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日化三厂的大门是铁皮焊的，锈得往下掉渣。
苏苒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任命书，薄薄一页纸，风一吹差点飞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兹任命苏苒同志为苏氏日化三厂厂长”，落款是集团人事部，公章盖得歪歪扭扭，日期是昨天。
昨天她还是苏家的透明人，今天就成了厂长。一个马上要注销的厂子的厂长。
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端着搪瓷杯走出来，上下打量她两眼，没说话，先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搁，杯底磕在水泥上响了一声。
“宋姨。”苏苒认得她。宋明月，三厂老会计，她妈生前唯一还来往的朋友。
宋明月没接话，扭头冲车间方向喊了一嗓子：“大勇！出来！新厂长到了！”
车间里哐当一声，一个壮实汉子拎着扳手钻出来，围裙上全是机油，四十岁上下，剃着板寸，脸晒得黑红。他看见苏苒，愣了一下，扳手往腰后一别，搓了搓手。
“就……就你一个？”赵大勇嗓门大，问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我没别的意思啊厂长，我是说，集团那边没派人跟着来？”
苏苒把任命书折好揣兜里：“就我一个。厂里现在多少人？”
“连我十二个。”赵大勇伸出一只手比划，“八个在车间，三个在仓库看堆，加上宋姐和我。都等着发遣散费呢。”
宋明月从窗台底下抽出一个蓝皮账本，往苏苒面前一递：“看看。账面负数三百万，欠着供电局两个月电费，供水公司上礼拜贴了停水通知，我拿胶带糊墙上了。仓库里剩一堆过期洗发水，老鼠都嫌味儿大。”
苏苒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全是红字。她还没看完，手机响了，铃声刺耳，屏幕上跳着三个字：苏婉婷。
她按了接听。
“哟，到了？”苏婉婷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笑，那种笑像指甲刮黑板，“苏苒啊，通知你一声，三厂的商标和渠道集团收回了，你那个破厂明天注销。你抓紧时间收拾收拾东西，别到时候连大门都进不去。”
苏苒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没说话。
“对了，爸说了，你妈当年住的那间宿舍也归集团了，你这两天搬一下。哦还有——”苏婉婷顿了顿，“你那个厂长任命书，集团法务部不认，你自己留着当纪念吧。”
电话挂了。
苏苒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宋明月在旁边听得清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拿抹布擦窗台，擦了两下发现窗台已经干净了，手停在那儿。
赵大勇没忍住：“厂长，这……这就没了？”
“没了。”苏苒抬头看了看车间，铁皮顶棚漏了几个洞，太阳光从洞里扎下来，照得满地光斑，“大勇哥，厂里那台灌装机还能用吗？”
赵大勇一愣：“哪台？仓库里那台报废的？十年前就转不动了，电机烧过两回，修都修不好——”
苏苒正要开口，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那声音像金属片刮过瓷碗底，又像老式机床启动时的嗡鸣，从后脑勺直接灌进天灵盖。她脚底下晃了一下，扶住窗台站稳。
机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
“超级工厂激活。检测到宿主濒临破产，赠送新手配方一份。请选择：A，熬夜面膜；B，防脱洗发水。”
苏苒咬住后槽牙。她妈死那年她十六岁，从那以后她再没信过天上掉馅饼的事。可这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到能分辨出每个字的停顿。
“厂长？”赵大勇看她脸色不对，“你是不是没吃早饭？宋姐那还有半袋桃酥——”
“A。”苏苒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脑子里叮一声：“熬夜面膜配方已载入。原料需求：甘油、丁二醇、透明质酸钠、烟酰胺、积雪草提取物……库存匹配中。匹配成功。请前往灌装车间一号线启动设备。”
苏苒扭头就往车间走。
赵大勇在后面追：“厂长！那车间漏电！上个月刚电死一窝耗子——”
苏苒已经推开了车间铁门。里面黑咕隆咚，一股机油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她摸到墙上的开关，咔哒一声，顶灯闪了两下，亮了一排，其中两根灯管是坏的，剩下的发出惨白惨白的光。
车间角落里蹲着一台老式灌装机，铁皮壳子锈得看不出原色，操作面板上的按钮掉了一半，剩下的也磨得看不清字。
苏苒走过去，手刚搭上机器外壳，整台机器猛地一震。
“嗡——”
电机转了。齿轮咬合的声音从机器肚子里传出来，咔嗒咔嗒，像老式座钟上发条。操作面板上亮起一排绿灯，掉按钮的窟窿里喷出一股热气。进料口自己张开了，旁边料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袋袋原料，标签上印着配方单上的名字。
赵大勇站在门口，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我操——”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不是，厂长，这机器……这机器十年没通过电了啊！”
宋明月也跟过来了，站在赵大勇身后，手里的搪瓷杯端得稳稳的，就是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了。
灌装机出料口开始吐东西。一片一片的面膜，银白色铝箔袋包装，上面没印字，光秃秃的。机器每转一圈吐十片，吐了整整十分钟，传送带上码了满满一摞。
苏苒拿起一片，撕开，里面精华液滴下来，稠得挂手。她往手背上一抹，凉丝丝的，几秒钟就渗进去了，手背上那块干得起皮的地方肉眼可见地润了。
宋明月凑过来闻了闻，鼻子抽了两下，手突然抖了。
“这味儿……”她抬头看苏苒，眼睛瞪得溜圆，“这味儿跟你妈当年在实验室鼓捣的那个一模一样！积雪草加烟酰胺，她试了三十多回才调出来的比例！”
苏苒手一顿。
赵大勇不管那些，抓起一片撕开就往脸上糊：“我先试试！反正我这张脸皮厚，电不死就毒不死——”他抹了满脸精华液，站在车间门口吹了五分钟穿堂风，然后宋明月扭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端住。
“大勇，你脸……”
“咋了？过敏了？”赵大勇拿袖子蹭了一把。
“你自己照照去。”
车间门口挂了块破镜子，赵大勇凑过去一看，愣了三秒，然后嗷一嗓子喊出来：“我脸上那两块斑呢？！就颧骨上那两块，晒出来的那个！”
没了。他整张脸亮了一个度，颧骨上两块晒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眼角那几条褶子都浅了。赵大勇摸着自个儿的脸，翻来覆去地照镜子，嘴里念叨：“这玩意儿比我家那口子买的八百块一盒的还邪乎……”
苏苒把传送带上的面膜拢了拢，拆了一箱泡沫箱装进去。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临港美妆批发市场，周老板。这人以前跟她妈拿过货，三厂倒了之后是唯一没拉黑她的客户。
她刚要拨号，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苏婉婷在“苏氏集团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苏氏日化三厂即日起除名，苏苒个人行为与集团无关，各渠道商请注意甄别。”
底下瞬间冒出几十条回复，一排一排的“收到”“明白”“苏总监辛苦”。
苏苒盯着屏幕，嘴角往上一扯。
“除名？”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正好，我自己注册商标。”
宋明月在旁边接了一句：“小苒，注册商标得用营业执照。三厂的营业执照正本，在集团法务部保险柜里锁着呢。当初你嫡母把你塞过来的时候，特意交代过法务部，正本不外借。”
苏苒脸上的笑淡了。
赵大勇把面膜从脸上揭下来，拍在桌上：“这不欺负人吗！厂子扔给咱，执照扣着，商标收走，连门都不让出——厂长，咱去集团闹！”
“闹什么？”宋明月瞪他，“你闹得过法务部那帮人？人家一张纸能拖你仨月。”
苏苒没说话。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一个标记为“苏振邦”的号码。她盯了三秒，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喂。”苏振邦的声音，公事公办，像接一个陌生客户的电话。
“爸，我苏苒。”
“嗯，知道。什么事？”
“三厂的营业执照正本在法务部，我要用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苏振邦停了两秒：“三厂不是要注销了吗？你拿执照干什么？”
“注销也得有执照才能注销。”苏苒声音平平的，“法务部扣着正本，注销流程走不完，拖着对集团也不好。”
苏振邦没接这茬，话头一转：“你妈那间宿舍你收拾了没有？你周姨说那间屋子要腾出来给新来的行政住——”
“爸。”苏苒打断他，“执照。”
“这个事你找你周姨，她管法务。”苏振邦的语气一点没变，“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
嘟——电话断了。
苏苒听着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赵大勇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宋明月把搪瓷杯往桌上一墩，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苏苒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一个，响得车间顶棚的灰往下掉。
“阿嚏！”
两个，赵大勇往后退了一步。
“阿嚏！”
三个。打完第三个，苏苒扶着机器站了十秒，脑子里那个机械音又响了：“警告：连续三次触发，系统休眠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苏苒揉着鼻子，眼睛亮了。
她扭头看宋明月：“宋姨，我妈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宋明月的脸唰地白了。她低头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七八圈，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妈不让我说。”
“现在厂子要没了。”苏苒把那张任命书拍在桌上，“我也快没了。宋姨，我妈到底怎么死的？”
宋明月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抖了两下。
“你妈不是病死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赵大勇在门口都得往前凑，“她发现集团日化那边用工业级原料冒充食品级，账都过我的手，我记了副本。你妈要拿着账本去举报，周雅琴把她堵在仓库里谈了三个小时，谈完你妈就‘病’了，送医院三天就没了。”
赵大勇在门口骂了一句脏话。
宋明月接着说：“你妈咽气前一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旧仓库第三排货架底下那台报废灌装机，别让人动，等小苒活不下去再告诉她。我问她机器里有什么，她没说完就……”
苏苒没等她说完，拔腿就往仓库跑。
旧仓库在厂区最里头，铁门上的锁锈成一坨，赵大勇拿撬棍别了两下才别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过期洗发水纸箱码到天花板，地上淌着不知道哪年漏的洗衣液，踩上去黏鞋底。
第三排货架在最里面，底下果然蹲着一台灌装机，跟她刚才在车间开的那台一个型号，但这台更旧，壳子上的漆掉得只剩零星几块蓝。
苏苒蹲下去，手伸到机器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摸。指尖碰到一个油纸包，扯出来，巴掌大，裹了三层油纸，最外面那层已经脆了，一碰掉渣。
她一层一层剥开。
最里面是半张地图，手绘的，线条细得像头发丝，上面标着苏家老宅的平面图，某个位置画了个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原始股。地图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配方纸，抬头一行字，笔迹娟秀：
“给苒苒——妈妈留。”
苏苒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攥得发白。
脑子里那个机械音冷不丁又响了：“补充说明：本机由苏家血脉绑定，宿主每次喷嚏实为向母亲数据残影汇报。系统底层逻辑源自宿主母亲输入之实验配方，AI为半成品状态，仅识别苏家血脉信号。”
苏苒站在仓库中间，头顶灯泡晃了两下，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她捏着配方纸，连打了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打完第三个，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手背上湿了一块。赵大勇站在仓库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把撬棍往地上一杵，闷声说了一句：“厂长，你说咋干，我跟着。”
宋明月跟在后头进来，看见苏苒手里的油纸包，脚步一顿，眼泪直接掉下来了：“你妈真藏了东西……她当年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当她烧糊涂了……”
苏苒把配方纸和半张地图重新包好，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
“宋姨，大勇哥。”她抬头，眼睛还红着，声音倒稳了，“厂子不注销了。执照的事我来想办法。大勇哥，你把车间那台机器看好了，谁都不许碰。宋姨，你把那本假账副本找出来，复印三份，一份放你那儿，一份给我，一份……”
她顿了顿：“一份寄给陆氏集团。”
宋明月一愣：“陆氏？陆家跟咱苏家不对付多少年了，你寄给他们干什么？”
苏苒还没开口，仓库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寄给我就行。”
三个人同时扭头。
仓库门口靠着一个男人，穿一件深灰色薄夹克，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银色，翻盖的，转一圈咔嗒一声。他个子高，往门框上一靠，把大半边光都挡了。
陆砚舟。
苏苒认得他。苏婉婷订婚宴上见过一面，顾衍之的堂弟，陆家老三，出了名的纨绔，坊间传他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
“陆三公子。”苏苒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脸上挂了个笑，“跑我这破厂参观来了？门票五十，现金还是扫码？”
陆砚舟咔嗒一声合上打火机，没笑：“苏婉婷在群里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就在集团楼下。她发完，周雅琴给法务部打了电话，让把三厂执照正本从保险柜挪到档案室，加了两道锁。”
苏苒脸上的笑收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从那档案室出来。”陆砚舟把打火机揣兜里，两手插着，慢悠悠往里走，“我跟法务部说，我有个朋友想查一份老合同，法务部那帮人拦都没拦。你嫡母防着你，没防着我。”
赵大勇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姓陆的靠谱吗……”
陆砚舟走到苏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她：“苏苒，我跟你做笔买卖。”
“说来听听。”
“我帮你拿营业执照正本，今天下午就能拿到手。”他伸出一根手指，“条件就一个——你让我看看那台机器。就刚才在车间自己转起来那台。”
苏苒没接话。
陆砚舟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了播放。苏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砚舟啊，你爸那批货的事都过去十年了，还查什么查？再说了，当年签字的是你二叔，你爸自己都没追究……”
录音掐了。
“十年前，苏氏日化卖给陆氏一批出口级原料，八千万的货，到港全退了，说是质量不达标。”陆砚舟把手机收起来，“我爸因为这批货差点从董事长的位子上被撸下来。可那批货的质检报告上，签字是假的。我二叔根本没签过那个字。”
苏苒眯了眯眼：“所以你来查真相。”
“查了半年，查到三厂头上。”陆砚舟偏头看了看仓库里那台报废灌装机，“那批退货的原料，就是从这厂子出去的。经手人是你妈。”
宋明月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
苏苒没动，盯着陆砚舟看了五秒，然后开口：“你刚才说帮我拿执照，你怎么拿？法务部加了锁。”
“加锁怕什么？”陆砚舟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我陆砚舟在临港市的名声就是‘不学无术的败家子’，败家子要查合同，法务部敢拦？我进去转一圈，顺手把执照正本揣出来，谁能想到是我拿的？等他们发现，你商标都注册完了。”
苏苒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陆三公子，你刚才那段录音，放给我听之前，是不是先放给苏振邦听了？”
陆砚舟笑容一僵。
“你拿这段录音去试探我爸，我爸说‘过去就过去了’，你就知道从他那儿查不出东西了。”苏苒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他，“所以你来找我。你觉得我妈经手的那批货有问题，我妈死得也有问题，你想从我这儿撬出点东西——顺便拿执照当见面礼，对不对？”
陆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鼓了两下掌。
“苏家那帮人瞎了眼。”他声音里带上了笑，这回是真的，“行，我承认。不过买卖还是买卖，我帮你拿执照，你让我看机器。至于我妈那批货的事，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自己查。”
苏苒伸出手：“成交。执照先到手，机器随便看。但有一条——你看归看，不能拍照不能拆，看坏了赔。”
陆砚舟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力道不轻：“一言为定。”
赵大勇在后头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厂长！你就这么信他了？他可是陆家的人！”
“陆家跟苏家不对付。”苏苒松开手，往仓库外头走，“敌人的敌人，先当半个朋友用着。他要真坑我，我手里还有三张牌没打呢。”
陆砚舟跟在她后头，听见这话挑了挑眉：“三张？说来听听。”
“第一张，你刚才那段录音我手机也录了。”苏苒晃了晃手机，“第二张，我妈留了东西在我手里，你猜是什么？第三张……”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三张现在不告诉你。”
陆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行，苏苒，你比你那个嫡姐有意思多了。”
苏苒没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距离苏婉婷那条除名消息发出来，过去了四十分钟。
她点开微信，找到苏婉婷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一张自拍，配文“有些人啊，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底下顾衍之点了个赞。
苏苒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大勇哥。”她扭头喊，“车间那台机器，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通电，别关。宋姨，你把仓库里过期的洗发水瓶子全清出来，腾地方。陆三公子——”
她看了陆砚舟一眼：“你什么时候去拿执照？”
“现在就去。”陆砚舟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半小时之内，执照到你手上。不过苏苒，我提醒你一句——你嫡母发现执照丢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你得想好怎么接她这招。”
苏苒把仓库铁门拉上，锁好，拍了拍手上的锈。
“她怀疑我？让她怀疑。”她往车间方向走，声音不高不低，“她越急，越容易出错。我等她出错。”
陆砚舟看着她背影，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对面接起来他就说了一句话：“沈越，三厂这边有戏，你那个股权架构方案先别压着了，准备开工。”
电话那头沈越骂了一句：“你他妈又抽什么风？一个要注销的破厂——”
“不是破厂了。”陆砚舟看着苏苒走进车间的背影，嘴角翘起来，“是金矿。我闻见味儿了。”
他挂了电话，跟上去。
车间里，那台老灌装机还在嗡嗡转着，传送带上又码了一摞面膜。苏苒站在机器旁边，从兜里掏出那张配方纸，又看了一遍。
配方纸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字迹比上面小，像是后来添的：
“苒苒，机器认人。你打喷嚏的时候，妈听得见。”
苏苒把纸折好，揣回去。赵大勇端着一盆清水从旁边过，瞅见她眼眶又红了，假装没看见，扭头冲外头喊：“宋姐！中午加个菜！厂长请客！”
宋明月在办公室应了一声：“加什么菜？账上就剩八百块！”
“八百块够了！”赵大勇把水往地上一泼，“买两斤猪头肉，一瓶二锅头，剩下的买鞭炮！咱厂子不注销了，得响一响！”
苏苒笑了一声，冲外头喊：“鞭炮先别买！钱留着买原料！”
赵大勇嘿嘿笑着跑远了。
陆砚舟靠在车间门框上，看着苏苒弯腰检查机器出料口，忽然开口：“苏苒，你刚才说你有三张牌。第三张到底是什么？”
苏苒头也没抬，从机器底下摸出一片刚下线还热乎的面膜，撕开糊在自己脸上，闷声说了一句：
“第三张牌，是苏婉婷自己。她越蹦跶，露的破绽越多。我等她蹦到爸面前去。”
陆砚舟琢磨了两秒，啧了一声：“你这人，真阴。”
“谢谢夸奖。”苏苒拍了拍脸上的面膜，“对了，你拿执照的时候，顺道去一趟集团档案室，帮我查个东西——十年前三厂出口退货那批货的原始出库单。你查你的签字，我查我的原料。”
“查到了怎么说？”
苏苒把面膜揭下来，叠好扔进垃圾桶，露出一张水润得发亮的脸。
“查到了，我请你吃泡面。加蛋。”
陆砚舟看着她那张脸，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笑了。
“行。加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苏苒，你那个喷嚏，挺有意思的。谈判的时候打一个，对面估计得懵。”
苏苒冲他摆摆手：“赶紧拿执照去，话这么多呢。”
陆砚舟走了。
苏苒站在车间里，听着机器嗡嗡转，传送带上一片一片面膜往下掉。赵大勇在外头跟宋明月为买猪头肉还是买排骨吵起来了，声音大得整个厂区都听得见。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苏婉婷那条朋友圈，又截了个图。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三行字：
一、执照到手当天去商标局。
二、查十年前出库单。
三、苏婉婷手里那本配方笔记，得想办法拿回来。
打完第三行，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四、妈妈留的那半张地图，原始股凭证在苏家老宅地下。等厂子稳了，回老宅一趟。
她把手机揣好，抬头看了看车间顶棚那些漏光的洞。阳光从洞里扎下来，照得面膜包装袋反光，亮晃晃一片。
脑子里那个机械音又响了：“系统休眠结束。当前累计喷嚏次数：六次。距离永久休眠上限：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四次。”
苏苒揉了揉鼻子。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四次。”她小声念叨了一遍，“够用了。”
车间外头传来赵大勇的嗓门：“厂长！宋姐说排骨比猪头肉贵八块！买啥？”
“买排骨！”苏苒喊回去，“吃好了才有力气干活！”
赵大勇嗷一嗓子应了，脚步声噔噔噔往菜市场方向跑。
苏苒在车间里找了个塑料凳坐下来，盯着那台灌装机出料口一片一片往外吐面膜。她伸手接了一片，撕开，闻了闻。
积雪草的味道，跟她记忆里妈妈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一模一样。
她把面膜敷在脸上，闭了眼睛。
门外传来宋明月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在跟谁解释“厂子真不注销了”，解释了两句对方不信，她急了：“我骗你干什么！你来看看！机器自己转呢！面膜效果比大牌都好！”
苏苒听着，嘴角翘起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陆砚舟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张照片：苏氏集团法务部档案室门口，他举着三厂营业执照正本，冲镜头比了个耶。
底下跟了一行字：“二十分钟。比说好的快十分钟。泡面加俩蛋。”
苏苒回了一个字：“行。”
她把手机放下，又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打完这个，她仰头对着车间顶棚那些漏光的洞，轻轻说了一句：
“妈，厂子我接住了。”
机器嗡了一声，像是在应她。
外头赵大勇拎着排骨跑回来，宋明月在办公室翻出个电磁炉，三个人蹲在车间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排骨炖上，香味飘得满厂区都是。赵大勇一边啃骨头一边问：“厂长，明天干啥？”
苏苒把骨头啃干净，往桌上一搁。
“明天？明天注册商标去。顺道——”她看了一眼手机里苏婉婷那条朋友圈，“顺道给苏总监送份礼。”
宋明月筷子停在半空：“送什么礼？”
苏苒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片面膜，往桌上一拍。
“她不是把我除名了吗？我送她一箱面膜，让她亲自试试——这玩意儿比她那破牌子好多少倍。”
赵大勇嘴里含着骨头，含糊不清地喊：“厂长，你这招损啊！”
“损什么损。”苏苒把面膜收回来，“我这是正经做生意。她用了觉得好，回头还得找我买呢。”
宋明月在旁边听着，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了一句：“小苒，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多好。”
苏苒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了块排骨放宋明月碗里：“宋姨，吃饭。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天擦黑的时候，陆砚舟拎着执照正本回来了，往折叠桌上一拍，顺手抄了双筷子坐下就吃。赵大勇瞪他：“你咋还坐下吃了？”
“我跑了一下午腿，吃你两块排骨怎么了？”陆砚舟啃了一口，冲苏苒抬了抬下巴，“执照给你拿回来了。不过我出来的时候，法务部那小姑娘发现档案室门没锁好，正打电话跟周雅琴汇报呢。你嫡母最迟明天早上就知道执照没了。”
苏苒把执照拿起来看了看，正本，钢印清楚，有效期还有三年。
“明天早上？”她把执照揣进怀里，站起来，“那今晚别睡了。大勇哥，你去把车间那台机器再开一条线，面膜今晚通宵出。宋姨，你给周老板打电话，就说三厂有批货，品质比国际大牌好，价格比大牌便宜一半，问他要不要。”
宋明月掏出手机：“这么晚了，人家能接电话？”
“接不接是他的事，打不打是我的事。”苏苒把桌上的骨头收拾了，“他要不接，明天我扛一箱样品去他档口堵门。”
陆砚舟嘴里嚼着排骨，含糊地插了一句：“周老板我熟。他欠我二哥一个人情。你提我名字，他准接。”
苏苒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拿执照，又帮我拉客户，你图什么？”
陆砚舟把骨头吐出来，擦了擦手：“我图你赶紧把厂子做起来，好让我名正言顺来查那批退货。”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做不起来，我亏的也就是两顿泡面钱。我陆砚舟别的不多，泡面管够。”
苏苒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行，泡面管够。”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找到苏婉婷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苏总监，除名通知收到了。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三厂执照还在我手上，商标我明天就去注册。对了，你上次抢我那本配方笔记，里面夹了张纸，你注意到了吗？”
发出去。
赵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厂长，她抢你笔记？里面真有纸？”
苏苒把手机屏幕按灭。
“没有。我诈她的。”
三秒钟后，苏婉婷的回复弹出来：“你少诈我！那笔记里就配方，哪来的纸？！”
苏苒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看。”她把手机举起来给赵大勇看，“她自己招了。笔记在她手上，而且她翻过，没找到东西。”
宋明月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你这丫头，心眼比你妈多八百个。”
苏苒把手机揣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宋姨，我妈心眼也不少。”她往车间走，声音被夜风吹得散了一地，“她就是太信苏家人了。我不一样。我谁都不信——”
她回头看了陆砚舟一眼，补了后半句：“先信一半。”
陆砚舟举着排骨冲她晃了晃：“一半也行。够用了。”
夜里的三厂车间灯全亮了，机器嗡嗡响到后半夜。赵大勇守着生产线，困了就敷一片面膜提神，敷到第三片的时候脸亮得能当灯泡使。宋明月在办公室打电话，周老板接了，一听是苏苒接手的三厂，沉默了三秒，说了句“明天带样品来我档口”。
凌晨两点，苏苒坐在车间门口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三十箱面膜。她掏出那张配方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四”底下加了一行：
五、陆砚舟查的那批退货，签字是假的。谁签的？查出来之前，先跟他合作。
写完她把手机一关，仰头看天。临港市郊区夜里能看见星星，稀稀拉拉几颗，挂在铁皮顶棚的破洞上头。
她打了个喷嚏。
“阿嚏！”
打完这一个，她小声嘀咕：“妈，你闺女今晚不睡了。你看着啊。”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传送带上银白色的面膜袋子反着光，一片一片往下掉，怎么掉都掉不完似的。
远处集团大楼的方向，周雅琴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苏苒不知道的是，周雅琴醒了。
她看了一眼苏婉婷转发的聊天截图，把手机往苏振邦枕头边上一扔：“你那个私生女，翅膀硬了。执照她拿走了。”
苏振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屏幕，嘟囔了一句：“明天再说。”
周雅琴没再说话，把手机拿回来，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陈锋”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明早去三厂，把商标注册材料截下来。别让苏苒进商标局大门。”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了一个“收到”。
周雅琴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眼之前嘴角扯了一下。
“小丫头片子，跟我斗？”
她不知道的是，苏苒这会儿正蹲在车间门口，拿记号笔在三十箱面膜的外包装上写同一行字：
“苏氏日化三厂出品。厂长苏苒。电话：138xxxx。”
写完最后一箱，她把笔帽一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赵大勇从车间探出头：“厂长，天亮之前能出多少货？”
“有多少出多少。”苏苒把记号笔往兜里一揣，“明天早上，我要让周老板的档口摆满咱的货。苏婉婷不是要除名吗？我让她除个够——除完了，我的名字比苏氏还响。”
赵大勇嘿嘿一笑，缩回去继续盯生产线。
苏苒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距离苏婉婷带人来堵门，也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她不知道陈锋已经在路上了，但她知道，苏婉婷不会让她顺顺利利把商标注册下来。
“来吧。”苏苒把三十箱面膜码好，拍了拍箱子顶，“谁先来，谁先试面膜。试完了，都得给我掏钱。”
夜风从厂区大门灌进来，吹得铁皮哗啦啦响。车间里机器转得正欢，一片一片面膜往下掉，跟不要钱似的。
苏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鼻子，又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打完这一个，她靠着面膜箱子坐下来，闭眼眯了十分钟。
梦里她妈站在那台灌装机旁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冲她笑，笑完了说了一句：“苒苒，机器认人。你别怕打喷嚏，打完了，妈都知道。”
苏苒在梦里回了一句：“知道了妈。你闺女现在一天打八个。”
她妈笑得眼睛弯起来。
凌晨四点，苏苒自己醒了。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把三十箱面膜一箱一箱往赵大勇那辆破面包车上搬。
赵大勇从车间跑出来帮忙，一边搬一边问：“厂长，商标局八点半开门，咱几点去？”
“七点。”苏苒把最后一箱塞进后备箱，“提前一个半小时去排队。苏婉婷要堵我，我让她堵个空。”
宋明月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沓打印纸：“小苒！周老板刚发微信，说让你六点半到他档口，他早市开门，让你把样品摆最显眼的位置！”
苏苒把后备箱盖一扣。
“六点半？那现在就走。”她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大勇哥，开车。宋姨，你看家。陆砚舟——”
她扭头看了一眼蹲在车间门口啃泡面当早饭的陆砚舟：“你去商标局门口蹲着，看见陈锋来了给我打电话。”
陆砚舟把泡面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得嘞。我顺便看看你嫡母派来的人长什么样。”
破面包车突突突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苏苒摇下车窗冲宋明月喊：“宋姨！执照正本在保险柜里，密码是我妈生日！”
宋明月站在厂门口挥手：“知道了！路上慢点！”
面包车拐上大路，往临港美妆批发市场方向开。苏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厂的大门，铁皮锈得掉渣，门口那块厂牌歪着挂，但车间灯全亮着，机器嗡嗡响。
她把头靠在后座上，闭眼打了个盹。
打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响了。陆砚舟打来的。
“苏苒，陈锋带了三个人，刚到商标局门口。一人拎一个公文包，正往大厅里走呢。”
苏苒睁开眼。
“几个人？”
“四个。陈锋打头，后面仨穿黑西装，看着像法务部的。”
苏苒笑了一下：“行。让他们排着。我这边摆完货就过去。”
她挂了电话，扭头看赵大勇：“大勇哥，周老板档口摆完货，你直接把车开商标局门口。”
赵大勇攥着方向盘：“干啥？”
“堵门。”苏苒把安全带一拉，“他们四个人堵我，我三十箱面膜堵他们。谁怕谁啊。”
面包车突突突往前冲，后座三十箱面膜摞得老高，箱子上苏苒手写的电话号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天快亮了。
六点十分，面包车拐进临港美妆批发市场。早市刚开，档口卷帘门哗啦啦往上拉，三轮车拉着货在过道里横冲直撞。周老板的档口在B区把头，两间门面打通，招牌上写着“周记美妆批发”，红底黄字，掉了一个角。
周老板本人蹲在门口抽烟，五十来岁，圆脸，脖子上挂根金链子，看见面包车过来，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
“苏苒？”他上下打量从副驾驶跳下来的苏苒，“你妈那厂子不是要注销了吗？你咋还往里头扎？”
苏苒没废话，拉开后备箱，搬出一箱面膜往他面前一搁，撕开胶带，掏出一片递过去：“周叔，先试。试完了再说。”
周老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包装上光秃秃的，就苏苒手写的那行字。他撕开闻了闻，眉头挑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这味儿……”他抬头看苏苒，“你妈当年给我供的那批货，就这味儿。积雪草，对不？”
苏苒点头：“配方是我妈留下的。效果比市面上那些大牌好，成本低一半。周叔，你档口摆最显眼的位置，卖出去利润对半分。”
周老板没急着接话，扭头冲档口里头喊：“老婆！出来试试这个！”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趿拉着拖鞋出来，接过面膜往脸上一敷，站在档口门口跟人聊了五分钟天。聊完了揭下来，对着档口玻璃门照了照，扭头冲周老板喊：“老周！我脸上那两块黄褐斑淡了！你摸摸，是不是滑了？”
周老板上手摸了一把，手缩回来，看苏苒的眼神变了。
“你这货……有多少？”
“今天先给你三十箱。”苏苒把面包车后门全打开，“卖完了我再送。不过周叔，我有个条件——你档口最显眼那个货架，得挂我的牌子。”
周老板搓了搓手：“你牌子叫啥？”
苏苒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三个字，是她昨晚在车间门口拿记号笔写的。
“苒光。”她把纸拍在货架上，“苒是苏苒的苒，光是光明的光。商标我今天就去注册。”
周老板念了两遍，咂了咂嘴：“行。先摆上。卖不动我可不结账啊。”
“卖不动我白送。”苏苒把三十箱面膜往他货架底下码，“但周叔，你卖得动。你信我。”
周老板看着她码货的背影，扭头跟自家老婆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比她妈狠。她妈当年跟我谈生意，脸皮薄得跟纸似的，这丫头——你看她码货那架势，跟抢地盘一样。”
卷发女人拿胳膊肘杵他：“你管人家狠不狠，货好就行。赶紧给人腾地方！”
六点五十，三十箱面膜全码上了货架，最显眼那层摆了样品，旁边立了块手写纸牌：“苒光熬夜面膜，试用装免费领，一人限一片。”
苏苒拍了拍手上的灰，跳上面包车：“大勇哥，商标局！”
赵大勇一脚油门，面包车蹿出去，拐上主路。苏苒掏出手机给陆砚舟打电话：“陈锋还在吗？”
“在。排第三个窗口呢，跟窗口那小姑娘磨叽半天了，说要查三厂商标注册状态。”陆砚舟声音里带着笑，“我看他那架势，是想把窗口堵死，不让你递材料。”
“你帮我干件事。”苏苒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去大厅门口等着，看见我车到了，你就冲里头喊一嗓子——‘苏苒来了，材料在我这儿’。”
陆砚舟顿了一下：“你这是让我当靶子？”
“你当靶子，陈锋就冲你去了。我趁乱从侧门进，直接上二楼商标注册科。”苏苒把计划说得明明白白，“二楼跟一楼不一个系统，一楼窗口查不到二楼收件。陈锋堵一楼，我上二楼，他堵个寂寞。”
陆砚舟在电话那头笑了：“苏苒，你他妈真是个天才。行，我当靶子。不过说好了，泡面加俩蛋。”
“加仨。”
“成交。”
七点整，面包车拐上商标局那条街。苏苒远远就看见陆砚舟靠在大厅门口台阶上，手里转着打火机，旁边站着陈锋和三个黑西装。
陈锋三十来岁，瘦高个，尖下巴，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正跟陆砚舟说着什么，手还比划着。陆砚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往街口瞟。
看见面包车，陆砚舟站直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苏苒！材料带齐了没？我这儿等你半天了！”
陈锋猛地扭头。
苏苒从面包车副驾驶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营业执照正本、商标注册申请书、产品样品照片，一样不少。她冲陈锋扬了扬文件袋：“陈助理，早啊。来商标局办事？”
陈锋脸一沉，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苏苒，你那个商标不能注册——集团法务部说了，三厂商标归集团所有，你个人无权申请！”
苏苒没停步，绕过他往大厅侧门走：“陈助理，三厂商标是集团的，没错。但我注册的是‘苒光’，我自己的牌子。集团管天管地，管得着我给自己起名？”
陈锋一噎，伸手要拦，陆砚舟从旁边横插过来，一把搂住他肩膀：“陈锋，来来来，你刚才说你们法务部要查什么来着？走，我陪你上二楼查——”
陈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陆三公子你松手！我执行公务——”
“执行公务好啊，我陪你执行。”陆砚舟搂着他往正门走，回头冲苏苒使了个眼色。
苏苒已经拐进侧门了。
侧门进去是楼梯间，她三步并两步上二楼，推开商标注册科的门。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正端着茶杯看报纸。
“同志，注册商标。”
女同志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茶杯放下：“材料。”
苏苒把文件袋递过去。营业执照正本、商标图样、产品类别、申请人身份证明，一样一样摊在桌上。女同志一份一份翻，翻到营业执照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氏日化三厂？这厂子不是注销了吗？”
“没注销。”苏苒把任命书也拍在桌上，“我是厂长，执照正本在这儿，公章也在。注销得走流程，流程没走完，厂子就是活的。”
女同志看了她两眼，又看了看任命书，拿起章在申请表上盖了个戳：“行。材料收下了，回去等通知。七个工作日。”
苏苒把回执收好，揣进兜里，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听见一楼大厅传来陈锋的嗓门：“陆砚舟你松手！你搂着我干什么！”
陆砚舟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不是要查合同吗？走啊，二楼档案室，我陪你查。”
苏苒从侧门溜出去，跳上面包车，冲赵大勇一挥手：“走！回厂！”
面包车蹿出去的时候，苏苒从后视镜里看见陈锋从正门冲出来，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脸涨得通红。陆砚舟跟在他后头，慢悠悠地晃出来，冲面包车方向比了个大拇指。
苏苒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回厂。泡面加仨蛋，我说话算话。”
陆砚舟秒回：“陈锋快气疯了。他刚给周雅琴打电话汇报，说‘苏苒跑了’。周雅琴在电话里骂了他三分钟。”
苏苒笑出了声，把手机揣兜里。
赵大勇一边开车一边问：“厂长，商标这就成了？”
“七个工作日。”苏苒靠在后座上，“不过周老板那边今天就能卖货。商标没下来之前，咱先铺渠道。等商标下来，苏婉婷再想拦就拦不住了。”
赵大勇一拍方向盘：“那咱今天干啥？”
苏苒想了想：“回厂。把仓库里那堆过期洗发水瓶子全清了，腾出地方来。大勇哥，你联系一下废品回收站，瓶子按斤卖，能回一点是一点。宋姨那边——”
她掏出手机给宋明月打电话：“宋姨，假账副本复印好了没？”
宋明月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复印好了。三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给你留着，一份——”
“寄陆氏集团。”苏苒把地址报给她，“收件人写陆砚舟。用同城闪送，今天上午送到。”
宋明月应了一声，又问：“小苒，你妈那半张地图上标的原始股，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老宅找？”
苏苒沉默了两秒：“不急。先把厂子做起来。老宅那边苏老太爷住着，我贸然回去翻东西，周雅琴立马就知道我手里有牌了。等商标下来，我找个由头回去看爷爷。”
挂了电话，面包车已经拐进三厂那条路。远远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夹克，一个穿黑西装。
赵大勇一脚刹车：“厂长，那谁啊？”
苏苒眯眼看了看：“穿灰夹克那个是陆砚舟。黑西装那个不认识。”
面包车开近，陆砚舟迎上来，指了指旁边那个黑西装：“沈越，我发小。投行并购部的，我昨晚跟你提过。”
沈越三十出头，西装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苏苒的眼神像在看一份待评估的资产。
“苏厂长。”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就松开，“陆砚舟跟我说你手里有能碾压国际大牌的产品线，成本低一半。我连夜做了个模型——如果你说的数据是真的，三厂三个月内能做到盈亏平衡，半年内估值翻二十倍。”
苏苒看了陆砚舟一眼：“你昨晚没睡？”
陆砚舟打了个哈欠：“我睡什么睡。你嫡母那边陈锋刚汇报完，周雅琴连夜给苏振邦吹枕边风，苏振邦今天早上八点要开集团高层会，议题就一个——三厂资产处置。你猜他们想干什么？”
苏苒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想把我踢出去，把厂子收回去。”
“对。”陆砚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苏氏集团今天的会议议程。我让法务部一个小姑娘帮我复印的。第三项：关于三厂资产清算及人员安置方案。人员安置那栏写着——‘苏苒同志另行安排’。”
苏苒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兜里。
“另行安排？”她笑了一下，“行啊。让他们安排。不过在他们安排之前，我得先把厂子变成他们收不回去的样子。”
沈越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苏厂长，你打算怎么做？”
苏苒扭头看他：“你刚才说三个月盈亏平衡，半年估值翻二十倍。我给你一个月，你帮我把股权架构搭起来。三厂从苏氏集团剥离，独立核算，员工持股。苏氏想收回去？行啊，按市场价来收。我估值多少，他们掏多少钱。”
沈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厂长，你比陆砚舟说的还狠。”
“狠不狠的，看疗效。”苏苒往车间走，“沈越是吧？你跟我进来，看看生产线。看完了你再跟我说估值的事。”
沈越跟着她往车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陆砚舟一眼：“你确定她不是在吹牛？”
陆砚舟靠在面包车上，冲车间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进去看看那台机器就知道了。那玩意儿自己会转，我亲眼看见的。”
沈越半信半疑地进了车间。五分钟后他出来了，领带松了，头发也乱了，手里攥着一片面膜，看苏苒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苏厂长。”他把面膜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我回去改模型。估值翻二十倍说少了。你这产品线，翻五十倍都有人接。”
苏苒正在跟赵大勇交代清仓库的事，头也没回：“翻五十倍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先帮我把股权架构搭出来，别让苏氏集团钻空子。”
沈越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往黑色轿车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苏厂长，你那个商标‘苒光’，注册类别除了日化，把食品级原料也加上。你妈当年那批货的事我大概听陆砚舟说了——苏氏用工业原料冒充食品级，你把食品级类别也注册了，等于把他们的路堵死。”
苏苒看了他一眼：“你脑子转得挺快。”
沈越推了推眼镜：“我吃这碗饭的。”
他钻进车里走了。陆砚舟凑过来：“怎么样，我发小靠谱吧？”
苏苒看了他一眼：“你发小靠谱，你靠不靠谱还得再看看。”
陆砚舟也不恼，从兜里掏出打火机转了一圈：“行，你慢慢看。对了，陈锋那边我帮你拖住了——我跟他说，我查合同的事苏振邦已经知道了，让他回去问周雅琴要不要拦。他这会儿估计正跟周雅琴打电话请示呢。”
苏苒笑了一声：“你这一招祸水东引玩得挺溜。”
“彼此彼此。”陆砚舟把打火机揣回去，“你让我当靶子那招也不差。”
正说着，苏苒手机响了。宋明月打来的。
“小苒！周老板那边来电话了，说面膜卖疯了！早市开门一个小时，三十箱全抢光了！他让你赶紧补货，有多少要多少！”
苏苒攥着手机，扭头冲车间喊：“大勇哥！机器别停！通宵干！”
赵大勇从仓库探出头：“原料够不够？”
苏苒在脑子里问了一句：“系统，原料库存还能撑多久？”
机械音秒回：“按当前产能，原料可维持七十二小时。建议宿主尽快补充甘油、丁二醇、透明质酸钠库存。配方已发送至采购清单。”
苏苒冲赵大勇喊：“七十二小时！大勇哥，你下午跟我去一趟化工原料市场，把能买的都买回来！”
赵大勇嗷一嗓子应了。
陆砚舟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化工原料市场？我跟你去。那边有几家供应商欠我二哥人情，你报我名字，能赊账。”
苏苒看了他一眼：“你二哥到底欠多少人的人情？”
陆砚舟想了想：“这么说吧，临港市做化工原料的，一半跟我二哥喝过酒。另一半想跟他喝酒没排上号。”
苏苒把面包车钥匙扔给赵大勇：“走，先去原料市场。回来再清仓库。”
三个人上了面包车，赵大勇开车，苏苒坐副驾驶，陆砚舟缩在后座面膜箱子中间。车刚发动，苏苒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苏婉婷。
她按了接听，没说话。
苏婉婷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苏苒！你行啊！商标局那边你耍我？陈锋说你从侧门溜进去了，材料递上去了？”
苏苒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苏总监，你消息挺灵通啊。陈锋跟你汇报的？”
“你少得意！”苏婉婷声音尖得刺耳，“我告诉你，商标注册下来也没用！集团法务部已经准备材料了，你那个‘苒光’商标侵犯集团‘苏氏’商标权益，我们申请异议！”
苏苒笑了一声：“苏总监，你懂商标法吗？‘苒光’跟‘苏氏’两个字，读音不一样，字形不一样，含义不一样，你拿什么异议？你异议一个我看看，商标局驳回了你，你连申请费都白交。”
苏婉婷噎了一下，然后换了副腔调，压低声音：“苏苒，你别给脸不要脸。爸今天开会要处置三厂，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劝你识相点，把执照交回来，厂子还给集团，爸还能给你安排个闲职——”
“苏婉婷。”苏苒打断她，“你抢我那本配方笔记，里面夹的那张纸，你真没找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苒接着说：“那张纸是我妈留的，上面写了什么你猜？你翻笔记的时候是不是只看了配方？夹层呢？封皮拆开过吗？”
苏婉婷呼吸重了：“你少诈我！我翻了三遍——”
“三遍都没找到，说明你笨。”苏苒声音平平的，“行了苏总监，我这边忙着呢。你回去告诉周姨，三厂的事不劳她操心。我自己会安排。”
她挂了电话。
陆砚舟在后座探过头来：“你诈她第二回了。”
“诈一回是试探，诈两回是让她自己乱。”苏苒把手机揣兜里，“她越翻那本笔记，越找不到东西，越觉得我手里有牌。她越觉得我有牌，越不敢轻举妄动。”
赵大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厂长，你心眼真多。”
“心眼不多，厂子早没了。”苏苒靠回座位上，“开车。原料市场。”
面包车拐上主路，往化工原料市场方向开。苏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厂大门，铁皮锈得掉渣，门口那块厂牌还歪着挂。但车间灯全亮着，机器嗡嗡响，宋明月在办公室窗口冲她挥手。
她把头靠回座位上，闭眼打了个盹。
打了不到三分钟，脑子里机械音又响了：“提醒宿主：累计喷嚏次数已达八次。距离永久休眠上限：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二次。建议宿主合理分配喷嚏使用场景，优先用于关键谈判场合。”
苏苒在心里回了一句：“知道了。谈判桌上打，平时省着点。”
机械音沉默了两秒，补了一句：“另：宿主母亲数据残影留言——‘苒苒，别省。该打就打。妈在呢。’”
苏苒闭着眼，嘴角翘了一下。
面包车突突突往前开，后座三十箱面膜空出来的地方，又码上了从周老板档口拉回来的空箱子。赵大勇一边开车一边哼歌，陆砚舟在后座翻手机，忽然说了一句：“苏苒，你嫡母那边有动作了。陈锋刚发朋友圈，定位在集团法务部，配文‘加班加点，使命必达’。”
苏苒睁开眼：“他发朋友圈？”
“对。底下苏婉婷点了个赞。”陆砚舟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照片——陈锋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标题露了半截：‘关于三厂商标侵权行……’”
苏苒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让他们准备。商标异议申请得交钱，交完钱商标局审三个月，三个月够我把‘苒光’铺满临港市了。到时候苏婉婷再异议，商标局一看市场占有率，驳得更快。”
陆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啧了一声：“苏苒，你妈当年要是像你这么能算计，苏家现在姓什么还不一定呢。”
苏苒没接话，扭头看窗外。化工原料市场的大铁门出现在街角，门口停着一排货车，工人正往里头搬桶装原料。
她推开车门跳下去，拍了拍兜里那张配方纸。
“妈，你看着啊。”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冲赵大勇一挥手，“大勇哥，搬货！”
赵大勇从驾驶座蹦下来，撸起袖子：“厂长说干咱就干！”
陆砚舟跟在后头，掏出手机给沈越发消息：“原料市场。你那个模型改好了没？苏苒这边要起飞了。”
沈越秒回：“改好了。估值翻五十倍。你让她把股权架构方案签了，我下午送过来。”
陆砚舟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见苏苒已经跟原料市场门口一个胖老板聊上了，三句话没说完，胖老板扭头冲里头喊：“给苏厂长搬货！甘油二十桶，丁二醇十五桶，透明质酸钠——那个贵，先搬五桶！”
苏苒回头冲陆砚舟挑了挑眉：“你二哥的人情，挺好使。”
陆砚舟靠在面包车上，打火机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合上。
“那当然。我二哥别的不多，就是酒肉朋友多。”
苏苒笑了一声，扭头继续跟胖老板砍价。赵大勇在旁边搬货搬得满头汗，嘴里念叨：“厂长，这原料比菜市场买菜还便宜啊——”
“便宜是因为陆砚舟他二哥的面子。”苏苒把砍下来的价格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这笔人情以后要还。”
陆砚舟在后头听见了，插了一句：“不用还。我二哥说了，苏苒要是能把三厂做起来，他请苏苒喝酒。”
苏苒头也没回：“喝酒免了。让你二哥把陆氏集团日化线的采购订单给我，比喝酒实在。”
陆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行，我回去就跟他说。苏苒，你是真不客气。”
“客气能当饭吃？”苏苒把最后一桶甘油搬上面包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回厂。下午还有硬仗——苏振邦那个高层会，我得给他添点堵。”
赵大勇发动面包车，苏苒跳上副驾驶，掏出手机给宋明月打电话：“宋姨，假账副本寄出去了没？”
“寄了！同城闪送，陆砚舟签收。”
苏苒扭头看陆砚舟：“你签收了？”
陆砚舟从后座面膜箱子中间探出头：“签了。刚签的。我还没拆。”
“拆开看看。”苏苒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翻备忘录，“第三页，去年三月份那笔账，苏氏日化采购工业级甘油冒充食品级，数量、单价、供应商，全在上面。你复印一份，下午苏振邦开会的时候，让人送进去。”
陆砚舟拆快递的手停了一下：“送进去？送哪儿？”
“送会议室。”苏苒把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苏振邦今天开高层会，议题是处置三厂。你让人把这份账目复印件送进会议室，就说是匿名举报。苏振邦看到那笔账，第一反应是压下去——但他越压，会议室里其他人越好奇。周雅琴坐在旁边，脸得绿。”
陆砚舟把账目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苏苒，你这是要让你爸在高层会上当众下不来台。”
“下不来台？”苏苒笑了一下，“我让他连台子都找不着。”
赵大勇一边开车一边咧嘴：“厂长，你这招比面膜还狠。”
苏苒把手机收起来：“狠什么狠。他当年拿工业原料冒充食品级，害了多少人？我妈就是因为这个没的。我今天只是把账本递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看——他做的那些事，有人记着呢。”
车里安静了两秒。
陆砚舟把账目复印件折好，揣进怀里：“行。下午两点，苏氏集团高层会。我让人一点五十送进去。”
苏苒点头：“送完了给我发消息。”
面包车拐进三厂那条路，远远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小货车，车旁边站着周老板，正跟宋明月说着什么。看见面包车回来，周老板迎上来：“苏厂长！补货！赶紧的！我那档口货架空了一半了！”
苏苒跳下车：“周叔，你亲自来拉货？”
“我能不来吗？我老婆在档口盯着，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问面膜的。”周老板搓着手，“苏厂长，你这面膜到底什么来头？我卖了二十年化妆品，没见过效果这么邪乎的。”
苏苒没解释，冲车间喊：“大勇哥！搬货！先给周叔装五十箱！”
赵大勇从面包车上跳下来，撸袖子就往车间跑。周老板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苏苒喊：“苏厂长，我老婆说了，让你晚上来家吃饭！她炖排骨！”
苏苒笑着摆手：“改天！今天还有事！”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距离苏振邦的高层会还有一个小时。
她扭头看陆砚舟：“你那边准备好了？”
陆砚舟晃了晃手机：“沈越已经到集团楼下了。账目复印件在他手里，一点五十准时送进会议室。”
苏苒点头，往车间走：“行。我去盯着生产线。今天出多少货，明天‘苒光’在临港市就占多大份额。”
陆砚舟跟在她后头，忽然问了一句：“苏苒，你爸看到那笔账，会不会直接来找你？”
苏苒头也没回：“他来找我？他第一反应是找周雅琴对账。周雅琴跟他说‘账是假的’，他信一半。然后他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别闹了’。”
“那你接不接？”
苏苒推开车间铁门，机器嗡嗡声扑面而来。她回头看了陆砚舟一眼：“接。怎么不接。他打电话来，我就跟他谈条件——三厂独立，执照归我，商标归我，他点头，账本的事我压着不往外捅。他不点头——”
她走进车间，声音被机器声盖了一半：“他不点头，我就把账本寄给税务局。”
陆砚舟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苏苒弯腰检查面膜生产线，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合上。
“苏振邦生了个好女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惜他不认。”
车间里，苏苒从传送带上拿起一片面膜，撕开闻了闻，扭头冲赵大勇喊：“大勇哥！这批货精华液稠度不够，把灌装速度调慢百分之十！”
赵大勇从机器后头探出脑袋：“收到！”
苏苒把面膜敷在脸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苏婉婷发的，就一句话：“苏苒，你等着。爸开完会就收拾你。”
苏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把手机揣兜里，仰头对着车间顶棚那些漏光的洞，轻轻说了一句：
“等着呢。谁收拾谁，还不一定。”
机器嗡了一声，传送带上一片一片面膜往下掉，银白色的包装袋反着光，码了满满一摞。赵大勇在旁边数数，数到一百就喊一嗓子，宋明月在办公室打电话催原料，周老板在仓库门口搬货搬得满头汗。
苏苒靠在机器旁边，面膜底下嘴角翘着。
下午一点五十，陆砚舟手机响了。沈越发来一条消息：“送进去了。苏振邦刚翻开第一页，脸就黑了。”
陆砚舟把消息转给苏苒。
苏苒看了一眼，把面膜揭下来，叠好扔进垃圾桶，露出一张水润得发亮的脸。
“走。”她往车间外头走，“去集团大楼。我爸该给我打电话了。”
赵大勇追出来：“厂长！你去集团干啥？”
苏苒拉开车门：“接电话。顺便看看我爸那张脸黑成什么样了。”
面包车突突突发动起来，往苏氏集团大楼方向开。苏苒坐在副驾驶上，手机攥在手里，等着。
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爸。
苏苒看着屏幕，没急着接。响了四声，她按了接听。
“苏苒！”苏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砸出来，压得很低，明显旁边有人，“你搞什么名堂！那东西哪来的！”
苏苒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声音平平的：“爸，什么东西？你说清楚。”
“你少装！”苏振邦压着嗓子，“会议室桌上那份账目复印件，是不是你搞的！”
“账目？”苏苒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账目？爸，我今天一直在厂里盯生产线，周老板来拉货，我忙得饭都没吃。你说的账目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振邦大概在判断她是不是真不知道。
苏苒趁他犹豫，补了一句：“爸，你打电话来正好。我有个事跟你说——三厂我打算独立核算，员工持股。你那边走个流程，把三厂从集团剥离出来，我按市场价把股份买下来。”
苏振邦噎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这个不劳你操心。”苏苒声音不高不低，“你就说行不行。行的话，我这边有个东西可以给你——我妈当年留了点东西在厂里，我翻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
苏苒接着说：“爸，你会议室桌上那份账目，我手里还有一份。我妈留的。你要是不想把事闹大，三厂的事咱好好谈。你要是想闹大——”
她顿了顿：“我奉陪。”
苏振邦沉默了三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晚上回家。当面谈。”
“行。”苏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晚上七点。我回老宅。”
电话挂了。
陆砚舟在后座探过头来：“你爸让你回老宅？”
苏苒把手机揣兜里：“对。晚上七点。苏家老宅。”
赵大勇攥着方向盘：“厂长，你一个人回去？那帮人不得把你吃了？”
苏苒笑了一下：“吃我？他们得先问问那本账本同不同意。”
她扭头看陆砚舟：“你晚上有事没？”
陆砚舟把打火机转了一圈：“没事。怎么，让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苏苒把安全带一拉，“你帮我在老宅外头等着。我要是两个小时没出来，你就报警。报警理由——苏氏集团非法拘禁。”
陆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苏苒，你回自己家还得带后手？”
“那是我家吗？”苏苒看着窗外，苏氏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那是苏振邦的家。我去，是谈生意。”
面包车拐上集团大楼那条街，苏苒远远看见大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旁边站着周雅琴，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着什么。
苏苒眯了眯眼：“周雅琴在楼下。她等着我呢。”
赵大勇一脚刹车：“厂长，还去吗？”
苏苒推开车门跳下去：“去。怎么不去。她等着我，我正好跟她当面聊聊。”
她往大楼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面包车里的陆砚舟喊了一句：“两小时！记住了！”
陆砚舟从车窗里伸出手，比了个OK。
苏苒转身，往苏氏集团大楼正门走。周雅琴看见她，脸上的笑堆起来，迎上来两步：“小苒来了？你爸在楼上等你呢。”
苏苒也笑：“周姨，好久不见。你气色不错，最近没少操心吧？”
周雅琴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操心什么，集团的事有你爸呢。走，上楼。”
苏苒跟着她往大楼里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苏苒冲她笑了一下，小姑娘脸红了。
电梯里，周雅琴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小苒，你妈那间宿舍，你什么时候搬？”
苏苒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上跳：“周姨，我妈那间宿舍，我打算买下来。按市场价。你开个价。”
周雅琴扭头看她：“你哪来的钱？”
苏苒也扭头看她：“周姨，你猜。”
电梯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