更为实用。
甚至连措施推行下去会出什么乱子，沈聿都一条一条列了应对之策。
在这个瞬间，周砚清明白。
崔垣玉也重生了。
上一世的方略，有大半是崔垣玉提出的。
他觉得好，便用上了。
周砚清攥着宣纸的手慢慢握紧。
崔垣玉既然也重生了，为什么不选他？
11
被人背叛的怒气如熊熊大火灼烧着周砚清的心。
他等不及下职便告了假，直奔沈府。
到了门前，他递了名帖让人通传。
门房客客气气把他往里请，说姑爷还没回，让他在前院稍坐。
周砚清坐在前院的石凳上，四下里一看，心口就堵了三分。
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还有一架蔷薇，开得热热闹闹。
墙角搁着几盆兰花，窗台下头一排茉莉，满院子都是草木的清气。
前世崔垣玉也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他嫌碍事。
崔垣玉后来就没再种过。
越想越是心闷。
周砚清趁没人注意，起身就往后院走。
他想问问崔垣玉，到底是为何不再选他。
后院廊下，崔垣玉坐在石凳上绣花。
暖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竟让周砚清看痴了眼。
也是到现在，周砚清才发觉崔垣玉其实很美。
甚至比崔沁雪还要美得多。
只是上一世的自己对她存了太多偏见。
这一瞬间，周砚清的悔恨如同滔滔江水。
“垣玉。”
周砚清轻声开口。
崔垣玉动作微顿，抬头看清来人后，面色一瞬间冷凝下来。
“还请妹夫自重。
“若是寻夫君有事，便该在前院候着，还有你这声垣玉，竟是不顾礼义廉耻吗？”
说完，崔垣玉朝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点点头，作势要请周砚清出去。
周砚清不顾丫鬟的阻拦，盯着崔垣玉喊道。
“垣玉，我知道你也回来了。
“你是知道我日后能走多远的，你甘心将这一切拱手让给他人吗？”
周砚清想明白了。
上一世是他被崔沁雪蒙蔽了，看不到崔垣玉的好。
重生到现在他自问看清了崔沁雪的为人，那根本就是一个嫌贫爱富的卑鄙小人。
成亲这么久，崔沁雪没让他碰过一次，这是想要他们周家绝后啊。
“垣玉，之前是我想岔了，不过现在还不晚，只要你愿意和沈聿和离，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周砚清话音刚落，猛地感觉小臂一阵钻心的刺痛。
低头一看，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正死死咬着他的小臂不松口，嘴边都染上了血迹。
“你放开！”
周砚清吃痛，使劲一甩胳膊。
沈月儿人小力薄，被他这一甩直接跌了出去，后脑勺正磕在廊下的石阶上。
崔垣玉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把沈月儿扶了起来。
一摸后脑，手心蹭上了一层血迹。
她抬起头，眼里头一回带了真怒。
“周砚清，你好歹也是朝廷官员，竟丝毫不顾礼法。不仅擅闯内院，还动手伤我小姑子。来人啊，去报官！”
沈家的下人一拥而上，将周砚清两条胳膊反剪了按在墙上。
周砚清一脸的不可置信。
“垣玉，您真的这么狠心，一点情分都不念吗？”
崔垣玉不理会周砚清的叫嚷，只让人速请大夫。
又分别派人去崔家、沈家报信。
吩咐完，才双眼冰冷地看着周砚清。
“满嘴的污言秽语，还不将他嘴给堵上，押送官府？”
12
周砚清下了大狱，却不见惊慌。
他是崔家的女婿，还有官身在身。
崔阁老不会看着自己的女婿蹲大牢，左不过是他出去要跟沈家好好赔罪。
他坐在牢里那堆发霉的稻草上，甚至还有闲心想等出去了该怎么打动崔垣玉。
可过了三天，没人来。
过了五天，还是没人来。
牢里的饭食一日比一日馊，同监的犯人夜里翻个身都带着镣铐响。
周砚清终于坐不住了，趁狱卒送饭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劳驾，替我递个话到崔府，就说周砚清求见岳父大人。”
狱卒把碗往地上一搁，斜眼看他。
“崔府？哪个崔府？”
“京城还有几个崔府！我是崔阁老家的二姑爷！”
狱卒嗤笑一声，拿手里的棍子敲了敲栅栏。
“哦，原来是你啊。还好意思说是崔家二姑爷呢，你光天化日之下轻薄人家崔二小姐，成亲了又想去轻薄你姨姐，啧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以后可别说自己是崔家二姑爷了，崔二小姐一纸和离书已经诉讼官府了。”
周砚清攥着栅栏的手直发抖。
“我冤枉啊，我要见崔大人！”
“你跟我喊有什么用？”狱卒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喊破嗓子，崔家也没人来。实话告诉你，你那岳父大人早发话了，说崔家没你这个女婿，随官府处置。”
周砚清瘫坐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我冤枉...我冤枉....”
可牢里没人理他。
隔壁的犯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13
在崔家的施压下，判决结果很快便下来了。
周砚清数罪并罚，革去官职，流放三千里。
周砚清戴着枷锁被押出大牢那日，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
城门口，只有周巧儿一个人来送他。
周砚清往她身后看了看，没见着秦芬。
“娘呢？”
周巧儿嘴一瘪，眼泪又掉下来。
“娘被官差抓走了。”
周砚清愣住。
“什么？”
在周巧儿抽抽噎噎地诉说下，周砚清这才知道事情的始末。
原来秦芬听说他进了牢，急得团团转。
突然想起他死去的附近留下的那枚玉扣还值几个钱，就想拿去当了赎儿子出来。
可翻箱倒柜找了一整日，也没有找到那枚玉扣。
秦芬情急之下跑去问崔沁雪，没想到还真被她问到了。
崔沁雪居高临下，拿出那包碎玉往她面前一扔。
说破烂东西她不稀罕。
秦芬看着碎成几块的玉扣，一瞬间眼睛猩红。
她冲进厨房拿着菜刀就要砍崔沁雪。
崔沁雪虽然尽力闪躲，却还是被一刀砍到腹部，当场血流不止。
来诊治的大夫说没有生命危险，但往后都不能再生养了。
崔沁雪醒来后整个人都疯癫了，要求官府将秦芬从重治罪。
秦芬最后被判了斩立决，三日后行刑。
周巧儿说完后，扯着周砚清的袖子哭。
“大哥，娘三日后就要问斩了，我该怎么办？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周砚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枷锁压在肩上，他好像感觉不到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出一声闷响。
旋即一口血直直喷了出来，溅在城门的青石板上。
差役上来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最后一眼，周砚清望着广阔的天空。
现如今的家破人亡，只是因为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若有来世，他一定.... 14
又是一年寒冬。
沈家添了一个男丁，府里上下都喜气洋洋的。
崔垣玉看着沈聿怀里白面包子似的儿子，嘴角弯了弯。
沈聿抱着孩子，胳膊僵得跟木头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
“垣玉，孩子长得像你，真像你。”
沈月儿趴在床边看了半天，撇撇嘴。
“大哥胡说，明明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沈聿瞪她一眼。
崔垣玉靠在引枕上，看着这兄妹俩斗嘴，心里头熨帖得很。
她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小小的一团窝在臂弯里，闭着眼咂嘴。
一个还是太少了。
她心里盘算着，等身子养好了，她再生两个。
等生够了，她就往沈聿的汤里搁点绝嗣的药。
横竖她打听过了，那药不伤身子，只是往后再不能生养罢了。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抬眼看着沈聿还在那儿傻乐。
上一世的那些磋磨，这一世她都要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