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灵堂
沈青禾睁开眼的时候，鼻尖弥漫着纸钱烧过的焦味，耳边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她躺在一张精致的拔步床上，帐子是素白的，枕头上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挑不出一点瑕疵。
但是沈青禾无暇感受这些，她的太阳穴跳得厉害，脑子里像被人硬塞了一整本别人的生平——沈家嫡女，年十六，父亲是三品盐运使，三日前与夫人同乘一车外出，马惊了，车翻进护城河，捞上来时人已经没了。原身听到噩耗，一头栽下去，再没醒过来。
沈青禾在二十一世纪是急诊外科的外科医生，连续值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班，最后一台手术做到一半，眼前一黑，结果一睁眼，就到了这么一个不止是什么朝代，什么年份的世界。
“小姐您醒了！”一个圆脸丫鬟沙哑着轻声说道，，“您吓死奴婢了——”小丫鬟哭的眼睛通红，捏着沈青禾的被角。
沈青禾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沙哑但平稳：“水。”
丫鬟这才想起来，赶紧起身，身形因长时间的跪蹲姿势晃了晃，强行稳住身形快走两步斟满了杯子。沈青禾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目光扫过屋子。黄花梨的家具，官窑的瓷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落款是她这辈子的爹。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十八九岁模样，一身麻衣，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想进来又不敢进的样子。
沈云舟。她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个名字，父亲收养的义子，比她大三岁，从小把她当亲妹妹疼。原身的记忆里这人话不多，但每次出门回来都给她带城南王婆子的糖糕。原身哭的时候他就站旁边递帕子，递完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干站着，站到她不哭为止。
“哥。”沈青禾叫了一声。
沈云舟愣了一瞬，几步跨进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青禾，你……你感觉怎么样？大夫说你急火攻心，我怕你——”
“我没事。”沈青禾打断他，又喝了一口水，脑子里飞速地转，“爹娘的后事，谁在办？”
沈云舟被她问得一怔。妹妹平时遇事就哭，什么时候这么冷静过。但他来不及细想，如实道：“族里三叔公来了，说父亲没有嫡子，家产的事，要族中商议着办。”
商议着办。沈青禾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虽然只继承了原身一部分记忆，但也知道三叔公是什么人，父亲在世时逢年过节来打秋风，父亲一死就来“商议家产”，商议什么家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灵堂设好了？”
“设好了，在前厅。”
沈青禾掀开被子下床，身子发软，她稳了稳身形勉强站住，沈云舟急了：“你身子还虚——”
“哥。”沈青禾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爹娘躺在棺材里，外人坐在咱们家堂上分咱们的东西。我躺不住。”
沈云舟嘴唇动了动，没再拦。他忽然觉得这个妹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前厅白幔低垂，两口楠木棺材停在正中。沈青禾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时候，她在心里说：沈大人，沈夫人，你们的女儿身子我借了，你们的家我替她守，这笔账，我认。
起身时，眼角扫过堂上坐着的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圆脸，山羊胡，穿着簇新的绸袍，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鼠目削腮，一双眼睛在厅里四处乱瞟，瞟到沈青禾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溜，被她冷冷一眼瞪回去，缩了缩脖子。
三叔公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青禾丫头，你身子好了？好了就好。你爹的事，族里也很痛心。只是如今你爹娘都不在了，你一个姑娘家，将来总要出门子的。这宅子、田产、铺子，总得有个男丁来管。我跟你几个叔伯商议了，你堂兄沈大郎人老实，又跟你爹学过几年庶务，不如让他先——”
“三叔公。”沈青禾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厅里一下子静了。她跪在蒲团上没起来，脊背挺直，白麻孝服衬得一张脸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爹娘的十六岁姑娘。
“三叔公说堂兄学过庶务。那我问一句，我爹盐运司的差事，堂兄学过几天？我爹城南那三间铺子的账，堂兄看过几页？我爹书房里那架子盐引勘合，堂兄认得几张？”
沈大郎脸涨红了：“你一个丫头片子——”
“我是个丫头片子。”沈青禾点头，语气平平的，“但我是我爹上了族谱的嫡女。爹没有儿子，按律，未嫁女承继家产，官府是认的。三叔公要是觉得律法不对，咱们去知府衙门里说。知府大人跟我爹同僚一场，想必愿意听一听，沈大人的尸骨还没凉，族里是怎么‘商议’他独女的家产的。”
三叔公的脸僵住了。
沈云舟站在她身后，手攥得紧紧的。他没想到妹妹能说出这番话来。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跟族里撕破脸的准备，大不了打一架，他年轻，打得过沈大郎。但妹妹这几句话，比打架管用。
三叔公干笑了一声：“丫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族里也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就等我爹娘入了土再说。”沈青禾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语气始终淡淡的，“头七没过，灵堂还在。三叔公要是真为我爹着想，今天就先回去，明天来上炷香。家产的事，头七之后我请知府衙门的人来，当着族里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谁该拿多少，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不用谁‘商议’。”
三叔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甩了甩袖子，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沈大郎赶紧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人走空了，前厅只剩下白幔和棺材。沈云舟转过头，看着妹妹，半天憋出一句：“青禾…”
沈青禾看着棺材，知道沈云舟察觉出什么，但没有多说，声音轻了些：“哥，爹娘不在了，哭没用。他们想吃咱们，咱们就得让他们知道，这块骨头硌牙。”
沈云舟鼻子一酸，抛开那些思绪，使劲点了点头。
沈青禾没再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原身的记忆里，城南那三间铺子，有一间是药铺。她刚才提的那些是吓唬人的，但她确实知道药铺在哪里。而她的手，虽然换了一副身体，但这双手的技术没有换。
一个三品官的独女，想要在这个世道里守住自己，光靠嘴皮子不够。她得有一件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第二章 秦老头
头七过后，沈青禾把家产的事交给了沈云舟和知府衙门的人去核。三叔公那边果然消停了几天，但沈青禾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三叔公在等，等她一个姑娘家撑不住，等沈云舟年轻压不住场面。
但她不能等。
第七天夜里，她让丫鬟青杏去请一个人。青杏听了名字，神情疑惑，最近小姐做的事说的话她是越来越不懂：“小姐，秦老先生他……脾气怪得很，老爷在世时他就不怎么来府上，只说有事去城外找他。”
“那就去城外找。”
秦老军医住在城外三里的一座破道观里。沈青禾到的时候天刚刚黑，老头正在院子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烧酒，抬头就看见一个穿孝服的姑娘站在门口，眼皮都没抬。
“沈家丫头？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回去吧，我不收女弟子。”秦老头不等沈青禾开口已经猜到她是为何事而来，但他没想到这小丫头就这么单枪匹马的一个人来，倒是比以前坚毅许多。
沈青禾没走。她走进去，一句话没说，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强咽下去，实在辣嗓子。
“秦伯，我爹请你看过我的脉。几年前，我十二岁，你说我‘心脉浮而无力，不是长寿之相，除非养’。我爹当时脸都白了，给了你五十两银子，你没收。”
秦老头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姑娘。
“你怎么知道？”
“我爹的书房里有一本脉案，封皮上写着‘秦’字。我翻过。”沈青禾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秦伯，我爹死了。我族里那些人，想把我连骨头带肉吞了。我需要一个师父，一个让他们知道‘沈家丫头不是没人撑腰’的师父。你的医术我见过——脉案上你开的方子，比我见过的大部分大夫都准。你教不教我，我都要学。但你要是教，对外你是我师父，我做事你担着名头。对内，你教我一天，我替你养老一天。”
秦老头盯着她看了很久。院子里蝉鸣聒噪，烧酒的气味混着药草味，阵阵袭来。
“你爹当年请我教你，我推了。我说丫头片子学什么医。”秦老头把酒杯往石桌上一放，“但你爹那五十两银子，我没收，是因为我看出来，你爹那点俸禄，五十两是半年的积蓄。他舍得拿出来，是真疼你。”
他抖了抖袍子站起来，走进屋里，翻了好一阵，扔出一本册子来，封皮磨得发毛，书角翻着边，衬着书面破旧不堪，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秦氏疮疡金鉴》。
“明天卯时来，迟到一回，就别来了。”
沈青禾把册子接过，揣进怀里，郑重的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秦老头别过脸去，嘴里嫌弃的嘟囔：“磕什么头，又不是我闺女。”但坐在石墩上的身形却晃都没晃一下。
沈青禾心下觉得这老头好笑，却也不说什么，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走了，走出道观大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
“沈老儿，你这闺女长大了。”
第三章 张婶
沈青禾跟秦老头学了半个月。老头嘴上刻薄，教东西倒不藏私，她白天在府里翻父亲留下的医书，晚上去道观实操，整个人整整瘦了一大圈，沈云舟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只是每天让厨房给她炖一盅汤，青禾醒来之后变得更坚毅，他也知道即便他开口劝，现在也改变不了她。
看着沈青禾如此，沈云舟倒是暗下决心，要让自己成为她更强的后盾，这世间女子活着不易，他要做的就是让沈青禾能自在的做自己。
这天下午，隔壁的张婶来了。
张婶是沈家老邻居，丈夫在码头上做脚夫，好赌。沈青禾在原身的记忆里翻到过这个人，以前常来府上帮工，手脚勤快，沈夫人倒挺喜欢她，平时多有帮衬。
但今天来的张婶跟记忆里判若两人。右眼青紫，嘴角豁了个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只有衣服还算干净，站在后门口，攥着衣角，嘴角微微动，局促不安半天，也没开口说出一句话。
青杏把她领进来的时候，沈青禾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这段时间她和秦老真是学到不少，之前她一直钻研西医，虽对中医有极大的兴趣，但一直没有系统的研究过，在秦老那学的东西，更让她收起了她一开始的自傲，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现在她真是深有体会。
“小姐，张婶子来了”青杏叫了一声沉浸在药材里的沈青禾。她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药材。
“张婶，坐。”
张婶没坐，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沈小姐，我听说……听说您跟秦大夫学医，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开副药，”说到这张婶声音的已经哽咽的不像样子，她缓了缓气，平复了语气，声线还有些抖，“让我……让我怀不上？”
沈青禾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把张婶扶起来坐在凳子上，蹲下身看她脸上的伤。
“谁打的？”
张婶嘴唇哆嗦：“我男人。他欠了东街刘三的赌债，三十两。还不上，刘三说……说让我去他家住三个月，抵利息。我男人答应了。刘三那人，他前头那个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我要是在他家怀了孩子，我男人会打死我。”
沈青禾的心沉下去。她在现代见过人渣，但那是法治社会，报警就行。
这里——
“典妻，律法上怎么说？”
张婶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沈青禾突然提律法做什么，但对于她来说沈青禾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如实回答：“什么律法不律法的，我男人签了字据，刘三给了钱，我就是人家的人了。”
沈青禾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她告诉自己不能急，急了没用，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她想了想问道。
“张婶，你男人签的字据，现在在你家吗？”
“在的在的”
“你男人欠刘三的三十两，还了多少？”
“一分没还，都赌了。”
沈青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十两，沈家拿得出来。但她不能替张婶还——
她还了这次，下次呢？张婶的男人还会赌，刘三还会来，张婶还会被再次卖出去
“张婶，你信我吗？”
张婶抬头看她，红肿的眼睛里全是茫然无措，但听到沈青禾的话还是狠狠的点了下头。
“你回去，跟你男人说，沈家小姐听说了你的事，觉得你可怜，愿意雇你在府里帮工，一个月二百文。但你得住在府里，不能回家。”
张婶愣了：“那……刘三那边……”
“刘三那边我来办。”沈青禾一字一句的叮嘱，“你回去就说，沈家要人，你不敢不来。你男人要是问，就说沈小姐脾气大，你伺候不好要挨打。他要是还想拿你抵债，让他来找我。”
张婶走了之后，沈青禾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她去找了沈云舟，把具体情况说了，沈云舟听完，脸黑得像锅底。
“我去揍他一顿。”
“揍完了呢？张婶还是他老婆，回去还得挨打。”
沈云舟憋屈地坐下：“那怎么办？”
“你帮我去查刘三。他做什么营生的，跟谁来往，有没有什么把柄。查到了告诉我。”
沈青禾盘算着，“另外，帮我打听一下，知府衙门里管户籍的是谁，能不能递上话。”
沈云舟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沈青禾把手里的一根甘草掰成两截：“她男人签的字据，我看了，张婶不识字，上面写的是‘典’三个月，不是‘租’三个月。典和租，律法上不一样。典妻，元朝就禁了，本朝虽没明令禁止，但地方官真要管，是有由头的。我要找一个愿意管的官。”
沈云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在想，以前你遇到这种事，只会哭。”沈云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眼底很欣慰，压下了那点微乎其微的疑惑“现在你会找人了。”
沈青禾没接这话。她想起自己在急诊科的时候，遇到家暴的伤者，报警、开验伤单、联系社工，流程熟得很。那时候她有整个系统撑着。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义兄、一个脾气古怪的师父，和一间还没影的医馆。
但，总得有人做。
第四章 谢家公子
谢家来人了。
谢家是本地大族，谢怀瑾是嫡长子，据说从小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可惜身体不好，一年里有半年在吃药。
沈父在世时跟谢父是同年，两家有走动，但沈青禾穿过来之后还没见过这位谢公子。
他亲自来吊唁，沈青禾得去前厅接待。
谢怀瑾进门的时候，沈青禾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瘦得不像世家公子。一件月白直裰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脸色苍白，走两步路就要停一停，只有腰背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奠仪。
“沈小姐节哀。”他拱手行礼，声音温温的，不疾不徐。
沈青禾还礼：“谢公子有心了。”
按说吊唁完了就该走，但谢怀瑾在灵前上了香之后，没有立刻告辞。他看着厅里的布置，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沈伯父生前，曾与家父提过城南药铺的事。他说那间铺子是他留给令堂的念想，令堂娘家祖上做过药材生意。”
沈青禾眼皮一跳，原身记忆里确实有这件事——城南三间铺子，一间是药铺，是母亲当年的嫁妆产业，但外人不知道，这谢公子有何目的？
“谢公子消息灵通。”沈青禾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却没了情绪。
谢怀瑾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沈青禾觉得不舒服——不是恶意，是那种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的笑容。
“沈小姐别误会。家父让我带句话：沈伯父在盐运司任上的时候，替谢家挡过一回麻烦。这份人情，谢家一直记着，若沈小姐遇到难处，可以来谢家递个帖子。”
他说完就告辞了，走的时候在门槛前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然后才慢慢走出去，小厮赶紧上前扶着。
沈青禾站在厅门口看他走远，青杏凑过来小声说：“小姐，谢公子可真好看，就是太病秧子了。”
“好看不能当饭吃。”
沈青禾转身回去，但心里把“谢家”两个字圈了起来，父亲留下的人脉，谢家是一条线，但这条线怎么用，得看准了再拉。
三天后，沈云舟查到了刘三的底：此人明面上开赌坊，暗地里替城北一个姓周的盐商销私盐。周盐商跟沈父在任时有过节，沈父查过他的私盐路子，被他跑了。
沈青禾听完，笑了。
“哥，你说巧不巧。”
沈云舟也笑：“不巧。我查的时候发现，刘三背后就是周家。周家想吞咱们家的盐引，刘三欺负张婶，说不定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先试探一下沈家还有没有人管闲事。”
沈青禾想了想，铺开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沈云舟。
“把这个交给谢怀瑾。别说是我写的，就说是‘沈家故人所托’，他看了就知道了。”
纸上写的是刘三替周家销私盐的几个据点，沈云舟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我没查，编的。”沈青禾面不改色，“但刘三确实是周家的人，这几个据点里至少有两个是真的，谢怀瑾要想查，一查就知道怎么回事，他查到了，刘三就完了，刘三完了，张婶的男人没了债主，那三十两就变成了一笔死账，没人催了。”
沈云舟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大笑。
“沈青禾，你真是——”
“别夸我，去办事。”
第五章 药铺
张婶的事解决得比预想中顺利。
谢怀瑾收到消息后，不出十天，刘三的赌坊被查封，人进了大牢。周盐商撇清关系撇得快，刘三成了弃子，在牢里把什么都招了，张婶的男人没了债主，又听说沈家真的要雇张婶，反倒不敢闹了——他怕沈家追究他签典妻字据的事。
张婶留在了沈府帮工，沈青禾给她开了伤药，脸上的淤青消了，人也有了活气。有一天张婶在药炉前熬药，忽然对沈青禾说：“小姐，我想跟你学。”
沈青禾正在碾药，头也没抬：“学什么？”
“学认药，我不识字，但我认得东西。我娘以前采草药卖，我跟着认过。”张婶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但这段时间在沈青禾身边，她知道她是好人，况且她还是她的恩人，她想赌一赌“我不想再被人拿捏了。我要是会一门手艺，他下次再赌，我就……我就自己过。”
沈青禾放下药碾，看着她，对她的话没感到意外和惊异，神情还是淡淡的，说出的话也算不上鼓励。
“张婶，认药要背性味归经，要记配伍禁忌。你不识字，学起来比别人慢。”
“我不怕慢。”
沈青禾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一个时辰，我教你。”
张婶走后，沈青禾坐在药铺后堂里。
这间铺子她盘回来了，不大，前面是铺面，后面一间库房一间小厅，她在小厅里摆了张桌子，平时看诊用，铺子还没正式开业，但街坊已经有人来问“沈小姐什么时候看病”，她知道这些人看的是秦老头，但沈青禾无所谓，她只要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她把秦老头给的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老头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医者，活人之术。活人先活己，活己先立身。”
沈青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现代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想起那个脾破裂的病人最后血压稳住了，她摘下手套的时候手在抖，但心里是踏实的。
那种踏实，她现在想在这个世界里重新找到。
门帘响了一声，沈云舟探头进来：“青禾，谢怀瑾来了，说有事找你。”
沈青禾合上册子：“请。”
谢怀瑾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纸。他今天气色比上次好一点，但走两步还是喘，沈青禾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过去环在手里，温了温冰冷的手。
“刘三的事，沈小姐的手笔？”
“谢公子的手笔，我只不过递了个消息。”
谢怀瑾笑了一下：“消息递得准，刘三招供之后，周盐商丢了三条销路，他现在恨刘三，顾不上别的了。”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低头轻轻碰了碰杯子，目光直直的看着沈青禾，那目光不算尖锐，甚至称得上温和。
“沈小姐，我来是有件事想问，你那个药铺，打算怎么开？”
“给人看病，卖药。”沈青禾说的简单明了，谢家虽然说是沈家故交，但具体情况她还没考察清楚，她对谢家还是保留态度。
“给什么人看？”
沈青禾看着他，没急着答。
谢怀瑾说：“沈伯父在的时候，城南这片没有正经大夫。穷人看病去城东的济仁堂，诊金二十文起步，药钱另算。很多人看不起，你如果开在这里，穷人会来找你，你收不收？”
“收。”
“收多少？”
“看着给，有钱的按规矩收，没钱的欠着，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谢怀瑾挑了挑眉：“那你赚什么？”
沈青禾反问他：“谢公子觉得我开铺子是为了赚钱？”
谢怀瑾没说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这次的笑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客气，这次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沈青禾，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谢公子跟我想的也不太一样。”
“哦？你想的我是什么样？”
“世家公子，病弱，清高，说话绕三个弯。”
谢怀瑾笑出了声，笑完咳了两下：“那你现在觉得呢？”
沈青禾想了想：“说话还是绕弯，但绕的弯里有东西。”
谢怀瑾站起来，把那卷纸放在桌上，“这是周盐商另外两条暗线的线索，我用不上了，你留着，将来说不定有用。”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沈小姐，你开铺子缺药材的话，谢家在城北有个药园，供应几家药铺，你要想拿货，我让人给你最低的价。”
“条件呢？”
“没有条件。”谢怀瑾推开门，外面的天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的亮“我就是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他走了之后，沈青禾把那卷纸收好，坐在桌前又翻开了秦老头的册子看，但这一次她没看字，她在想谢怀瑾刚才那个问题。
“你赚什么？”
她赚的东西，谢怀瑾可能理解不了，但她想试试，看能不能让这个世道里多几个人，不用跪着活。
第六章 柳氏
药铺开业那天，没什么人来。
沈青禾没放鞭炮，没请锣鼓，就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了“青禾药铺”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诊金随意，贫者免。”
头三天，来了七个人。两个是府里的下人，一个是张婶介绍的邻居老太太，剩下四个是路过的好奇人，进去看了看就走了。
沈青禾也不着急，每天照常坐在铺子里，翻医书，晒药材，教张婶认药，日子过得也不错。
第四天，来了一个年轻妇人。
她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沈青禾抬头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有一种沈青禾很熟悉的东西——那种被生活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壳、随时会碎掉的表情，这种表情她以前总能看到。
“进来坐。”沈青禾说。
妇人犹豫了一下，鞋底在门口蹭了蹭，想了半天还是进来了，在门槛内站住，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我……我不看病，我是想问，您这里……要不要人？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打扫，不要工钱，给我口饭吃就行。”
沈青禾放下手里的药秤。
“你叫什么？”
“柳娘，我男人去年没了，没孩子，婆家把我嫁妆收了，把我赶出来了，娘家嫂子说养不起我，要让我嫁给东街的孙老头做续弦。孙老头六十多了，前头死了两个老婆。”柳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嫁。”
沈青禾看着她。柳娘的手指上有茧，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衣服旧但补得整齐。
“你会什么？”
“我会绣活，我爹以前是走街串巷的郎中，我跟着认过一些草药，但没正经学过，我还会做饭，会算账——我爹活着的时候让我帮着记药账，简单的加减还行。”
沈青禾心里动了一下。
“你爹的医书还在吗？”
柳氏摇头：“都让婆家烧了，他们说女人留着没用。”
沈青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从柜台后面拿了一本最基础的药性册子，翻开，指着第一页。
“甘草，味甘，性平。归心、肺、脾、胃经，能补脾益气，清热解毒，调和诸药，你记住了吗？”
柳氏愣愣地看着她。
“我教你认药，你学会了，在我铺子里帮忙。工钱不多，一个月一百五十文，管吃不管住，你要是干得好，以后我教你更多。”
柳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使劲擦了擦，没让自己哭出声。
“沈小姐，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你好好学，就是报答。”沈青禾把册子塞到她手里，“明天开始，今天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来，我教你认第一味药。”
柳娘走后，张婶从后院探出头来：“小姐，咱们铺子还没赚钱呢，又添一个人。”
“会赚的。”沈青禾把药秤重新拿起来，“你当初来的时候，我也没嫌你吃闲饭。”
张婶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去了。
沈青禾低头继续分药，甘草，味甘，性平，她在心里默念。
在这个世道里，一个没有本事的女人，就像一根没有归经的草，谁都能拔了扔了，她要把甘草变成有归经的药，把柳娘，把张婶、把将来可能来的更多人，变成有本事的人。
谢怀瑾说得对，她赚不了多少钱，但她赚的是别的东西。
第七章 疫
入秋的时候，城里起了时疫。
起初是城南的几个乞丐，上吐下泻，没两天就死了。
官府照例封了城东的济仁堂，让大夫去看，但疫情蔓延得快，不到十天，城南已经倒了十几户。
沈青禾的药铺里挤满了人，她忙得脚不沾地，张婶和柳氏在旁边打下手，一个熬药一个登记。但人太多了，药材不够，沈青禾自己贴钱去谢家药园拿了两回货。
但这些都只是小事，更让她心寒的是官府的处理方式，知府下令把病人集中到城西的义庄隔离，但只收男丁，女人和孩子被要求“居家隔离，由家人照看”。实际上就是让她们死在家里。
沈青禾是在第三天发现这件事的，一个男人抱着孩子来药铺，孩子烧得抽搐，他急得满头汗，沈青禾给孩子退了烧，问他：“你夫人呢？”
男人低着头：“在家，也病了。官差说女人不能送义庄，让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谁给她治？”
男人不说话。
沈青禾把孩子交给柳氏看着，站起来就往外走，张婶匆匆追出来：“小姐你去哪儿？”
“去找知府。”
知府姓曹，四十来岁，圆脸，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沈青禾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后堂跟几个幕僚商议防疫的事。
沈青禾没绕弯子：“曹大人，您这隔离令，只隔男人不隔女人，是觉得女人的病不传染，还是觉得女人的命不值钱？”
曹知府的脸僵了：“沈小姐，这是衙门的规矩，历来——”
“历来什么？历来女人病了就等死？”沈青禾把路上顺手买的一份药方拍在桌上，“大人，时疫不分男女，您把男人关在义庄治，女人扔在家里不治，她们死在家里，尸体烂在屋里，一家老小全染上，您这义庄治好了十个，家里又倒二十个。您这疫，防到明年也防不完。”
幕僚们面面相觑。曹知府脸色难看，但沈青禾说得对，他反驳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
“设女病区，在义庄旁边搭棚子，我出人出力，大人只要给我一个名头，让我能名正言顺地进去治。”
曹知府犹豫了半天。这时候，门外有人递了一张帖子进来，曹知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递给旁边的师爷，师爷看了，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曹知府咳嗽一声：“沈小姐，谢家刚才递了话，说愿意承担女病区的药材。既然谢家信得过你，那本府就准了，你牵头办，出了事，谢家担着。”
沈青禾出来的时候，谢怀瑾的马车停在街对面，他掀开车帘，冲她笑了笑。
“谢公子消息真快。”
“我正好在知府衙门有个熟人。”谢怀瑾放下帘子，“上车，我送你回去。顺便商量一下女病区的事——药材我出，棚子我搭，但你得让我的人跟着学。”
“你的人？”
“谢家药铺的伙计，有两个机灵的。你教他们怎么防疫，将来城里再有事，不用每次都来找你。”
沈青禾上了车，坐在他对面。马车不大，两个人膝盖差点碰上。谢怀瑾往里让了让，但车厢就那么大。
“谢怀瑾，你为什么帮我？”
谢怀瑾想了想：“我说过了，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就因为这个？”
“还有”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不太好，今天折腾了一趟就有点喘，“我从小身子不好，家里请了多少大夫，吃的药比饭多。后来我自己翻医书，发现很多方子上写着‘妇人不宜’。我就想，写方子的人，问过妇人吗？你做的事，就是替那些没人问过的人，问一句‘凭什么’。”
沈青禾看着他。车厢晃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到她胳膊上，他往后退，她没躲。
“谢怀瑾，你这个人，跟这个世道的男人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把人当人。”
谢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的时候咳嗽了两声，沈青禾下意识伸手给他拍了拍背，拍完才觉得不妥，缩回手，扭头看窗外。
谢怀瑾没说话，但嘴角悄悄翘着。
第八章 女病区
女病区搭起来的那天，沈青禾在棚子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三个字：女人治。
柳娘在旁边帮忙搬药材，看见那三个字，愣了愣站住了。
“小姐，这……”
“怎么了？”
“没什么。”柳娘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有人把我们当人了。”
女病区开了十二天。
沈青禾带着柳氏和张婶，加上谢怀瑾派来的两个伙计，一共治了四十多个女病人。死了三个，都是送来得太晚，沈青禾记得每一个死者的脸，有一个老太太，送来的时候已经脱了形，攥着沈青禾的手说“别费药了，给年轻娃留着”。
有一个年轻媳妇，刚生完孩子，大人小孩一起烧，沈青禾保住了孩子，大人没保住，她丈夫在棚子外面哭得站不起来。
第十二天，最后一个病人退烧。沈青禾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谢怀瑾坐在外面的石头上，裹着一件厚斗篷，手里捧着一个手炉，脚边放着一个食盒。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没有。我丑时来的。”谢怀瑾把食盒推过去，“张婶说你昨天只吃了一顿。”
沈青禾坐下来，打开食盒，里面是热粥和两个包子，她确实饿了，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谢怀瑾。”
“嗯。”
“女病区这些天，你天天来。”
“我在外面帮不上忙，但你在里面的时候，我在外面坐着，万一有事，我能递个话。”
沈青禾把包子咽下去，看着他，晨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张脸还是苍白虚弱的，但眼睛里有光。
“你身体不好，别熬夜。”
“你身体好，也别熬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沈青禾继续吃粥，谢怀瑾继续捧着手炉。
过了一会儿，沈青禾说：“谢怀瑾，我想开一间医塾。”
“教女子医术？”
“嗯。柳娘学得快，张婶认药也认得差不多了。但光她们两个不够，这城里有多少女人，明明能学，却没人教？我要开一间塾，专门教女子，不当大夫的，学个稳婆、药婆的手艺，也能自己挣口饭吃。”
谢怀瑾想了想：“官府那边，得有个说法。”
“叫‘妇人养生塾’。教妇人保胎、产后调理、小儿养护，名头是养生，教的是医术。”
谢怀瑾轻轻笑了：“你连名头都想好了。”
“你帮不帮？”
“帮。”谢怀瑾把手炉递给她，手炉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但我加一条，教出来的第一批人，先给谢家药铺用，我给药铺添几个女伙计。”
“你这是抢人。”
“我这是给她们发工钱，有工钱，才叫真本事。”
沈青禾把手炉接过来，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成交。”
第九章 周崇光
医塾的事还没落地，麻烦先来了。
沈云舟被人告了。告他“勾结匪类，私贩官盐”，告状的是周盐商，周盐商在刘三进去之后丢了三条暗线，恨沈家恨得牙痒，但他自己屁股不干净，不敢直接动沈青禾，就绕了个弯，诬沈云舟。
知府衙门来人拿人的时候，沈青禾正在药铺里给柳娘讲脉理，沈云舟被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回头冲她喊了一句：“青禾，别急，哥没事！”
沈青禾没急。她把手里的脉枕放下，对柳娘说：“把门关了，今天不看病。”
然后她去找谢怀瑾。
谢怀瑾在书房里，脸色比平时更差，咳嗽得厉害，但他还是撑着桌子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茶。
“我猜你会来。”
“周盐商背后是周崇光。”
谢怀瑾点头：“布政使周崇光，当年跟你爹争盐运使的位置，没争到，一直记恨着，周盐商是他的人。”
“我哥的事，最多能拖几天？”
“三天，三天之内找不到证据翻案，就移交给按察使司，到了那边，周崇光就好动手了。”
沈青禾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停住。
“我爹留了一箱东西，在书房暗格里。我翻过，里面是一本账册，记的是周崇光在盐运司任上的贪墨明细，我爹当年查到的，但没来得及交上去。”她看着谢怀瑾，“我需要你帮我拖两天。两天之内，我把这本账册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谢怀瑾看着她，目光很沉。
“送给谁？”
“按察副使姓方，跟我爹同年中的进士。我查过，他跟周崇光不对付，但他不敢轻易动周崇光，除非证据够硬。”
“账册够硬？”
“够，里面有一笔是周崇光挪用修河银子，数目对得上，河工那边有底档可查。”
谢怀瑾咳嗽了两声，扶着桌子坐下来，他想了想，说：“方副使那边，我爹能递上话。但你要亲自去，你一个姑娘家拿着账册去告布政使，方副使才敢信，别人去，他只会觉得是派系倾轧。”
“我去。”
“你不怕？”
沈青禾看着他：“谢怀瑾，我哥在里面。周崇光想要的是沈家的盐引和铺子，我哥只是他捏我的把柄，我要是怕了，他就赢了。”
谢怀瑾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没经过脑子。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谢怀瑾收回手，低头咳了一声。
“我陪你去。方副使的夫人跟我娘是手帕交，我带你去，他至少会见。”
沈青禾看着他。他还在咳，手指尖是凉的，但刚才碰到她额头的那一下，她记得很清楚。
“谢怀瑾。”
“嗯？”
“等这事完了，我给你好好看看脉。”
谢怀瑾笑了一声：“好。我等着。”
第十章 账册
方副使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在掂量什么。
沈青禾把账册放在他桌上，翻开到那一页。
“方大人，周崇光挪用修河银子的这笔，河工底档在工部有存。您派人去查，三天就能对上，另外这几笔盐税截留，经手人还在，您传他来问，一问便知。”
方副使翻了翻账册，脸色变了几变。他看了沈青禾一眼，又看了谢怀瑾一眼。
“沈小姐，这东西，你爹当年怎么不交？”
“我爹查到了，但周崇光先动了手。我爹被调去了闲职，这账册就压下来了，方大人，我哥现在在牢里，周崇光的人正盯着他，您要是再压着，下一个进去的就是我。”
方副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
“三天，三天之内，我给你信。”
三天后，周崇光被按察使司立案调查，消息传出来那天，沈云舟从牢里放出来了。
沈青禾在牢门口等他，沈云舟瘦了一圈，胡子拉碴，但看见她第一句话是：“我就说你行。”
沈青禾鼻子一酸，使劲忍住了，捶了他一拳：“下次别让人抓了。”
“知道了知道了。”沈云舟揉着肩膀，忽然看见她身后站着的谢怀瑾，愣了一下，“谢公子也来了？”
谢怀瑾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披着斗篷，脸色还是不好，但点了点头：“沈兄受苦了。”
沈云舟看看他，又看看沈青禾，嘴张了张，被沈青禾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云舟凑到沈青禾耳边：“他对你有意思。”
“你闭嘴。”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脸上写着呢。”
沈云舟嘿嘿笑了一声，不再说了。
第十一章 医塾
周崇光倒台之后，青禾药铺的生意忽然好起来了。以前不敢来的人来了，以前不信她的人信了，沈青禾忙不过来，又收了两个妇人帮忙，都是之前女病区治好的病人，主动找上门来学。
医塾的事也顺了。方副使的夫人听说了，派人送了一块匾来，写了“济世”两个字，有了这块匾，曹知府那边好说话了，批了城南一间空铺子给沈青禾，挂名“妇人养生塾”，教妇人保胎、产后调理、小儿养护。
第一批收了十二个人。柳娘是大师姐，张婶管药房，沈青禾教脉理和药性。教了半个月，沈青禾发现柳娘确实有天赋，她爹当年教过她的东西没全忘，捡起来比旁人快。有一天柳娘自己配了一副治风寒的方子，给一个来买药的妇人试了，那妇人喝了两剂好了，回来道谢。
柳娘拿着那两剂药的药渣，站在铺子门口，哭了。
沈青禾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哭，没说什么，就站在旁边等，柳氏擦了脸，不好意思地笑：“小姐，我就是……我爹活着的时候说，我要是个男娃，就能继承他的药箱，我偷学了好多年，他都不知道。”
沈青禾把手搭在她肩上：“那你现在，让他知道。”
柳娘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收铺之后，沈青禾坐在后堂里写医塾的章程，谢怀瑾来了，手里提着一壶酒。
“你身体不好，还喝酒？”
“给你喝的，我不喝。”
沈青禾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桂花酿，她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谢怀瑾坐在对面，看她喝。
“沈青禾。”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谢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但骨节分明得有些过分，是常年病弱的人的手，他慢慢开口。
“我身体不好，你知道的，大夫说我活不过四十。我自己翻医书，觉得他们说得对，我这些年，能做多少做多少，不敢拖累人，我爹娘着急我的婚事，我说不急，等我把想做的事做完。”
他抬头看着沈青禾。
“你出现之后，我忽然觉得，想做的事好像不止那些了。我想看你把医塾开起来，想看柳娘和张婶能走到哪一步，想看你说的那种‘有本事不用跪着活’的日子，能不能真的来。”
沈青禾放下酒杯。
“谢怀瑾，你这是在交代遗言？”
“不是。我是在问你，愿不愿意让我跟着，我帮不了太多，但我的脑子还行，我家的药园还行，我这个人……还行。”
沈青禾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脉。
谢怀瑾愣了：“你干什么？”
“看脉。”沈青禾的手指按在他手腕内侧，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睁开，“你这脉，比我想的好，你死不了x有我在，你想死都死不了。”
谢怀瑾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你这是答应了？”
沈青禾收回手，坐回去，又倒了一杯酒。
“谢怀瑾，你听好了。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忙起来顾不上你。以后医塾开了，我可能比现在还忙，你要是不怕被我使唤，不怕我顾不上你，不怕我以后比你忙，那你就跟着，你要是半道嫌我太凶跑了，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给你扎一针。”
谢怀瑾看着她，慢慢地说：“不跑，我跑不动，你扎针的时候轻点就行。”
沈青禾低头喝酒，嘴角翘着，没让他看见。
尾声
第二年开春，妇人养生塾的第一批弟子结业。
十二个人，走了八个。两个去了谢家药铺做伙计，一个去了济仁堂做稳婆助手，三个留在青禾药铺。剩下的四个，一个嫁了人但跟夫家说好了继续出来帮工，一个回了老家镇上开了间小药摊，两个跟着柳氏去了城北新开的青禾分号。
结业那天，沈青禾站在医塾门口，看着她们一个个走出去。柳氏走在最后，回头看她。
“小姐，我走了。”
“去吧。分号那边有事就来找我。”
柳氏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姐，我爹要是活着，看见我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沈青禾笑了笑：“那你好好干，让他更高兴。”
柳氏使劲点头，转身走了。
沈青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谢怀瑾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手里照例捧着手炉，他的身体比去年好了一些，能走一刻钟不喘了。
“看什么？”
“看路。”沈青禾说，“以前觉得这条街上，女人走的路窄得很。现在好像宽了一点。”
谢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妇人背着药箱从对面走过来，是医塾第一批的弟子，去给人家看产后调理，她走得很快，腰板挺直。
“宽了一点。”谢怀瑾说。
沈青禾转头看他：“谢怀瑾，我赚到了。”
“赚到什么？”
“赚到这条路上，多几个人能走。”
谢怀瑾把手炉递给她，自己拢了拢袖子，风有点凉，但他的笑是暖的。
“那继续赚。我跟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