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那年，国师送了我一个紫金葫芦。
叫对真名，人就进去；再叫一遍，人就出来。
我把催我吃饭的内侍收进去，又把偷吃供果的国师收进去。
父皇拎着我，挨个赔不是。
后来，满宫的人见我拔塞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有父皇不跑。
他总说，等你母妃回来，有人治你。
五岁这年，母妃终于肯回宫了。
宫门铺了红毡，父皇亲自下阶，牵住那个女人的手。
她有一张和母妃一模一样的脸。
我却往后躲了躲。
她蹲下，含着泪叫我阿圆。
我拔掉塞子，举起葫芦，对准她。
“甄玉环。”
殿里静了下来。
她还站在那里。
第一章
父皇脸上的笑停住了。
崔嬷嬷扶着那个女人，忽然拔高声音：“公主怎能直呼娘娘闺名！”
我把葫芦往怀里抱。
周围有人看我，有人盯着葫芦口。接驾的鼓乐吹到一半，歪歪斜斜地断了。
我不是头一回当着父皇收人。
陶公公还在我的葫芦里睡过午觉。
三岁生辰那天，国师将葫芦放在我掌心，说它认了主，往后只有我拿着、亲口叫名才管用。
我学戏文，冲陶公公喊：“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他笑得眼睛眯起来：“奴才敢呀。”
我先拔了塞子，喊陶公公。
没动静。
国师笑着纠正：“封号、官职、小名都不算，要叫生来那个真名字。”
陶公公便说：“奴才叫陶顺安。”
我对准他，喊了一遍。
他连惊呼都没来得及，便不见了。
我吓得大哭，国师赶紧让我再叫。陶公公从葫芦口滚出来，怀里还抱着没撒的蜜橘。
他说里头像一间亮堂堂的小屋，能喘气，能走动，一点也不疼。
我这才不哭了。
国师握着我的手，教我把塞子塞紧。
“要拔塞，拿稳，对准眼前这个人。装进去一个，就得先放出来，才能装下一个。人家答不答应都作数，可不能欺负人。”
我记住了前面，最后一句总忘。
那两年，父皇替我赔了许多蜜橘。
母妃住在清宁观，我每回去看她，都要讲这件事。她一面替我剥橘子，一面说，等回了宫，先罚我给陶公公赔礼。
上个月她还这么说。
可眼前的人只看了看葫芦，便朝我伸出手。
“阿圆，是不是不认得母妃了？”
她声音很像，眼睛也像。
我却想躲。
母妃抱我前，总会先搓热手心。山上风大，她怕冰着我的脖子。
这个人的手径直落下来，指甲擦疼了我耳朵。
我钻到父皇身后。
她的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不怪你。是我先抛下你离开的。”
父皇的手落在我头上，却没有把我推过去。
他看了看她，又低头看我的葫芦。
“先到偏殿歇息。”
崔嬷嬷想说什么，他已经转头吩咐陶公公。
“把接驾的人留下。朕要问话。”
红毡还铺着，鼓乐却没再响。
那个女人跨过门槛时回头看我。
我第一次觉得，母妃的脸也能让人害怕。
第二章
那个女人还是住进了熙和宫。
但正殿没开，父皇让她先住偏殿，说一路辛苦，不许闲人打扰。
我住在东边的小院。从我的窗户，能看见她门口多了两个侍卫。
秦姑姑替我摘掉头上的珠花，轻声问：“公主不高兴？”
我捂着刚被划疼的耳朵。
“我想母妃了。”
“娘娘不是回来了？”
我摇头。
她没有再劝，拿温帕子一点点替我擦。
秦姑姑跟了母妃十几年。母妃出宫时，把我交给她，她便从没离过我。
入夜，那个人来找我。
崔嬷嬷捧着一只盒子，里头是我去年送给母妃的小木鸟。鸟翅被我涂得红一块绿一块，尾巴缺了个尖。
我忍不住站起来。
她立即把鸟递到我面前。
“你看，母妃一直收着。阿圆小时候送我的东西，我一样也舍不得丢。”
我摸着断尾，鼻子发酸。
“它疼不疼？”
她一怔，随后笑道：“傻孩子，木头怎么会疼。”
我把手缩回去了。
这只鸟摔断时，我哭了整夜。母妃拿红线替它缠好，告诉我，养一养，就不疼了。
她从不笑我傻。
那个人把木鸟搁在桌上，端来一碗奶羹。
“吃吧。你从前最喜欢这个。”
我不吃。
她眼眶立刻红了：“连母妃喂的，也不肯吃么？”
崔嬷嬷叹气，说娘娘在山上日日念我，进宫第一件事便是亲自进厨房。
门边一个小宫女低下头，偷偷抹眼泪。
我忽然觉得，满屋子都在等我张嘴。
秦姑姑把羹接了过去。
“公主换牙，夜里不吃甜食。”
“她不肯认我，你也拦着我？”
那个人的声音尖了一下。
小宫女连忙跪下。她看了看众人，又垂下眼睛，说是自己心急了。
她走后，我听见门外有人嘀咕：“娘娘两年没回来，公主都被惯坏了。”
秦姑姑出去，问是哪一个说的。
外头立刻没声了。
我抱着木鸟坐在帐子里，很想把母妃叫回来问一问：不喜欢一个人的手，算不算坏孩子？
后来我睡着了，又被轻轻的开门声吵醒。
秦姑姑去取热水，窗边有两个人影。
“明早就把秦氏换掉。”
是那个女人。
崔嬷嬷低声说：“陛下的人还守着。”
“我看自己的女儿，也要问他们？”
我把脚缩进被子里。
窗外的声音更轻了。
“这小丫头碍事，得赶紧除了。”
我的手一下攥紧了木鸟。
她们说的，是我。
第三章
我没敢出声。
直到秦姑姑端着水回来，我才从被子里钻出来，抱住她的脖子。
她的衣领很快湿了一片。
我把听到的话告诉她，她的脸一点点白了。
“公主还听见什么？”
我摇头。
她没说我做梦，也没去隔壁争吵，只拿斗篷裹住我，让陶公公带我们去找父皇。
父皇还坐在灯下看折子。
看见我，他先伸手，碰到我的脸才发现我在哭。
“怎么了？”
我抽噎了好久，才把那句话说全。
他手里的笔掉在案上，朱砂洇红了一小片纸。
我以为他会生气，连忙补了一句：“我没有故意偷听。”
父皇把我往怀里按了按。
“父皇知道。”
他让秦姑姑带我到旁边坐，又把陶公公叫过来。
“阿圆，再试一次。”
陶公公看了我一眼，先把手里的茶放下。
他还冲我笑：“这回劳公主快些叫，奴才茶还热着。”
我擦干眼泪，拔塞，对着他喊：“陶顺安。”
他不见了。
我马上又叫一遍。
他坐回地上，扶着膝盖起身，茶水还冒着白气。
父皇的脸沉了下去。
“今日接来的是谁，朕要重新查。”
外面跪着的接驾内侍被带进来。他说车驾在山门外等，娘娘戴着帷帽，是崔嬷嬷送上车的。
“清宁观的人呢？”
“嬷嬷说观中有病人，娘娘不许惊扰，随侍已提前打发到别庄休养。”
父皇没有立刻说话。
我记得上个月去，陪母妃的青禾姐姐还好好的，正教我用纸折蛐蛐。
我告诉父皇。
他便叫人连夜去清宁观找观主，也去查青禾在哪里。
随后，他打开一个小匣子，里面都是母妃的来信。
我踮脚，认出最上头那张纸上的小圆饼。
那是我画的，母妃每次回信都会添一笔。
以前添的是眼睛、胡子，最近一封却把它画成了太阳。
“母妃知道这是烧饼。”我说。
父皇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说你长高了，朕还以为……”
他没说下去，只把纸放回原处。
我问他，是不是我不乖，母妃才变了。
父皇蹲下来，第一次没有拿蜜糖哄我。
“人不会因为你不听话，就变成另一个人。”
天快亮时，我在他的榻上睡了一小会儿。
醒来，秦姑姑还在，门口站着我认识的侍卫。
那个要把秦姑姑换走的人，没有进来。
父皇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接驾名册。
听见我醒了，他合上册子。
“传熙妃。”
第四章
她来得很快。
发间别着母妃最喜欢的白玉簪，手上端了一碟酥饼。
父皇没有让她坐。
“站在那里。”
她的脚停在殿中，崔嬷嬷也停住了。
我站在父皇身边，手指抠着葫芦上的花纹。
昨夜那句话还在耳朵里。我拔掉塞子，很怕她过来，便先喊了一声：“熙妃！”
葫芦没有反应。
她眼睛一亮，蹲下来，朝我伸手。
“葫芦坏了，是不是？来，母妃带你去找国师修一修。”
父皇却看着她。
“阿圆叫的是封号。以往便收不了人，你急着修什么？”
她的手停在半空。
“臣妾哪懂这些，不过是怕吓着孩子。”
崔嬷嬷在一旁说，娘娘离宫两年，连睡着都念公主名字，陛下怎能由着孩子这样伤她的心。
我低下头，看见酥饼边上撒着一圈芝麻。
母妃也会做。
我很想跑过去，问她能不能别再吓我。
父皇忽然握住我的手。
“阿圆，看清楚，再叫。”
我抬头，将葫芦口稳稳对准她。
“甄玉环。”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她还在。
门边的侍卫抬起头，陶公公的脸也绷紧了。
那个人望着父皇，眼里慢慢蓄起泪。
“臣妾是来同陛下过日子的，还是来给个物件认亲的？”
父皇没有松手。
“陶顺安，站过去。”
陶公公在她旁边站定。我转过葫芦口，叫了他的真名。
他就在众人眼前消失了。
再叫，便又出来。
崔嬷嬷猛地攥紧了衣袖。
父皇问：“同一个葫芦，同一双手。现在还说坏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我却盯住她的手。
那只手举了半天，腕子微微颤着。她想扶住玉簪，指尖在簪尾碰了两下，才抓稳。
我忽然想起去年中秋。
母妃在清宁观给我画兔子，小姨来添灯油。壶嘴抖了一下，油洒到纸上，小姨顿时沉了脸。
我伸手去擦，母妃拦住我，说烫。
后来她告诉我，小姨小时候摔伤过手，提久了东西会不稳，不许学她。
我问：“小姨叫什么？”
“甄玉莹。是母妃的庶妹，你的小姨。”
眼前这只手，也在抖。
可我害怕的时候，手也会抖。
我没有说她就是小姨，只在心里想起那个名字。
那个人却忽然站起来，酥饼摔在地上。
“陛下，臣妾身子不适，想先回去。”
父皇挡在我身前。
“谁准你走了？”
她转向崔嬷嬷。
我握紧葫芦，朝着她抬起手。
这一次，我记得名字了。
“甄玉莹。”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神情却僵住了。
一股风卷起碎酥饼，她伸手去抓殿柱，整个人已经被吸进了紫金葫芦。
第五章
崔嬷嬷扑过来，没碰到我，就被侍卫按住了。
我塞紧葫芦。父皇将我抱到龙椅旁，让我贴着他站好。
“关门。”
两扇殿门轰然合拢，我捧着葫芦，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里头没有喊声，也没有动静。
我忽然想起，国师说里面有气有光，却不是关人一辈子的牢房。
“父皇，要放出来。”
他让侍卫守住空地，自己站到我面前。
我拔塞，叫了一声：“甄玉莹。”
那个女人跌坐在青砖上。
她还是母妃的脸。葫芦认出了名字，却没有替她换掉脸皮。
侍卫扭住她的手，她忽然尖叫：“疼！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父皇站着没动。
她抬头看见他，声音一下软了。
“陛下，方才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从父皇身后探出头。
“我母妃呢？”
她看向我，眼睛里那点泪慢慢没了。
我又问了一遍。
她忽然笑起来。
“你既这样能耐，让葫芦替你找呀。”
我握着葫芦的手发凉。
它只会收人放人，不会告诉我母妃在哪里。
父皇蹲下，拿袖子擦掉我脸上的泪，让秦姑姑抱我到屏风后。
我还是听得见。
他问：“甄玉莹，你姐姐在哪里？”
这回，她没有再否认名字。
“让嬷嬷送我出宫，我便告诉陛下。”
“你拿她的性命要挟朕？”
“太阳落山前，他们若收不到我的信，就会带她走。山那么多，陛下尽可以慢慢找。”
一声脆响。
是父皇把茶盏砸了。
我在屏风后面一哆嗦，秦姑姑紧紧抱住我。
很快，程照统领进来，领了搜查所有随行车马、分开审人的旨意。清宁观那边的快马也赶到了，说母妃十日前便搬去了所谓的静修院，观主只见过崔嬷嬷出示的手书，没见她本人。
父皇立即加派人去查附近别院。
没有人等甄玉莹把条件说完。
我抓着秦姑姑的衣袖，想了好久，忽然说要纸。
我不会写许多字，只好画。
一个轮子，一匹马，一条歪歪扭扭的鱼。
那是上个月探望母妃时，我在后山见过的送炭人。他腰上挂着铜鱼，我想拿来玩，被母妃拦住了。
昨日崔嬷嬷进宫，香囊里也露出过半截一样的鱼尾。
我不知是不是同一条。
秦姑姑却没有笑我的画。
她带我到屏风边，等程统领问完话，把纸递给他。
他看了看，又蹲下来让我指出在哪里见的，哪一部分记得清楚。
我指着鱼尾。
“这里是缺的，两边不一样。”
他没有说找到了，只把纸折好。
“臣去核。”
我攥着剩下的半张纸，第一次觉得，手里的葫芦有点重。
我收到了坏人。
可母妃还没有回来。
第六章
午膳端来时，我一口也咽不下。
秦姑姑没有催，只把米饭捏成小团，放在我手边。
我咬了一点，眼泪便落进碗里。
母妃吃饭了没有？她知不知道我还在等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程统领把一只铜鱼放在父皇案上。
它是从崔嬷嬷的香囊夹层里搜出来的，鱼尾果然缺了一角。
跟着铜鱼一起拿出来的，还有一张薄纸。
字太密，我看不懂，只看见末尾有个红点。
父皇念到“申时，宫西角门”便停下了。
崔嬷嬷跪在地上，忽然拼命往前爬。
“只是买香料的，宫外商贩用的牌子，和娘娘没有关系！”
程统领问：“买什么香料，要写‘不见平安信，掌灯即移’？”
她的脸一下灰了。
父皇让人把甄玉莹押到侧殿，分开再问。
隔着门，我听见她喊崔嬷嬷。
“你儿子还在他们手里！”
崔嬷嬷猛地低头，额头磕在砖上。
父皇却让程统领去核她儿子的去向。
“你不说，连人在哪里都不知，谁能救他？”
她伏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铜鱼是交接信物。每隔一日，有人趁宫中运空炭车出西角门时，替她带一匣香饼。两盏白灯挂到车前，外头的人便来接。
这是她往日进宫递信时，早已买通的一条路。
今天原该送出去的，是甄玉莹写的平安信。
程统领从她屋里搜来了信匣。信是今早写好的，落着她的花押，还没来得及送走。崔嬷嬷看了一眼，便把头垂得更低。
我听到这里，急忙抬头。
“那就送呀，告诉他们别带走母妃！”
父皇把手放在我背上。
“会送。也会有人跟着找她。”
他没有叫我去，更没让我把葫芦交给谁。
程统领带着原本就负责运炭的内侍去辨车，取走铜鱼，又问了崔嬷嬷许多话。
我只记住一件：接信的人右耳缺了一块。
午后的日光一点点偏过去。
查别院的人已经回了两拨，有一处空了，一处住着真正静修的老夫人，都没找到母妃。
甄玉莹在侧殿笑。
她笑得不响，我却恨不能捂住耳朵。
父皇让秦姑姑带我去里间。
我不肯，抱着那只木鸟问：“他们会不会把母妃弄丢？”
他看着我，喉咙动了好几下。
“阿圆，父皇在找。”
他没有骗我说马上就能见到。
陶公公过来替我添炭，袖口蹭上了一点灰。
我问他怕不怕。
他以为我说葫芦，笑着摇头。
“里头亮堂着呢，奴才不怕。”
我低下头：“可母妃那里，不知道亮不亮。”
他的笑忽然没了。
过了一会儿，他将桌上两盏灯都拨亮，又给我端来一碗热汤。
“公主留些精神。娘娘回来，头一个要看您。”
报申时的钟声响了。
程统领在门外行礼，说车已备好，另几队人仍在山下搜寻。
父皇点头，亲手将那封平安信封好。
我看不见宫西角门，只能看见程统领转身走入长廊。
他的刀鞘碰过门槛，轻轻一响。
我捧着汤，没再哭。
第七章
接信的人被带回来时，外面的天还没黑。
他的衣襟撕了，右耳果然缺了一块。
程统领当着父皇的面回禀，运炭车刚出宫门，这人便拿另一枚铜鱼来对印。拿走香匣后，他没去送信，反倒钻进旁边一家铺子，取出包袱要走。
守在巷口的人拦住他，从包袱里搜到两张出城路引。
都是今晚的。
父皇把那人往崔嬷嬷面前一推。
“认得么？”
崔嬷嬷盯着他，忽然抬起头：“不是说要接我儿子一起走？他在哪？”
那人不答。
程统领将两张路引摊在地上。
一张给他自己，一张给另一个男人。没有第三张。
崔嬷嬷嘴唇开始抖。
“你们答应过我的。”
甄玉莹在侧殿拍门：“别信！陛下在诈你！”
父皇叫人打开门，让她看着。
她一见那个缺耳男人，便不拍了。
男人也看见了她。他望着那张仍像母妃的脸，声音一下变了。
“你不是说已经稳住皇帝了吗？”
殿中静了一瞬。
甄玉莹摇头，朝他使眼色。
程统领却从男人怀里取出一个小竹筒，倒出一张窄纸。
他念道：“收信后即撤，白石不必留。”
父皇问白石是什么地方。
男人把头扭向一旁。
崔嬷嬷却突然扑过去，揪住他的衣领。
“白石也要清掉？我儿子还在那里！”
他被拽得喘不过气，脱口道：“我哪里知道！上头让我接了信就走！”
秦姑姑将我往后带了带。
我摸着木鸟的断尾，指尖全是汗。
崔嬷嬷哭得说不成句子，最后转身朝父皇磕头。
“东山下，离宫门不过五里的白石磨坊。不是观里的静修院，是磨坊后院的地窖。娘娘和青禾都在那里，奴婢儿子给他们看门。”
父皇立刻转向程统领。
“去。”
侍卫把男人拖开。程统领又问崔嬷嬷入口在哪、几个人守、有没有别的路，问清便冲出殿门。
甄玉莹挣扎着要站起来。
“她骗你的！姐姐早不在那里了！”
父皇看都没看她。
“把她带下去，单独看守。”
我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太阳落到窗格下面，一小块光慢慢从地上移走。
我盯着那块光，眼睛不敢眨。
陶公公让人点灯时，我忽然哭了。
“不能点。她说掌灯就带走母妃。”
父皇一下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抱住我，手臂很紧，却没说不要哭。
我揪着他的领子问母妃会不会疼。
他久久没出声。
半碗早已凉透的汤还放在桌上，皮面皱起来，像一小块坏掉的天。
终于，廊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侍卫跑得几乎摔倒，进门便跪下。
“陛下，人救出来了！”
父皇猛地抬头。
我没听清，挣着要下地。
那侍卫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响。
“熙妃娘娘救出来了！青禾也在，都活着！”
我一下哭出声。
后面的话，是父皇一边问，侍卫一边答的。
他们先照供述找到磨坊，外头的人看着像在收麦子，后门却拴着车，已经铺好草席。程统领绕到后院，听见下面有人喊，才从磨盘旁找到地窖门。
守门的人提着灯往里退，被侍卫按住。
娘娘就坐在墙角，脚上锁着链子，怀里护着青禾。
地窖外堆了两罐油。
我听见油，便不敢再听。
秦姑姑把我的头按到肩上，说救出来了，没事了。
父皇问：“她现在在哪？”
“就近送到了山下的官庄，太医已赶过去。娘娘受了寒，又多日没吃好，统领怕连夜颠簸伤了她，请陛下降旨。”
“先诊治。”
父皇说完，忽然哽了一下。
“告诉她……阿圆好好的。”
我从秦姑姑肩上抬头。
“还有这个。”
我把木鸟递给侍卫，想了想，又收回来。
我舍不得。
母妃也许还认得它，可我得亲手给她。
最后，我在半张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饼，递出去。
“你告诉母妃，我给她留了一块。”
父皇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发顶。
这一次，我摸到他的脸也是湿的。
第八章
第二天，父皇没有去上早朝。
程统领带回了母妃的口信，还有一只从磨坊搜出来的铁匣。
母妃让他告诉我，烧饼太大，她一个人吃不完，要留半块给我。
我抱着木鸟，终于笑了一下。
然后，甄玉莹又被押进了殿里。
她一夜没睡好，眼下青着，脸却仍然是母妃的脸。
她看见我，竟又柔声叫阿圆。
我把木鸟藏到背后。
“你别这么叫。”
她怔了怔，转头哭着求父皇。
“臣女只是太想见陛下，才犯了糊涂。姐姐是自己要去静修的，我从没想过害她。”
程统领把一截铁链放在地上。
“娘娘脚上的。锁匙从守门人身上搜出。你称作静修院的地方，窗户拿砖封死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是他们做的，我不知……”
“青禾认出了你。十日前送药进观、将她们带下山的人，就是你与崔氏。”
甄玉莹还要说话。
铁匣开了。
里面有几张写着北朔字的纸，一枚和崔嬷嬷那条相配的铜鱼，还有母妃写给我的信。
我的烧饼被画成了长胡子的老头。
不是太阳。
我伸出手，父皇却先替我把信上沾的灰拂干净。
甄玉莹盯着那封信，忽然不哭了。
“凭什么都是她？”
她抬起脸，声音尖得刺耳。
“在家里，她是嫡女，最好的料子先给她挑。进了宫，陛下还只看得见她。她敢同陛下吵，敢把宫里的东西一扔就走，陛下却日日盼着她回来！”
父皇没有应她。
她的眼睛便慢慢红了。
“我学她走路，学她说话，连笑的时候先动哪边嘴角都学。北朔人教的易容术，我熬着疼一遍遍试。如今这样像，陛下为什么还是不要我？”
我紧紧抓住秦姑姑。
原来我害怕的那张脸，是这样来的。
程统领让人拿来她行李夹层里的小盒。里面是敷脸的薄膜、药粉，还有一张写着用法的纸。
奉命验看的人照纸上的法子，慢慢揭下她脸侧的一层膜。
那层脸皮离开时，我别过头，不敢看。
秦姑姑却说：“公主，看看。不是娘娘。”
我再看过去，认出了去年提灯油的小姨。
她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嘴角垂着，再也不像母妃。
父皇问她，为什么同北朔的人来往。
她先说只是买药。
程统领展开铁匣里的信，请译官逐句念。又拿出从缺耳男人落脚处查获的回信，两边有相同的暗记。
信上许诺，待她生下皇子，便替她在朝中铺路。她要交出宫门换防的名册，并把能接近皇帝的人安插进来。
我听不懂许多字，只听见“储位”和“太后”。
甄玉莹忽然笑了。
“她能做宠妃，我为何不能做太后？”
父皇指节绷得发白。
“你还打算让朕活到那一天么？”
她的笑停住了。
我将脸埋进秦姑姑怀里，不想再听小姨说话。
可我后来还是问了父皇，母妃为什么会离开。
那时他已将两年前传给熙和宫的那道手谕找了出来。
原本只是让我们母女搬到东苑避暑，到了母妃手里，却变成了“只送公主前往，熙妃不得随行”。替人抄写的书吏收了甄玉莹的银子，甄家账房存着他的收条。他的供词和那张收条，一并送到了御前。
母妃来问，父皇嫌她不懂事，说她教不好孩子，不如交给旁人。
她气得摘下玉簪，求去清宁观清修。
后来她寄过信，父皇也写过，都在崔嬷嬷和甄玉莹手里换了样。
一个以为对方还在生气，一个以为对方不愿低头。
我问：“那你说母妃不好，也是小姨教的？”
父皇的手停在信匣上。
过了很久，他摇头。
“不是。是父皇自己说的。”
“你去同她说。”
“好。”
甄玉莹被押入天牢时，母妃仍在官庄养病。
从磨坊、香铺查出的信件牵出几处藏身地。程统领逐处拿人，最后来回禀，说参与这桩换身案的北朔奸细都已拿下，关人的院子也封了。
崔嬷嬷的儿子没有被烧死。他守着地窖，和提灯那人一起被捉，得替自己做的事受审。
崔嬷嬷哭着求情。父皇只让人带她下去。
那几夜，我总梦见自己的母妃没有脸。
父皇搬了椅子坐在帐边，守到我睡熟。
有一回我醒来，见他捏着那支白玉簪，眼睛红着。
我没有叫他。
我把被角往外推了推，给他留了一点。
第九章
母妃真正回宫，是被救后的第五日。
这回没有铺红毡，也没有叫乐人吹一整条街。
父皇想照旧迎，母妃捎话说，她要睡觉，谁吹醒了，谁去清宁观替她扫院子。
陶公公读完这句话，差点没绷住脸。
我站在宫门里，踮了许久的脚。
车帘掀开时，一只瘦了许多的手先伸出来。
我看见母妃，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秦姑姑在后头追，我已经扑进她怀里。
她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还是稳稳抱住了我。
我大哭。
哭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抓她的衣裳，摸她的脸，摸完又哭。
她一边拍我，一边骂：“慢些跑。鞋呢？石头硌了脚，又要赖我没接住。”
是母妃。
她说着凶话，手却先托住我光着的脚，藏进自己的袖子里。
我抱紧她的脖子：“我给你留烧饼了。”
“嗯，我的那块添了胡子，变老了。”
我哭得打了个嗝，忽然又笑。
父皇站在旁边，伸了两回手，都没找到能插进去的地方。
进了正殿，他亲自倒茶，茶水溅了一点在袖子上。
母妃看他一眼。
他把茶放稳，像我做错事站到先生面前。
“玉环，是朕不好。”
母妃没接话。
他又说：“朕不该听信……”
母妃瞪他。
父皇立刻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朕不该说你教不好阿圆，不该赌气不去看你。有人改信是一回事，朕亲口说的话，是另一回事。”
母妃低头摸了摸我的头发。
“这回总算没有都怪别人。”
父皇小心地向前挪了一点。
我忽然把腰间的葫芦摘下来，拔了塞，对准他。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气。
我喊：“父皇！”
他愣住。
我冲他笑：“我就试试，看你是不是真的。”
陶公公第一个没忍住。
父皇低头看我：“你明知这两个字收不了人。”
我把塞子塞回去：“那你还怕？”
母妃笑得肩膀轻轻发抖。青禾在旁边抹着眼睛，也笑了。
父皇终于伸出手，连我和母妃的袖子一起握住。
那天晚膳，三个人吃了一锅粥。
母妃吃得慢，我也陪她慢慢吃。父皇想给她盛第二碗，她说不要，他便真的没有再盛。
临睡前，我让秦姑姑找来一个匣子。
她以为我要装木鸟，铺了好几层软绸。
我放进去的，却是紫金葫芦。
父皇在门边看着，问我舍不舍得。
我摸了摸葫芦上的花纹。
“以后找人，你们自己找。”
他点头。
“好。”
母妃将那只断尾木鸟放到我枕边，又替我把被子压好。
我拉着她的手，不许走。
她便脱了外衣躺下来，把我整个拢进怀里。
那一夜，窗外有风，有守夜人放轻的脚步声。
我没有再梦见那张假脸。
第十章
七岁时，我开始正经读书。
先生教到“莹”字，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写错一笔，他也没像平时那样敲桌子。
我把纸推过去。
“写错了就是写错了。”
他这才拿朱笔圈出来。
那桩案子已经过去两年。甄玉莹和谋害母妃的北朔主使在获罪后被处决，崔嬷嬷与其余同谋，也都按查实的罪责受了罚。
我从没去看。
有些人以为我不敢听那个名字，连甄家的旁支来请安，都先叮嘱不要在我面前提姓氏。
可我母妃也姓甄。
她替我系衣带时，还是会一本正经地说：“甄玉环家的姑娘，站直了。”
我便站得笔直。
父皇后来改了送信的规矩。
宫外递进来的家信要记谁收、谁送，途中不许由一个人说了算。母妃去清宁观看望观主时，青禾总会把信亲手交到我这里。
我也会回信了。
第一次写“今天天晴”，把“晴”写成了“睛”。母妃在旁边画了一只大眼睛，笑话我整整一年。
后来那些信都装进匣子里，父皇想看，得先问我。
我有时肯，有时不肯。
他没有再说过一句，朕是你父皇，为什么不能看。
我十岁那年，母妃想去看山上的梅花。
那天风大，父皇念叨了一早晨，最后还是亲自送我们上车。
他把厚斗篷往母妃怀里一塞，想说别去，又把话咽了回去。
母妃挑眉：“陛下还有旨意？”
“路上慢些。”
她这才接过斗篷。
我坐在车里笑，父皇敲了敲车窗，让我也裹严实。
我想起五岁时，他曾对我说，人不会因为我不听话，就变成另一个人。
原来不听话，也不一定就要被留下。
十二岁那年，有位夫人在宫宴上夸我，说幸亏我有神物，才没让母妃一直受苦。又说女人性子太倔，总要吃些教训。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母妃还没开口，我先问她：“被人关起来，是该受的教训么？”
她忙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又问：“那我母妃今日若想回屋歇着，是不是也该先受点苦，才知道宫宴不能走？”
那夫人的脸红了。
父皇放下酒杯，告诉她，害人的人已经受罚，不必再给受害的人编一条罪。
母妃端起茶，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还气不气。
“有一点。”
“那陪我走走。”
我们沿着宫墙走了很远。
父皇追上来，手里提着两盏灯，一盏给母妃，一盏给我。
我接住灯柄。
它很轻，照得清脚下的路。
那一刻，我没想起葫芦。
第十一章
十五岁那年，我陪母妃重走清宁观的山路。
她在石阶上坐下，歇了很久。
从前我总以为，母妃这样倔的人，伤好了，就不会疼了。
直到那天，她按着脚腕，对我说天阴时仍会酸。
我蹲下来，替她揉了一会儿。
她摸摸我的头，笑道：“往日都是我给你揉脚。”
“那我还得揉许多年才能还清。”
她听了，反倒收回脚。
“这还要记账？甄玉环什么时候养出个小账房了。”
我笑着去挠她的手心。
父皇站在下面几级台阶，提着水囊，等我们笑够才走过来。
他没有催。
清宁观的老梅树还在，枝杈上挂着母妃替我系过的旧红绳。颜色褪了，结却没散。
观主问要不要换一条新的。
母妃看向我。
我摇头，把新带来的红绳系在了旁边。
旧的也留着。
十八岁生辰，我没要宫里的大宴。
秦姑姑做了一桌我爱吃的菜，陶公公捧来两个大蜜橘，说这回公主总不能再把奴才收走了。
母妃笑他记仇。
我替他剥好一只，认真赔礼。他眼圈忽然红了，背过身去，说橘皮溅了眼睛。
饭吃到一半，父皇拿来一份路程图。
我早说过想出去走走。他把沿途能歇脚的地方标好，交给我，却没在任何一处画上必须停留的圈。
“随行的人，你自己挑。若嫌哪条路不好，便换一条。”
我问：“母妃能去么？”
他看向母妃。
母妃看着我，慢条斯理地喝完茶：“你问你父皇做什么，想问就问我。”
我老老实实地问了一遍。
母妃说去。
他便笑了，顺势给自己讨了三日同行的空闲。母妃嫌他排场大，他把仪仗名册抽出来，划了又划，最后只剩几行。
我伏在桌边，看他们为带几口箱子争论。
忽然觉得，这顿饭可以吃得再慢一些。
那只紫金葫芦还锁在我小时候的匣子里。
从母妃回宫那晚起，我再没把它拿出来。
宫里有人把我的故事传得很神，说我生来便能认出天下所有假面孔。
其实我不是。
五岁那年，我也想接那碗奶羹，想相信捧着木鸟来的人，真的在山上念了我两年。
我只是记得，母妃不会笑我替木鸟喊疼。
也记得有人肯听我说完，会握住我的手，再去查一查。
临行前，母妃站在廊下喊我。
“阿圆，鞋带又松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
父皇刚要弯腰，我已经自己系好了。母妃一手挽住他，一手牵住我，三个人慢慢走向宫门。
风吹动车前的小灯。
我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怕那灯一亮，就再也找不到母妃。
如今她就在我身旁，催我上车，又问我饿不饿。
我说饿。
她从袖里摸出一块烧饼，掰了一半给我。
另一半递给父皇。
谁也没有先问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