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府管账的丫鬟，全府银钱从我手里过。
世子月月超支，月月被我堵门催。
后来沈府被抄，满府上下跑了个精光。
就我没走。
不是忠心，是他欠我三个月工钱还没结。
我领着一府老小，硬把日子过出了盈余。
三年后他翻了身，给我寻了门好亲。
掀盖头那天，对面坐的是他。
旧算盘搁桌上，他红着眼。
"苏衡，算了半辈子账，怎么偏偏漏了我。"
1
"世子，上月的账超了。"
这句话我说了六个月了。
我叫苏衡，沈府账房唯一的丫鬟。
说得好听叫掌管钱粮，说得难听就是个讨债的。
沈府上下百来号人，一针一线一粒米，都从我手里的账本过。
可偏偏，全府最难管的那位，姓沈名怀瑾，是我们府上的世子爷。
别人家世子舞刀弄剑，我们家世子花钱不眨眼。
上月买了八匹锦缎，三盒香料，还定了一把从南边运来的紫檀折扇。
一把扇子。
三十两。
我的月钱，二两。
他一把扇子，顶我一年半。
今天我第三次堵在书房门口，手里摊着账本，一笔一笔往下念。
"锦缎八匹，四十两。香料三盒，十二两。紫檀折扇一把……"
我抬头看他。
他翻着书，头都没抬。
"三十两。"
"嗯。"
这一声"嗯"，轻飘飘的，跟回应风吹过一样随意。
我深吸一口气。
"总计八十六两三钱。本月预算五十两，超了三十六两三钱。"
"知道了。"
这三个字我已经听了六个月了。
每个月都说知道了。
每个月照超不误。
"世子，您上月也说知道了，转头买了一对白玉镇纸。"
"那是送老师的。"
"上上个月也说知道了，又订了一箱龙井。"
"那是给祖母。"
"世子，"我啪地把算盘往桌上一拍，珠子哗啦响了一串，"您给祖母买龙井我没意见，可一次订了十二斤。老夫人一天喝两盏，这够喝到后年了。"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沈怀瑾这人，长了一张让人记不住账的脸。
鼻梁高挺，眉骨利，偏偏眼尾微微压下去，带着几分懒。
看你的时候让你觉得他在认真听。
其实他根本没在听。
这张脸要是能折成银子，沈府的账上至少多两万两。
可惜不能。
"苏衡，你每个月来说这些，累不累？"他把书一合。
"不累。您花银子我就来，什么时候不花了什么时候不来。"
"那你可能要来一辈子。"
"……"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算了，跟他计较我得折寿。
我收起算盘正准备走，余光扫过他书桌角落压着的一张单子。
周嬷嬷的手迹。
我认得她写字的习惯，撇画收得急，竖画拖得长。
上头写着：南院修缮，木料及工费，银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
我上月去过南院。换了几根廊柱，修了半面墙，用的是本地匠人。
料钱加工费，撑死四十两。
多出来八十两。
"苏衡，还不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走了走了。"
我转身出了书房，脑子里全是那张单子。
回到账房，我翻开了这半年的支出记录。
南院修缮，一百二十两。
东厢换瓦，九十两。
祠堂添漆，七十八两。
全是周嬷嬷经手的。
全比实际市价高出一倍不止。
我一笔一笔拨算盘。
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半年下来，差额合计三百六十二两。
我盯着那个数字。
【三百六十二两。够我领十五年月钱。】
周嬷嬷在沈府当了二十年管事嬷嬷，老夫人最信她。
我一个来了不到两年的丫鬟，拿什么跟她掰。
合上账本，吹灭灯。
心里那把算盘，一直在响。
2
那笔账还没来得及查，沈府先塌了。
三天后的清晨，我在库房盘货。
门外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
是一整队。
我放下笔往外看，院子里已经炸了锅。
丫鬟婆子抱着包袱往后门跑，小厮挤在影壁后探头。
我拨开人群走到前院，大门外站着一列官兵。
为首的捧着明黄锦缎。
圣旨。
沈侯爷沈崇礼，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即日查封侯府，家产充公。
满院人跪了一地。
我也跪了。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很实在。
沈怀瑾从后面冲出来，衣裳都没穿整齐，腰带只系了一半。
"我父亲绝无此事！"
领头的官兵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世子，圣旨已下，莫要为难。"
两个兵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眼底有火在烧。
可那火烧不着任何人。
抄家从早上开始，到下午结束。
库房的锁一把接一把被砸开。
银子、绸缎、瓷器、字画，一车一车往外运。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
那些银锭上的编号我全记得。
每一锭都过过我的手，记过账，码放整齐。
如今全进了别人的箱子。
到了傍晚，正院和东院被封。
官兵说给三天时间让家眷收拾离开。
三天。
百年侯府，三天清场。
当晚，走了第一批人。
外院的小厮和粗使婆子。
怪不了他们。
树倒了，谁也不会跟着一块儿砸在底下。
第二天一早，春杏跑来找我，眼圈红红的。
"姐姐，周嬷嬷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昨晚半夜走的。还……还把老夫人铜锁柜后面那批银子带走了。"
我手一顿。
铜锁柜里是沈老夫人的私房钱。
三百两整。
老太太攒了大半辈子，一文一文存下来的。
周嬷嬷在府里二十年，老夫人待她不薄。
结果大难临头，她不光自己跑，还顺了人家的棺材本。
我把手里的笔攥紧。
好啊，周嬷嬷。
你跑可以。
钱也可以暂时不还。
但你别让我再碰到你。
碰到了，我一两一两算回来。
3
到了第三天，府里空了大半。
厨娘走了，马夫走了，花匠走了，教书先生走了。
连看门的老李头都搬着铺盖卷出了侧门，走的时候跟我点了下头："苏丫头，别耗着了。"
我点头。
是该走了。
回账房收拾东西，把自己的换洗衣裳和银钗塞进包袱。
拿起账本犹豫了一下。
沈府都没了，带着也没用。
想了想，还是塞了进去。
我苏衡经手的账，一本也不能丢。
春杏在门口等我。
"姐姐，咱们从东边走吧，那边人少。"
我点头，背上包袱，走到院子里。
风吹过空荡荡的回廊。
三天前这里还有人扫地、浇花、端茶。
现在什么都没了。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咳。
不是普通的咳。
是压着嗓子、闷在胸口里的那种。一声接一声，带着哭腔。
沈老夫人。
我停下脚步。
春杏拉我袖子："姐姐……"
那咳声没停。
老太太今年六十七了，入秋以来一直咳，太医说要静养。
如今太医也跑了。
院子里只剩她一个老人。
我站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把包袱放了。
"春杏，你先走。"
"那姐姐你呢？"
"他还欠我三个月工钱没结。我不能白干。"
春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去城南你姨妈那里先住着。等我把钱要到了就走。"
我推了她一把。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转身，往后院去。
推开老夫人房门的时候，一股苦药味冲过来。
老太太靠在床头，被子裹到下巴，脸色灰白。
旁边药碗倒了，棕色的药汁漫了半张桌面。
没人伺候。
一个人都没有。
"……谁？"老夫人声音沙哑。
"苏衡。"
"你怎么还在？"
"您欠我仨月工钱。"
老太太愣了一下。
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好丫头……"
我弯腰把药碗扶正，去灶房重新熬了一碗。
灶房空荡荡的，柴火还剩一小捆。
将药端回去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沈怀瑾站在廊下。
衣裳上全是灰尘，嘴唇干裂，不知跑了多远的路才赶回来。
看见我，他整个人僵住了。
"……苏衡？"
"嗯。"
"你怎么还在？"
一天之内第二个人问我这话了。
"老夫人欠我工钱没结，我走不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找人给父亲喊冤。
看他这模样，结果不用问。
"进来吧。"我侧过身，"老夫人刚喝了药，在睡。"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我等了一会儿。
"世子，您要站到天黑也行，但外头风大。感冒了没钱看大夫。"
他嘴角弯了一丝。
"苏衡。"
"嗯。"
"……谢谢。"
"别谢。"我转身往屋里走，"我是来讨债的，不是来做善事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房灶台边，翻开账本。
一盏油灯，噼啪作响。
沈怀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
"还剩多少？"
我抬头看他。
灯影摇晃，他脸上没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懒。
"银钱没了。都被抄了。"
"还有什么？"
"城外有一处老宅，是老夫人的陪嫁，不在查封名单上。地方小，但能住。"
"然后呢？"
我拨了一遍算盘。
"然后……我们有两个走不动的老仆，一个病着的老夫人，和你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世子。"
"……能不加最后那句吗。"
"实话不兴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苏衡，你说怎么办？"
"搬家。从明天开始，一文钱掰两半花。"
他点头。
我翻开账本另一页，指着周嬷嬷的字迹。
"还有一件事。这半年，周嬷嬷经手的账目，每一笔都虚报了一倍以上。差额合计三百六十二两。"
他眉头皱起来。
"她不止偷了老夫人那三百两。"我把算盘往前一推，"她偷了沈府远不止这个数。这些账我都记着。"
灯火跳了一下。
他拳头攥紧了。
4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
我、沈怀瑾、老夫人、两个老仆。
五个人，一辆破牛车，拉着全部家当。
家当是什么呢？
两床棉被，三口锅，半袋米，和我那本账本。
沈怀瑾赶车。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赶车。
牛不听他的。
他拽缰绳往左，牛往右。他喊停，牛加速。他一急拉猛了，牛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坐在车上，忍了又忍，没笑出声。
老宅在城东十里开外，巴掌大一块地，三间瓦房，院墙塌了半截。
推门进去，蛛网糊了满脸。
沈怀瑾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这位从小在侯府长大的世子爷，做梦大概都没梦到过这地方。
"怎么？嫌弃？"我拿扫帚戳了戳房梁，没塌，"能遮风挡雨就行。"
"……没嫌弃。"
"那您脸上是什么表情？"
"在适应。"
"那快点适应。"我把扫帚塞他手里，"从今天起没丫鬟伺候了，自己的屋自己扫。"
他攥着扫帚杵在原地，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我没管他，去安顿老夫人。
第一天我就定了规矩。
每日总支出不超过二十文。
米饭配咸菜，三天吃一次肉。肉还是我去集市收摊时捡的便宜边角料。
沈怀瑾第一次吃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
"这是……"
"猪头肉。二文钱半斤。"
"……"
"吃不下？"
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还行。"
"那就好。因为明天还是这个。"
衣裳也由我来分配。
两套换洗，都是我从旧衣里改出来的。
他拎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长衫，目光复杂到极点。
"这个补丁的位置……"
"在屁股上怎么了，又没人盯着看。"
"……我自己看得到。"
"那你别扭头。"
他瞪我一眼。
我回了他一个坦坦荡荡的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管钱，管米，管柴火，管药。
他负责劈柴、挑水、修院墙。
一开始手上全是血泡。
我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晚上在他门口放了一罐药膏。
他也没提。
第二天照样劈柴。
到了第三周，方掌柜来了。
方掌柜是镇上做山货生意的，知道我们境况，特地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人心眼实在，但做生意的精明劲不少。
他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草药。
"这几样品相不错，我出两百文一斤收了。"
两百文。
我昨天跑了趟药铺。黄芪如今三百八一斤，当归四百二。
上月南边发了水，药材产地减了三成产量，行价涨了两成。
我看着方掌柜笑容可掬的脸。
"方掌柜，黄芪现在是三百八十文一斤，上个月南边受灾减产，行情涨了两成。您出两百文？"
我把算盘推到桌上。
"这个价，您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捡漏的？"
方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苏姑娘，你这消息也太灵了……"
"我是管账的。价格我不清楚谁清楚？三百五十文，十斤起，概不还价。您要是诚心，坐下来谈。不诚心的话，这茶就不给您倒了。"
方掌柜干咳两声。
旁边沈怀瑾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下。
最后按三百五成了交。又加了一批山菌干果，全按市价走。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下。
净赚三两七钱。
搬家以来的第一笔进项。
我在账本上端端正正记了一笔。
数字落在纸上，墨迹清晰。
这个家，撑得下去。
5
好日子没过两个月，沈绍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口。
车帘一掀，下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窄脸长眉，穿着崭新的绸缎长袍，腰间坠了一块白玉佩。
排场不小。
身后跟着两个穿官服的差役。
我放下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灰。
"哪位？"
来人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你就是苏衡？沈府的……账房丫鬟？"
"是。您是？"
"沈绍。怀瑾的堂兄。"
沈绍。
这名字我在沈府族谱上见过。旁支，和沈怀瑾同辈，家在外地做生意，平时不怎么来往。
他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
破院墙，旧瓦房，晾着的药材和粮食。
他轻轻"啧"了一声。
"堂弟沦落至此了。"
沈怀瑾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脚步一顿。
"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啊堂弟。"沈绍上前拍他肩膀，"叔父的事我听说了，唉……世事难料。"
语气假得跟纸糊的一样。
我在旁边默默拨了两下算盘。
【这人，不对劲。】
果然，寒暄没过三句，他切了正题。
"堂弟，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
"叔父获罪，侯府财产充公。但族里的祖产不在查封范围。按族规，嫡支无人承继的情况下，祖产由最近的旁支代管。"
纸递到沈怀瑾面前。
"文书都拟好了，你按个手印就行。"
沈怀瑾没接。
"什么祖产？"
"城北两间铺面，城西一块田。还有……"沈绍扫了一眼院子，"这间老宅。"
我手上的算盘停了。
这间老宅是老夫人的陪嫁。
不是族产。
"这是祖母的嫁妆，不在族产名下。"沈怀瑾声音冷了。
"堂弟，别急。"沈绍笑容不变，"文书上写得清楚，你先看。"
沈怀瑾接过翻了两页，脸色沉下来。
"上面说……这宅子是族产分出来的？"
"白纸黑字。"
我凑近看了一眼。
地契抄本，盖着印，标着日期。
看着挺正式。
但有一样东西不对。
我没吭声。
沈绍又说："堂弟，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你看你们现在这样子，这么多人要养，铺面和田地我来打理，每年分红给你们，不比你们自己撑着强？"
他看向我。
"一个丫鬟能管出什么名堂？总不能一辈子靠她过日子。"
我面上不动。
"沈公子说得有理。"
沈怀瑾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微微摇了下头。
"不过这文书太要紧了，"我笑着开口，"总得仔细看看。不如沈公子给我们两天，回头再议？"
沈绍眯了眯眼，打量着我。
"行。两天后我来取。"
马车走了。
院子安静下来。
沈怀瑾转向我。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那地契有问题。"
"哪里？"
我回屋拿出账本，翻到夹着的那一页。
"地契上写的日期是三年前。可那张纸的压纹密度是今年的新版，连城纸坊去年才改的工艺。三年前的纸不长这样。"
他盯着我。
"而且上面的印章油泥颜色是朱红的。沈家族印两年一换油泥，三年前用的是偏黄的那批。"
"你……连这也能看出来？"
"我对了两年账，经手过上百份文书。什么年份什么墨什么纸什么色，我闭着眼都分得出。"
我合上账本。
"沈怀瑾，你这位堂兄不是来帮忙的。"
他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办？"
我坐下来，拨开算盘。
"两天够了。"
"够做什么？"
"够我把他的底翻个干净。"
6
两天后，沈绍带了三个人来。
两个差役，一个师爷。
摆明了要硬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笑意盈盈。
"堂弟，考虑好了？"
沈怀瑾站在廊下，没出声。
我从屋里走出来。
手上抱着一摞东西。账本、文书，和几张我这两天跑了三趟镇上找来的记录。
"沈公子，"我行了个礼，"文书看完了。有几处想当面请教。"
沈绍看了我一眼。
"一个丫鬟，有什么好请教的？"
"那就不请教了。直接说。"
我走到桌前，把那份地契摊开来。
"这份地契，纸是连城纸坊的货。纸面压纹密度比三年前的版本多了两道。去年纸坊改了工艺，三年前的纸不是这个纹路。"
沈绍的笑停了一瞬。
师爷凑过来看。
我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地契上的族印，油泥是朱红的。沈家族印两年一换泥，三年前那批偏黄。这是去年之后才盖上去的。"
院子里安静了。
"还有。"
我翻开自己的账本。
"沈公子说城北铺面是族产。我查了镇上的契税记录，这两间铺面六年前由沈侯爷个人名义购入。缴税凭证写得清清楚楚，不是族产，是侯爷的私产。"
我抬眼看他。
"一份伪造的地契，一个编出来的族规条目，外加两个不知情的差役。沈公子，来之前没算到会碰上一个对账的丫鬟吧。"
沈绍脸色变了。
"你胡说。你一个丫鬟……"
"胡不胡说，公堂上验一验便知。"
我把文书归成一沓。
"不过去公堂之前，我还有一笔账想跟您当面对一对。"
我翻到账本另一页。
"这半年，沈府有十七笔支出经周嬷嬷的手虚报了金额。我逐笔核过市价，差额合计三百六十二两。"
沈绍眼神动了。
不是惊讶。
是心虚。
"周嬷嬷抄家夜带走了老夫人三百两私房钱。三百六十二两出去，三百两回来，差额六十二两。"
我顿了一下。
"两个月前，镇上当铺有一笔入账。六十二两整。当的是一枚白玉佩。当铺掌柜说那人二十来岁，窄脸。"
我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
今天换了一块新的。
"沈公子，周嬷嬷虚报的银子，经您的手洗了一遍。抄家之前你们合伙贪，抄家之后您来收尾。好一出里应外合。"
沈绍退了一步。
"你放……你胡说！"
"重要的是，"我把手里的文书往桌上一搁，"这些东西，我已经抄了一份送到了县衙。"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旁边的师爷悄悄后退了两步。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手已经按上了沈绍的肩。
"你……你一个丫鬟……怎么可能……"
"我是账房丫鬟。"
我合上账本。
"经我手的账，差一文我都知道。"
沈绍被带出院门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差役架着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怀瑾从头到尾没说话。
直到人走干净了，他才转头看我。
那眼神说不上来。
"苏衡。"
"嗯。"
"你什么时候去的县衙？"
"昨天。你劈柴的时候。"
"……"
"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看了我很久。
"没了。"
他转身回了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三个月工钱，我一定还你。"
我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
三个月的事，至于这个表情。
7
沈绍被带走后第三天，沈怀瑾跟我说他要走。
我在灶房切菜，刀停了一下。
"去哪？"
"京城。父亲的案子有疑点，我要去找人重审。"
我没抬头，继续切。
"要多少盘缠？"
"……你就不问别的？"
"比如有没有把握？有没有门路？去了住哪？"
"对。"
"那些你自己会想办法。我只管你花多少钱。"
他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出声。
晚上我坐在灶台边算了一笔。
到京城走官道，快马七天，慢行半个月。
住宿加吃饭，节省着来，一天一百文。
半个月就是一两五钱。
进京后打点花费，至少备十两。
我翻了翻账本。
家里现有十四两。
扣掉十两，剩四两。
四两要撑到他回来……
我又拨了一遍算盘。
省着点。
够。
第二天一早，我把一个布包搁他桌上。
"十两整。明细写在纸条上。住店不超过四十文一晚，吃饭不超过二十文一顿。纸条收好，别弄丢。"
他打开布包。
银子码得整整齐齐，边上果然夹着一张小纸条。
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他看了很久。
"苏衡。"
"嗯。"
"你把家里的钱全给我了。"
"没有。还剩四两。"
"十四两拿走十两。你们怎么过？"
我愣了一下。
他居然会算了。
"……够了。剩下的我能周转。"
他把布包系好，揣进怀里。
门口的牛车已经备好。
老夫人坐在廊下，红着眼框递给他一个护身符。
两个老仆站后面抹眼泪。
沈怀瑾一一行了礼。
最后走到我面前。
我手里抱着算盘，站得笔直。
"苏衡。"
"嗯。"
"这三年……你别太省。"
"我会省到你回来都认不出这个家。"
他嘴角弯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我手心。
一枚印章。
黄铜的，底面刻着一个"沈"字。
沈家的家主印。
沉甸甸的。
"家里的事，你做主。"
我低头看着印章。
攥紧了。
"走吧。"
"嗯。"
他上了车，缰绳一提，牛车晃晃悠悠动了。
出了院门，他回了一次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攥着印章，指节发白。
牛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我把手松开。
手心全是汗。
春杏前几天回来了，从院门后探出头。
"姐姐，你还好吧？"
"好着呢。"
我转身进了屋。
走到灶房，掀开锅盖。
白粥还温着。
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喝。
喝着喝着，眼眶烫了一下。
没事。
粥太热了。
8
沈怀瑾走后的第一年，我把院墙修好了。
第二年，院子旁边多了两亩药田。
第三年，我们搬进了新宅。
也不算新。是我拿这三年攒的钱买下的邻家旧院，打通了隔墙，修了正房和东西厢房。
三间变六间。
老夫人的病养好了，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喂鸡，脸色红润不少。
春杏成了我的左右手，跟我跑集市、谈生意、记账目。
方掌柜变成了固定的合作商，每月来收一次药材山货，价格公道，从不再压价了。
他上回来时跟我说："苏姑娘，你再干下去，我这铺子都要让给你了。"
"方掌柜说笑。"
"我没说笑。你是我见过最会算账的人。不分男女。"
我没接他的话。
账，确实会算。
这三年，家里每一文进出我记得分毫不差。
唯独有一笔账，没法算。
他走多久了。
我不数。
可算盘自己会拨。
三年了。
沈怀瑾偶尔托人带信回来。
不长，每次几行。
"案子有进展，勿挂念。"
"已见到按察使，在查。"
"又找到新证据，还需要些时日。"
每封末尾都是同一句："家中可好。"
我每次回的也一样："一切如常，别乱花钱。"
第三年秋天，信变了。
"父亲沉冤昭雪，案子已结。即日启程回来。"
我看了三遍。
然后放下信，出门喂鸡去了。
春杏追出来："姐姐姐姐！世子要回来了？！"
"嗯。"
"那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
"你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我在心里高兴。"
春杏鼓着腮帮子瞪我。
我不理她。
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他回来了。
沈府的冤案平了。
那我……也算干完了。
三个月工钱的债，早就用这三年的劳动抵完了。
该走了。
正想着，我娘来了。
苏大娘，四十多岁，做了半辈子鱼贩子，嗓门比我大三倍。
一进院子就喊："衡丫头！"
"娘，小点声。"
"小什么声！你都二十一了！整天窝在这儿给人家管账，你自己的事怎么办！"
"什么事？"
"婚事！"
我就知道。
"我给你说了一家。方家的小儿子，比你大两岁，在镇上开茶铺的。人本分，脾气温和，长得也……也过得去。"
"过得去是什么标准？"
"至少比你那个世子好说话。"
"……他不是我的世子。"
"行行行不是你的。嫁不嫁？"
我想了想。
沈府的事结了。
欠我的工钱……就当白送了。
是时候过自己的日子了。
"那……见见吧。"
我娘乐得合不拢嘴，当天就去方家下了帖子。
半个月后定了日子。
腊月十六，宜嫁娶。
9
腊月十六，天没亮我就醒了。
春杏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嘴巴不停。
"姐姐今天真好看。"
"跟平时一样。"
"哪里一样！平时你手里抱着算盘，今天抱着团扇，完全不一样。"
"……"
"方公子人不错的，上回我偷偷去茶铺看过，斯斯文文，说话轻声细语。"
"嗯。"
"比世子好伺候多了。"
"别提他。"
"哦。"
盖头盖上来，视线一下子被红布遮住了。
只看得见脚下一小片地面。
喜轿到了。
一路摇摇晃晃到了方家。
鞭炮在耳边炸开。
有人扶我下轿，有人牵着我进堂屋。
脚下踩着红毯，耳边全是笑闹声。
我站在堂前，心跳有点快。
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
"一拜天地——"
我弯腰行礼。
对面那人也弯了腰。
"二拜高堂——"
转身。
我娘坐在上首，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妻对拜——"
转回来。
对面那人的鞋。
黑色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新做的。
鞋面有点大。
脚型……
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礼成！"
入了洞房。
我被扶到床沿坐下。
盖头还罩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
脚步声。
有人坐到我对面。
一股淡淡的墨香飘过来。
方公子是开茶铺的。
该是茶香才对。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掀盖头了。"
那人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哑，尾音微微扬。
我听了三年的声音。
一寸一寸，盖头被挑起来。
红烛光晃了一下。
我看清了对面的人。
沈怀瑾。
比三年前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更利了。穿了一身玄色新袍，领口绣着暗纹。
手里拿着挑盖头的秤杆。
我脑子一片空白。
空白了三秒，然后炸了。
"沈怀瑾？？"
他嘴角微微弯起来。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我的旧算盘。
三年前他走的那天，我就发现算盘不见了。以为是搬家弄丢的，心疼了好久。
原来被他拿走了。
"苏衡。"
他看着我。
眼眶通红。
"你这些年算了多少笔账？"
"……"
"我替你算了一笔。"
他声音有一点抖。
"你留在沈府那天到今天，一千零九十六天。"
"你天不亮就起来熬药，最后一个吹灯。你把我败光的家一砖一瓦堆回来了。你让祖母多撑了三年。你替我扛了所有我扛不动的东西。"
"这些……我全记着。"
他把算盘往前推了推。
"苏衡，你算了半辈子账，怎么偏偏漏了我这一笔。"
我坐在那里。
手在抖。
嘴唇咬得紧紧的。
眼睛烫得不行。
"你跟我娘串通好的？"
"嗯。"
"方家茶铺那个斯斯文文的公子呢？"
"没有方家公子。"他轻声说，"方掌柜帮了个忙。从头到尾……是我。"
我愣住了。
"上月春杏去茶铺看到的那个人……"
"是我。戴了帽子。"
"……"
"你娘第一次见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我闺女跟着你吃了三年苦，你要是没本事让她过好日子，趁早滚远点。’"
"然后呢？"
"然后我把朝廷的委任文书给她看了。"
"……她怎么说？"
"她说，‘勉强配得上我闺女。’"
我深吸一口气。
想骂他。
又想揍他。
眼泪先掉下来了。
一把抓过那个旧算盘。
珠子哗啦响了一串。
"沈怀瑾。"
"嗯。"
"三个月工钱，加三年管家费，加精神损失，加误工费……"
我噼里啪啦拨着算盘。
"合计你欠我三百七十二两九钱六分。"
他看着我。
笑了。
"这辈子，够还吗？"
"不一定。"
"那我慢慢还。"
10
婚后第三天，沈怀瑾带我回了京城。
沈府的旧宅发还了。
门匾重新挂上去。
"沈"字在日头底下锃亮。
老夫人坐着马车进大门，一下就哭了。
我走在后面，四处看了看。
院子空了不少，好多物件在抄家时搬走了。
但骨架还在。
廊柱是老的，影壁是旧的，青石板上那条裂缝还在。
杂草长了满地。
"我明天找人来除草。"沈怀瑾说。
我瞅了他一眼。
"你知道外面雇人除草多少钱一天？"
"……不知道。"
"八十文。自己干，省八十文。"
"……我现在是户部主事。"
"户部主事就不除草了？"
他看着我，满脸无奈。
我看着他，满脸认真。
最后他去拿了锄头。
回京后第一个月，有人不太服气。
户部侍郎家的夫人在宴席上笑着开口："沈大人的夫人……听说从前是府上的丫鬟？"
旁边几个官太太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端着茶杯，没吭声。
沈怀瑾坐在我旁边，放下了杯子。
他看向侍郎夫人。
"内人确实在沈府管过账。"
"哎呀，那可真是……"侍郎夫人掩嘴笑了，笑里全是话。
"沈府被抄的时候，满府上下百余口人，走得一个不剩。"
沈怀瑾的声音不大。
但席面上安静下来了。
"唯一留下来的，是她。"
"她一个人带着我祖母和两个老仆，从什么都没有开始撑起了一个家。她凭一本账本和一把算盘，挖出了侵吞沈家财产的人，拿出的证据连县令都说无懈可击。"
"沈府能翻案，那些证据里有一半是她整理的。"
他看向我。
"我能站在这里，不是我有多大能耐。是因为她替我守住了退路。"
我低头喝茶。
杯子遮住了半张脸。
耳朵烫得厉害。
侍郎夫人的笑僵在脸上，半天才干巴巴地端起酒杯转了话题。
从那以后，京城里再没人当面嚼过舌根。
背后说什么我不知道。
也懒得知道。
又过了两个月，有一桩旧事结了。
周嬷嬷被找到了。
她拿了钱想往南边跑，没跑成。
被押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大半。
跪在县衙里，她哭着说自己是被沈绍逼的，不得已才做的。
我站在堂上。
把三年前那本账本翻了出来，一页一页摊在桌面上。
"周嬷嬷，沈绍是三年前才找你合作的？"
她不敢看我。
"可这本账上，"我翻到最早的一页，"这笔虚报的数目，是五年前记下的。"
"五年前，沈绍还在外地。他没找过你。"
我合上那页，抬眼看她。
"是你先动的手。"
她整个人僵住了。
"五年间，你一共虚报了四十七笔，总额一千零三十二两。其中六百两经你私存，其余部分三年前开始流向沈绍。"
"你不是被胁迫的。你是主谋。沈绍是后来被你拉下水的合伙人。"
周嬷嬷瘫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可能……那些旧账……"
"我是账房丫鬟。"
我合上账本。
"经我手的账，一文都差不了。"
县令当堂定了案。
周嬷嬷和沈绍，数罪并罚。
走出县衙的时候，日头正好。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泥土气。
沈怀瑾走在我旁边。
"苏衡。"
"嗯。"
"从今天起，你可以不管账了。"
"凭什么？"
"意思是……你可以歇歇了。"
我想了想。
"不。"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管钱我不放心。"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然后笑了。
"行。以后家里的账还是你来。"
"那当然。"
"那我呢？"
我拍了拍怀里的算盘。
"你也归我管。"
他伸手把我的算盘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把算盘跟了你多少年了？"
"十年。我爹留的。"
"那从今天起，它跟着咱们俩。"
他把算盘还回来。
手指碰到我手指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没躲。
回家路上，春杏在后面叽叽喳喳。
老夫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方掌柜托人送了一筐橘子，说恭喜。
沈怀瑾在书房翻文书，我在隔壁对账。
隔着一面墙，算盘噼里啪啦响。
他敲了敲墙壁。
"苏衡。"
"干嘛。"
"晚上吃什么？"
"昨天剩的猪头肉。"
"……又是猪头肉？"
"怎么，嫌弃？"
"不敢。"
"那就好。"
我低头继续拨算盘。
珠子一颗一颗落下去。
清脆。
响亮。
每一笔，清清楚楚。
日子就该这样过。
一笔一笔，踏踏实实，谁也赖不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