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巷出了家邪当铺。
贴身旧物死当进去，转天就能时来运转，横财砸脸。
可没人能撑过十天。
布庄老板亏到倾家荡产，喝凉水都塞牙；杀猪的一刀砍断裤腰带，当众成了全巷笑柄；连王婆家的下蛋老母鸡，都集体罢工绝食。
黄掌柜摇着折扇笑：死当不退，各安天命。
钻着律法空子，整条巷没人治得了他。
我叫龚河辰，前刑部头号死脑筋。
怼过上司，杠过权贵，辞官回家专研律法。
平生两大忌：一恨人钻规矩害人，二恨人弄脏我的书。
直到今早，苦主张阿财连滚带爬撞进来。
“噗” 的一声。
亮晶晶的鼻涕泡，正正糊在我刚装订、刚熏完檀香的典籍封面上。
我盯着那团湿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钻律法空子，我可以跟你慢慢掰扯王法。
但敢弄脏我的书 ——
更衣，备车。
我倒要看看，这聚宝匣里，装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邪祟！
01
胭脂巷出了个邪当铺。
叫聚宝当铺。
掌柜姓黄，长得尖嘴猴腮。
俩眼贼溜溜的，活像个偷油的黄鼠狼。
张嘴就喊：死当入匣，时来运转。
起先没人信。
直到卖包子的李老三，把穿了三年的油围裙当了进去。
转天就接到知府三百个包子的大单。
现银结，不赊账。
整条巷的人当场疯了。
银镯子、玉坠子、贴身旧帕子。
连王婆都把自家唯一会下蛋的母鸡翎毛拔了当进去。
可他们的好日子都没撑过十天，就集体翻车。
布庄张阿财亏到底朝天，出门踩粪、进门撞柱，喝凉水塞牙，放屁都砸脚后跟。
杀猪的刘大刀，一刀砍偏剁了自己裤腰带，当众露出花裤衩，成了巷子里的大笑柄。
最绝的是王婆家。
八只老母鸡集体罢工，不仅不下蛋，还得顿顿喂小米，多一粒糠都甩脸子。
一群人堵门口讨说法。
黄掌柜手摇折扇靠着柜台，嘴皮子比算盘还溜。
“典当自愿，死当不退。各安天命，概不负责。有本事你告官去!”
几句话把人怼得哑口无言。
自己算盘打得噼啪响，日进斗金。
我叫龚河辰。
前刑部头号死脑筋。
怼过上司，杠过权贵。
辞官回家研读各部律法。
我平生有两大忌：一恨人钻规矩空子害人，二恨人弄脏我的书。
那天我正翻着《大胤典当律》。
院外“轰隆”一声。
张阿财连滚带爬扑进来，一身泥点子甩得满天飞。
砚白端着茶刚进门，当场定在原地，脸都绿了。
他跟了我十年，太清楚我的洁癖，这些泥点子对他来说，等于天塌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张阿财“嗷”一嗓子扑到案前，眼泪鼻涕糊一脸。
“龚公子救命啊！”
“噗”的一声。
亮晶晶的鼻涕泡，恰恰好糊在我刚装订好的典籍封面上。
世界安静了!
砚白手里的茶碗晃了晃，水洒了半袖，他都没敢擦。
我盯着那团湿印子，指节攥得发白，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心里当场炸成了烟花，表面还得维持体面。
张阿财还在哭。
絮絮叨叨说当铺邪门，说黄掌柜耍赖，说全家要喝西北风了。
我没听进去多少。
满脑子都是我的书，刚裱的封皮，刚校的正文，刚熏的檀香。
全毁了。
半晌我才开口。
声音冷得掉冰碴。
“他说，死当不退？”
张阿财哭着点头。
我扯了扯嘴角。
好。
太好了。
钻律法空子也就算了。
还敢弄脏我的书。
我抬眼看向砚白。
“更衣。”
“备车。”
“去胭脂巷。”
砚白一哆嗦。
小声嘀咕。
“完了，黄掌柜要倒大霉了。”
我倒要看看。
这聚宝匣里。
装的是转运宝贝。
还是找抽的邪祟。
02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往胭脂巷去。
砚白坐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偷瞄我，嘴里碎碎念。
“公子，咱不至于啊。”
“不就是一本书嘛。”
“回头我给你重新装订十本。”
我掀开车帘。
眼神凉飕飕的。
“十本？”
“你能赔我封皮上那层檀香？”
砚白立马闭嘴。
缩了缩脖子。
小声嘀咕。
“完了，这是真动怒了。”
“黄掌柜自求多福吧。”
胭脂巷口。
老远就听见人声鼎沸。
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全是看热闹的街坊。
我刚下车。
就听见当铺里传来脆生生的女声，嗓门不小，带着点骄纵。
“黄掌柜，你这就不地道了。”
“东海夜明珠啊！”
“夜里能照亮半间屋子！”
“我只当五百两，你还砍价？”
我挤开人群往里走。
就见柜台前站着个姑娘，一身石榴红撒花罗裙，头上珠翠叮当作响，手里举着颗圆溜溜的珠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晃得人眼晕。
长得倒是标致，就是眉眼间全是戏，一看就不是正经来典当的。
黄掌柜眯着小眼，盯着珠子搓手，脸上堆着笑。
“小姐，话不能这么说。”
“典当行有典当行的规矩。”
“这珠子再好，死当也给不了五百两。”
“最多三百两。”
姑娘柳眉一竖。
“三百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这珠子，搁京城能卖一千两！”
“要不是本小姐最近手头紧……”
她说着就往回收手。
“不当了不当了。”
“我去别家当铺问问。”
黄掌柜急了。
赶紧伸手拦。
“哎！小姐好商量！”
“四百两！四百两总行吧！”
俩人正拉扯。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屋里人都能听见。
“琉璃烧的珠子。”
“市价二十文一颗。”
“四百两？”
“黄掌柜这生意做得，倒贴钱？”
话音刚落。
满屋子瞬间安静。
姑娘猛地回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上下扫我两眼，张嘴就怼。
“你谁啊你？”
“多管闲事！”
“本小姐的夜明珠，怎么就成琉璃了？”
“你见过夜明珠吗你！”
我抱着胳膊。
淡淡开口。
“夜明珠入夜自发光，无需日晒。”
“你这颗，晒半天才亮两时辰。”
“城南琉璃厂，十文钱一颗，管够。”
姑娘脸一红，梗着脖子喊。
“我这是限量款！”
“跟那些便宜货不一样！”
我扯了扯嘴角。
“哦？”
“限量款琉璃珠？”
她被我怼得语塞，眼珠一转，立马换了说辞。
“我乐意花四百两当进去转运！”
“千金难买我高兴！”
“你管得着吗？”
“古板老顽固！”
我看着她，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花四百两买二十文的珠子当进去。”
“要么是脑子不好。”
“要么，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姑娘脸色微变，随即又笑了，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我。
“说得你好像不是来凑热闹的。”
“一身素衣，张口就懂典当律。”
“怕不是也奔着这聚宝匣来的？”
四目相对。
空气里噼里啪啦的。
旁边黄掌柜都看傻了。
半天没反应过来。
半晌。
我先开口。
“龚河辰。”
她挑了挑眉。
“令狐秋梦。”
“行啊，同行啊！”
“看不出来，你这古板样子，还会查邪祟？”
我没接她的茬。
扫了眼柜台后黑沉沉的聚宝匣。
“废话少说。”
“想查案，就别在这添乱。”
令狐秋梦眼睛一亮。
“哟，合着你也是来拆穿这黄鼠狼的？”
“行，搭个伙呗。”
“我负责套话摸底。”
“你负责讲规矩怼人。”
“咱俩配合，绝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转身往外走。
砚白凑过来，小声嘀咕。
“公子，这姑娘看着咋咋呼呼的。靠谱吗？”
我瞥了眼身后。
那姑娘正冲黄掌柜赔笑圆场，转眼又冲我挤了挤眼睛，活像只偷吃到鸡的小狐狸。
我收回目光。
淡淡吐出两个字。
“还行。”
“至少比黄掌柜聪明点。”
砚白在后面偷笑。
我没理他，心里清楚，这当铺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有个能打的搭档，总比一个人硬闯强。
至于这令狐秋梦。
到底什么来头。
慢慢查就是了。
03
第二天一早，令狐秋梦准时报到。
拎着个描金漆盒，一身华服晃得人眼晕，进门就拍柜台。
“黄掌柜！上好货！”
黄掌柜抬头一看是她，眼睛都亮了，只当是遇上了人傻钱多的冤大头，满脸堆笑迎上来。
令狐秋梦把盒子一开。
叮铃哐啷倒出一堆首饰。
金镯子镶假玉，银项圈套真宝石。
半真半假，最能晃人眼。
她一边扒拉首饰。
一边东拉西扯。
“黄掌柜，你这聚宝匣真这么灵？”
“李老三当个破油围裙都发财了？”
黄掌柜捋着小胡子得意。
“那是自然。”
“祖传的宝贝，聚财纳福。”
“只要是贴身物件，死当入匣。”
“保准心想事成。”
令狐秋梦眼睛一转。
“贴身的就行？”
“那我天天揣怀里的烧鸡腿行不行？”
“我最宝贝它了。”
黄掌柜脸一僵。
“小姐说笑了。”
“得是常带在身上的私人物件。”
“吃食哪能算。”
令狐秋梦赶紧圆场。
“嗨，我不就打个比方嘛。”
“我这人嘴馋，走到哪吃到哪。”
“说真的，这匣子这么厉害。”
“你咋不自己多当点东西进去？”
“还用在这开当铺赚辛苦钱？”
黄掌柜嘿嘿一笑，眼神闪了闪。
“掌柜自身可压不住匣子里的气运。”
“这是规矩，懂吧？”
“各行有各行的门道。”
令狐秋梦心里嗤笑，歪门邪道的规矩，面上却装出一脸崇拜。
“哇，黄掌柜你懂的真多。”
“那这匣子平时放哪啊？”
“不会就摆柜台后面吧？”
“不怕人偷？”
黄掌柜被夸得飘飘然。
顺嘴就漏了底。
“哪能放这。”
“后院库房锁着哩。”
“除了我，谁都碰不着。”
“每天半夜我亲自去打理。”
令狐秋梦赶紧记好：库房，半夜打理。
面上继续撒娇砍价。
俩人磨了半天嘴皮子。
从八百两砍到四百五。
令狐秋梦假装吃亏。
一脸心疼地把首饰推过去。
“行吧行吧。”
“谁让我信你家匣子灵呢。”
“转了运我还来。”
黄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只当宰了个肥羊。
压根没察觉。
家底都漏得差不多了。
另一边，我带着砚白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录证词。
出门前我备了三层锦帕。
第一层垫凳子。
第二层擦手。
第三层挡异味。
砚白拎着笔录本跟在后面，一脸生无可恋。
第一家是张阿财家。
院里晒着烂布片。
泥点子溅得满台阶都是。
我站在门口顿了三秒，缓缓掏出第一层帕子，仔仔细细铺在门槛石上，才抬脚往里走。
张阿财哭丧着脸翻账本。
说进货被骗，出门踩粪。
说一句叹三口气。
我低头提笔，工工整整记。
一笔一划，比刑部审命案还严肃。
砚白站在旁边打着哈欠。
刚抬脚换姿势。
“啪叽”！踩了块香蕉皮。
整个人往后一仰。
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还顺手带翻了旁边的脏水盆。
半盆脏水。
就泼在我脚边。
差一寸就溅上我的袍子。
张阿财吓得赶紧扶。
砚白揉着屁股爬起来。
一脸生无可恋。
我笔尖没停。
头也不抬。
“邪术余孽，沾染越深，霉运越重。”
“你离当铺近，受影响了。”
砚白嘴角抽了抽。
小声吐槽。
“公子，我离你更近。”
“出门到现在摔三回了。”
“邪术它是不是专冲我来啊？”
我抬眼扫他一下。
“按律，妄议异象，杖五。”
砚白立马闭嘴。
偷偷翻了个大白眼。
第二家是杀猪的刘大刀家。
门口摊着猪血盆。
腥味飘出半条街。
我站在院外。
掏出第三层帕子。
轻轻掩在鼻前。
踮着脚往里走。
活像踩在刀尖上。
刘大刀正蹲门口揉腰。
说砍猪的时候打滑。
砍断了自己裤腰带。
当众露了花裤衩。
现在都没脸出门。
我低头记笔录。
笔尖一顿。
“花裤衩，什么花色？”
刘大刀脸一红。
“就、就牡丹的……”
我郑重其事写下。
“证物特征：牡丹花纹裤带。”
砚白没忍住。
“噗嗤”笑出了声。
刚笑两声。
头顶“啪嗒”一声。
一坨鸟屎砸在他发冠上。
正中间，不偏不倚。
刘大刀都看傻了。
“小哥，你这运气。”
“比我还背啊。”
砚白脸都绿了。
掏出手帕使劲擦。
擦着擦着。
忽然盯着我头顶。
“公子！你头上有片菜叶！”
我手一顿。
面不改色。
“风沙大。”
“风吹来的。”
砚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公子，这菜叶上还沾着酱油呢。”
“风沙还带调料？”
我冷冷瞥他一眼。
“再多嘴。”
“这个月月俸扣半。”
砚白立马捂住嘴。
可眼里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一下午走了七八家。
倒霉事五花八门。
有打牌连输三十场的。
有娶媳妇路上摔断腿的。
还有连家里养的狗都天天挨揍。
砚白也凑齐了倒霉大礼包。
踩粪、摔屁墩、被鸟屎砸、被野狗追。
裤脚撕烂了，发冠歪了。
活像刚从难民营出来。
我也没好到哪去。
袍子下摆沾了鸡毛。
袖口蹭了点灰。
三层帕子全脏了。
手里的笔录本倒是记得满满当当。
傍晚回到客栈，我把收集的当票、证词摊开，翻出随身带的典当律例，逐条比对。
砚白瘫在椅子上，揉着屁股哀嚎。
“公子，咱明天能不能换条路走？再这么下去。不等案子破了，我就先被霉运折腾没了。”
我没理他。
翻到第三卷第七条。
指尖一顿，找到了。
凡死当之物，必须公示三日。
且典当物不得藏有邪术异法。
违者，按欺民论处，罚银撤照。
我指尖敲了敲律条。
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黄掌柜，你的歪规矩，碰着真正的王法了。
砚白凑过来瞅了一眼，顿时来了精神。
“这么说，咱能直接告官？”
我摇头。
“光有律条没用。”
“得拿到他用邪术的实证。”
“否则他死不认账，我们也没辙。”
正说着，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令狐秋梦拎着裙摆跳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只烧鸡，油蹭得满手都是。
看见我在，她也不慌，往桌边一坐，撕了块鸡肉塞嘴里。
“我打听清楚了。”
“聚宝匣放后院库房。”
“黄掌柜每天半夜亲自去弄。”
“守卫不算严，但库房锁得严实。”
她说着抬头看砚白。
“哟，你这咋回事？掉泥坑里了？”
砚白一肚子委屈正没处说，刚要开口，被我抢先打断。
“情况我已知晓，你打算怎么进库房？”
令狐秋梦咧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活像只打好了主意偷鸡的小狐狸。
“简单！扮个傻丫鬟进去打杂呗。”
“就他那眼神。”
“保证看不出破绽。”
我皱了皱眉。
“太危险！他既是妖，未必看不出你的底细。”
令狐秋梦满不在乎。
“放心，我藏得好着呢。再说了，有你在外头给我打掩护。出不了事！”
她晃了晃手里的烧鸡。
“等事成了。”
“我请你吃巷口最肥的烧鸡。”
我别开脸。
淡淡吐出一句。
“谁要吃那种油腻东西。”
砚白在旁边看看我。
又看看令狐秋梦。
偷偷撇嘴。
嘴上说不要。
刚才听见烧鸡。
笔尖都顿了半下。
还装呢！
04
天刚亮。
令狐秋梦就换好了行头。
粗布襦裙，打了俩补丁，脸上抹两把灶灰，头发乱糟糟挽个髻，活脱脱一刚进城的乡下傻丫头。
怀里还揣着两只烧鸡，一只当干粮，一只当诱饵。
她站在当铺门口。
捏着衣角怯生生往里瞅。
“掌柜的，你们这儿招人不？”
“俺能干活，啥都能干！”
黄掌柜抬头瞥一眼。
见她土了吧唧眼神呆滞。
抬手就想赶人。
“不缺人，走！”
令狐秋梦往前凑了凑。
“俺不要工钱！”
“管饭就行！”
“俺吃得少，一顿俩馒头就够！”
黄掌柜眼珠一转。
免费杂役？还是个傻的！正好库房缺个打杂的。
傻点好，傻点不会多管闲事。
他刚要点头。
令狐秋梦“哎呀”一声。
脚下一绊往前扑。
顺手带倒了柜台边的瓷瓶。
哐当一声，碎了一地。
黄掌柜脸都绿了。
“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
令狐秋梦蹲下来慌慌张张捡。
越急越乱。
手一划又扫掉算盘。
珠子撒得满地滚。
她眼眶一红，快哭了。
“对不住，掌柜的！”
“俺赔！俺从工钱里扣！”
“俺给你当牛做马！”
黄掌柜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
反倒彻底放了心。
蠢成这样。
绝不可能是来查事的。
他不耐烦摆摆手。
“行了行了。”
“碎了就碎了。”
“留下吧，管饭没工钱。”
“再打碎东西扣你饭！”
令狐秋梦立马破涕为笑。
“谢谢掌柜的！俺一定好好干！”
就这警惕性，还黄鼠妖呢！笨得跟鸡似的。
头一天。
她把“蠢”字顶在了脑门上。
算账能把十两算成一百两。
擦桌子能把抹布甩人脸上。
端茶能泼人半袖子。
黄掌柜气得吹胡子瞪眼。
反倒半分疑心都没。
只当雇了个缺心眼的苦力。
中午趁掌柜打盹。
她攥着扫帚慢悠悠往后院蹭。
库房在院子最里头。
黑沉沉一扇木门。
挂着拳头大的铜锁。
门缝飘出一股子怪味。
还混着烧鸡香。
令狐秋梦鼻子一动。
好啊。
这黄鼠狼果然藏了烧鸡在里头。
她刚凑过去想扒门缝。
身后传来咳嗽声。
黄掌柜不知啥时候站在廊下。
眯着眼瞅她。
“你跑这儿来干啥？”
令狐秋梦心里一咯噔。
面上却傻愣愣的。
“俺、俺闻着香味了。”
“俺以为厨房在这儿呢。”
她说着摸了摸肚子。
“俺饿了……”
黄掌柜皱着眉。
盯着她鼓鼓囊囊的怀里。
“你怀里揣的啥？”
令狐秋梦脸不红心不跳。
“俺娘给俺带的窝窝头，路上吃的。”
刚说完。
烧鸡香味飘了出来。
黄掌柜鼻子抽了抽。
“窝窝头咋这香？”
令狐秋梦面不改色。
“馊了。”
“天热，捂坏了。”
“味大，熏得慌。”
黄掌柜瞬间后退半步。
捂着鼻子摆手。
“去去去！”
“一边吃去！”
“别在库房跟前晃悠！”
令狐秋梦低着头应着。
转身就走。
憋笑憋得肩膀抖个不停。
这黄鼠狼，鼻子也不怎么好使嘛。
与此同时，巷口茶摊。
我带着砚白蹲点。
选的位置正对当铺后门。
视线无遮挡。
就是环境实在糟心。
长凳油光锃亮。
沾着半片瓜子壳，两道糖水印。
桌面黏糊糊的。
手一沾能拉丝。
砚白抬腿就要坐。
被我一眼瞪在原地。
“等等！”
他脚悬在半空。
一脸习以为常的苦相。
没等我再说。
自己先掏出粗布巾。
对着凳面来回擦了七八遍。
擦到布巾发黑。
才抬头看我。
“公子，行了不？”
我没应声。
从袖袋里摸出三层锦帕。
素纱打底，锦缎居中，最上层是熏过檀香的。
一张叠一张铺上去。
边角对齐，铺平展。
动作行云流水。
眼睛却没离开当铺后门。
半分不耽误盯梢。
铺完我才坐下，后背离着椅背三寸远，只沾半片衣摆，像凳子上长了刺。
砚白跟着坐半边屁股。
小声吐槽。
“公子，咱这是蹲点。”
“还是来赴宴的？”
我没理他，把笔录本搁在膝头，坚决不碰黏糊糊的桌面。
刚翻开页。
茶摊老板端着两碗茶过来。
茶碗豁了个口。
碗沿沾着一圈旧茶渍。
晃晃悠悠，汤水往外溅。
我指尖顿了顿，没伸手接，眉头微蹙。
不是摆架子，是本能地抗拒。
老板举着碗愣在那儿。
砚白赶紧打圆场。
“放这儿放这儿。”
他把两碗茶都挪到自己跟前。
又从我袖袋里摸出两张细棉纸。
仔仔细细擦了碗沿三遍。
才推一碗到我手边。
“公子，擦过了。”
“凑活喝两口吧。”
我瞥了眼碗沿的豁口，还是没碰。
只淡淡开口。
“先记证词，等她消息。”
砚白撇撇嘴。
端起自己那碗灌了一大口。
“公子，你说令狐姑娘靠谱不？”
“别再被黄掌柜扣下来当长工了。”
我目光锁着后门。
随口接话。
“她比你机灵。”
“至少不会踩香蕉皮摔屁股墩。”
砚白脸一垮。
“公子你咋还提这茬。”
他刚说完。
手里茶碗“啪”地裂了道缝。
茶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湿了半只袖子。
砚白：“……”
他面无表情放下茶碗。
“公子，我觉得吧，这邪术它是真冲我来的。”
我没理他。
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的笔录本。
心里盘算着。
按令狐秋梦的性子，这会儿库房底细估计摸得差不多了。
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半路忍不住，先把黄掌柜藏的烧鸡给偷吃了。
一只绿头苍蝇嗡嗡飞过来，绕着茶碗转两圈，又往我脸边凑。
我下意识偏头躲开，抬手用袖角轻轻挥开，动作轻得像拂落花。
砚白看得眼皮直跳。
“公子，你这讲究劲儿。”
“回头案子破了。”
“你这身衣裳估计得全烧了吧？”
我凉凉扫他一眼。
“烧不烧不知道，你这个月月俸，怕是要扣光了。”
砚白立马捂住嘴。
求生欲拉满。
正说着。
当铺后门晃过一道人影。
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脸。
冲我们这边挥了挥手。
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是令狐秋梦。
我立马站起身。
先拍了拍衣摆。
明明一尘不染。
也拍得格外认真。
像是要把茶摊沾的烟火气都拍掉。
“走！回去听她汇报。”
砚白赶紧跟上。
走两步又折回来。
把我铺的三层锦帕小心翼翼叠好。
揣进怀里。
嘴里碎碎念。
“可不能浪费。”
“明天蹲点还得用呢。”
夕阳斜斜照下来，把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当铺后院的库房里。
黄掌柜正摸着聚宝匣阴笑。
他还不知道。
自己的老底。
已经被个“傻丫鬟”摸得门儿清了。
05
次日午后。
我带着砚白直奔聚宝当铺。
怀里揣着证词、当票，还有卷得齐整的《大胤典当律》。
砚白拎着个布包跟在后头，里面塞着备用锦帕、干巾，还有一双干净布袜，以防万一。
刚跨进门。
一股霉味混着算盘油腥味扑面而来。
我脚步顿住。
眉头瞬间蹙起。
下意识掏出帕子掩在鼻前。
柜台黑糊糊的。
包浆厚得能刮下一层油。
黄掌柜正扒拉算珠，指尖油光锃亮。
我站在离柜台三步远的地方，不肯再往前挪半寸。
砚白熟门熟路，掏出帕子擦旁边的方凳，来回擦了三遍，抬头看我眼色。
我摇摇头。
站着就行。
脏。
黄掌柜抬眼看见我，脸立马拉得老长。
“龚公子？”
“不当东西就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没跟他废话，用帕子垫着指尖，把一叠当票轻轻推到柜台边缘，半点不沾台面。
“黄掌柜。”
“大胤典当律第三卷第七条。”
“凡死当之物，须公示三日，明码标价。”
“你这聚宝匣里的东西。”
“公示过吗？”
黄掌柜眼皮一跳,随即又堆起假笑。
“龚公子说笑了。”
“我这是祖传聚宝匣，走的是偏门运道。”
“跟普通典当不一样。”
我抬眼看他,声音平淡,字字清晰。
“只要在大胤地界开当铺。”
“就得守大胤的律法。”
“没例外。”
门口渐渐围了人。
都是吃过亏的街坊。
听见“律法”二字。
纷纷探头探脑往里挤。
有人小声附和。
“对！我当的时候他啥也没给我看！”
“我连自己东西放哪儿了都不知道！”
前厅越闹越凶。
后院彻底空了。
伙计都挤到前门看热闹。
令狐秋梦本来蹲在墙角擦柜台。
听见人声鼎沸。
下意识就想踮脚凑过去吃瓜。
脚刚抬起来。
猛地拍了下脑门。
差点忘了正事。
她攥紧扫帚，猫着腰往后院溜。
走两步还故意踉跄一下，维持着傻丫鬟的笨手笨脚人设。
没成想廊下长青苔，她装摔装得太入戏，脚下真一滑。
“啪”地单手撑住廊柱，才没结结实实砸地上。
扫帚“哐当”撞在花盆上。
晃掉半盆花叶。
她吐了吐舌头，还好没人，反倒省得刻意演了。
一路蹭到库房门口。
拳头大的铜锁挂在门上。
沉得压手。
她扒着门缝往里瞅，黑乎乎的，就看见正中间摆着个乌木匣子，隐隐冒着淡黑气。
匣子旁边搁着个油纸包，烧鸡味顺着门缝直往外飘。
令狐秋梦鼻子一动，下意识深吸一口。
“嘶”的一声还挺响。
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赶紧捂住嘴。
缩着脖子左右看。
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正事没干。
先被烧鸡勾了魂。
她摸出根细发卡，往锁眼里凑。
手刚碰到锁。
心里还惦记着那油纸包。
指尖一滑，发卡“叮”地掉在石板上，脆响在安静的后院格外清楚。
她吓得一缩脖子。
赶紧用脚把发卡扒到暗处。
心脏砰砰跳。
刚松口气。
前厅传来脚步声。
有人往后院来了。
黄掌柜的声音老远就听得见。
“吵什么吵！”
“我去拿祖传的凭据！”
“我看谁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令狐秋梦慌了神。
四处扫了一圈。
旁边只有个半人高的空水缸。
她咬咬牙，一猫腰就往里钻，缸沿硌得腰生疼。
头顶缸盖没拿稳，“咚”地撞了下缸口。
她吓得赶紧伸手扶住，用力太猛，缸盖“咔”地一下，夹了她一缕头发，疼得她眼泪都飙出来了，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黄掌柜的脚步，“噔噔噔”越走越近，最终停在了库房门口。
令狐秋梦在缸里大气不敢喘。
衣襟里揣的半块窝窝头，本来是装穷用的道具，顺着衣摆滚了出来。
“咕咚咕咚”滚到石板上。
刚好停在黄掌柜脚边。
黄掌柜低头一看。
黑乎乎半块粗粮窝头。
还沾着点鸡毛。
他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步。
“什么东西！” 低头瞅了半天，骂骂咧咧一脚踢开。
“死耗子？不对！哪来的窝头？” 他嘀咕两句。
只当是前阵子雇的短工落下的。
没往心里去，掏出钥匙开库房的门。
令狐秋梦在缸里听得清清楚楚。
捂着嘴憋笑憋到肚子疼，又疼又想笑，头发还被缸盖夹着，动都不敢动，心里只盼着黄掌柜赶紧拿完东西走人，好让她把头发薅出来。
06
吱呀一声。
木门推开条缝。
更浓的烧鸡香混着黑气涌出来。
令狐秋梦缩在水缸里。 鼻子先动了动，口水差点流出来。
黄掌柜进了屋，翻箱倒柜找东西，嘴里嘀嘀咕咕。
“姓龚的小子事儿真多，拿祖宗牌位看压不死你。”
窸窸窣窣半天，他拎着个旧木盒走出来，哐当落了锁。
转身刚要走。
忽然听见水缸方向，“刺啦”一声轻响。
是令狐秋梦忍不住动了动，扯得头发丝断了好几根。
黄掌柜脚步一顿。
眯起眼，慢慢朝水缸走过来。
前厅侧边。
砚白正扒着廊柱往里瞅，后背蹭了满袖绿苔，他嫌弃地蹭蹭衣摆。
刚嘀咕一句“这破地方没一处干净的”，脚尖就踢到凸起的砖缝，差点崴脚。
他龇牙咧嘴稳住身形，心里暗骂邪术余孽专冲他来。
眼角余光一扫，正看见黄掌柜黑着脸往后院走，方向直奔那口水缸。
砚白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令狐姑娘还藏在里头！”
他急得浑身摸，想找点东西制造动静。
先摸出半块墨锭，刚抬手想往远处扔，手一滑，“咚”地砸在自己脚背上，疼得他倒抽冷气，捂着嘴不敢出声。
咬着牙再摸，摸出上次剩的半挂鞭炮，刚往侧边扬手，引线偏偏勾住了腰上挂的备用锦帕，还是早上出门龚河辰塞给他的。
他使劲一扯，帕子飞出去不说，连带着带翻了门边堆着的空竹筐，竹筐滚出去， 又撞翻了一摞空瓷碗。
噼里啪啦，哐当哐当，碗碎了仨，竹筐滚出老远，鞭炮被瓷片蹭出火星，“噼里啪啦”就地炸了。
砚白吓得蹦起来，往后一退，刚好踩在自己刚掉的墨锭上，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进旁边的烂菜筐里。
满头满脸沾了菜叶和萝卜皮，裤脚还被火星烧了俩洞。
动静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前厅的街坊纷纷扭头往外看。
黄掌柜刚走到水缸边。
听见前门炸锅了，以为有人砸场子抢东西，哪还顾得上查水缸，攥着木盒扭头就往前厅冲。
缸里的令狐秋梦松了口气，浑身都吓软了。
缓了好半天，才敢抬手薅头发。
使劲一扯，疼得她眼泪都飙出来，硬生生扯掉一小绺。
她呲牙咧嘴爬出水缸，头发炸着一撮，活像被雷劈过。
“死黄鼠狼！回头把你烧鸡全偷吃光。”
她摸出发卡捅锁眼，这回手稳多了，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推开库房门。
乌木匣子摆在正中间的案上，黑气顺着匣缝往外冒，缠得人胸口发闷。
旁边油纸包敞着口，烧鸡油亮油亮的，还冒着余温。
令狐秋梦脚步不受控制往那边挪，伸出去的手都快碰到油纸了，猛地拍了自己一巴掌。
“令狐秋梦你没出息！正事！干正事！”
她凑到聚宝匣跟前，掏出银簪子往匣缝一凑。
铮亮的银簪瞬间发黑，邪性得厉害。
她小心翼翼掀开匣盖一条缝，里面攒着密密麻麻的淡金光点，全是从街坊身上吸来的气运。
她指尖一引，最表层的几缕气运飘了出来。
顺着窗缝往外散。
先给街坊回点血。
做完这些，她又把匣子原样盖好，锁头复位。
临走前盯着烧鸡看了三秒，狠狠心，没碰。
出门猫着腰溜回柴房。
刚把扫帚攥回手里，就听见前厅传来脚步声。
前厅里。
我站在柜台三步外，看着黄掌柜慌慌张张跑回来，手里攥着个掉漆的旧木盒。
“啪”地拍在柜台上。
“龚公子看好了！”
“这是我家祖传的凭据！”
“聚宝匣是家传异宝，走的是阴司运道！”
“不归你们官府的典当律管！”
我用帕子垫着指尖，掀开盒盖。
里面卷着张泛黄的旧纸，画着歪歪扭扭的鬼画符，连个印鉴都没有。
我抬眼看他，语气平淡。
“民间私造文书，无效。”
“大胤律例写得明白：凡市井经营，皆归王法。”
“你就是把玉皇大帝请来。”
“开当铺也得守规矩。”
围观的街坊哄然叫好。
黄掌柜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末了狠狠一拍柜台。
“姓龚的！”
“你别给脸不要脸！”
“多管闲事，小心引火烧身！”
我冷笑一声，没接他的狠话，只慢慢把律书卷好。
“是不是多管闲事，咱们走着瞧。”
正说着，门帘一掀，砚白从外面进来了。
头顶顶着半片白菜叶，脸上沾着萝卜丝，裤脚烧得卷了边，鞋上还蹭着黑墨，跟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似的。
他一进门，我眉头瞬间拧成疙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帕子直接掏到了手上。
砚白也不敢凑过来，站在三尺外，冲我偷偷比了个“搞定”的手势，嘴型比了俩字：成了。
我嘴角抽了抽，不用问也知道，刚才那通噼里啪啦，又是他的杰作，就是这代价， 着实狼狈了点。
眼看天色不早，硬闯也拿不到实据，我没再纠缠。
收起当票和律条，带着砚白往外走，临出门前。
我回头扫了令狐秋梦一眼。
她低着头扫地。
头顶炸着一撮呆毛。
偷偷冲我比了个“成了”的口型。
回去的路上，砚白一路揉脚背。
“公子，刚才墨锭砸那一下，我感觉脚指头都碎了。”
我走在前面，步伐平稳。
“成事不足。”
嘴上骂着，脚步却慢了半分。
我心里清楚，今天要不是他这通连锁倒霉，动静还真不一定够大，令狐秋梦怕是要露馅。
回到客栈，令狐秋梦已经在屋里等着了，正抱着只烧鸡啃得满嘴油，看见我进来，赶紧抹了抹嘴。
“我跟你说，那聚宝匣邪性得很！”
“里面全是吸来的气运，黑沉沉的！”
“我放了几缕出来，先给街坊回点血。”
我坐下，目光落在她头顶那撮炸毛上。
“水缸里待着舒服？”
令狐秋梦一愣，随即垮了脸。
“别提了！头发都扯掉一绺！这死黄鼠狼，没事在库房门口放什么破水缸！”
砚白在旁边乐了。
“合着刚才缸里是你啊？”
“我还以为闹耗子精了呢！”
“为了救你，我半条命都快没了。”
令狐秋梦瞪他。
“还说！你那碗碎的，差点把我震聋！”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
吵得屋里热闹非凡。
我坐在桌边翻笔录，听着他俩拌嘴。
07
客栈油灯下。
我把笔录往桌上一推，开门见山。
“硬闯不行。得让他自己把聚宝匣摆到明面上。”
令狐秋梦啃着烧鸡抬头，满嘴油光。
“咋摆？总不能冲进去抢吧？”
我指尖点了点律条。
“他最信自己那套规矩，也最贪。拿五百两银子当彩头，逼他把贴身本命物当进匣子里。”
“只要他敢当，邪术反噬的瞬间，就是证据。”
砚白刚端进来的茶水。
“哐当”放桌上。
“五百两？公子，咱哪来那么多钱？你辞官俸禄都停大半年了。”
我凉凉扫他一眼。
“没说真给。”
“赌约而已。”
“他赢了，才能拿银子。”
砚白挠挠头。
“那他要是不答应呢？”
令狐秋梦眼睛一亮。
拍了下大腿。
“简单！”
“让街坊都知道这事。”
“他要是不敢。”
“当铺名声就臭了。”
“这黄鼠狼最爱面子，肯定上钩。”
我点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
砚白自告奋勇。
“散播消息我去！我嘴碎，传得快！”
我瞥他一眼。
“你去可以。”
“别半路又踩粪坑里。”
“耽误事！”
砚白脸一垮。
“公子你咋还记着呢！”
第二天一早。
砚白揣着俩包子出门，直奔胭脂巷口的茶摊，专挑人多的地方钻。
故意凑到王婆跟前唠嗑。
“听说没？龚公子要跟黄掌柜打赌！”
“黄掌柜要是敢把自己贴身东西当进聚宝匣。”
“龚公子就赔五百两银子！”
“还当众给他道歉！”
王婆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
“五百两？”
砚白拍胸脯。
“那还有假！”
“龚公子说了，要是匣子真能转运。”
“他以后再也不找当铺麻烦。”
“要是不敢赌……” 他故意拖长调子。 “那说明这聚宝匣就是唬人的呗。”
话音刚落,周围一圈街坊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议论开。
“我就说邪门！他肯定不敢赌！”
“要是真灵，他自己咋不当？”
“对对对！就得让他赌！”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传遍整条巷子。
砚白得意洋洋往回走。
刚拐进胡同。
“哗啦”一声,二楼泼下来一盆洗菜水。
不偏不倚浇他满头。
菜叶挂在发冠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砚白僵在原地,生无可恋。
“我就知道……”
“好事轮不上我。”
他顶着一头菜叶回客栈。
刚进门。
我正翻《器物志》。
抬头看见他，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往后退了三步，帕子直接捂到鼻子上。
“你掉菜窖里了？”
砚白哭丧着脸。
“公子，我就传个话。招谁惹谁了我？！”
令狐秋梦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你这霉运体质。”
“不去碰瓷都可惜了。”
正闹着。
当铺的伙计找上门，递过来一张帖子。
黄掌柜应赌了，时间定在三日后，当铺门口当众立约。
我接过帖子，用帕子垫着，指尖顿了顿。
上钩了。
接下来两天，两边各忙各的。
黄掌柜躲在库房里，连夜仿造本命算盘。
找了最好的木匠。
照着自己的真算盘一比一做。
纹路、包浆、甚至缺了的那颗珠子，都仿得分毫不差。
他还在假算盘上抹了一层引气散，短时间内能引动周遭财运，足以制造“当场灵验”的假象。
他摸着假算盘阴笑。
姓龚的小子，等我把你气运吸光，看你还怎么嘴硬。
我们这边也没闲着。
我把《器物志》翻得烂熟。
把黄鼠妖本命器物的特征一条条列出来。
木纹、妖气、重量，记得比律条还清楚。
令狐秋梦则天天混在当铺里，假装笨手笨脚打杂，暗中观察黄掌柜的动静，顺便偷闻他藏在库房的烧鸡，好几次差点忍不住下手。
砚白最忙。
一边要提前去赌局现场踩点，一边要给我准备干净的帕子、坐垫、隔层布。
赌局当天人多手杂，保不齐谁蹭我一下，按他的话说。
“公子你这身子。”
“沾着点市井灰都得烧三件衣裳。”
他提前去当铺门口打扫，扫着扫着，踩了块西瓜皮，摔了个四脚朝天，屁股墩疼了半天。
爬起来第一件事，先看手里的锦帕脏没脏，一看帕子没事，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
“公子的帕子没脏就行。”
三日后。
赌局当天。
天刚亮。
胭脂巷就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来看热闹的街坊。
黄掌柜早早站在当铺门口，穿得人模狗样，手里攥着那把假算盘，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带着砚白走过来。
砚白怀里抱着一堆东西，锦垫、帕子、干净的外袍，活像个移动衣帽间。
我走到场子中间。
离黄掌柜三步远站定。
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算盘，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黄掌柜皮笑肉不笑。
“龚公子。”
“五百两银子带来了？”
“别到时候输了不认账。”
我淡淡开口。
“银子自然有。”
“就怕黄掌柜。”
“不敢把真东西当进去。”
黄掌柜脸色一变，随即又冷笑。
“笑话！这就是我黄某贴身用了几十年的算盘！有何不敢！”
俩人当场落笔签字据。
字据一签，黄掌柜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他握着假算盘，一步步走向摆在台面上的聚宝匣。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砚白站在我身后，手心全是汗，小声嘀咕。
“公子，能成不？”
“他这假的跟真的似的。”
我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把算盘，指尖微微收紧。
黄掌柜走到匣前，掀开匣盖的瞬间，一股黑气悄然漫出。
他手腕一翻，假算盘稳稳落进匣中。
就在匣盖合上的刹那，他指尖悄悄掐了个诀，暗中催动了引气散。
不过三息，人群外“当啷”一声，一个路人怀里的银锭子掉出来，咕噜噜滚了老远。 不偏不倚，刚好停在黄掌柜脚边。
黄掌柜弯腰捡起银子，仰头哈哈大笑。
“看见了吗！”
“刚当进去，财运就来了！”
“龚公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围观街坊瞬间炸了锅。
“真灵啊？”
“合着咱之前是心不诚？”
“完了完了，龚公子要输了！” 舆论当场倒戈， 议论声铺天盖地压过来。
砚白急了。
“公子！他耍诈！”
我眉头一蹙，没料到他敢当众动手脚。
刚要开口。
黄掌柜第二重手段已经到了。
他隔着匣子催动邪术，黑气顺着地面往我脚边缠，瞬间一股眩晕感冲上来，我胸口一闷，下意识后退半步。
砚白见状赶紧上前扶我，步子迈太急，一脚踩住了自己的衣摆。
“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怀里抱着的一叠干净帕子全飞了出去，其中一张素纱帕，不偏不倚，刚好盖在了聚宝匣的缝隙上。
黑气瞬间被挡住大半，眩晕感骤然一轻，我缓过神来，低头看着摔得四仰八叉的砚白，嘴角抽了抽，歪打正着。
人群里的令狐秋梦也没好过，邪术波动扫过她的时候，她头顶狐耳不受控制冒出来半寸，吓得她一缩脖子，顺手抓起旁边卖香烛摊子上的脏抹布，一把裹在头上， 蹲在地上假装头疼。
旁边王婆吓了一跳。
“丫头你咋了？中暑了？” 伸手就要掀她的抹布。
令狐秋梦心里一慌，抓起一把香灰就往脸上抹。
“婶子别碰！”
“我这疹子犯了，传染！”
王婆吓得立马缩回手，连连后退三步。
她才捂着胸口松了口气，好险。
黄掌柜眼看邪术被挡，脸色有点难看，刚要伸手去掀那帕子。
我先一步开口，声音清冷，压过全场嘈杂。
“慢着。”
我抬眼看向他。
“黄掌柜这算盘。”
“怕不是贴身用了几十年的旧物吧。”
黄掌柜心里一突，嘴还硬着。
“不是旧的还能是假的？”
“龚公子输不起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聚宝匣边缘。
刚才砚白的帕子扫过匣口，假算盘表层的仿旧包浆，被帕子蹭掉了细细一道，露出里面浅淡的新木纹。
我抬手指向匣口。
“真算盘常年拨弄，木纹吃进油汗。”
“你这把，表层是做旧的漆。”
“里面还是新料。”
“黄掌柜。”
“拿把假算盘来赌。”
“这就是你说的典当行规矩？”
话音落下，全场再度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黄掌柜脸上。
黄掌柜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
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戏！才刚刚开始。
08
黄掌柜脸色白了又青，指尖攥得咔咔响。
当众被戳穿造假，脸都丢到了姥姥家，可他嘴还硬着。
“放屁！”
“分明是你输不起，故意栽赃！”
“这算盘我用了二十年，怎么会假！”
他越说越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掐诀。
聚宝匣里的黑气，顺着地砖缝往我脚边钻。
周遭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我心口一闷，头隐隐发晕，刚要往后退。
旁边砚白刚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想扶我。
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里抓着的半块脏窝头，正好砸在我衣襟下摆。
黄澄澄的窝头渣，混着地上的泥，在素白锦袍上晕开一片印子。
空气瞬间凝固，我低头看着那片污渍，眉头拧成了疙瘩，偏偏邪术上头，手脚都发沉。
砚白脸都吓白了。
“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脚滑！”
他慌慌张张掏出帕子，上来就想擦。
手刚碰到衣料，被我偏头躲开。
“别碰。”
“越擦越脏。”
砚白僵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哭丧着脸。
“那咋办啊公子？”
“要不……我回去给你烧了这件？”
“再做新的？”
我没理他。
抬眼看向黄掌柜。
“假的真不了。”
“三日期限还没到。”
“咱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就走。
砚白赶紧跟上，一路小跑着赔罪， 嘴里絮絮叨叨，一会儿说回去就洗一百件衣服赎罪，一会儿说这个月月俸全扣也行。
我没搭理他，脑子里飞快转着，黄掌柜敢当众动手脚，说明他已经急了。
急了，就容易露破绽。
刚走到巷口，天上毫无征兆泼下一阵雨，不大不小，刚好浇透我半边肩膀。
砚白慌慌张张撑伞，手忙脚乱间，伞骨“咔”地断了一根。
雨丝斜斜扫进来，又糊了我一脸，砚白快哭了。
“公子我真的……”
“我今天是不是冲撞了煞神啊！”
我伸手扶住断了的伞骨，往他那边偏了偏，大半伞面遮在他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少说废话，快走。”
砚白愣了一下，抬头瞅我。
“公子你都湿了……”
“我没事，淋点雨死不了。”
我步子没停，语气平平淡淡。
“你要是再摔一跤。”
“回去还得我扶你。”
“更麻烦！”
砚白摸摸鼻子，偷偷乐了。
嘴硬心软，他家公子也就这点毛病。
回到客栈时。
我半边身子都湿了，衣襟上还沾着窝头渣，活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砚白手忙脚乱找干净衣裳。
转身太急，胳膊扫到铜盆，“哐当”一声，洒了一地水，他自己脚一滑，又摔了个屁股墩。
我靠在桌边闭目养神。
听着屋里乒乒乓乓。
头一次没骂他。
邪术冲的是我。
他离得近。
替我挡了大半霉运。
也难为他了。
“起来吧。” 我睁开眼。
“地上凉。”
“这个月月俸不扣了。”
砚白刚爬起来，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真的？公子你太好了！”
“别高兴太早。” 我瞥他一眼。 “衣裳你洗。里外三件，手洗。”
砚白立马垮脸。
得！
白高兴一场。
缓了小半个时辰。
我才翻开《器物志》，指着黄鼠妖本命物那一页，跟砚白交代。
“真算盘上。”
“第三颗算珠底下。”
“刻着他的妖魂印。”
“找到这个。”
“才算铁证。”
砚白凑过来瞅， “那他肯定藏得死死的啊。咋找？”
我指尖叩着书页， “他今天用假的。一是怕反噬，二是舍不得本命物涉险。明天我们逼他换真的。他越怕，越容易乱！”
正说着。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令狐秋梦钻进来，头上还裹着那块脏抹布，脸上沾着香灰，活像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她一屁股坐在桌边，抓起茶壶就灌。
“可吓死我了。”
“差点露馅。”
“这黄鼠狼够狠的，当众就敢下黑手。”
我抬眼扫她一脸灰， “你怎么过来了？当铺那边不装了？”
她抹了把脸， “装不下去了。黄掌柜起了疑心，再待着危险。”
她说着顿了顿，瞟了我一眼。
上下打量我湿透的衣裳，噗嗤一声笑出来， “哟，龚公子这是咋了？掉泥坑里了？ 平时不是最爱干净吗？”
我扯了扯嘴角，“总比某些人，一脸香灰强！”
令狐秋梦哼了一声。
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往桌上一放，两只油亮亮的烧鸡，香气瞬间飘满屋子。
“喏，给你带的。”
“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斗。”
我看着油乎乎的油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不用，油。”
“矫情。” 令狐秋梦白我一眼。
自己撕了一大块肉塞嘴里，嚼得满嘴香。
吃太急，猛地呛住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沉默两秒，倒了杯茶推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接过水咕咚灌下去，缓过来才撇嘴，“要你管。”
嘴上这么说，手却又撕了块鸡腿肉，递到我嘴边。
“尝尝，巷口老李家的，特香。”
“你天天啃那些清粥小菜。”
“受得了？”
我偏头躲开，“不必。”
“拉倒吧。” 她直接把鸡腿塞我手里。
“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大老远冒雨送过来。”
“你好意思让我拿回去？”
我手里攥着油乎乎的鸡腿，僵了半天。
洁癖在疯狂抗议，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砚白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瞪他一眼，硬着头皮咬了一小口，皮脆肉嫩，油香混着料香，确实比府里的清粥小菜够味。
令狐秋梦盯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咋样？好吃不？”
我放下鸡腿，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故作淡定。
“还行。”
“勉强能入口。”
“切，口是心非。” 她翻个白眼，又推过来半只。
“勉强能入口就多吃点。”
“明天还要怼人呢。”
“没力气可不行。”
砚白凑过来，“令狐姑娘，有我的没？”
“有有有。” 令狐秋梦撕了个鸡翅膀给他。
“就你话多。”
“吃完赶紧想办法。”
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就着两只烧鸡，把第二天的计划顺了一遍。
我负责正面施压，拿典当律和假算盘的事逼他，逼他拿出真算盘自证。
令狐秋梦藏在人群里，关键时刻引动气运反噬，让邪术倒灌回他自己身上。
砚白负责联络街坊，稳住舆论，顺便……当个人形霉运吸引器。
砚白听完脸都绿了，“为啥我是吸引器啊？”
“因为你霉运体质。” 令狐秋梦一本正经。
“黄掌柜的邪术冲你去。”
“刚好给龚公子挡刀。” “你这叫因公负伤。”
砚白垮着脸，“合着我就是个肉盾呗。”
我拍拍他肩膀，“这个月月俸加倍。”
砚白立马精神了。
“成交！”
“不就是霉运吗！”
“我扛了！”
商量完。
夜已经深了。
令狐秋梦叼着鸡腿起身。
“行，就这么定了。”
“明天看本小姐怎么收拾他。”
她翻窗要走，又回头扔过来个小瓷瓶。
“这里面是清心散。”
“你沾了邪术，睡前抹点在太阳穴。”
“不然明天头晕眼花，还怎么怼人。”
我伸手接住。
冰凉的瓷身贴着掌心，还带着点她指尖的温度。
抬头时，窗台上已经没人了，只留了几根鸡毛，飘悠悠落在桌上。
砚白凑过来，挤眉弄眼。
“公子，令狐姑娘还挺细心的。”
“还特意给你送药。”
我没说话。
把瓷瓶收进袖袋，指尖还残留着瓷瓶的凉意。
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黄掌柜！
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09
次日天刚亮。
当铺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街坊们肩挨肩踮着脚，全等着看这场赌局的结果。
黄掌柜早早就立在台面上，脸色阴沉沉的，手里攥着那把假算盘，眼底翻着狠戾。
我带着砚白挤开人群走过去。
砚白怀里抱了一摞干净帕子，走路跟踩地雷似的，嘴里碎碎念。
“千万别踩东西千万别踩东西。”
我斜他一眼， “闭嘴！越念越准。”
砚白立马捂住嘴。
刚放下手，脚下就踢到块小石子。
一个趔趄，怀里帕子飞出去半叠。
他手忙脚乱接住，脸都白了。
我扶额！没救了。
在离台面三步远站定。
我开门见山，“黄掌柜！假算盘的事，今天该给个说法了。”
黄掌柜梗着脖子死撑，“什么假的！空口白牙，你凭什么污我清白！”
我抬了抬手。
砚白赶紧递上《器物志》。
我用帕子垫着书页，翻到本命物那一页。
“黄鼠妖本命算盘，取阴山老枣木为骨，浸自身精血三十年，第三颗算珠下刻有妖魂印。”
“你这把，普通槐木刷漆做旧，纹路错了七分，分量轻了三钱。”
“黄掌柜，还要我一条条数给你听吗？”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炸出一声喊。
“我就说不对劲！合着拿假东西骗咱们！”
“换真的！有种拿真的出来！” 是令狐秋梦混在人堆里，掐着嗓子带头起哄。
一带十十带百，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余光瞥见她站在人群最前排，冲我飞快挑了下眉
我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砚白在旁边小声嘀咕，“令狐姑娘这嗓子，不去唱戏可惜了。”
我淡淡瞥他，“你想去搭班子？”
砚白立马闭嘴。
黄掌柜脸一阵白一阵青。
咬咬牙，暗中掐诀想催动邪术搅局。
指尖刚动，人群里飞出半块烂菜叶子，正糊在他嘴上。
黄掌柜“嗷”一声，慌忙往下扒，一嘴菜叶子味，周围哄堂大笑。
没人看见，人群里的令狐秋梦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我这边比了个“搞定”的口型。
我别开脸，假装没看见，耳根却悄悄热了半分。
黄掌柜气得浑身发抖，“谁？是谁？”
没人应声，反倒又飞过来个烂柿子，擦着他耳边砸在柱子上，溅了一墙黄汤。
他气得直喘粗气，尖牙都露出来半分，又赶紧捂住嘴。
我冷眼瞧着，“黄掌柜拿不出真算盘，这赌约就算你输了。”
“按字据，关当铺，还当物。”
“放屁！” 黄掌柜彻底急了。
“真算盘就真算盘！我今天就让你们心服口服！”
他猛地从怀里摸出个黑木盒，“啪”地打开，里面躺着另一把算盘，木纹暗沉、包浆厚重，透着一股腥气，正是他的本命算盘。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把算盘。
黄掌柜阴恻恻地笑，“看好了，这才是我黄某的本命物。”
“今天我就把它当进聚宝匣。”
“我倒要看看，你们谁还敢说我匣子不灵！”
他捧着算盘，一步步走向聚宝匣，眼底全是狠戾。
我心里清楚，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了，打算借着本命物催动最强邪术，把在场所有人的气运都吸干净。
砚白紧张得攥紧了拳头，“公子……要不咱先撤？”
我没动，目光扫向人群前排。
令狐秋梦的位置，空了。
我心里稍定。
她动手了。
黄掌柜站在匣前，刚要掀开匣盖。
身后忽然传来脆生生的声音，“等等！”
众人回头，就见令狐秋梦从侧面挤上台子，换了身干净浅绿罗裙，头上珠翠晃荡，又变回了当初那个骄纵富家千金。
她走到台边，指着黄掌柜的算盘。
“黄掌柜，你这算盘看着是挺旧的。”
“谁知道是不是又找木匠做的？”
“要我说，你得先让龚公子验验。”
“不然谁知道真假。”
黄掌柜看见她，眉头一皱。
“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一边去！”
“我不懂？” 令狐秋梦笑了，往前凑了半步，故意激他。
“我看你是不敢吧？”
“怕验出是假的，当铺开不下去？”
“也是，毕竟你也就会骗骗我们这些外行。”
她一边说，一边冲我递了个眼色，指尖悄悄比了个“三”。
三息之后，我引他分心，你动手。
我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黄掌柜被激得火冒三丈，“验就验！我还怕你们动手脚不成！”
他抬手就把算盘递过来。
递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
眼神一狠，“不对！你们是一伙的！”
他翻手就朝令狐秋梦抓过去，指尖泛着黑气，速度极快。
这一下要是抓实了，非得被吸走半条命不可。
我心里一紧。
想都没想，脚下一点掠到台边。
伸手把令狐秋梦往后一拉，牢牢护在身后。
另一只手抬手格挡， 黑气撞在我袖上，“刺啦”一声，锦袍袖子直接烂了一道口子。
我眉头拧成疙瘩，脸色冷得像冰。
“黄掌柜。”
“当众行凶。”
“你这当铺，也开到头了。”
令狐秋梦躲在我身后，探出头来。
瞅了瞅我烂掉的袖子，又瞅了瞅我紧绷的侧脸。
小声嘀咕，“完了，洁癖要疯了。黄鼠狼你完了。”
黄掌柜红了眼，“少废话！都给我死！”
他抓起本命算盘，就要往聚宝匣里砸，想催动最强邪术。
千钧一发之际。
旁边的砚白本来想冲上来帮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怀里抱着的一摞帕子，劈头盖脸全砸在黄掌柜脸上。
黄掌柜眼前一黑，手顿时歪了，算盘没砸进匣口，卡在了匣边上。
就是现在！
我眼神一凛。
抬手运劲，一掌拍在算盘尾部。
“砰”的一声。
整把本命算盘，结结实实打进了聚宝匣里。
匣盖“咔哒”一声，自动合上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
“啊——！” 黄掌柜发出凄厉惨叫。
浑身剧烈颤抖，黑气顺着七窍往外冒。
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身子越缩越小。
衣服撑不住垮下来。
一阵黄烟闪过，地上蹲着只肥溜溜的大黄鼠狼。
尖嘴猴腮，俩眼珠子滴溜溜转，跟黄掌柜一模一样。
全场死寂。
随即爆发出惊天惊呼。
“妖！是妖怪！”
“我的天！真是黄鼠狼成精！”
大黄鼠狼反应过来。
叼起从衣服里滚出来的半只烧鸡，扭头就想跑。
刚跑两步。
令狐秋梦抬脚一勾。
烧鸡直接飞到半空中。
“还想吃烧鸡？做梦去吧你！”
黄鼠狼急得吱吱叫，纵身去接烧鸡。
我随手抄起旁边一把旧算盘，往前一送。
刚好绊在它脚下。
它“啪叽”摔了个狗啃泥。
烧鸡飞出去老远。
砚白冲过来，一屁股坐在它尾巴上。
“想跑？门都没有！” 黄鼠狼吱吱惨叫，拼命挣扎，愣是挣不开。
我甩了甩手上的算盘，眉头皱得死紧， “脏。”
令狐秋梦在旁边笑弯了腰， “龚公子你都动手打妖了，还嫌脏呢？”
我斜她一眼， “要不是你躲我身后，我至于动手？”
“哟，还不承认。” 她挑眉，凑近半步。 “刚才是谁一把把我拉过去的？”
我别开脸，“顺手而已。别多想。”
正拌着嘴。
聚宝匣嗡的一声震响，匣盖弹开。
无数淡金色光点涌出来，飘飘洒洒落在每个人身上。
有人当场喊腰不疼了，有人说晦气劲儿全没了。
王婆拍手大叫，说她家鸡马上就能下蛋了。
整条巷子一片欢腾。
我站在原地，肩头的闷意一扫而空。
低头又看了眼烂掉的袖子，眉头皱得更紧。
令狐秋梦凑过来，伸手戳了戳破洞。
“哟，你这宝贝袍子，破了个大洞。”
“心疼坏了吧？”
我拍开她的手， “别碰，脏。”
“破都破了，还怕碰？” 她笑得狡黠。 “回头我赔你一件。不！赔你十件干净的。”
我没接话。
转身走向砚白。
砚白正按着黄鼠狼，满头满脸的灰，怀里帕子全脏了，一脸生无可恋。
我看着他，沉默两秒，“这个月月俸，再加一倍。”
砚白瞬间抬头，眼睛都亮了。 “真的？公子！”
“嗯。” 我点点头。 “也算你歪打正着，立了一功。”
砚白乐得差点蹦起来，一松劲，黄鼠狼差点窜出去。
他又赶紧一屁股坐回去。
巷口传来官差脚步声，是之前托人去县衙报的案，刚好赶过来收尾。
官差拎着垂头丧气的黄鼠狼，押着往县衙去。
街坊们跟在后面叫好，热闹得像过年。
夕阳斜斜照下来。 金光散得差不多了。
聚宝匣静静摆在台面上，乌沉沉的，没了邪性。
我看着那匣子，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一个两百年的黄鼠妖，不该有这种级别的邪物。
正出神。
胳膊被人碰了一下。
令狐秋梦举着只油纸包，递到我面前。
刚买的烧鸡，还冒着热气， “喂，发什么呆呢？案子都结了。”
“走啊，请你吃烧鸡，庆祝一下。”
我看着油乎乎的油纸，眉头皱了皱。
“不去。”
“油。”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没动。
她直接塞我手里。
“拿着。”
“破一件袍子，赔你一只烧鸡。”
“够意思吧？”
我攥着温热的油纸包，指尖微微发烫。
砚白凑过来，“公子公子，有我的没？”
“有。” 令狐秋梦扔给他另一只。 “少不了你的，今天你功劳最大。”
三个人并肩往巷口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砚白啃着鸡翅膀，含糊不清地说。
“公子，你那袍子回去就扔了吧。”
“沾了妖气，多脏啊。”
我没说话。
撕了一小块鸡肉，慢慢放进嘴里。
皮脆肉嫩，香得很。
令狐秋梦侧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不？”
我咽下鸡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故作淡定。
“还行。”
“勉强能入口。”
她噗嗤笑了， “行吧，勉强能入口。那下次查案，还带你来吃。”
我没应声。
脚步却慢了半分，跟她并排走着。
风卷着市井烟火气吹过来，混着烧鸡的香味。
好像…… 也没那么油。
10
案子了结，官差封了当铺。
我带着砚白去后院库房清点遗物。
刚踏进门，霉味混着烧鸡油脂味扑面而来。
我脚步顿住，眉头瞬间蹙起，帕子直接掩到鼻前。
砚白苦着脸跟在后面。
“公子，要不我进去吧，你在外面等着。”
“这地方灰大，别弄脏你衣裳。”
我没退。
聚宝匣来路不明，总得进去看看。
掏出两层锦帕垫在手上，才敢去碰那些积灰的账本。
一本本翻得极慢，指尖只碰书页边角。
砚白在旁边搬东西，脚下踩到个空油瓶，一滑，怀里的账本撒了一地。
他慌忙解释， “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捡！马上擦干净！”
我没骂他，目光落在最底下那本旧账本上，封皮磨得发亮，比别的账本厚出一截。
“那本拿过来。”
砚白赶紧捡起来，在衣角蹭了又蹭，才递过来。
我隔着帕子翻开，里面夹着不少旧纸条，全是黄掌柜记的窃运账目。
翻到中间，一张泛黄的图纸轻飘飘掉出来。
我弯腰捡起。
纸面发脆，朱砂画着一道奇异纹路，像火焰，又像狐尾，盘旋聚拢，最终在眉心汇成一点。
指尖猛地一顿。
这纹路！跟令狐秋梦变身时，额间浮现的仙纹一样。
心脏莫名跳快了半拍。
翻到背面，角落半行褪色血字，模糊得只剩半句： “狐族圣女，匣启命归。”
狐族圣女，聚宝匣。
我攥紧图纸，指节微微发白。
难怪一个两百年的黄鼠妖，能拿到这种级别的邪物。
原来这匣子，本就跟狐族有关。
“公子？你看啥呢？” 砚白凑过来想瞅。
我迅速把图纸折好，收进贴身袖袋。
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察觉，“没什么。一本旧账而已。”
砚白挠挠头，也没多问，只当是什么要紧的律书证物。
我合上账本，心里却翻江倒海。
令狐秋梦的身份，她下山历练的目的，恐怕都没那么简单。
可她不说，我也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我辞官闲居，也不全是因为怼了上司。
走出库房时，夕阳正斜斜挂在檐角。
令狐秋梦蹲在当铺门槛上，怀里抱着俩油纸包，啃烧鸡啃得满脸油光。
脚边还扔了个空纸包，一看就是从库房搜出来的“赃物”。
看见我出来，她挥了挥手。
“哎，龚河辰！”
“你猜我在库房找着啥了？”
“这黄鼠狼藏了三只烧鸡，都还没坏！”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两步远站定。
看着她嘴角沾的油星，眉头皱了皱。 “偷赃物，你也不怕晦气。”
“什么偷。” 她翻个白眼，撕得满手油。 “这叫没收赃物，充公了。本姑娘替百姓们尝尝，看他害人的家伙，品味到底怎么样。”
她说着撕下个鸡腿，递过来。 “喏，给你留的，最肥的这只。”
我看着油乎乎的鸡腿，潢脑子都在疯狂抗议，脚步却没退。
沉默两秒，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指腹。
温热的，带着点烧鸡的油气。
我像烫到似的，飞快收回手。
令狐秋梦没察觉，只顾着啃自己那半只。
一边啃一边吐槽，“这黄鼠狼也太不行了，烧鸡都不会买。比巷口老李家的差远了，皮都不脆。”
我没说话，撕了一小块鸡肉，慢慢放进嘴里。
确实差了点意思。
但好像，也没那么油。
一小块渣掉下来，落在我刚换的干净衣袍上，浅浅一点油印。
砚白刚好走过来，眼睛都看直了。
换平时，公子早就把衣裳脱下来扔了。
今天居然没反应？
令狐秋梦也注意到了，抬手就想给我拍掉。“哎，掉渣了。”
我下意识偏头躲开，“别碰。脏。”
她撇撇嘴，收回手。
“嫌脏你还吃。”
“矫情。”
嘴上这么说，还是从袖袋里摸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来。
“给，擦吧。”
“干净的，没沾油。”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素帕，角上绣着半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
针脚拙得很，一看就是自己绣的。
顿了顿，没接。
掏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擦掉了油印。 “我有。”
她也不在意，把手帕收回去，继续啃烧鸡。
“公子，官差那边清点完了。” 砚白适时开口。
“聚宝匣封存了，说要送去县衙法器库。”
“我打听了一下，没人知道这匣子到底哪来的。”
“黄掌柜那只黄鼠狼，嘴硬得很，啥都不说。”
我点点头。 意料之中。 他就算想说，恐怕也不知道匣子的真正来历。 只当是件厉害的邪物罢了。
“行吧，案子结了。” 令狐秋梦拍拍手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渣。
“本姑娘也该走了。”
我抬眼看她。
夕阳落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 “去哪？”
“不知道。” 她耸耸肩，笑得没心没肺。
“走到哪算哪。”
“哪儿有怪事，哪儿有好吃的，我就去哪。”
风卷着夕阳吹过来，撩起她的发梢。
额间碎发下，仿佛有淡金色纹路一闪而过。
我攥了攥袖袋里的图纸，指尖微微发烫。
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自己说，“我接下来还要去邻县查个案子。”
“据说有间赌坊，也跟邪术有关。缺个搭档。”
令狐秋梦眼睛一下就亮了，像点了两盏小灯。
“真的？管饭不？有烧鸡没？”
我扯了扯嘴角，很浅的一下。
“管饭。”
“烧鸡，看案情进展。”
“成交！” 她一拍大腿，差点把手里剩的半只鸡甩出去。
“本姑娘就勉为其难，再跟你搭一阵子伙。”
砚白在旁边偷偷乐。
什么勉为其难。
刚才听见有案子，眼睛都放光了。
还装呢。
三个人慢慢往巷口走。
令狐秋梦走在中间，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会儿说邻县的桂花糕有名，一会儿说听说赌坊里有热闹看。
我走在左边，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听着。
砚白走在右边，怀里抱着一摞干净帕子，时不时插句嘴吐槽。
走到巷口，路过老李家烧鸡铺。
我脚步顿了顿，偏头吩咐砚白。
“买十只。带上路。”
砚白愣了一下，随即憋笑应下。 “好嘞公子！”
令狐秋梦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可以啊龚河辰，开窍了啊。”
我别开脸，看向街边的幌子。 “路远。省得你总喊饿，耽误查案。”
“是是是。” 她笑着点头，也不拆穿。 “耽误查案。”
暮色渐浓。
胭脂巷的喧闹慢慢平息。
聚宝当铺的招牌被摘了下来，一场窃运风波，就此落下帷幕。
没人知道，一张泛黄的仙纹图，藏着狐族圣女的千年秘辛，才刚刚掀开一角。
我摸着袖袋里的图纸，侧头看了眼身旁啃着烧鸡的姑娘。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没心没肺。
我收回目光，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波澜。
没关系。
路还长。
总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而偷来的福气，终究守不住。
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日子，才最踏实。
就像这烧鸡。
得自己花钱买，吃着才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