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丑东西，莫挨老娘
大梁永安十七年，冬。雪落无声，却压得人心头沉重。
镇国长公主府的正厅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仿佛将外面的凛冽寒冬彻底隔绝。然而，跪在厅中央的三道身影，却让这满室春意显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寒意。
姜月歪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贵妃榻上，指尖捏着一只薄胎青瓷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茶盏边缘已现细微裂纹。贴身侍男阿沅跪在一旁替她捶腿，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伺候姜月八年，太清楚主子此刻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上一次让姜月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是户部尚书钱满仓。那老东西在朝堂上阴阳怪气，说长公主“后院豢养面首，有失体统，恐乱纲常”。第二天，姜月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二十年前钱家贪墨军饷导致北境三千将士冻毙的旧账翻了出来。如今，钱尚书还在岭南的瘴气里啃甘蔗，据说连牙都掉光了。
而此刻，让姜月表情管理彻底失控的，是面前这三张脸。
左边那个，身板倒是极好。宽肩窄腰，跪姿挺拔如松，一看便是行伍出身。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眉骨劈至右颧骨，皮肉翻卷，将半张脸扯得面目全非，那只浑浊的眼珠像死鱼眼般挂着，透着股令人不适的死气。
中间那个，身量修长，却瘦得如同纸扎的人偶。青白的脸色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跪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身形已晃了三晃，仿佛随时会碎成一地尘埃。
右边那个更是离谱。大冬天只穿一件单薄的短打，露出的胳膊上横七竖八全是疤痕，新旧交叠，还有几处像是烙铁烫过的凹陷。乱蓬蓬的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系着，抬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这白牙配着那张糙如砂纸的脸，只会让人想给他一拳，而非心动。
姜月深吸了三次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的躁意。
“萧景琰。”她没有看那三个男人，目光越过他们，死死钉在厅门口站着的新帝身上，“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萧景琰今年刚及冠，脸上还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温润无害。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笑得跟来串门的邻家弟弟似的：“皇姐镇守北境十年，劳苦功高。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朕特意从各地选了三名品行端方的男子，皇姐看看，中意哪个，朕亲自赐婚。”
“品行端方。”姜月把这四个字在舌尖嚼了一遍，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极好看。姜月生了一张极明艳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桃花蘸水，唇不点而朱。先帝在世时曾叹，满朝文武加一块儿，没有一个人比她更像年轻时的太后。但此刻她这么一笑，萧景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陛下。”姜月把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声音温温柔柔，却带着刺骨的凉意，“你管左边那个叫品行端方？那道疤再往下偏半寸，他眼珠子就没了。一个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男人，你把他塞给我当夫郎，你是觉得我镇国长公主府缺个刽子手，还是缺个煞星镇宅？”
萧景琰嘴角抽了一下。
“中间那个，”姜月抬了抬下巴，眼神轻蔑，“我府上马厩里最瘦的那匹老马，驮着他跑三里地他都得散架。陛下是打算让我娶个药罐子回去，天天给他煎药伺候着？我姜月活了二十六年，只有别人伺候我的份，没伺候过祖宗。”
中间那个瘦高男人垂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知是咳的还是忍的。
“至于右边那个——”姜月终于把目光落在疤瘌男身上，嫌恶地皱了皱眉，“你从哪个山沟里刨出来的？洗都没洗干净就往我这儿送？我后院倒夜香的粗使侍男都比他体面。”
疤瘌男抬起头，咧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殿下，俺洗干净了还是能看的。”
“闭嘴。”姜月连眼皮都没抬，“你那张脸洗不洗有什么区别？浪费水。”
厅里安静了三息。
阿沅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完了，主子真生气了。她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大喊大叫，就是嘴特别毒，一句话能剜掉人二两肉。
萧景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皇姐，朕也是一片好心。你也知道，朝中有些老臣对你后院那些……美男子，颇有微词。说皇姐你耽于美色，不务正业。朕想着，给你选几个不那么扎眼的，堵一堵他们的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弟弟关心姐姐，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姜月：你的兵权，你的封地，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盯着。
姜月终于从榻上坐直了身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朱红色的织金长袍，腰束玉带，往那儿一坐，整个正厅都亮堂了几分。她盯着萧景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陛下今年十九了吧？”
萧景琰一愣：“……皇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十九岁，亲政才两年，龙椅还没坐热呢，就开始操心姐姐的枕边事了。”姜月笑吟吟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她比萧景琰矮了半个头，但萧景琰被她逼得连退两步，后腰撞上了厅里的紫檀木桌沿。
“萧景琰，你听好了。”姜月伸出手，替他把领口歪掉的那颗盘扣扶正，动作很轻，语气也很轻，“我姜月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斩敌酋，十八岁镇北境，二十岁受封镇国长公主。满朝文武有一半是我从死人堆里拎出来的，另一半是我拿刀架着脖子逼他们跪下来喊殿下的。你父皇在世的时候都不敢管我后院养几个男人。”
她退开半步，拍了拍萧景琰的肩膀。
“你今天送三个丑东西来恶心我，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要记住——”姜月歪了歪头，笑得明艳又无害，“下次再往我府上塞人，你塞一个，我收一个。但你后宫今年新选的那批秀女，最好个个都长得比你塞给我的这几个强。不然我哪天心情不好了，也挑几个‘品行端方’的给你送进宫去。咱们姐弟，有来有往嘛。”
萧景琰脸都绿了。
他今年刚选了一批秀女充实后宫，其中有两个是户部侍郎和礼部尚书家的嫡女，长得确实……不太尽如人意。满朝都知道新帝选妃不看脸看家世，但被姜月这么当面点出来，他还是觉得膝盖中了一箭。
“皇姐说笑了。”萧景琰干巴巴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厅门口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这三个人，朕既然送来了，就没有带回去的道理。皇姐看着处置吧。”
脚步声远了。
姜月站在原地，脸上明艳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干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捏碎的青瓷茶盏——茶汤顺着指缝往下滴，虎口被瓷片划了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阿沅“呀”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殿下！您的手——”
“嚎什么。”姜月把碎瓷片随手扔进炭盆里，溅起一小撮灰，“去，把沈医正叫来。”
“您伤了手，是该叫沈医正——”
“叫什么沈医正。”姜月瞥了他一眼，“让沈医正把那三个丑东西弄下去洗刷干净。脏兮兮地杵在我厅里，看着就晦气。”
阿沅愣了一下：“……洗刷？”
“对。”姜月重新歪回榻上，闭了眼，语气懒洋洋的，“洗完了再带上来让我看一眼。万一洗干净了还能入眼呢？萧景琰那小子虽然欠收拾，但有一句话没说错——我后院确实空了好一阵子了。”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主子您刚才还骂人家是丑东西，现在又要洗干净了再看，到底闹哪样。但他跟了姜月八年，深知主子的脾气——嘴上再嫌弃，该看的还是要看。用姜月自己的话说：“丑不丑是一回事，洗不洗是另一回事。不洗干净就下结论，对那张脸不公平。”
虽然姜月从来不说“公平”这两个字。她说的是：“本宫骂他丑，是骂他现在的样子。万一他本来不丑呢？那本宫不是骂错了？传出去显得本宫没眼光。”
阿沅当时就悟了：主子在乎的从来都是自己的眼光，不是别人的脸。
但今天这三个……
阿沅偷偷瞄了一眼还跪在厅中的三个男人。左边那个疤面将军面色如常，甚至还抬头打量了一圈厅里的陈设。中间那个瘦高商贾之子终于撑不住了，一手撑着地面，额头上全是冷汗。右边那个疤瘌草莽倒是最放松的，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冲阿沅挤了挤眼。
阿沅打了个寒颤，赶紧去叫人了。
两刻钟后，长公主府后院的浴房里，热气蒸腾。
姜月坐在浴房外间的屏风后面，端着一盏新沏的六安茶，面前摆了一碟子蜜饯金枣，一碟子奶油松瓤卷。她本来没打算亲自来盯人洗澡，但阿沅回话说“那三位郎君身上着实腌臜，洗了三桶水还是浑的”，她就改了主意。
——洗了三桶水还是浑的？那本宫倒要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好货色。
屏风后面传来水声、搓澡声，以及一些不太体面的动静。
“哎哎哎你轻点儿！那是皮！不是锅底灰！”
“这位郎君莫动，您头发里的虱子得用篦子细细篦过。”
“虱子？！俺头上没虱子！那是草籽！草籽！”
“郎君别诓我，草籽和虱子奴婢还分得清。”
姜月咬了一口蜜饯金枣，心情好了一点。至少萧景琰没从死囚牢里捞人，草籽和虱子还是分得清的。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第一个洗完了。
沈医正亲自来禀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殿下，那位脸上有疤的……您最好亲自看看。”
姜月挑了挑眉。沈医正是跟了她十年的老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不多。
她放下茶盏，绕过屏风。
浴房里雾气缭绕，三个浴桶并排摆着。左边那个已经洗完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中衣，湿着头发站在那里。姜月先看到的是身形——宽肩窄腰，胸背的肌肉线条隔着中衣都能看出轮廓，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有力。然后她抬眼，看脸。
那道疤还在。但脸上的血污和泥垢洗干净之后，底下的皮肤出乎意料的白。疤从眉骨斜贯到颧骨，颜色浅了许多，在白皙的底色上反而没那么狰狞了。另一只没受伤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默的压迫感。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劈的，喉结明显但不突兀。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姜月盯着他看了五息。
“……叫什么名字？”
“臣姓裴，裴玄。”声音低而沉，像砂纸打磨过木头。
“裴玄。”姜月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北境裴家的人？”
“殿下明鉴。臣是裴家旁支，永安十二年从军，在北境步军第三营效力，官至昭武校尉。”裴玄说得很平，没有邀功也没有诉苦，“永安十五年春，与北狄铁林军战于白狼谷，营中火器走水，臣伤了脸。伤愈之后自觉有碍观瞻，自请退役。”
姜月“哦”了一声：“所以你脸上这道疤，是为国负伤。”
“军人负伤，分内之事。”
“那你还挺会说话。”姜月走近一步，仰头看他。裴玄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得把脖子仰得很高才能跟他对视。这个姿势让姜月不太爽，她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蹲下来点。本宫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
裴玄愣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单膝跪了下去，让自己跟姜月平视。
姜月满意了。她用手指挑起裴玄的下巴，歪着头左看右看，那架势跟挑西瓜差不多。裴玄耳根慢慢红了，但没躲。
“疤是深了点。”姜月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挑剔，“但底子还行。鼻子不错，嘴也还行。下巴——”
她用手指又点了一下裴玄下巴上的凹痕：“这个是天生的？”
“是。臣幼时摔的。”
“还挺会长。”姜月收回手，把指尖在帕子上擦了擦，转头对阿沅说，“先记下。待定。”
阿沅赶紧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裴玄，昭武校尉退役，脸有疤但底子尚可，待定。
姜月走向第二个浴桶。
中间那个瘦高商贾之子已经洗完了，正裹着一件宽大的袍子缩在角落的凳子上，嘴唇还是白的，但洗干净之后那张脸让姜月脚步顿了一下。
跟裴玄完全不同的路数。这人长得一副……很便宜的样子。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便宜——眉毛是细长的柳叶眉，眼睛是温温润润的杏眼，睫毛长得不像话，湿漉漉地垂着，鼻尖秀气，嘴唇薄而红，下巴尖尖的。整张脸没有一丝棱角，柔得跟水一样。
姜月眯起眼：“你叫什么？”
“回殿下的话，草民姓商，商玉奴。”声音也软，跟含着一块糖似的。
“商玉奴。”姜月把这名字念了一遍，笑了一声，“这名字谁给你起的？跟个伺候人的似的。”
商玉奴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去：“是草民父亲起的。父亲说草民自幼体弱，取个贱名好养活。”
“体弱。”姜月上下打量他。洗干净之后这人确实瘦得过分，锁骨从领口支棱出来，手腕细得她一把握得住。但皮肤白得发光，脖子线条纤长，说话的时候喉结在薄薄的皮肉下轻轻滚动。
“沈医正，他什么毛病？”姜月转头问。
沈医正上前一步，面露难色：“回殿下，这位郎君……脉象上看，是先天不足，脾胃虚寒，气血两亏。但……”
“但是什么？”
“但是他这脉象，亏是亏，可跟病入膏肓那种亏不太一样。倒像是……故意饿出来的。”
商玉奴的睫毛颤了一下。
姜月抱起胳膊：“听见了？沈医正说你是饿出来的。怎么，萧景琰连顿饭都不管饱？”
商玉奴抿了抿嘴，声音更小了：“草民在家时，每日只进一餐。父亲说，腰细些，才好说人家。”
姜月：“…………”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转头对阿沅说：“去，让厨房下一碗鸡汤馄饨，多放胡椒。再切一盘卤牛肉。”
阿沅又掏出小本本：商玉奴，瘦是饿的，脸还行，待定。
姜月走向第三个浴桶。
第三个是洗得最久的，因为沈医正说这位身上的疤痕太多，得一处一处慢慢清创。姜月走过去的时候，那人刚从浴桶里站起来，背对着她。
姜月先看到的是背。
宽。背阔肌向两侧延展，形成一条流畅的倒三角，脊柱沟深深凹下去，两侧竖脊肌隆起，腰收得极窄。水珠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滚。背上确实有疤，横的竖的斜的，但洗干净之后每一道疤都成了肌肉轮廓的注脚，凌乱但有一种野蛮的张力。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姜月眼皮跳了一下。
这张脸跟刚才那个“糙得跟砂纸似的”完全是两回事。洗干净之后，他的五官其实很端正——眉骨粗犷但眉毛浓黑规整，眼睛不大但眼型狭长，颧骨高，鼻梁宽直，下颌方正，一笑露出来的白牙现在看起来不欠揍了，反而有点晃眼。关键是脖子以下，胸肌饱满，腹肌块块分明，人鱼线一路延伸进腰间的浴巾里，小麦色的皮肤上疤痕交错，但每一道疤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姜月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俺叫燕七。”草莽咧嘴笑，“殿下，俺刚才没骗你吧？洗干净了是能看的。”
“谁给你洗的澡？”
“这位老大夫。”燕七用大拇指一指沈医正，然后压低声音，“他摸俺后背的时候俺差点给他一拳，以为他占俺便宜。后来他说是奉殿下的命给俺清创，俺就忍住了。”
姜月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挺会忍。”
“那可不。俺在山里打猎的时候，被野猪顶了个对穿都没吭声。”
姜月又看了他一会儿。这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坦荡，不遮不掩的，说自己被野猪顶了就跟说今天吃了几个馒头一样随意。
“留用。”姜月转过身，丢下两个字。
走出浴房的时候，阿沅小跑着跟上来：“殿下，那裴玄和商玉奴……”
“都留着。”姜月脚步没停，“本宫后院空着也是空着。三个正好凑一桌叶子戏。”
阿沅把本子收进袖子里，犹豫了一下：“可是陛下那边……”
姜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浴房的方向。雾气从门缝里往外冒，里面传来燕七中气十足的声音：“老大夫，俺这头发还用篦吗？俺真觉得没虱子了！”
她笑了一声。
“萧景琰那小子以为他送什么我就得收什么。”姜月把手拢进袖子里，慢悠悠地往前走，“他送三个丑的，我就当收三个丑的。但丑的能不能变成好看的，那是本宫的本事。”
阿沅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而且您刚才看燕七腹肌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但他没敢说出来。
当天晚上，长公主府后院新辟出来的三个跨院里分别住了人。裴玄分到了东跨院，商玉奴住了西跨院，燕七塞进了最小的北跨院。阿沅送铺盖过去的时候，燕七正蹲在院子里徒手劈柴，一斧子下去木桩裂成四瓣，他回头问阿沅：“有没有肉？俺饿了。”
阿沅给了他三斤酱牛肉。燕七就着凉水吃了，吃完抹抹嘴说好吃，明天还能不能给这么多。阿沅说这是长公主府的规矩，上等侍夫日供肉两斤。燕七说那他吃三斤超了，明天扣一斤。
阿沅回去学给姜月听的时候，姜月正对着铜镜卸妆，笑得手一抖把口脂蹭到了脸颊上。
“这人有点意思。”她把口脂擦掉，“明天把他们仨叫到正厅来。本宫要挨个儿试。”
“试什么？”
姜月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风情万种地翻了个白眼：“试男人还能试什么？试脸，试身板，试脑子。本宫后院不养闲人，也不养丑人。萧景琰塞来的，本宫得看看他到底想在我这儿埋什么钉子。”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过在那之前，先给本宫查清楚——裴玄在北境那场火器走水，到底是真的走水，还是有人想让他走水。”
阿沅神色一凛：“殿下是觉得……”
“萧景琰选人的眼光太准了。”姜月走到窗前，望着后院三个方向亮起的灯火，声音低下去，“一个北境旧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商贾之子，一个江湖草莽。他把这三个人凑一块儿送给我，你猜是他自己挑的，还是有人替他挑的？”
夜色里，东跨院的灯第一个灭了。北跨院的灯亮了很久，隐约传来哼小调的声音。
姜月站在窗前，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那个燕七，腹肌是真的不错。”
2 试锋
次日清晨，长公主府正厅。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姜月端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神色慵懒。
裴玄、商玉奴、燕三人站成一排，衣着整齐，气质各异。
裴玄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即便收敛了锋芒，那股子肃杀之气依然隐隐流动。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商玉奴穿着淡青色的长衫，眉眼低垂，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顺得像个待嫁的新妇。只是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微微蜷曲，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燕七则是一身粗布麻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姜月桌上的点心，喉结滚动。
“起来说话。”姜月淡淡道。
三人谢恩起身，各自寻了椅子坐下。
姜月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裴玄身上：“裴玄，你说你是北境旧将，那便说说，北境的雪，是什么味道？”
裴玄眸光微动，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他沉吟片刻，答道：“北境的雪，是腥甜的。混着铁锈味，混着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姜月挑眉：“有点意思。继续说。”
“永安十五年的白狼谷之战，大雪封山。我军被困山谷三日，粮草断绝，饮水皆化雪。第四日清晨，敌军发动总攻。那一刻，雪地里全是血，踩上去黏腻温热，闻起来……像烂熟的果子发酵后的甜腻。”裴玄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姜月注意到，他握拳的手指关节泛白。
姜月心中微震。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退役将领该有的记忆，这是一个经历过地狱的人。
“那你为什么退役？”姜月追问。
“因为活下来了。”裴玄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琥珀色眼眸直视姜月，“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而我，不想再为了那些看不见的命令去死。”
姜月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好一个不想为命令去死。那你现在，愿意为本宫的命令去死吗？”
裴玄沉默了一瞬，随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只要殿下下令，裴玄万死不辞。”
姜月挥挥手：“起来吧。下一个。”
她的目光转向商玉奴：“商玉奴，听说你擅长算账？”
商玉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温婉：“殿下慧眼。草民家中世代经商，虽家道中落，但算术之道，不敢言精，也算略通一二。”
“很好。”姜月从案几上拿起一本账册，扔到他面前，“这是本宫名下三家商铺去年的流水账，里面有三处漏洞，你能找出来吗？”
商玉奴接过账册，快速翻阅。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翻页的速度极快，眼神专注而锐利，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个病弱美人的模样。
片刻后，他将账册合上，恭敬递还：“殿下，第一处，江南丝绸坊的进项少了三成，实则是因为掌柜私吞，账目做得极隐蔽，若非对比前两年的同期数据，难以察觉。第二处，北境军需采购中，羊毛的价格虚高了五文，看似微小，但若乘以三年总量，便是巨款。第三处……”
他顿了顿，看向姜月：“第三处，是殿下故意留下的陷阱。账面上显示一笔支出用于修缮府邸，但实际上并未动工。这笔钱，最终流向了京郊的一处别院。”
姜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聪明。那你说，这笔钱去了哪里？”
商玉奴苦笑一声：“草民不敢妄言。但草民可以确定，这笔钱的流向，与近期京城几位王公贵族的动向有关。”
姜月心中冷笑。果然，萧景琰送来的不只是人，还有眼线。商玉奴表面是算账先生，实则是来探查她财政状况的。
“知道了。”姜月淡淡道，“下去吧。”
最后，轮到燕七。
燕七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殿下，俺不懂啥账本，也不懂啥北境雪。俺只会打架，还会劈柴。”
姜月挑眉：“哦？那你会什么别的？”
“俺会认草药。”燕七眼睛一亮，“山里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有毒，俺都知道。还有，俺会追踪，谁的脚印俺一闻就知道往哪跑了。”
姜月若有所思：“追踪？”
“是啊。”燕七得意地挺起胸膛，“上次俺追一只兔子，跑了三十里地，硬是把它从洞里拽出来了。”
姜月忍不住笑了：“有趣。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燕七眨了眨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脱口而出：“您在想中午吃什么。”
姜月：“……”
阿沅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姜月瞪了他一眼：“滚出去。”
燕七嘿嘿一笑，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道：“殿下，中午记得给俺加肉啊！”
姜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三个人，看似各怀鬼胎，实则各有用处。裴玄是刀，商玉奴是眼，燕七是腿。萧景琰这一招，倒是打得巧妙。
只是，他忘了，姜月手中的刀，从来都不是用来防御的。
3 暗流
午后，姜月召见裴玄。
书房内，茶香袅袅。姜月屏退左右，只留下裴玄一人。
“裴玄，”姜月开门见山，“白狼谷的火器走水，真的是意外吗？”
裴玄身体一僵，随即低下头：“殿下，此事早已查明，确属意外。”
“是吗？”姜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查到，当年负责火器库管理的官员，是你岳父的远房亲戚。而你退役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了他。你说，这是巧合吗？”
裴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殿下，臣……”
“别紧张。”姜月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要抓你的把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裴玄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殿下，臣的父亲曾是北境名将，因得罪权贵而被贬。臣参军，是为了洗刷父亲的冤屈。白狼谷之战，并非意外。有人故意破坏了火器的防潮层，导致走水。那个人，是当今太后的娘家侄子，赵王。”
姜月瞳孔微缩。赵王，萧景琰的亲舅舅，也是朝中最大的势力之一。
“你如何证明？”姜月问。
裴玄从怀中掏出一块焦黑的令牌，递给姜月：“这是臣在废墟中找到的。上面刻着赵王府的徽记。臣一直留着，不敢示人。因为一旦拿出这块令牌，就意味着与赵王为敌。而臣，已经没有退路了。”
姜月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令牌边缘焦黑，但徽记清晰可见。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姜月问。
“因为臣需要一把刀。”裴玄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臣这把刀，已经生锈了。臣希望，殿下能让它重新锋利起来。”
姜月看着地上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她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吧。这把刀，我会帮你磨。”
裴玄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多谢殿下。”
“不过，”姜月话锋一转，“你要记住，为我做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的人生，从此以后，只属于我。”
裴玄郑重地点头：“臣明白。”
4 迷雾
与此同时，西跨院。
商玉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他眉头紧锁，手中毛笔不停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阿沅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轻声问道：“公子，殿下让您查的东西，有了进展吗？”
商玉奴点点头：“有。我发现，萧景琰最近在暗中调动禁军，目标似乎是京郊的粮仓。”
阿沅一惊：“粮仓？难道他想切断长公主府的补给？”
“不止。”商玉奴摇摇头，“他还派人接触了赵王。看来，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什么协议？”
“赵王提供兵力，萧景琰提供合法性。他们打算联手，削弱长公主府的势力，甚至……取而代之。”商玉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殿下，您要小心。”
阿沅脸色凝重：“殿下这边，情况如何？”
商玉奴苦笑：“裴玄找到了证据，但还没有出手。燕七……还在忙着劈柴。”
阿沅叹了口气：“唉，这局势，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商玉奴放下笔，望向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覆盖了整个京城。
“复杂才好。”他轻声说道，“简单的棋局，下不出精彩的胜负。”
5 狩猎
北跨院。
燕七正在院子里练习射箭。他拉满弓弦，瞄准远处的靶子，松手。箭矢呼啸而出，正中靶心。
他兴奋地跳起来：“中了！中了！”
这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燕七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转身，手中匕首已经抵在了对方的咽喉上。
来人是个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剑，眼神冰冷。
“你是谁？”燕七厉声问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直接挥剑刺来。
燕七侧身躲避，同时反击。两人交手数个回合，不分胜负。
“有点本事。”黑衣人评价道，“可惜，你挡不住我们。”
话音未落，又有两名黑衣人从两侧包抄而来。
燕七心中一凛。这是杀手！
他迅速后退，利用地形优势，与杀手周旋。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必须逃出去报信。
他假装不敌，踉跄后退，然后转身冲向围墙。就在即将翻墙的瞬间，一支箭矢射来，正中为首杀手的肩膀。
杀手惨叫一声，攻势停滞。
紧接着，裴玄手持长剑，如鬼魅般出现。他剑法凌厉，招招致命，瞬间制服了两名杀手。
燕七趁机翻墙而出，落地后立刻奔跑。
“跟上！”裴玄喝道。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赶，才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裴玄问。
“不知道。”燕七喘着粗气，“可能是有人想除掉我。”
裴玄沉思片刻：“不对。如果真要杀你，不会只派三个人。他们是想试探你的身手。”
燕七一愣：“试探？”
“对。”裴玄点头，“他们在评估你的价值。如果你太弱，他们会放弃；如果你太强，他们会警惕。”
燕七挠挠头：“那我该怎么办？”
“保持现状。”裴玄说，“不要暴露全部实力，也不要表现得太过弱小。让他们猜不透你，才是最好的保护。”
燕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吧。反正俺也不会太多花样。”
裴玄看着他憨厚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走吧，回府。殿下可能在等我们。”
6 博弈
当晚，姜月在书房召集三人。
气氛凝重。
“今日北跨院发生了刺杀事件。”姜月开门见山，“你们怎么看？”
裴玄率先开口：“刺客身手不凡，且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匪类，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商玉奴补充道：“据我调查，最近京城内有大量不明身份的人员流动，疑似与赵王府有关。”
燕七挠挠头：“俺就觉得奇怪，俺平时也没得罪人啊，为啥要杀俺？”
姜月冷笑一声：“因为你太显眼了。你那一身肌肉，那一身杀气，在普通人眼里，就是威胁。更何况，萧景琰和赵王，容不得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存在。”
三人沉默。
“所以，”姜月环视三人，“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裴玄皱眉，“殿下，此举风险极大。”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姜月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要你们，找出赵王和萧景琰的证据，将他们一举击溃。”
裴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遵命。”
商玉奴微微一笑：“属下这就去安排。”
燕七举起拳头：“俺去砍人！”
姜月白了他一眼：“去查情报。别瞎砍。”
燕七撇撇嘴：“切，没劲。”
姜月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花纷飞，掩盖了一切罪恶。
“游戏，开始了。”她轻声说道。
7 布局
接下来的几天，长公主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裴玄开始梳理北境的旧部，试图寻找赵王的罪证。他通过书信联系了几位曾经的战友，希望能得到一些线索。
商玉奴则深入市井，伪装成商人，打探赵王府的商业往来。他发现，赵王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交易，将巨额财富转移到了海外。
燕七则活跃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凭借出色的追踪能力，监视着可疑人物的动向。他发现，赵王府的管家，每隔三天就会秘密会见一个人。
姜月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她利用自己的权势，调动了一些资源，为三人提供支持。
同时，她也在观察萧景琰的反应。萧景琰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依旧每天上朝，处理政务，偶尔还会来长公主府看望她，表现得十分孝顺。
但姜月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8 裂痕
一日，姜月收到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赵王欲废帝。”
姜月看完信，冷笑一声。果然，赵王的野心不止于此。
她将信交给裴玄：“你去查，这个消息的真假。”
裴玄接过信，神色凝重：“属下这就去办。”
商玉奴也凑过来：“殿下，我也有一些发现。赵王最近在私下招募士兵，数量不少。”
姜月点头：“很好。看来，我们的猜测没错。”
燕七挠挠头：“那俺干啥？”
姜月想了想：“你去接近那个管家。看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
燕七眼睛一亮：“好嘞！”
说完，他便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姜月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担忧。燕七虽然勇猛，但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利用。
“阿沅，”姜月吩咐道，“派人暗中保护燕七。千万别让他出事。”
阿沅领命而去。
9 陷阱
燕七按照计划，接近了赵王府的管家。
他故意在管家必经之路上“不小心”摔倒，撞翻了管家手中的包裹。
包裹散落一地，露出一些信件和金银。
管家脸色大变，连忙捡起东西，怒斥道：“你这混蛋，想干什么？”
燕七装作害怕的样子：“对……对不起，大爷。俺不是故意的，这路滑，没站稳。”
管家冷哼一声，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迅速将东西收起，恶狠狠地瞪了燕七一眼：“滚！再敢靠近王府十里地，老子扒了你的皮！”
燕七缩着脖子跑开，心里却乐开了花。刚才那一撞，他不仅闻到了信纸上淡淡的墨香，还瞥见信封上印着的“密”字红章。更重要的是，他在管家捡起金银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只有北境特产的狼毒草味道——那是赵王心腹常用的标记气味。
当晚，燕七将情报交给姜月。
“殿下，那管家身上有狼毒草味，而且那封信，似乎是写给京城某位权贵的。”燕七得意地晃着脑袋，“俺还偷偷记下了管家的脚步声，三步一停，五步一回头，肯定心里有鬼。”
姜月接过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裴玄那边呢？”
阿沅低声汇报：“裴将军联系上了北境旧部的一位千户，对方透露，当年白狼谷的火器库失守，是因为有人提前泄露了布防图。而那个泄露者，正是赵王派去的细作。”
“商玉奴那边？”
“赵王的海外账本找到了线索。”商玉奴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抄录好的账目，“赵王通过几家看似无关的商号，将巨额白银转移到了南疆。那里，是他私兵的大本营。”
姜月看着手中的三份情报，眼中寒光闪烁。
证据链闭环了。
赵王谋逆，意图废帝。萧景琰虽然年轻，但并非愚钝，他之所以容忍赵王坐大，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一举铲除赵王势力的时机。而长公主府，就是那个最佳的棋子。
“陛下想借我的手，除掉赵王。”姜月淡淡说道，“但他忘了，棋子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就会变成威胁。”
裴玄沉声道：“殿下，既然证据确凿，我们是否可以直接呈交御前？”
“不。”姜月摇头，“现在呈交，只会打草惊蛇。赵王在朝中根基深厚，若无铁证如山，且让皇帝亲眼所见，很难彻底扳倒他。我们需要一场大戏，一场让所有人无法回避的大戏。”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京城皇宫的位置。
“三日后，是太后寿宴。赵王必到。届时，我会请旨，让三位郎君侍奉左右。我要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自露马脚。”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凛然。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长公主府权势滔天；输了，便是满门抄斩。
“臣等，遵命。”三人齐声说道。
10 寿宴风云
三日后，长乐宫。
金碧辉煌，丝竹悦耳。文武百官齐聚一堂，为太后祝寿。气氛表面祥和，实则暗流涌动。
姜月身着华服，端坐在主位旁，神色淡然。在她身后，站着裴玄、商玉奴和燕七。
裴玄一身玄色蟒袍，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商玉奴一身青色锦袍，眉眼温婉，低眉顺眼。
燕七则是一身粗布短打，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宾客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镇国长公主怎么带了三个‘怪人’来？”
“听说都是些丑八怪，真是丢脸。”
“嘘，小声点，别忘了长公主的脾气。”
赵王坐在下首，目光阴鸷地盯着姜月身后的三人，尤其是燕七。他认出了这个江湖草莽，几天前曾试图接近他的管家。
“姐姐，”萧景琰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得温润如玉，“今日寿宴，热闹得很。只是你这后院的人，似乎有些……特别。”
姜月抿了一口酒，笑道：“陛下说笑了。这些人虽貌不惊人，但各有特长。裴将军通晓兵法，商公子精于算学，燕七擅长追踪。朕想着，或许能为朝廷效力。”
萧景琰眼神微闪：“哦？那正好，近日京城治安不佳，常有盗贼出没。不如让燕七去查探一番？”
姜月心中冷笑。萧景琰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利用。他想看看燕七的能力，同时也想看看赵王的反应。
“陛下英明。”姜月点头应允。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报！不好了！库房失火！”
全场哗然。
太后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侍卫颤抖着说：“是……是存放贡品的库房。火势很大，救不过来。”
赵王立刻站起来，指着姜月怒喝道：“姜月！你身为长公主，连个库房都看不住，简直是失职！这分明是你故意纵火，想掩盖什么罪行！”
姜月 calmly 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赵王：“赵王殿下，此话何意？库房失火，乃是意外。况且，本宫的库房，向来戒备森严，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哼，嘴硬！”赵王逼近一步，“来人！封锁现场，彻查！”
萧景琰站起身，抬手制止：“皇姐，此事非同小可。既然赵王叔叔提出了质疑，那便彻查吧。不过，为了公平起见，不妨让在场各位共同见证。”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姜月微微一笑：“好啊。那就请赵王殿下，亲自带人去查。我倒要看看，这库房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赵王冷哼一声，带着几名亲信，冲向库房。
姜月转头看向燕七，微微点头。
燕七心领神会，悄悄退入人群，向库房方向潜去。
片刻后，燕七传回消息：“殿下，库房内没有起火痕迹，而是被人泼洒了易燃的油料。而且，油料的瓶子上，刻着赵王府的徽记。”
姜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果然，是栽赃陷害。
她转身，对萧景琰说道：“陛下，臣妾认为，这库房失火，绝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破坏，企图嫁祸于我。既然赵王殿下如此笃定，那不如让我们一起去库房，找找真相。”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知道，姜月已经看穿了这一切。
“好。”萧景琰点头，“朕陪你一起去。”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朝着库房走去。
11 真相大白
库房门前，火光冲天。
但实际上，这只是用干柴和油脂点燃的假火。真正的危机，在于那些被藏起来的“罪证”。
赵王带着人冲进库房，大声喊道：“搜！给我搜！我就不信，这里面没有长公主通敌的证据！”
众人跟着涌入。
姜月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赵王表演。
突然，燕七从库房深处跳了出来，手中举着一个黑色的木箱。
“赵王殿下，您找的这个，是不是您的宝贝？”燕七大声问道。
赵王脸色大变：“放肆！拿下他！”
几名亲信扑向燕七。
裴玄身形一闪，挡在燕七身前，长剑出鞘，寒光闪闪。“谁敢动他？”
杀气四溢，众人不敢上前。
萧景琰挥挥手，示意侍卫退后。他看着燕七手中的木箱，问道：“打开看看。”
燕七打开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成捆的银票，以及几封书信。
萧景琰拿起一封书信，展开阅读。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这是……”萧景琰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赵王，“这是你与南疆叛军的往来信件？还有，这些银票，是你贪污军饷的证据？”
赵王浑身颤抖，指着姜月：“这是伪造的！这是姜月伪造的！她想陷害我！”
姜月冷笑一声：“赵王殿下，这可是你在库房里藏的东西。难道，你想说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她转向萧景琰：“陛下，臣妾建议，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同时，扣押赵王所有党羽，以防他们狗急跳墙。”
萧景琰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准奏。”
赵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12 余波
赵王被软禁在府中，等待审判。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支持赵王的官员纷纷上书，要求严惩姜月，认为她是诬陷忠良。
反对赵王的官员则趁机发难，要求彻查赵王党羽。
萧景琰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姜月则稳坐钓鱼台，任由风雨飘摇。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赵王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势力。
夜深人静时，姜月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
裴玄走进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殿下，不必担心。”裴玄轻声说道，“赵王倒了，下一个就是萧景琰。”
姜月苦笑：“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他赢。否则，这大梁江山，又要陷入动荡。”
裴玄握住她的手：“殿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您身边。”
姜月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裴玄。”
与此同时，西跨院。
商玉奴正在整理赵王党羽的名单。他发现，除了赵王，还有几位重臣也参与其中。
其中一位，竟是当朝宰相。
商玉奴眉头紧锁。宰相，可是萧景琰的老师啊。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名单交给了姜月。
姜月看完名单，深吸一口气。
“看来，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13 背叛
次日清晨，姜月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小心你的枕边人。”
姜月心中一惊。
枕边人？是指裴玄吗？
她想起昨晚裴玄的话，想起他那双充满深情的眼睛。
难道，裴玄也是赵王的人？
不，不可能。裴玄对赵王恨之入骨，他是第一个想要扳倒赵王的人。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月将信揉碎，扔进炭盆。
她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
当天晚上，裴玄照例来到她的房间。
两人相拥而眠。
姜月假装熟睡，却在裴玄睡着后，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裴玄轻轻起身，走到桌前，写了一封信，然后塞入怀中。
姜月心中一沉。
裴玄，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没有叫醒裴玄，而是静静地躺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召见了阿沅。
“去查一下，裴玄昨晚去了哪里。”
阿沅领命而去。
傍晚，阿沅回来，神色凝重。
“殿下，裴将军昨晚去了城南的一家酒馆。他和一个人见面了。”
“谁？”
“是一个黑衣人。据酒馆伙计说，那人身份神秘，从未见过。”
姜月闭上眼睛。
果然，裴玄有问题。
但她没有立刻揭穿。她要看看，裴玄到底在谋划什么。
14 试探
次日，姜月故意在裴玄面前提起昨晚的事。
“裴玄，昨晚你去哪里了？”
裴玄一愣，随即恢复平静：“殿下，臣昨晚身体不适，出去透透气。”
“透气？”姜月挑眉，“去城南的酒馆透气？”
裴玄脸色微变：“殿下，您……”
“别紧张。”姜月打断他，“我只是好奇。毕竟，你是本宫最信任的人。”
裴玄低下头：“殿下，臣……”
“说吧。”姜月语气平淡，“是谁让你去的？赵王？还是萧景琰？”
裴玄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
“殿下，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阿沅冲进来：“殿下！不好了！商公子失踪了！”
姜月心中一震。
商玉奴，怎么会失踪？
15 营救
姜月立刻召集裴玄和燕七。
“走，去查。”
三人分头行动。
裴玄负责调集兵马，封锁城门。
燕七负责追踪线索。
姜月则留在府中，指挥全局。
半个时辰后，燕七带回消息。
“殿下，商公子被绑在了城西的废弃寺庙里。看守不多，但都很精锐。”
姜月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准备人手，我去救人。”
裴玄拦住她：“殿下，危险。让臣去。”
“不行。”姜月摇头，“商玉奴是我的眼，我不能失去他。而且，我要让那些人知道，惹我的下场。”
她换上战甲，手持长枪，率领一队亲卫，直奔城西。
废弃寺庙内，阴森恐怖。
商玉奴被绑在柱子上，奄奄一息。
几个黑衣人围在他身边，似乎在审问什么。
姜月一脚踹开门，长枪直指为首的黑衣人。
“放开他！”
黑衣人头子冷笑一声：“镇国长公主，没想到你会亲自前来。真是自投罗网。”
话音未落，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
姜月毫不畏惧，挥舞长枪，杀入敌阵。
裴玄和燕七随后赶到，加入战斗。
三方混战，打得难解难分。
关键时刻，姜月一枪挑飞了黑衣人头子。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头子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是……宰相大人。”
说完，他咬破藏在牙中的毒囊，当场毙命。
姜月心中巨震。
宰相，竟然是幕后黑手。
16 反击
救出商玉奴后，姜月将他送回府中救治。
商玉奴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姜月一个惊人的秘密。
“殿下，宰相……其实是赵王的同党。而且，他还勾结了北狄。”
姜月瞳孔骤缩。
北狄？
这意味着，赵王不仅仅是在国内谋反，还要引狼入室，打败大梁江山。
“这个消息，必须尽快告知陛下。”姜月说道。
“但是，”商玉奴苦笑，“宰相在朝中势力庞大，陛下未必会相信我们。”
“那就逼他相信。”姜月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要举办一场宴会，邀请所有重臣参加。届时，我会当众揭露宰相的罪行。”
“这太冒险了。”裴玄担忧道。
“不冒险，怎么赢？”姜月反问。
她看向三人：“准备好了吗？”
裴玄握紧剑柄：“准备好了。”
商玉奴擦去嘴角的血迹：“准备好了。”
燕七活动了一下筋骨：“准备好了！”
姜月笑了。
“那就，开始吧。”
17 鸿门宴
三日后，长公主府设宴。
邀请的宾客，包括萧景琰、宰相、以及各大重臣。
宴会进行到一半，姜月突然站起身。
“诸位，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了庆祝一件喜事。”
众人疑惑。
“赵王谋逆一案，已查明真相。而宰相大人，正是赵王的同党，更是勾结北狄的奸细！”
全场哗然。
宰相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姜月！你血口喷人！我有证据吗？”
姜月冷笑一声：“当然有。”
她打了个手势。
裴玄推着一个箱子进来。
箱子里，装满了书信和信件。
“这些，都是宰相与北狄往来的信件。还有，他与赵王策划谋反的计划书。”
宰相瘫软在地。
萧景琰站起身，面色阴沉。
“皇姐，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姜月直视萧景琰的眼睛，“陛下，请您下令，逮捕宰相及其党羽。”
萧景琰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准奏。”
宰相被带走时，死死盯着姜月，眼中满是怨毒。
“姜月，你不会好过的。”
姜月微微一笑：“等着瞧吧。”
18 清算
宰相被罢免，其党羽被清洗。
赵王被赐死。
北狄得知计划败露，不敢轻易入侵。
大梁江山，暂时稳定下来。
姜月因功高盖主，引起了萧景琰的忌惮。
萧景琰开始削弱姜月的兵权，将她调回京城，担任闲职。
姜月深知，这是萧景琰在清除异己。
她没有反抗，而是顺从地接受了安排。
但在私下里，她并没有停止行动。
她利用商玉奴的情报网，继续监视朝堂动向。
她利用裴玄的旧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她利用燕七的追踪能力，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她知道，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19 抉择
一年后的冬天。
萧景琰病重。
临终前，他召见了姜月。
“皇姐，”萧景琰虚弱地说道，“朕……对不起你。”
姜月面无表情：“陛下言重了。这是帝王之道。”
萧景琰苦笑：“朕以为，只要控制住你，大梁就能太平。但朕错了。没有你，大梁……撑不了多久。”
他将一枚玉玺递给姜月。
“朕死后，由你摄政。直到新帝成年。”
姜月接过玉玺，心中五味杂陈。
“为什么？”
“因为朕知道，只有你，才能守住这江山。”萧景琰闭上眼，“皇姐，保重。”
说完，他断了气。
姜月握着玉玺，久久未动。
裴玄走进来，轻声问道：“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姜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大雪纷飞。
“辅佐新帝。”她淡淡说道，“直到他长大。”
20 尾声
十年后。
新帝成年，亲政。
他第一道圣旨，便是册封姜月为“镇国太长公主”，世袭罔替，享有最高荣誉。
姜月拒绝了所有的封赏，只请求一件事：
“放裴玄、商玉奴、燕七自由。”
新帝感动不已，当即下旨。
三年后，姜月辞世。
临终前，她看着守在床边的裴玄、商玉奴和燕七，微笑着说道：
“我这辈子，最爱的是权力和美人。但现在，我觉得，我最爱的，是你们。”
三人泪流满面。
姜月闭上了眼睛。
她的故事，结束了。
但她的传说，永远流传在大梁的土地上。
那是一个关于权力、爱情、背叛与救赎的故事。
也是一个关于一个女人，如何在男尊女卑的世界里，活出自我，守护家园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