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顺着田星禾的下巴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白色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接着就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看什么看？说你呢！”苏曼曼把空酒杯往桌上一墩，玻璃底座磕在大理石桌面上，脆得刺耳，“田星禾，咱俩完了，听明白没有？完了！”
她今天特意做了头发，一身香奈儿套装，手腕上那只卡地亚闪得人眼晕。对面坐着的男人西装革履，正不紧不慢地切着牛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田星禾抹了把脸上的酒，抽了两张纸巾按在领口上：“曼曼，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曼曼笑了一声，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跟你处了八个月，你请我吃过一顿超过两百块的饭没有？情人节送我什么？一束破花，还是菜市场门口十块钱三把的那种！”
邻桌有人掏出手机，镜头对着这边。
“我苏曼曼好歹是外企市场部经理，我丢不起这人。”她拎起包站起来，下巴扬得老高，“从今往后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拉黑了啊。”
田星禾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八个月，他每天早起给她买豆浆油条，下雨天绕半个城给她送伞，她加班到凌晨他在楼下等到两点——这些事在人家眼里，大概连个屁都不算。
“行。”他把纸巾往桌上一搁，声音不轻不重，“苏曼曼，你记住今天这话。”
“哟，还嘴硬呢？”苏曼曼嗤了一声，扭头冲那个切牛排的男人甜甜一笑，“王总，咱们走吧？这地方空气都变味儿了。”
那王总这才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搂住苏曼曼的腰，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田星禾一下。
两人往门口走，苏曼曼高跟鞋踩得咔咔响，路过田星禾身边还故意往他桌上瞥了一眼：“对了，你那张工资卡我刷爆了，里头还剩二十来块吧？不用还了啊，就当这八个月的青春损失费。”
周围哄堂大笑。
田星禾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师父下山前的叮嘱——不得轻易显露本事，不得在人前动手，不得意气用事。行，他忍。
就在这时候，裤兜里那部碎屏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界面：一只卡通跑鞋的图标，底下写着四个大字——跑腿系统。
【第一单：隔壁万达广场一楼中庭，一位穿碎花褂子的老太太丢了橘猫，限时十分钟。任务失败扣除开挂次数一次。】
田星禾盯着屏幕愣了半秒。什么玩意儿？
【新手福利：完成首单奖励开挂次数一次。开挂可临时解锁一项巅峰能力，持续十分钟。倒计时开始——09分58秒。】
“操。”他骂了一声，抓起手机就往外跑。
身后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喊：“哥们儿，红酒还没擦干净呢！”
田星禾没理。他推开餐厅玻璃门冲进商场连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回直接弹出来一个语音框，一个懒洋洋的女声响起来：“别磨蹭了，还有九分钟，老太太在A座一楼服务台边上哭呢。往左拐，跑起来。”
“你谁啊？”田星禾一边跑一边对着手机吼。
“林知薇，你的系统助手。”那声音打了个哈欠，“先跑，边跑边聊。友情提示，你要是超时了，这破系统会扣你东西，扣什么我说了不算。”
田星禾一口气冲到万达A座一楼中庭，远远就看见服务台旁边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拍大腿：“我的大橘啊！我养了八年的橘猫啊！谁看见我的猫了——”
那老太太头发花白，碎花褂子上印着小黄鸭，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田星禾挤进去蹲下：“大娘，您猫长什么样？”
老太太一把抓住他胳膊：“橘色的！胖！特别胖！脖子上有个红绳铃铛，叫大橘！小伙子你帮我找找，我孙子说这猫能卖两千块呢，丢了可咋整啊——”
“您别急，我去找。”田星禾站起来环顾四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商场这么大，十分钟找一只猫，大海捞针。
手机又响了，林知薇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往地下车库方向跑。猫怕人，肯定往安静地方钻。给你个提示——通风管道。”
田星禾没工夫琢磨这提示哪来的，拔腿就往扶梯跑。一路下到B2车库，灯光昏暗，空气里一股子汽油味混着潮气。他猫着腰沿墙根找，边找边小声喊：“大橘？大橘——”
拐角处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
田星禾一抬头，看见通风管道的检修口开着，里头一对黄眼睛正警惕地盯着他。好家伙，这猫是真胖，卡在管道拐弯处动弹不得，肚子上的肉从铁皮缝里挤出来一圈。
“你倒是会挑地方。”田星禾伸手去够，那猫“嗷”一嗓子，一爪子挠在他手背上，顿时三道血印子。
【倒计时——02分15秒。】
“别动别动，我不是坏人。”他咬着牙把胳膊往里又伸了伸，一把薅住猫后颈皮，使劲往外一拽。肥猫“喵呜”一声惨叫，连猫带灰一起滚出来，田星禾一屁股坐地上，后背磕在水泥柱子上，疼得龇牙。
“行行行，你胖你有理。”他抱着猫爬起来，那猫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居然老实了，拿脑袋蹭他下巴。
【任务完成。奖励：开挂次数×1。当前可用开挂次数：1。】
【检测到宿主手背抓伤，是否使用开挂？推荐能力：巅峰古医术。倒计时十分钟，可提前结束。】
田星禾抱着猫往回走，嘴里嘟囔：“用用用，我这手都快被挠烂了。”
话音刚落，一股热流从丹田蹿上来，顺着手臂灌进十根手指头。他低头一看，手背上那三道血印子肉眼可见地开始收口，痒丝丝的，几秒钟工夫就只剩三条浅粉色的印儿了。
“嚯。”他活动了两下手腕，脑子里忽然多了一大堆东西——什么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寸关尺浮沉迟数，跟有人拿U盘往他脑壳里拷了本《黄帝内经》似的。
林知薇的声音又冒出来：“别美了，赶紧把猫给老太太送回去。顺便说一句，你这开挂只有十分钟，别浪费在跟猫玩上。”
田星禾抱着猫跑回一楼中庭，老太太远远看见那团橘色，嗷一嗓子就扑过来了：“大橘！我的大橘啊！你跑哪去了你——”
肥猫从田星禾怀里挣出去，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一人一猫抱头痛哭。老太太抹着眼泪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小伙子，这五十块钱你拿着买水喝——”
“不要不要，大娘您收着。”田星禾把手往后缩。
“拿着！”老太太硬往他手里塞，“我孙子说了，帮找猫得给钱，不给钱不礼貌！”
田星禾哭笑不得，只好抽了张五块的：“行，我拿五块，买瓶水，剩下的您留着给大橘买罐头。”
老太太这才乐了，抱着猫一步三晃地走了。田星禾看着手里那张五块钱，忽然觉得这事儿虽然离谱，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刚转身准备找地方洗把脸，身后中庭那边突然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
“快打120！这老头脸色都紫了——”
田星禾扭头一看，中庭喷泉边的长椅上歪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身藏青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这会儿正拿手死死捂着胸口，嘴唇都乌了，额头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掏手机，有人喊保安，就是没一个敢上前的。
田星禾挤进去蹲下：“让一让，我看看。”
旁边一个穿商场工服的姑娘拽他：“先生您别动他，等救护车来吧，万一给弄坏了——”
“等救护车来他就没了。”田星禾一把搭上老头手腕，寸关尺一按，脉象又细又促，跟要断的琴弦似的，时有时无。他脑子里那本《黄帝内经》自动翻页——心痹，胸阳不振，痰瘀闭阻，再拖两分钟就得心梗。
“谁有针？牙签也行！缝衣针！”他回头喊。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包里摸出个针线盒：“我、我这有缝纫包，行吗？”
“行！”田星禾抽出一根针，拿打火机燎了两下，一把扯开老头的唐装领口，照着膻中穴一针扎下去，捻了半圈，又在内关穴补了一针。
老头身子猛地一挺，喉咙里“嗬”了一声。
“别动别动，马上好。”田星禾一手按着他胸口做按压，一手掐他人中，嘴里还不停：“大爷您坚持一下啊，您这身子骨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不能折在这儿，回头我请您喝茶——”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小伙子行不行啊？别给人治坏了。”
“就是，看着也不像大夫啊，连个白大褂都没有。”
田星禾没搭理，手上力道不减。按了大概一分多钟，老头喉咙里咕噜一声，一口浓痰吐出来，脸色肉眼可见地从紫转红，胸口起伏也顺了。
他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手背上那三道刚收口的抓痕又崩开了，血珠子往外渗。
“让一让让一让！”商场保安领着两个白大褂冲过来，是隔壁药店的驻店药师。那药师蹲下一看老头的脸色，又摸了摸脉，抬头看田星禾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小伙子，你学过医？”
“略懂。”田星禾站起来拍拍屁股。
老头这时候悠悠转醒，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攥住田星禾的手腕。那手劲儿大得吓人，哪像个刚心梗的人。
“小伙子……”老头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田星禾的脸，“你、你姓什么？”
“姓田。”田星禾被他攥得有点疼，“大爷您先松手，您刚缓过来——”
“田？”老头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了，嘴唇抖了半天，忽然蹦出一句：“你爸是不是叫田震山？！”
这三个字一出口，田星禾脑子里“嗡”了一下。
田震山。他从来没听过这名字。师父没提过，他自己也从来没想过——打小他就知道自己是被师父捡回去的，师父不说，他也不问。问了也白问，师父那人嘴比保险柜还严。
“田震山？”他蹲下来，反手抓住老头胳膊，“你认识我爸？”
老头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眶忽然红了，嘴唇哆嗦着还要说话，旁边那个药店药师赶紧拦：“大爷您别激动，您刚心梗，不能受刺激——”
“滚一边去！”老头一把甩开他，死死盯着田星禾，“你后腰上……是不是有块胎记？指甲盖大小，形状像片叶子？”
田星禾后脊梁一麻。他后腰上确实有块胎记，褐色的，形状怪得很，他自己洗澡的时候照镜子看过，说不上像什么，反正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这事儿除了他自己，连苏曼曼都不知道——苏曼曼嫌他穷，俩人处了八个月连个正经觉都没睡过。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沉下来了。
老头眼泪“唰”就下来了，攥着他手腕不撒开：“像……太像了……你这眉眼，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爷，”田星禾蹲下来跟他平视，“田震山到底是谁？你又是谁？”
“我叫陈伯钧。”老头抹了把脸，总算把气喘匀了，“你爸……你爸是我老兄弟。二十年前他忽然就没了音信，我找了他二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妈……你妈也没了。我一直以为田家绝了后，没想到，没想到啊——”
他说到这儿又激动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田星禾赶紧按住他肩膀：“您别急，慢慢说。您怎么认识我爸的？他是干什么的？”
陈伯钧刚要张嘴，手机响了。他颤着手摸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直接摁掉了。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抬头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小伙子，你留个电话给我，回头我找你。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得当面讲。”
田星禾报了自己号码，陈伯钧一个字一个字输进去，又拨过来，确认响了才挂断。
“明天中午，你到陈氏集团总部来找我。”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那药店药师赶紧扶住他，“报我名字就行，前台不敢拦你。”
“您等等——”田星禾还想问，陈伯钧已经让保安扶着往门口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田星禾说不上来。
“孩子，”老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爸当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老陈，要是我回不来，帮我看着点我儿子。’我他妈没看住啊，让你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苦……”
他抹着眼泪走了。
田星禾站在原地，脑子跟一锅粥似的。田震山，陈伯钧，二十年前，田家绝后——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来回撞。
手机震了一下，林知薇的声音冒出来，这回她没打哈欠，语气正经了不少：“田震山这名字，系统档案里锁着，加密等级很高，我调不出来。”
田星禾一把攥紧手机：“你知道这名字？你刚才一直在听？”
“我一直在。”林知薇顿了一下，“不过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说了这系统就废了。你只需要知道一点——系统里确实存着关于你爸的档案，而且不止一条。”
“谁建的档案？谁造的这破系统？”
“你七岁那年丢的东西，不止是记忆。”林知薇说完这句，语音框“啪”地灭了。
【隐藏线索已触发，主线任务开启——寻找你的父亲。】
田星禾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那行字底下还缀着一行灰色小字：【任务进度：0%。建议宿主先完成日常跑腿任务积累开挂次数，再作死。】
“你大爷的。”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他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镜子里自己后头有个人影晃了一下。他猛地回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慢悠悠过去。
不对。刚才在餐厅，苏曼曼泼他酒的时候，靠窗那桌坐了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低低的，面前摆一杯咖啡从头到尾没动过。那会儿他瞥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屏幕上是录像的红点。
当时没顾上想，这会儿串起来了。
田星禾从洗手间出来，快步往餐厅方向走。到了门口往里一瞅——靠窗那桌已经空了，咖啡杯底下压了张二十块钞票当小费，人早没影了。
“林知薇。”他压低声音。
“嗯？”语音框弹出来，这回背景音里好像有嗑瓜子的动静。
“刚才录我像那人，你系统里有没有记录？”
林知薇嗑瓜子的动静停了：“哟，你眼睛还挺尖。有记录，但我调不出来——那人脸系统识别不了，要么是蒙了面，要么就是用的假身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录像的时候，手机信号往一个境外号码发过数据。那个号码，跟九渊阁有关系。”
“九渊阁又是什么玩意儿？”
“隐世圈里最不好惹的那帮人。你师父没跟你提过？”林知薇顿了顿，“哦对，你师父让你封印本事当普通人，估计这些也没跟你说。田星禾，你这趟浑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田星禾靠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把刚才那五块钱掏出来捋平了，折了两折揣回兜里。
“行。”他说，“深就深吧。反正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苏曼曼把我卡刷爆了，我浑身上下就这五块钱，还能更惨吗？”
“能啊。”林知薇语气里带上了笑，“系统刚给你派了第二单——去三楼奶茶店排队买一杯‘霸气草莓啵啵’，限时二十分钟。前面排了四十七个人。”
田星禾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红酒渍还没洗干净的衬衫，又看了看手背上刚结痂的抓痕，忽然笑了一声。
“行吧，跑腿就跑腿。”他把袖子往上一撸，“不过林知薇，你给我记住了——今天这杯奶茶，明天我让苏曼曼跪着看我喝。”
“哟，有志气。”林知薇又嗑上瓜子了，“那祝你排队顺利。对了，友情提示——那家店每人限购一杯，你后面排着的那位大姐已经打电话叫了五个亲戚来插队了，你看着办。”
田星禾拔腿就往扶梯跑。
跑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他以为又是系统提示，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田星禾？明天中午陈氏集团，别迟到。你爸的事，我知道的不止陈伯钧一个。——老鬼】
田星禾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回了一条：【你又是谁？】
对方秒回：【一个卖消息的。见面聊，带五百块钱。没有？那先欠着，算你利息。】
“操。”田星禾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三步并两步蹿上扶梯。
身后传来林知薇的语音：“友情提示，你刚才骂人那声被系统记录在案了，扣零点一个开挂次数——四舍五入就当没扣。下次注意啊。”
“你闭嘴吧你。”
扶梯爬到三楼，奶茶店门口果然排了一条长龙。田星禾站在队尾，前头大姐正扯着嗓子打电话：“二姨你到了没有？再叫上你儿媳妇！一人一杯啊，买完咱换着喝……”
田星禾摸出那五块钱看了看，又塞回去。系统给的跑腿费是二十，买完奶茶还剩十五，明天中午去见陈伯钧——打车都不够。
“林知薇，”他小声问，“你那个开挂次数，能不能换点钱？”
“不能。”林知薇答得干脆，“开挂是能力，不是钞票。你要钱，自己想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系统商店里有‘锦鲤附体’卡，能让你接下来十分钟内捡到钱。兑换价一次开挂次数。要换吗？”
田星禾沉默了两秒：“……先留着吧，万一明天要用呢。”
“聪明。”林知薇难得夸了他一句，“对了，排到你还有三十五分钟，我建议你现在想想明天见陈伯钧该问什么。那老头精得很，你不主动问，他能跟你打一中午太极。”
田星禾靠在奶茶店旁边的栏杆上，看着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大包小包的小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跟他一样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社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两针扎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知道该扎多深、该捻几圈。那感觉太熟了，就跟小时候师父教他认穴位时一模一样——可师父明明说过，下山之后不许用。
“林知薇，”他忽然问，“这系统到底谁做的？别跟我说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露馅了——‘你七岁那年丢的东西不止是记忆’，你怎么知道我七岁的事？”
语音框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田星禾，”林知薇的声音头一回不带笑，“有些事你得自己想起来。我要是全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回那些记忆了。行了，排到你前面还剩二十个人，专心排队吧。”
语音框灭了。
田星禾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前面大姐又扯嗓子喊：“二姨！这儿呢这儿呢！快过来——”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好，抬头看了看奶茶店招牌上那只卡通熊猫，自言自语：“田震山……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排在他后面的大哥接了一嘴：“哥们儿你说啥？田震山？这名字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
田星禾笑了笑：“差不多吧。走了，排队。”
他往前挪了两步，裤兜里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弹出一行灰色小字——
【系统备注：田震山，天机阁第三十七代阁主。状态：失踪。最后出现地点：九渊阁总坛旧址。时间：二十年前，农历七月初七。】
那行字亮了不到两秒就自动销毁了，田星禾压根没看见。
但林知薇看见了。她在系统后台的角落里蹲着，把那条备注截了图，存进一个标着“给笨蛋宿主攒着”的文件夹里。
“七月初七……”她自言自语，“田星禾，你生日是不是也是那天来着？”
没人回答她。
奶茶店门口，田星禾刚往前挪了一步，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苏曼曼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明天之前把你的破东西从我家搬走，不然我全扔垃圾桶。】
底下紧跟着一条：【对了，王总说想见见你，明天中午希尔顿，敢来吗？】
田星禾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
明天中午，陈氏集团，希尔顿，老鬼，陈伯钧——全撞一块儿了。
他飞快地打字回了一条：【来。谁不来谁是孙子。】
发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奶茶店柜台喊了一嗓子：“老板！霸气草莓啵啵，大杯，少冰，多放珍珠！快点啊我赶时间！”
柜台小妹头也不抬：“排队！”
“排着呢排着呢。”田星禾探头看了看前面还剩十几号人，忽然想起个事儿，扭头问后面那大哥，“哎哥们儿，你知道陈氏集团总部在哪儿吗？”
大哥上下打量他一眼：“知道啊，金融街那栋最高的楼就是。怎么，你去那儿面试？那地儿可不好进，前台那姑娘眼睛长头顶上。”
“面试？”田星禾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刚才被猫挠的印子，“差不多吧。不过我估摸着，这回是他们老总要见我。”
大哥“嘁”了一声：“吹吧你就。”
田星禾没再解释，笑着往前挪了一步。
他兜里那五块钱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跟他的心一样——八个月来头一回，他觉得自己这日子有奔头了。
队伍往前蹭了七八分钟，田星禾终于挪到了柜台跟前。小妹头也不抬：“喝什么？”
“霸气草莓啵啵，大杯，少冰，多珍珠。”
“四十八。”
田星禾掏手机扫码，系统给的跑腿费刚好到账二十，加上兜里那五块——他盯着付款页面愣了两秒，抬头冲小妹咧嘴：“能赊账不？”
小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红酒渍衬衫上停了两秒：“你说呢？”
“行吧。”田星禾退到一边，掏出手机给林知薇发语音，“系统，这单跑腿费能不能预支？我差二十三块钱。”
林知薇秒回：“不能。系统规矩，先干活后结账。不过——”
“又不过什么？”
“不过你可以跟后面那位大哥借。他刚才偷拍你半天了，估计是觉得你长得像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田星禾一扭头，后面那大哥果然举着手机对着他，见他回头，讪讪一笑：“兄弟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这身手挺利索，刚才救那老头那两下子——你是学中医的吧？”
“算是吧。”田星禾眼珠一转，“大哥，商量个事儿，借我二十五块钱，我加你微信，回头还你三十。”
大哥二话没说扫了他五十：“不用还，交个朋友。我叫赵大勇，送外卖的，就在这商场旁边那个站点跑单。兄弟你贵姓？”
“田星禾。”
“田兄弟，你这身手送外卖可惜了。”赵大勇一拍他肩膀，“要不你来我们站点干？一个月保底六千，跑得多拿得多，比坐办公室强。”
田星禾哭笑不得。他刚被外企经理女友甩了，转头就有人拉他送外卖——这日子过得，真是一步一个台阶往下出溜。
“行，我考虑考虑。”他接过奶茶，把找零塞回赵大勇手里，“赵哥，加个微信，回头请你喝酒。”
赵大勇乐呵呵地扫码加好友，嘴里还念叨：“田兄弟你这人实在，不像有些小白脸光会耍嘴皮子。我跟你说，我们站点最近正缺人，站长那人脾气爆，但给钱痛快……”
田星禾一边应着一边往扶梯走，刚下到二楼，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系统弹窗，红底白字，看着就急：
【紧急任务：帮赵大勇送一单外卖。地址：希尔顿酒店1808房。限时十五分钟。备注：这单很重要，别搞砸了。】
田星禾脚下一顿。希尔顿1808——苏曼曼刚才说的不就是希尔顿？王总想见他，系统让他送外卖到希尔顿，这他妈是巧合？
“林知薇，”他压低声音，“这单谁点的？”
“系统派的，我哪知道谁点的。”林知薇语气无辜得很，“不过友情提示——1808房登记的名字姓王，全名王建业，建业地产的少东家。你前女友那个王总，好像就叫这名。”
田星禾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刚买的奶茶，又看了看系统弹窗上那行“这单很重要，别搞砸了”，忽然笑了。
“行啊。”他把奶茶往赵大勇手里一塞，“赵哥，这杯请你喝。你那个外卖单子给我，我替你跑一趟。”
赵大勇愣了：“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正好去希尔顿办点事。”田星禾接过外卖袋子看了一眼单子——两份商务套餐，一份沙拉，一杯美式，备注栏写着“快点送，饿死了”。
他拎着袋子往商场外走，林知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提醒你一下，你现在没有开挂次数了。刚才救陈伯钧用掉了，这单要是出岔子，系统扣的是你下回任务的机会。”
“知道了。”田星禾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咬了咬牙——打车费二十八，他兜里就剩赵大勇借的五十，付完车费剩二十二，连杯奶茶都买不起。
“林知薇，这单跑腿费多少？”
“三十。”
“那还行，够回本的。”
“但是——”林知薇又来了。
“你能不能别老但是但是的？”
“但是系统规定，送餐途中如果跟客户发生冲突，跑腿费扣光，还要倒扣一次开挂机会。”
田星禾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了闭眼：“你觉得我会跟王建业打起来？”
“我觉得你会。”林知薇嗑着瓜子，“不过打起来也行，反正你打不过他——你现在没开挂，就是个普通社畜。王建业身边可带着俩保镖呢。”
田星禾没说话，扭头看窗外。出租车拐上金融街，陈氏集团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在夕阳底下反着金光，气派得吓人。再往前开两个路口，希尔顿酒店的招牌就戳在路边。
他拎着外卖袋子进大堂的时候，前台姑娘果然拿鼻孔看他：“送外卖走员工通道，电梯在左边。”
“我找1808的王总。”
“王总？”前台姑娘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红酒渍衬衫上停了两秒，“有预约吗？”
“他让我来的。”
“稍等。”前台拨了个电话，说了两句，脸色变了变，放下电话的时候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田先生是吧？王总请您上去。电梯右转，刷卡到十八楼。”
田星禾拎着外卖进了电梯，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红酒渍还在，洗不掉，索性不管了。
十八楼到了，电梯门一开，走廊尽头1808房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敲了两下，里头传来苏曼曼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苏曼曼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王建业靠在窗边打电话，俩保镖一左一右杵在门口。桌上摆着红酒和果盘，跟他手里拎的外卖袋子格格不入。
苏曼曼看见他先是一愣，接着笑出了声：“哟，田星禾，你这是改行送外卖了？我说你怎么答应得那么痛快呢，原来是来挣跑腿费啊？”
王建业挂了电话转过身，三十来岁，梳个大背头，衬衫扣子开到第三颗，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晃得人眼疼。他上下打量田星禾，嘴角一撇：“你就是曼曼那个前男友？长得还行，就是穿得寒碜了点。”
田星禾把外卖袋子往桌上一搁：“您的外卖，两份商务套餐，一份沙拉，一杯美式。一共八十八，扫码还是现金？”
王建业没接话，从钱包里抽了张一百的扔在桌上：“不用找了，剩下的当小费。”
“谢了。”田星禾把钱揣兜里，转身就走。
“等等。”苏曼曼站起来，踩着高跟鞋绕到他面前，“田星禾，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我跟王总在一起了，你不生气？”
田星禾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八个月的感情，到头来就值一杯红酒和一顿羞辱。他笑了笑：“生气？我生什么气？你俩挺配的，一个爱钱一个爱显摆，天造地设。”
苏曼曼脸色变了：“你——”
“我什么我？”田星禾往门口走，路过王建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王总，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老觉得右边肋巴骨底下胀得慌，吃完饭尤其明显，还老打嗝？”
王建业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田星禾拉开房门，“去医院查查胆囊吧，别光顾着泡妞，命要紧。”
他出了门，身后传来王建业骂骂咧咧的声音和苏曼曼的劝解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知薇的声音冒出来：“爽了？”
“爽了。”
“爽了就行。系统结算——跑腿费三十，客户打赏十二，合计四十二。已到账。”
田星禾掏出手机一看，余额四十二块。加上兜里赵大勇借的五十——九十二。明天中午见陈伯钧，打车去金融街来回得六十，剩三十二，够吃两顿沙县。
“林知薇，”他忽然问，“陈伯钧那老头，靠谱吗？”
“靠不靠谱不知道，但他找了你爸二十年是真的。”林知薇顿了顿，“系统档案里有一条记录——二十年前田家出事之后，陈伯钧是少数几个公开站出来说要查清楚的人。后来被九渊阁压下去了。”
“九渊阁到底什么来头？”
“隐世圈三大势力之一，明面上做古董拍卖和安保生意，暗地里什么赚钱干什么。阁主叫裴九渊，跟你师父有旧怨——具体什么怨，系统档案里没写。”
田星禾走出希尔顿大门，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天已经擦黑了，金融街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氏集团那栋大楼顶上的logo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他掏出手机给陈伯钧发了条短信：【陈老，我是田星禾。明天中午我准时到。另外——您认识一个叫老鬼的人吗？】
发完不到十秒，陈伯钧电话就打过来了，老头嗓门大得震耳朵：“老鬼？那老东西找你了？你别信他，那小子嘴里十句话有八句是假的！不过……他手里确实有点真东西。这样，明天你早点来，十点半，我请你吃早茶，咱爷俩先聊透，中午再谈正事。”
“行，十点半。”
挂了电话，田星禾站在路边又发了会儿呆。赵大勇发微信过来：【兄弟，外卖送到了？没出啥事吧？】
田星禾回：【送到了，客户挺满意。赵哥，你那站点还招人吗？】
赵大勇秒回：【招！明天来试工？】
田星禾想了想，打字：【后天吧，明天有点事。】
赵大勇：【行，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认路。】
田星禾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师父当年让他下山入世，说的是“去红尘里走一遭，看看人间烟火”。他走了六年，在写字楼里坐过格子间，在出租屋里吃过泡面，被女朋友甩过，被同事排挤过——人间烟火他算是看明白了，就是有钱人吃牛排，穷人吃外卖。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救了个老头，找回来一只猫，还顺手给一个看不起他的王总指了条活路。系统虽然坑，但坑得有点意思。
“林知薇，”他忽然喊了一声。
“嗯？”
“明天见完陈伯钧，我要是能攒够开挂次数，你帮我开个鉴宝挂。”
“你要鉴宝干什么？”
田星禾咧嘴一笑：“老鬼不是要五百块钱消息费吗？我明天去潘家园转转，捡个漏，把消息费挣出来。”
林知薇沉默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田星禾，你这脑子转得够快的啊。行，明天早上系统给你派个跑腿任务，攒够次数我提醒你。”
“谢了。”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早换宿主了。”
田星禾笑着摇了摇头，拦了辆公交车回出租屋。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系统弹窗：
【日常任务刷新：明早七点，帮楼下早餐铺王大爷搬三袋面粉。限时二十分钟。奖励：开挂次数×1。】
田星禾看着这条任务，忽然觉得这系统也没那么讨厌。搬面粉就搬面粉吧，总比被苏曼曼泼红酒强。
他靠在公交车窗上闭了眼，脑子里乱七八糟转了一堆事——田震山，陈伯钧，老鬼，九渊阁，裴九渊，还有那个录像的鸭舌帽男。这些人和事跟一团乱麻似的缠在一块儿，他得一根一根捋。
“林知薇，”他闭着眼问，“我师父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语音框安静了好几秒。
“系统档案里有一条记录，你师父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年前，云南边境。之后就没消息了。”林知薇的声音轻了不少，“田星禾，你师父失踪这件事，可能跟你爸的事有关联。但我现在调不出更多东西——权限不够。”
“权限怎么才能够？”
“多做任务，多攒开挂次数，系统会逐步解锁档案。”林知薇顿了顿，“说白了，你越能跑腿，知道的东西就越多。”
田星禾睁开眼，看着公交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忽然笑了一声：“合着我这跑腿跑得越多，离真相就越近呗？”
“差不多就这意思。”
“行。”他把手机揣好，往椅背上一靠，“那就跑呗。反正我别的没有，就是腿脚利索。”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城东开，田星禾靠在座位上打了个盹。梦里他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一片废墟前面，后腰上那块胎记的位置隐隐发烫。他想喊，嗓子眼儿里跟堵了棉花似的，一个字都出不来。
到站的时候他被司机吼醒了，揉着眼睛下车，站在出租屋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黑着，赵大勇估计还没回来。楼下早餐铺的王大爷正在收摊，看见他就招手：“小田！明早帮大爷搬面粉啊，我给你留两包子！”
“知道了王大爷！”田星禾挥挥手，上楼开门，往沙发上一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曼曼发来一条微信：【今天王总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想气气你。】
田星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拉黑，删除聊天记录，一气呵成。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陈伯钧那句话——“你爸当年走之前跟我说，要是我回不来，帮我看着点我儿子。”
田星禾闭上眼，手搭在额头上，自言自语：“田震山，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没人回答他。但手机屏幕又亮了，林知薇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就一行字：【明天见完陈伯钧，系统会解锁一条关于你爸的新档案。提前跟你说一声，别到时候又骂我。】
田星禾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行。”他对着天花板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