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天，女友送了我一份工作。
月薪四千，在她爸的厂里，附赠随叫随到。
她瞒着我考上老家编制，还笃定我会跟她回去。
我签了杭州的录用合同。
她说我迟早后悔。
当晚，杭州的人事问我：“那封自愿放弃入职的邮件，真是你发的？”
【第一章】
许知宜把录用通知推过来时，我正在给杭州的房东转押金。
两千四。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先别付，我有事跟你说。”
我看了眼屏幕。
“晚了。什么事？”
“我考上家里的事业单位了。”
她说完，抿了一口奶茶，把那张纸又朝我推了推。
学校食堂的风扇吱呀转着。
我指尖还搭在手机边沿，半天没动。
“什么时候考的？”
“三月份。”
“面试呢？”
“上个月。”
“上周我问你，我们在杭州租一室还是两室，你说一室够住。”
她把吸管往杯底戳了两下。
“那时候还没公示，我也不能提前说啊。”
我低头看那张通知。
县城，利达设备，技术储备岗。
月薪四千，试用期六个月。
下面盖着她爸公司的章。
“这是给我的？”
“对。我爸特意给你留的岗位。你不是学自动化的吗，专业也对口。”
“我们说好去杭州。”
“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往前凑了点。
“林越，我现在有编制了。总不能为了陪你去杭州，把编制放弃吧？”
“我没让你放弃。”
“那不就行了？”
她肩膀松下来，伸手去拿我的手机。
“房东电话给我，我帮你问问押金能不能退。”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你回去，我去杭州。”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她。
“你三月份报名，四月份考试，上个月面试。三个月里，你没问过我怎么办。”
旁边端餐盘的男生脚步一顿，又往侧面挪了半步。
许知宜扫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非得在食堂跟我吵？”
“是你在食堂给我发的录用通知。”
她把那张纸翻过去。
“你在杭州才一万二，房租就两千四，还要吃饭坐车。回家四千，住我家，吃我家，存下来的也差不多。”
“你把试用期八折算进去了吗？”
她顿住。
我指了指纸。
“三千二。”
“转正就四千了。”
“杭州那边五险一金足额缴。你爸这张纸上写的是，转正后视经营情况缴纳。”
“自己家的公司，还能亏待你？”
“我还没进门，社保先出去了。”
端餐盘的男生突然咳了一声。
许知宜把纸收回去。
“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我爸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带你。”
我没再说话，拿起筷子。
饭已经凉了，青椒炒肉的油凝在餐盘边上。
她盯着我吃了两口。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想回去？”
我放下筷子。
“因为你想离父母近，有份稳定工作。这都没问题。”
她眼眶开始泛水。
“那你为什么不能支持我？”
“我支持你回去。”
“我的意思是，你陪我回去。”
“那叫我跟你回去。”
她捏住奶茶杯，杯盖被挤开一点，褐色的奶茶流到手背上。
“林越，我们谈了四年。”
“所以我刚才才问了那么多。”
如果只是普通同学，我应该祝她上岸，然后继续吃饭。
她抽了几张纸，擦完手，又把纸团按在桌上。
“我妈说得没错，男人一挣钱，就只顾自己。”
我把餐盘端起来。
“你考编瞒了我三个月，我还没去挣钱呢。”
“你站住。”
她抬头看我。
“你今天要是走，以后别后悔。”
我想再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四年里，我最熟练的一项技能，就是在她说这句话以后坐回去。
这次我把椅子推进桌底。
“许知宜，毕业了。”
我端着餐盘走出去，身后传来杯子砸在桌上的声音。
回宿舍的路上，我给杭州的人事发了消息，确认入职材料和报到时间。
她很快回复。
“周一上午九点，欢迎加入远川智能。”
我截下那条消息，又把手机锁上。
宿舍门一开，郑嘉树正在吃我昨天买的面包。
他看见我，嘴里还塞着半块。
“你对象叫你回去继承家业？”
“月薪三千二。”
他把剩下半块面包放回袋里。
“对不起。”
我看他。
“刚才没看出来，你比我还需要这个。”
【第二章】
当天晚上，许知宜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接了第十八个。
不是突然舍不得。
是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现在要给你爸打电话，你自己想清楚。”
我走到楼梯间，水泥墙吸着暑气，扶手摸上去发黏。
电话刚接通，她妈的声音就压过来。
“林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阿姨，您说事。”
“知宜这么好的条件，愿意跟你吃四年苦，你还想怎么样？”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
三百多，穿了两年。
许知宜上个月那双八百六的鞋，是我做毕业项目攒的外包钱买的。
我没拿这个跟她妈争。
“我没让她陪我去杭州。”
“可你也没打算跟她回来！”
“对。”
那边停了一下。
她妈大概没准备好接这个字。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不能只讲自己。我家就这么一个女儿，以后我们老了谁照顾？”
“您可以和她商量。”
“那你呢？”
“我爸妈也只有我一个儿子。”
“你爸妈在村里生活惯了，身体又好。”
我握紧手机。
“我爸去年做过腰椎手术。”
“你别抬杠，哪个老人没点毛病？”
楼下有人拎着桶进来，拖把磕在台阶上。
我等那声音过去，才开口。
“阿姨，您女儿要照顾您，是孝顺。我回杭州工作，给我爸妈挣钱看病，是翅膀硬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
“因为我刚听见，有人的病不算病。”
许知宜接过电话。
“我妈也是着急，你不能让让她？”
我靠在墙上。
“刚才她说我爸，你听见了？”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她没答，改问我。
“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签正式合同？”
“是。”
“林越，你只要不签，事情就还有余地。我爸连你的宿舍都收拾好了。”
“我没让他收拾。”
“我们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
我闭了下眼。
“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
电话另一头传来她妈的声音。
“别求他！让他出去碰一鼻子灰！”
我说：“好。”
然后挂了。
回到宿舍，郑嘉树已经把面包袋封好，放在我桌上。
“还剩两片。”
“谢谢你留我一条生路。”
“别客气，友情价。”
我坐下，把银行卡余额点开。
一万三千多。
这学期接的两个小项目，尾款刚结。
押金付完，还要交首月房租，买车票，撑到第一次发工资。
许知宜的消息跳出来。
是一张聊天截图。
她发在四个人的小群里。
“我就想回父母身边，他嫌县城挣不到钱。”
下面有人回。
“男的都现实，刚毕业就这样。”
又有人说。
“你爸还给他安排工作，他有什么不知足？”
我盯着那张图，手指悬在键盘上。
想把三个月的聊天记录全甩过去，又停住了。
这四个人里，有两个我只见过一次。
我没兴趣跑到她们面前参加答辩。
我给许知宜回了一句。
“我们分手。你的东西我明天下午送到宿管处，钱款单独结清。”
她立刻打过来。
“你现在跟我算钱？”
“杭州租房，你答应承担一半押金和首月租金。但房子我继续住，这部分不用你出。”
我打开记账软件。
“两个人一起买的电饭煲、床品，还没发货，我申请退款。你上个月借去报培训班的两千块，转给我就行。”
“送我的鞋呢？是不是也要我还？”
“礼物不用。”
“你说得真轻松。”
“再拖下去，快递就发货了。”
她呼吸卡了一下。
我把退款申请点完。
“知宜，别让电饭煲替我们承担违约成本。”
她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我爸打来。
我拿着手机坐直。
“爸，她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为了钱，不要人家姑娘了。”
我喉咙发紧。
“我不是……”
“你先别解释。”
我爸那头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杭州那份工作，是你自己找的？”
“是。”
“面试去了几回？”
“三回，还有一次线上答辩。”
“那你就去。”
我抠着桌角翘起的木皮。
“你不问问别的？”
“人家姑娘考上了，就回去。你面上了，就过去。怎么她的前程是前程，你的就是嫌贫爱富？”
我没出声。
我爸又问：“钱够不够？”
“够。”
“你妈给你蒸了腊肉，走之前回来拿。”
郑嘉树端着泡面，从我身后路过。
听见腊肉，他脚下一转，又走了回来。
我把手机挪开。
“滚。”
他点点头。
“还能骂人，问题不大。”
【第三章】
第二天，许知宜约我到教学楼下面。
我把她留在我这里的东西装了两袋。
书、充电器、一件外套，还有她一直嫌重、不肯自己拿的保温杯。
她没有接。
“林越，你一定要这么难看？”
我把袋子放在长椅上。
“你可以检查，别落东西。”
她扫过袋口，脸色变了。
“情侣杯你也分得这么清楚？”
“你的在里面，我的我留着。”
“你还留着干什么？”
“喝水。”
她扭过头，肩膀起伏了几下。
我站在旁边，没递纸。
以前她一哭，我就先认错。
至于错在哪儿，可以以后再想。
这次我等她把气喘匀。
“如果没别的事，我走了。”
“我爸来了。”
我脚步停住。
她抬眼看我。
“他想跟你聊聊。”
许国梁的车停在校门外。
他没下车，后排车窗降了一半。
“上来。”
我看了眼副驾驶。
她妈也在。
“这里能聊。”
他把车门推开，下车时扯了扯衬衫领口。
“年轻人，有点脾气正常。但你这脾气，不能对着自己人使。”
我没接话。
他从车里拿出一份合同。
“工资的事，知宜跟我说了。四千嫌少，可以谈，先做出成绩嘛。”
我接过来翻开。
技术储备岗。
负责设备调试、客户售后、临时采购、货物配送，以及公司安排的其他工作。
我指着第三条。
“售后在外地，也得去？”
“做技术哪有不出差的。”
“那为什么上面写的是，无加班费，无固定调休？”
“自家生意，分这么细怎么做？”
我又翻了一页。
“最低服务五年。提前离职，赔培训费八万？”
“我培养你，不用成本？”
“培训内容是什么？”
他伸手点了点厂名。
“跟着我，还怕学不到东西？”
我把合同合上，递回去。
“叔叔，我去杭州，一年基础工资十四万四。来您这里，五年最低工资二十四万，辞职先赔八万。”
她妈从车里探出头。
“你满脑子就只有钱！”
我看着那份合同。
“您家连我离开的价格都写好了，我看看工资，不过分吧？”
许国梁嘴角抖了一下。
“你真以为杭州那种公司能长久？今年招你，明年就能裁你！”
“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知宜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知道吗？”
他话一出口，许知宜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看见了。
“她操了什么心？”
“还不是怕你年轻，走错路！”
许国梁把合同塞回车里。
“林越，我把话放这儿。出了这个门，以后再想回来，就不是这个待遇。”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您车挡住人行道了。”
他转头。
后面一个推婴儿车的阿姨正看着他。
她等了好一会儿，见他终于看过来，开口问：“能挪挪吗？”
许国梁没再说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许知宜还站着。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去杭州之前，你可以反悔。”
我拎起脚边的袋子，放进她怀里。
“这是最后两袋。”
那天傍晚，我在宿舍打印材料。
身份证复印件、毕业证复印件、银行卡信息，按人事发来的清单一项项排好。
打印机吐到第三张，手机响了。
是远川智能的人事，沈禾。
“林越，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你确定周一正常入职？”
我看向桌上的车票。
“确定。”
她停了两秒。
“我们收到一封邮件，附件是你签字的放弃入职声明。邮件里说，你已经决定回老家发展，不方便再接受电话联系。”
打印机还在响。
纸张一点点滑出来，擦过我的手背。
“谁发的？”
“发件人自称是你的女朋友，许知宜。她说是受你委托代发。”
我把刚打印好的材料按在桌上。
“我没委托过她。”
沈禾的声音沉下来。
“那附件里的签名呢？”
“请发给我看看。”
图片很快传过来。
放弃入职声明下面，确实有我的名字。
林越。
最后一笔向上挑，右边还带着一个小黑点。
我认得那个点。
租房合同签字时，笔漏了墨。
那份合同，我拍照发给过许知宜。
我把两张图片放大，叠着看了一遍。
连漏出来的墨点都没差。
沈禾又问了一次。
“林越，这份声明是你签的吗？”
我盯着屏幕，指甲压进掌心。
“不是。”
“这不是我的选择。”
“这是她从租房合同上剪下来的。”
【第四章】
我没立刻给许知宜打电话。
先请沈禾保留邮件原件和附件，再用自己的邮箱发送确认函。
内容只有三件事。
本人正常入职。
从未授权第三方撤回。
附件签名不是针对该声明所作。
沈禾让我补了一段手持身份证的确认视频。
视频录到一半，我嘴唇干得发黏。
郑嘉树递过来一杯水。
“先喝。”
我摇头，重录。
“我叫林越，我确认……”
录完以后，他盯着我手机上那张图。
“她这是谈恋爱，还是做人员调度？”
我把视频发出去。
“明天陪我见辅导员。”
“我现在就能陪你去。”
“先把证据留好。”
许知宜的电话在十分钟后打来。
“你给沈禾发什么了？”
我开了录音。
“你怎么知道我给她发了消息？”
她那边停住。
“她回复了我的邮件。”
“那封邮件是你发的？”
“你先听我说。”
“签名也是你剪的？”
“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
我把水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拒绝去你爸公司，是我不够冷静。你替我辞工作，是你在帮我冷静？”
“不是辞工作，你还没入职！”
“所以你觉得可以替我决定？”
她开始哭。
“我能怎么办？我工作定了，你又非要走。我总得想办法把你留下！”
“办法是让我没工作？”
“你来我爸这里不会没工作！”
“许知宜，我不同意。”
“你先回去，过几个月就适应了。”
我看着电脑上的合同扫描件。
她直到这时候，还在给我安排过几个月。
我嗓子里那点发紧，一寸寸退下去。
“明天上午九点，辅导员办公室。邮件、附件和录音，我都会带过去。”
她的哭声断了。
“你要闹到学校？”
“你已经闹到我的用人单位了。”
“你想毁了我是不是？”
“你来，把你做的事说清楚。”
第二天，许知宜带着父母来了。
她妈进门就要拉我的手。
“林越，年轻人吵架，何必搞这么大？”
我把椅子往后挪。
她的手落了空。
辅导员姓刘，平时说话慢，今天先把门关了。
“先坐。谁发的邮件，谁解释。”
许知宜低着头。
“我发的。”
“林越授权了吗？”
“没有。”
“签名怎么来的？”
她咬住嘴唇。
许国梁开口：“老师，这个事情我们认，是孩子办事欠考虑。但他们谈了四年，就为了这点事……”
刘老师抬手拦住。
“不是这点事。录用决定关系到毕业去向，你也是开公司的，你会不会接受员工家属代签离职？”
许国梁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还没造成损失吗？”
我把那封邮件打印件推过去。
“因为人事复核了。”
她妈又接话：“知宜就是太在乎他。真要是不在乎，谁费这个劲？”
刘老师摘下眼镜。
“关心一个人，不能拿他的签名去办他不同意的事。”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
许知宜抬头看我。
“我道歉，你能不能不再追究？”
“先把澄清邮件发了。”
她拿出手机。
我一条条念。
“此前邮件及附件由本人擅自制作发送。”
她手停住。
“非林越本人意愿。”
她看我。
“未经林越授权。”
她的眼泪滴在屏幕上，字删了，又重新打。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推过来。
“可以了吗？”
“还有群里的话。”
她声音陡然抬高。
“我没说你一句假话！你就是不肯跟我回去！”
我打开她发给我的那张截图。
“你说我嫌县城挣不到钱。把你瞒着我考试、替我安排工作、伪造声明的事一起补上。”
她嘴唇抖着，想把手机拿回去，又被她爸按住手腕。
许国梁看向我。
“林越，给彼此留点体面。”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我的工作你们都敢替我辞，一条澄清舍不得？”
他手背的筋绷起来。
几秒后，他松开了女儿。
许知宜低头打字。
发完消息，她靠回椅背，手指还攥着手机。
“你现在满意了？”
“你借我的两千块还没还。”
郑嘉树站在门边，低下头，肩膀颤了两下。
刘老师看他一眼。
他立刻站直。
“老师，我没笑。”
手机响了一声。
两千元到账。
我收好材料，站起来。
许知宜也跟着起身。
“你真要为了这份工作，断得这么干净？”
我停在门口。
“不是为了这份工作。”
“是你知道我不愿意，还想让我的不愿意没用。”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没等。
出教学楼时，沈禾给我回了邮件。
澄清已收悉。
入职安排不变。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郑嘉树用胳膊撞我。
“走，吃顿好的。”
“我请。”
“你刚收回两千，别冲动。”
“食堂二楼。”
他点头。
“确实冲动，二楼还收包间费。”
去车站那天，许知宜没有来。
她发了一条消息。
“外面没人会惯着你。”
我盯了几秒，回她。
“那就更不能在出发前，把工作弄丢。”
列车关门前，我把她的消息设成免打扰。
窗外的人往后退。
郑嘉树举着手，在站台上比了个吃饭的动作。
我给他发消息。
“腊肉在你桌上。”
他秒回。
“兄弟，杭州这块地，你必须站住。”
【第五章】
杭州没有惯着我。
到出租屋的第一天，房东递来钥匙，又递来一张维修单。
“热水器刚修过，暂时别开最高温。”
我提着箱子进门。
房间比照片窄。
床尾抵着衣柜，行李箱摊开以后，人得侧着走。
我把我妈蒸的腊肉放进冰箱。
冰箱嗡嗡响，冷冻层结着厚霜，抽屉拉不开。
我拽了一下，塑料把手掉在手里。
房东站在门口，看我。
我也看她。
“它主动离职的。”
她接过把手，没忍住笑。
“这个不扣押金。”
入职第一天，我穿了件新衬衫。
程立，我的直属主管，看完我电脑里的毕业项目，问了一句。
“学校里做过实际产线吗？”
“做过实验室模拟线。”
“模拟线卡住了怎么办？”
“停机排查。”
“客户一分钟出几百件货，你让他停多久？”
我没答出来。
他把安全帽递给我。
“今天先去现场。”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工厂里热风扑脸，机器轰鸣声压住说话声。
我跟着程立在产线边站了整整一上午。
午饭时，手上全是黑灰，洗了两遍，指甲缝里还有。
我端着餐盘坐下，程立把一张记录表放到我面前。
“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送料机构有抖动，定位误差……”
“先说哪里不能碰。”
我停住。
他用筷子点了点自己的安全帽。
“你进现场，不是来证明你比设备聪明。先保证你能从这里完整出去。”
下午，我把安全手册重新看了一遍。
晚上回出租屋，脚后跟磨破一块。
鞋脱下来，袜子粘在伤口上。
我想直接扯，又疼得把手缩回去，只好用水一点点浸湿。
许知宜发来消息。
“入职了？”
我回：“嗯。”
她又问：“住得好吗？”
我没发房间照片。
“能住。”
“我妈说了，之前的事可以当没发生。你要是适应不了，还是能回来。”
我把手机放到洗手台上，继续泡脚。
她隔了一会儿又发。
“没必要为了赌气，硬撑。”
我擦干手。
“我今天学了现场安全规范，明天学设备联调。”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不是在等你给我台阶。”
发完以后，我把聊天框关了。
第二个月，我闯了一次祸。
不是那种能靠聪明才智当场补救，再让全场鼓掌的祸。
我拿错了一个旧版本参数包。
装到测试设备后，设备启动异常，整组人陪着排查到半夜。
客户第二天要来验收。
程立盯着版本记录，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装的？”
我站起来。
“我。”
“为什么没核对？”
“文件名一样，我以为是最新版。”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以为，不是核对。”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耳朵发烫。
桌下的脚趾缩紧，鞋里那块新长好的皮又开始磨。
程立没让我道歉二十遍。
他让我写问题经过、影响范围、修复方案和防止再犯的办法。
我写到凌晨三点。
第一版被退回来。
“你写了三页自己多后悔。”
他指着屏幕。
“设备不看你的后悔。它只执行你下进去的东西。”
我删掉那些话，重新写。
第二天验收前，设备恢复了。
程立没替我遮。
会上直接说，昨晚出现了参数管理问题，已经恢复，并增加双人复核和版本封存。
客户问是谁操作的。
我抬手。
对方看了我几秒。
“下回我来，希望还是你讲。你最清楚这次怎么错的。”
我点头。
那天回去，许知宜又发来一张照片。
她单位发的食堂餐券。
“我们今天五点二十就下班了。”
照片里，她指甲修得整齐，桌上放着刚拆封的水果。
我的外卖坨在袋里，面条挑起来是一整块。
我盯着那张照片，没回。
电话却响了。
我爸。
“吃饭没？”
“正吃。”
“你妈听着说，你最近总加班。”
“刚入职，学东西。”
他安静了一会儿。
“受不了就换。别为了证明自己当初没选错，非要把自己熬坏。”
我筷子停在半空。
那团面晃了一下，掉回碗里。
“爸，你不怕我混得不好？”
“你混得不好，我就没儿子了？”
我低头揉了揉眼睛。
电话那头，我妈喊他。
“让他好好吃饭！别一打电话就讲半天！”
我爸咳了一声。
“行了，吃你的。”
挂断以后，我给许知宜回了一句。
“挺好。祝顺利。”
接着把号码从常用联系人里删了。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电脑旁放着程立给我的一张纸。
上面写着三个项目名。
他端着水过来。
“挑一个，先做辅助。”
我看完，问：“哪个最累？”
“第二个。”
“哪个能学到完整流程？”
“也是第二个。”
“那就第二个。”
他点点头，刚要走，我叫住他。
“程工。”
“说。”
“出差有补贴吧？”
他转过头。
“有。”
我把第二个项目圈上。
“那我现在连主观能动性都有了。”
【第六章】
第二个项目让我在外地住了四十七天。
宾馆窗户对着餐馆排烟口。
每天晚上八点，我的枕头都有烤腰子的味道。
郑嘉树跟我视频，听完以后沉思了三秒。
“你这个算食宿全包。”
“包闻。”
“比我强，我闻的是同事的螺蛳粉。”
项目最难的不是程序。
是现场的人不肯用。
客户车间主任把操作说明拍在桌上。
“你们写了六十页，工人一班十二个小时，还有工夫读这个？”
同事想解释设备功能多，我拦了一下。
“那我们去看一班。”
我跟着夜班站了八个小时。
操作员戴着手套，触摸屏上的几个按钮挨得太近，一按就错。
报警提示写得很专业。
专业到老师傅看完，问我是不是设备在骂人。
我蹲在机器旁边，把常见故障一项项记下来。
第二天开会，我提了个方案。
把高频操作放到首页。
危险操作增加二次确认。
故障提示不用术语绕人，直接写哪里异常、先检查什么、什么情况必须停机。
同事问：“界面改完，你原来那套演示不就白做了？”
我指着车间。
“做给他们用的，不是给我毕业答辩用的。”
程立没表态，只问我。
“几天？”
“两天。”
“三天。留一天验证。”
我点头。
改完以后，车间主任站在屏幕前试了几遍。
最后摘下手套，拍了拍我肩膀。
“这回能用了。”
那份验收单，是我第一次全程跟下来的项目。
我签完字，手心全是汗。
程立把文件收起来。
“想庆祝？”
“想。”
“楼下吃面。”
“能加肉吗？”
“能。”
我拿起手机给郑嘉树发消息。
“今天领导请客，人均突破十五。”
他回：“注意合规，别走上歧途。”
第二年，我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小项目。
第三年，程立把一份调薪单推到我面前。
“带两个人，项目奖金单算。”
我盯着数字看了两遍。
“真给？”
“你不签，我可以拿回去。”
我按住纸。
“我只是确认公司打印机没故障。”
他笑了一下。
“林越，有个事先说。你技术能扛，但别什么都自己干。你不是来当救火队员一辈子的。”
我带的第一个新人叫陈实。
名字很稳，人不太稳。
他第一次出差，带了三个行李箱。
一个衣服，一个零食，一个装电脑和工具。
机场托运超重，他抱着工具箱站在柜台前，问我怎么办。
我说：“把零食吃了。”
他看着满箱的饼干，眼神都直了。
最后我替他分了一半工具。
“记住了，下回少带。”
他点头。
后来，他把一项检查漏了。
我问原因。
他说：“我以为……”
我握着笔，停住。
过了几秒，我把椅子转向他。
“从今天起，你听见自己说这两个字，就去找记录。”
程立路过门口，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
他走远以后发来消息。
“熟练工开始带徒弟了？”
我回：“学费能退吗？”
“不能。”
“那我多用几年。”
那年冬天，我给家里换了台洗衣机。
我妈接到送货电话，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乱花钱了？”
我把工资到账截图发过去。
她看了好久。
“这是一个月的？”
“加了季度奖金。”
“那你也别乱花。”
第二天，她给我发视频。
我爸坐在洗衣机旁边的小板凳上，盯着滚筒转。
我问：“他干什么？”
我妈说：“研究它为什么不用人看着。”
我爸在旁边插话。
“我没研究！我歇腰！”
我在出租屋里笑了半天。
晚上，许知宜在同学群里发了婚礼请帖。
新郎叫周启明。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县城的河边，后面是新修的桥。
有人问我看见没有。
我回：“看见了。”
对方又问：“去不去？”
“不去，项目验收。”
是真的项目验收。
不是找借口。
许知宜私信我。
“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祝你们顺利。”
“启明在我爸公司，做销售。他跟你不一样，肯为家庭考虑。”
我把那行字看完。
“你觉得合适就好。”
她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你现在说话真客气。”
我没再回。
第二天验收，客户提了十二项修改意见。
陈实听完，头都垂下去了。
我把本子往他面前推。
“记，别光替项目默哀。”
他抬头问：“越哥，今晚又睡不了了？”
“能睡。”
“真的？”
“轮着。”
他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我，我也轮。”
窗外天黑下来。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打开程序。
婚礼那天，许知宜穿什么衣服、谁去接的亲，我都没再看。
【第七章】
我工作第五年，程立被调去负责一个新业务部门。
他问我愿不愿意过去。
“做行业方案。薪资能涨，奖金看项目，但出差会更多。”
我把方案翻完。
“不是只做设备了？”
“要把设备、数据、仓储、现场调度连起来。”
“我们以前没做过完整项目。”
“所以我来问你，不是通知你。”
我想答应，又把文件放下。
“给我两天。我得把我现在手里的项目和团队交接算清楚。”
程立点头。
“这回比当年挑最累的那个强。”
我花了两天，列了七页问题。
第三天，他看见文件厚度，放下茶杯。
“我招你做方案，不是招你查我账。”
“资源不清楚，进去就是一起加班。”
他把七页看完，划掉了两项，补了三项。
“这些我能给，剩下的要靠项目争取。”
我签了。
新业务的第一个项目，我们做了四个月。
前期报价低，现场条件差，几个系统之间还互相不认。
客户问数据为什么对不上。
设备厂说软件问题。
软件那边说现场信号不稳。
现场的人说，反正你们来了以后才开始不稳。
我坐在会议桌中间，听了二十分钟，把白板拉过来。
“今天先不分谁的问题。每一条数据，从哪里出来，经过哪一步，最后去了哪儿，写清楚。”
有人还想争。
我把笔递过去。
“谁说得对，谁先写。”
会议室安静了。
那晚我们把数据链路拆成十一段。
第二天查出两处接口时间不同步，一处人工补录逻辑冲突，还有一台设备的时钟慢了七分钟。
问题解决以后，客户没鼓掌。
他端着茶杯问：“下次怎么提前发现？”
我把新增的巡检方案递过去。
“这个。”
他看完，签了字。
那一单没挣到多少钱。
年底复盘，财务把利润表投上去，我所在的小组利润排倒数第二。
陈实问：“倒数第一是谁？”
程立说：“没接到项目的。”
陈实点头。
“那我们至少参与了。”
我在桌下踢他一脚。
他闭嘴了。
第二年，我们把那套方案拆成能复用的模块，开始做同行业的第二家、第三家。
我负责的内容从一台设备，变成整条产线，再到跨厂区的数据和调度。
工资单上的数字也跟着往上走。
但没到能随便扔钱的程度。
我爸住院复查时，我照样拿着停车票找医院服务台问有没有减免。
郑嘉树跟我一起去。
他蹲在旁边等，问我：“你现在不是总监了吗？”
“技术负责人。”
“负责人还薅停车费？”
“负责自己的钱，也是负责。”
他鼓掌。
“组织选你，是有道理的。”
我工作第八年，年初签了新的薪酬协议。
固定年薪七十二万，年度项目奖金按回款和交付计算。
上一年的奖金到账后，我对着银行记录加了两遍。
一百零六万。
税前。
我把计算器截图发给郑嘉树。
他回了一个语音。
“恭喜林总。欠我的那碗牛肉面，可以考虑把牛也还上了。”
我没买车，也没换更大的房子。
先把爸妈接来住了一周。
我妈站在我租的两居室里，摸了摸沙发扶手。
“一个人住这么大，打扫累不累？”
我爸站在窗边，朝外看。
“离医院多远？”
我拿出手机查路线。
“二十多分钟。”
他点点头。
“那挺好。”
那周周五，公司开季度业务会。
销售把一个项目投到屏幕上。
我看见客户所在的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正是许知宜的老家。
项目是当地一家食品集团的新工厂改造。
远川负责整体方案，客户会从本地配套商里选择设备供应方。
销售往下翻。
利达设备。
企业介绍里，许国梁的照片还跟当年差不多，只是头发白了一点。
再往下。
技术顾问，林越。
我把椅子拉近。
屏幕上是我的照片。
不是网上随便找的。
是我大学时参加竞赛，许知宜帮我拍的那张。
下面写着一行字。
创始技术骨干，长期参与公司技术决策。
会议室里有人转头看我。
销售愣了一下。
“林工，这是你？”
我把笔盖扣上。
“照片是我。”
程立看向屏幕。
“文字呢？”
“跟我没关系。”
销售又翻了一页。
利达设备把我们公司做过的一个项目，写成了他们参与开发的案例。
那是我带陈实熬了四个月的第一单。
我伸手点住那张图。
“这一页，也跟他们没关系。”
【第八章】
会开完，我第一件事不是给许知宜打电话。
是向公司报备关系。
我写清楚过去的交往、毕业时的争议，以及本人从未入职利达、从未提供技术顾问服务。
法务看完材料，问我。
“有没有授权他们使用照片和履历？”
“没有。”
“有没有收过他们的钱？”
“没有。”
“能否提供你自己的任职记录？”
“可以。”
程立在旁边听完，给出安排。
我退出利达的供应商评分。
技术方案由另一位负责人复核。
需要我出席时，只处理总体方案和接口标准，不参与商务决策。
我点头。
“应该的。”
销售小声问：“那是不是直接把他们否了？”
程立看向他。
“按材料和测试结果办。不是为了照顾谁，也不是为了收拾谁。”
那天下午，许知宜打来了电话。
八年里，她换过头像，发过孩子的照片。
号码没换。
我接起来，她先叫了声名字。
“林越。”
“有事说。”
“你们公司发函到我爸这里了。”
“要求停止使用我的照片和履历，那封？”
“我爸年纪大了，不懂这些宣传的事。”
“宣传材料是谁做的？”
她停了两秒。
“启明找人整理的。以前那些照片，也是我随手给的。”
“那你们更正。”
“你就不能先跟我说一声吗？非得公事公办？”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
里面，陈实正拿着流程图跟新同事交代测试步骤。
我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我的同事加了四个月班，成果写进你爸公司的履历。你觉得我该私下怎么说？”
她的声音低了些。
“都是行业里的人，互相帮一把不行吗？”
“不能拿别人的项目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下周带孩子去杭州玩，能不能见一面？”
“不用把孩子带来。这件事走公司邮件。”
我挂了电话。
两天后，利达送来更正材料。
删了照片和顾问名头，但解释写得很绕。
曾与相关技术人员进行非正式交流，宣传表述存在偏差。
法务又退回去。
要求明确未曾聘任、未参与所列项目。
第三版才改清楚。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周五晚上，郑嘉树给我发来一条朋友圈截图。
发的人是周启明。
大意是，有些年轻人翅膀硬了，忘了当年是谁给机会、谁带他入行。
下面配着一张大学竞赛照片。
照片里，我和许国梁站在一起。
我记得那天。
许知宜带父母来看比赛，结束以后，她爸上台跟我们合影。
他在照片里站中间，手里拿着奖杯。
奖杯是我们队的。
我点开评论。
有人说：“老许当年没少培养年轻人。”
周启明回复：“人家现在年薪百万，已经看不上小地方了。”
许知宜也转了。
她没写字。
只配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郑嘉树发来语音。
“我建议你改行卖梯子。”
“为什么？”
“你给过的台阶够他们家开个商场。”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发给法务和程立。
过了半小时，客户采购负责人打来电话。
“林工，我们收到一些说法。你和利达以前有利益纠纷？”
我把椅子坐正。
“有私人历史，没有任职关系，也没有经济合作。目前我已回避对他们的供应商评分，相关材料可以提供。”
对方嗯了一声。
“他们还说，技术标准是你针对他们临时改的。”
我打开项目文件。
“哪一条？”
“新增的断网缓存和恢复测试。”
我把文件拉到版本记录。
那条要求，在我知道利达参与之前，就已经确定。
但客户还没收到完整的修订说明。
我说：“明天上午，我发给您带时间记录的需求确认文件，并安排非关联负责人解释。”
电话挂断后，程立的消息到了。
“明天来公司。”
我回：“好。”
周六上午，会议室坐了四个人。
程立、法务、质量负责人和我。
程立问：“你还适合继续负责这个项目吗？”
我把证据摆上桌。
“我申请保留整体方案工作，但不接触利达的商务和评分。必要时，接受客户单独复核。”
质量负责人翻着文件。
“这些只能证明标准不是临时改的。现场如果出问题，他们还是会说你动了手脚。”
我手指停住。
他抬头看我。
“所以测试不能只留结果，要留过程。”
我点点头。
“独立测试人员，封存版本，全程记录，客户现场见证。各家按同一条件测试。”
程立把文件合上。
“去准备。”
我刚松开攥着的手，他又说。
“还有，客户如果因此退出，这单的损失是真实的。你别觉得有理就一定赢。”
我看着他。
“我知道。”
出会议室以后，陈实抱着资料等我。
“越哥，测试方案出来了。要不要把难度再加一点？”
我把他手里的笔抽走。
“你这是帮我，还是给我补证据？”
他站住。
我把原始需求放到他面前。
“按这个。少一项不行，多一项也不行。”
【第九章】
公开测试安排在客户工厂。
我到现场时，许国梁正在会议室外抽烟。
看见我，他先把烟掐了。
“林越，聊两句。”
我看了眼时间。
距离测试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这里说。”
他往走廊尽头走了两步，见我没动，又回来。
“当年那些事，叔叔做得不妥。”
我没接。
“人老了，看事情难免局限。你现在有出息了，我也替你高兴。”
他伸手想拍我的肩膀。
我往侧面让开。
他的手停了一瞬，放下去。
“这个项目对我们公司很重要。二十多个工人，都指着开工资。”
“所以更该按合同要求交付。”
“技术上的事，你抬抬手，不就过去了？”
“我已经回避评分。”
他嘴角绷紧。
“回避不回避，还不是你一句话？”
我看着他。
“八年前，您觉得我的工作可以由您安排。八年后，您又觉得客户的设备，也能由我一句话安排。”
他脸上的笑收了。
“说到底，你就是还记仇。”
“许总。”
我换了称呼。
“今天测试不是我主持，结果也不是我一个人签。”
周启明从会议室里出来。
他穿着西装，手里夹了个文件袋。
“爸，别说了。”
他走到我面前。
“林工，东西我们已经更正。你们法务要求的，我们也照做了。今天能不能只谈技术？”
“可以。”
“那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点头。
“各家都一样。”
他转身进去。
许国梁盯了我几秒，也跟进去。
测试设备摆在产线边。
电机运行声震得地面发颤，车间里有食品烘烤的甜味，混着新装设备的金属味。
客户质量负责人先宣读规则。
测试程序由双方确认。
设备版本封存。
过程连续录像。
测试结果现场签字。
利达的人坐在一边。
许知宜也来了。
她没穿工作服，抱着一个包，站在门口。
看见我，她想走过来，又被周启明叫住。
“你把资料给爸。”
我没看她，跟着独立测试人员走到控制台旁。
第一项，正常运行。
通过。
第二项，异常数据提示。
通过。
第三项，网络中断后的本地缓存。
设备还能跑。
周启明把身体靠回椅背，看了我一眼。
“我们做本地设备这么多年，不是没经验。”
质量负责人没接话。
“继续。”
测试人员切断网络。
十分钟后恢复。
系统开始补传数据。
前面几秒，一切正常。
接着，屏幕上的批次编号跳了一下。
两份记录重叠。
测试人员抬手。
“暂停。出现重复写入。”
周启明立刻坐直。
“可能是你们平台接收逻辑有问题。”
负责平台的同事把接口记录调出来。
“按约定编号接收。你们补传时编号重用了。”
“我们出厂测试没有这个问题！”
质量负责人看向他。
“出厂测试记录带了吗？”
周启明打开文件袋。
纸张抽得太急，几页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许知宜也蹲了下去。
许国梁先开口。
“这种小问题，现场修一下不就行了？”
客户生产负责人转头看他。
“这是批次数据。重复了，出了问题追哪批货？”
许国梁没答。
我始终没说话。
独立测试人员检查完封存信息，确认现场版本与报备一致。
质量负责人宣布，按事先约定给一次修复和复测机会。
时间九十分钟。
所有供应商都有相同机会。
周启明抹了把额头，打电话叫技术人员远程接入。
电话接通，他背过身。
“不是说已经测过了吗？”
那边声音很大。
“你给我的需求没有长时间断网恢复！我那版只做了……”
周启明立刻把音量调低。
但会议室门口的人已经看了过去。
许国梁伸手夺电话。
“现在别说这些，能不能改？”
远程的人没立刻答。
客户质量负责人走过去。
“修改可以，但必须在记录下进行。你们不要离开测试区域。”
九十分钟里，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许知宜在走廊等我。
她眼下有两道粉没盖住的青色，指甲边缘起了毛。
“林越，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现场已经有技术支持。”
“他们解决不了。”
“解决不了，就按测试规则出结果。”
她嘴唇动了动。
“你现在怎么能这么冷？”
我按下洗手液。
冷水冲过指缝。
“你知道这条线一天出多少批货吗？”
“我不懂这些。”
“那你怎么替他们保证，只是个小问题？”
她捏紧包带。
“我只是想让家里好过一点。”
我抽了张纸擦手。
“我也一样。”
“你一年都挣一百多万了！”
我看向她。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又说：“我看见共同朋友发的消息了。你不缺钱，可我爸这次要是拿不到项目……”
“这笔钱是客户买设备的钱，不是拿来分给谁过日子的。”
她眼泪掉下来。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当年那封邮件之后，我还按原价结清借款，没有要你赔退不了的东西，也没有去你的单位找你。”
我把纸扔进垃圾桶。
“这几年，你结婚、生孩子，我没打扰。”
“但你把我的履历交给你丈夫，把我同事的项目写进你爸的公司。现在出问题，你来问我念不念旧情。”
她退了半步，后背碰到墙。
“那你想我怎么办？”
“把你知道的事说清楚。不要再替我答应，不要再替设备保证。”
测试区传来叫人的声音。
我转身进去。
九十分钟到了。
利达提交了修改版本。
复测开始。
短时间断网恢复通过。
延长测试后，新的问题出现。
有一段数据没有补回来。
周启明抓住鼠标，自己来回刷新。
一次。
两次。
屏幕上那几条空白没有变化。
质量负责人伸手拦住。
“停止操作，保存记录。”
“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周启明握着鼠标不松。
“其他供应商，也只有九十分钟。”
“他们做这种系统多久了？我们本地企业起步晚，你们不能……”
客户采购负责人打断他。
“采购文件发出时，你们确认过能满足。”
许国梁站起来。
“今天这个结果，我们不认！”
椅子被他撞开，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几个人都转过头。
他指向我。
“整套标准都是他的人做的！他跟我们家有旧账，你们不知道吗？”
质量负责人把文件翻到签字页。
“测试标准由客户提出，所有供应商在报名阶段确认。利达的确认人在这里。”
周启明的名字。
日期在我看到那份假履历之前。
许国梁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文件抢过去，一页页翻。
“这……这不是一回事。”
客户采购负责人又拿出一份材料。
“另外，我们核查了你们提交的技术人员履历。你们声称林越是技术顾问，还提交了他的项目经验。”
“宣传夸大一点，同行都……”
“这不是宣传册，这是资格材料。”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许国梁把文件放下，又拿起来。
纸边在他手里抖。
“是外面的人做的，我不知道。”
周启明转过头。
“爸，材料你看过……”
“你做的销售，不是你负责？”
许知宜从门口走进来。
“爸。”
她嗓子发哑。
许国梁瞪着她。
“你别说话！”
她站住，手指攥住包带。
想退，又没有退。
“照片是我给启明的。”
周启明闭了下眼。
她看向客户负责人。
“林越没在我爸公司工作过。大学毕业那年，我爸想让他来，他没同意。”
许国梁嘴唇抖起来。
“你这时候说这个干什么！”
“履历也没经过他同意。”
她每说一个字，声音都更低一点。
但没停。
“朋友圈，我转过。没有核实，也没有把以前的事说全。”
她转向我。
“这些，我会删，会发更正。”
我点头。
没说没关系。
许国梁慢慢坐回去。
刚才被撞歪的椅子只剩半边在他身后，他坐偏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稳住。
“没必要这样。”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嘴里反复念。
“没必要这样，当年不就一个工作的事……”
周启明没接他的话。
他把那份资格材料重新翻到第一页，手指在签字处停了很久。
客户当场终止了利达本轮评审，要求按流程处理不实材料，并就此前支付的试制预付款提交结算依据。
钱不是全赔。
做了多少、合格多少、该退多少，按合同核。
但他们指望靠这单缓过去的打算，到这里停了。
许国梁听见预付款结算，肩膀一下塌下去。
他伸手去摸烟，摸了两次，没摸出来。
最后垂着头，手背压住眼睛。
眼泪从指缝里滴到合同上。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写那些。”
我把自己的资料装进包。
陈实站在旁边，小声问：“越哥，走吗？”
“等客户签完我们的见证记录。”
他点头。
那天，我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林越。
笔是陈实递的，没有漏墨。
【第十章】
项目没有因为利达退出，就立刻顺利。
客户把剩余供应商的资质又审了一遍。
测试周期延长。
交付时间却没往后挪。
程立看着排期表，问我。
“现在知道什么叫有理也得干活了吧？”
我把电脑转过去。
“知道。申请两个人。”
“一个。”
“一个半。”
“半个人怎么给？”
“另一个每天借我四小时。”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跟采购学的？”
“跟您。”
他骂了句臭小子，签了。
接下来的六周，我在现场和公司之间来回跑。
新供应商通过测试，也不代表现场没有问题。
设备点位要重新核对，人员培训要补，旧数据迁移有缺项。
最后一次联调前，客户临时提出增加一个统计口径。
陈实看着需求单，嘴都张开了。
“这时候加？”
我把单子接过来。
“先确认是不是必须上线。”
客户生产负责人说：“不是必须，但老板想看。”
我点头。
“那我们分两期。先保证投产，新增统计做变更评估。”
他皱眉。
“你们不能顺手做了？”
“顺手做出来的，出问题也得有人负责。”
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把单子收回去。
“行，你写清楚。”
验收那天，系统连续运行记录全部通过。
客户在文件上签字，抬头看我。
“林工，有个事说一句。”
“您说。”
“之前有人找过我们，说你个人收入很高，没必要跟本地企业争这一口饭。”
我握着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笔帽扣上。
“我们买设备，看能不能用。以后你们别再拿这种事让我们分心。”
我点头。
“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长篇大论。
也没有谁站起来替我叫好。
合同履行完，问题处理完，工作继续。
那天下午，许知宜约我见一面。
她说，已经把更正发了，原来的朋友圈也删了。
我看过截图。
里面写清楚，我从未在利达任职，不存在培养关系，她转发的相关说法不实。
她没有把这次的事继续推给宣传公司。
我答应在车站旁边坐二十分钟。
她到的时候，带着孩子。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背着小书包，手里攥着半根玉米。
她解释：“幼儿园刚放学，没人接。”
我点点头，给孩子让了个位置。
孩子坐下以后，盯着我的电脑包。
“叔叔，你是修电脑的吗？”
我想了想。
“有时候修。”
他立刻把自己的电话手表递过来。
“这个不响了。”
许知宜伸手去拦。
“别麻烦叔叔。”
我看了眼侧面的开关。
静音。
调回来以后，手表响了一声。
孩子眼睛睁大。
“你真会！”
我把手表还给他。
“这个不收费。”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颗糖，放到我面前。
我接了。
许知宜低着头，半天没开口。
服务员把水送过来，她握住杯子，指腹一下一下蹭着杯壁。
“我爸的公司可能要缩规模。”
“按实际能力接项目，会稳一点。”
“他这些年总觉得，关系做好，技术上的事可以以后再补。”
我没接这句。
她抬起头。
“我以前也这样。”
我看向她。
“我一直觉得，你当时说不去，只是在等我哄你。我想着，只要把杭州那边断了，你就会接受家里的安排。”
她停了停。
“后来你真的走了，我就一直等你回来。”
孩子把玉米咬得咔嚓响。
她拿纸给他擦嘴，手有些抖。
“你第一次加班，我觉得你撑不了多久。你升职，我觉得外面竞争那么大，总会有不顺的时候。”
“你结婚了。”
“我知道。”
她攥紧纸巾。
“不是等你回来找我。我就是想证明，当初不是我错。”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水有些烫，舌尖刺了一下。
她看着我。
“现在我承认，是我错了。”
我把杯子放下。
“你想回乡，没有错。”
她眼睛动了动。
“你考编、结婚、生孩子，都没有错。这些不是今天拿来否定你的证据。”
她嘴唇抿紧。
“你错在明知道我不愿意，还替我决定。后来又拿我的经历，去填你们公司的资质。”
她点头。
眼泪落下来，她立刻抽纸擦掉。
“如果当时你在杭州没做起来呢？”
“我会换公司，或者换城市。”
“也可能回去？”
“可能。”
她抬头看我。
我接着说。
“但那得是我自己买的车票。”
她没再问。
孩子吃完玉米，伸手扯她袖子。
“妈妈，我们去找爸爸吗？”
她转头。
“去。”
孩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把书包背好。
许知宜给周启明打电话。
“我们在车站旁边，你来接一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低声回了两句。
挂断以后，她看着我放在桌边的车票。
“你还是回杭州？”
“项目结束了，回去上班。”
“以后也不一定再见了。”
我把电脑收进包里。
“各自过好吧。”
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低头给孩子理了一下歪掉的肩带。
“林越，对不起。”
我点了下头。
“我听见了。”
我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再让她赔一次青春。
那四年里，吃过的饭，走过的路，认真做过的计划，都是真的。
后来她做的那些事，也是真的。
不能拿前面的好，去把后面的选择擦掉。
进站前，我收到郑嘉树的消息。
“几点到？今晚涮肉，我买了菜，你买肉。”
我回：“你买了什么菜？”
“香菜。”
“多少？”
“两根。”
我站在安检口笑了一声。
前面的人回头看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拎包过安检。
上车以后，我爸又打来电话。
“项目忙完了？”
“忙完了。”
“你妈问你，冰箱还有腊肉没有。”
“没了。”
“那给你寄。”
我靠着椅背，把袖口往上挽。
“这次少放点盐。”
“你妈说知道了。”
电话那头，我妈喊：“让他别天天吃外卖！”
我答应了两声。
挂断电话，工作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新项目的方案会，改到下周一上午。
我回复收到，退出群聊，又打开买菜软件。
两盒牛肉。
一盒羊肉。
再加一袋土豆。
付款前，郑嘉树又发消息。
“对了，火锅底料你也买一下。”
我给他回了一个字。
“滚。”
他立刻发来厨房照片。
锅已经洗好，桌上摆着两个碗。
那两根香菜泡在盆里，旁边还压着一张纸。
林总专供，按根计费。
列车进隧道，窗外暗下来。
我把火锅底料加进购物车，点了付款。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