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晚，寒风伴随着雪子，吹在江晚的脸上，但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快步向前方的一家便利店走去。
她刚加完班，身心疲惫，此时此刻，她只想喝下一杯热牛奶。
幸好，江晚推开便利店玻璃门的时候，暖柜里还剩最后一瓶牛奶。
装牛奶的玻璃瓶身上凝着薄薄的水雾，她想要伸手去拿，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也落在了这个瓶子上。
这只手很好看，指节干净，腕骨微微凸起。她顺着手往上看，那是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
男人长的很高，眉眼清朗，此刻正低头看着江晚，只是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那是一种再见故人的激动，此刻男人的眼眶有些发红。
"你先。"他松开了握住玻璃瓶的手，把瓶子往江晚的方向推了推。
江晚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他的声音很轻：
"是热的就好。你不喝冰的，喝了胃会疼。"
听到男人的话，江晚想要往前走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过头，发现他还站在暖柜前，神色平静。
"我们……之前认识吗？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江晚有些警惕地问道。
男人的表情僵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晚，看了很久，久到便利店的风铃又被晚风碰响了一声。
男人突然笑了，他的眼角弯起来，眼眶的红色消失了。
"现在认识了。"他说，"我叫沈知遥。知道的知，遥远的遥。"
“神经病。"
江晚不再理会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她快速扫码，付钱，然后推门就往外走。
"哎，你听我解释......"看见江晚转身就要走，沈知遥的神情有些慌乱。
"别跟着我！"江晚头都没回，大喊一声，走的更快了。
雪下大了。江晚快步往前走，身后七八米，那个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
"我没有跟着你，我真的只是顺路！"男人见江晚离他越来越远，有些急了。
他在后面大喊，"你家住滨江路方向，对吧！"
江晚听到这个头皮有些发麻，莫非这个人还是个提前踩点的跟踪狂？
江晚越走越快，几乎是跑了。
但那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那七八米，不急，也不退。就这么一前一后，两人来到了江边上。
江边上的人群忽然开始齐声倒数。
"十、九、八——"
零点，第一朵烟花在江面上炸开。
几乎是巨响落下的同一秒，一双手从江晚身后猛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江晚被这一下吓得魂都飞了，尖叫一声，回身就是一肘。
那一肘正顶在那人的胸口。沈知遥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双手举过头顶。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怕响，你刚才一路上听见车鸣笛都在缩脖子。"
"你有病啊！"江晚的声音都在颤抖，"大半夜跟踪我就算了，还想要动手？！"
周围几个路人听到江晚的尖叫围了过来，有个大哥已经掏出了手机："姑娘，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要！"江晚瞪着沈知遥。
沈知遥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此刻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些尴尬。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看着江晚，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辩解，只是低声说：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说完他冲那位要报警的大哥也说了句"麻烦你了"，然后他后退两步，站在雪地里，冲江晚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特别郑重，郑重得让江晚有些莫名其妙。
这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此时正好一辆空的出租车开了过来，江晚就像找到救世主一样赶紧拦下，没有犹豫直接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几十米，江晚竟然鬼使神差地往后看。
她发现那个叫沈知遥的怪异男子还站在原地。
路灯下，雪落满他的肩，他保持着那个微微躬身的姿势，双眼失神像是失去了什么。
神经病！
江晚暗骂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不再看他。
打开手机，江晚刚准备和自己的闺蜜吐槽。
一条好友申请就弹了出来，验证消息写着：
“对不起，刚刚是我唐突了，牛奶记得趁热喝。”
看到弹出的消息，江晚皱了一下眉。这家伙，刚刚不还在那鞠躬吗？
江晚感觉这人的做事风格有点诡异，她没有犹豫直接就算一套拒绝加拉黑的小连招。
她可不想和这种奇怪的人有过多的纠缠。
虽然是拒绝了，但此时她已经没有和闺蜜吐槽的心情了，她把手机反扣在腿上，看向窗外。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江晚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影，在她的潜意识里，自己好像是见过那个人的。
但是沈知遥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陌生。
好在，放假的这几天，沈知遥没有出现，江晚也渐渐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两人再次相遇。
沈知遥抱着一摞书站在大堂门口，穿得人模狗样，看见江晚，沈知遥的眼睛一亮，快步朝江晚走过来。
江晚看见立马掉头就要去找保安，沈知遥仿佛知道江晚又干什么，所以赶紧在身后喊：
"我是来送样品的！我在隔壁楼上班，一个出版社，正经工作！"
沈知遥说完三步并两步绕到她面前，把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态度很好：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沈知遥。知遥文化的，做图书出版。跨年夜的事，正式跟你道歉。我不求你原谅，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坏人，也不是跟踪狂。"
江晚没接那张名片。
"我管你做什么的。"她冷冷地说，"再让我看见你一次，我直接报警。"
"好。"他把名片轻轻放在旁边的花坛沿上，退开两步，"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说完沈知遥转身就走了，竟然没有纠缠。
江晚摇了摇头，上楼开始工作了。
沈知遥真的消失了。
一周，两周。公司楼下没有，便利店没有，滨江路也没有。江晚渐渐把那个雪夜忘在了脑后。
一个周三，天气预报说全天都是晴天。
但是下午五点，暴雨倾盆，整层写字楼的人都在楼下排队打车，哀嚎一片。
江晚也在等出租车，就在这时，前台的同时忽然向她喊着："江晚！有人给你留了东西！"
那是一把伞，一把特别大的黑色的长柄伞，伞柄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有些熟悉：
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便签没有署名，前台的同事也看到了那张便签，她一脸八卦的凑到江晚的面前："好像是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的送来的，放下就走了。"
江晚握着那把伞，站在大堂里，半天没动。
最后她选择收下了这把伞。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那个人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讨厌。
想到这里，江晚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自言自语，“江晚，你究竟在想什么啊？你竟然会因为一把伞去原谅一个莫名其妙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人!”
好在，沈知遥还是没有出现，江晚索性也留下了那把伞，至于那张便签，她竟然贴在了自己的桌面上。
和往常没两样的深夜十一点半，江晚加班结束从公司出来，走到路口的时候被两个醉汉缠上了。
"美女，这么晚，去哪儿啊？"
江晚下意识地往后退，她的后背抵上了墙。
右手刚摸到手机，一道人影就从她的旁边斜插进来，挡在她的面前。
"你们两个，给我滚远点！"
是沈知遥。
其中醉汉推了他一把："你是什么东西，还敢这么和我说话？"
沈知遥被推得后退半步，他没还手，只是把江晚往身后又挡了挡。
"哟，英雄救美啊？"另一个醉汉嗤笑一声，一拳抡了过来。
那一拳绵软无力，沈知遥侧了侧身，直接让了过去。
结果那醉汉用力过猛，自己踉跄出去两步。
江晚在旁边看得愣了一下。
"走。"沈知遥这个时候抓住江晚的手腕就要带她离开。
就在这时，第一个醉汉手里抄着不知从哪拿来的空酒瓶，照着沈知遥的后脑抡了过来。
沈知遥本没有躲，因为一旦他躲了，瓶子就会落在江晚的身上。
他转过身，抬起左臂，硬生生迎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酒瓶撞上他的小臂，竟然直接碎了，玻璃碴四下飞溅，一块碎片弹起来，在沈知遥额角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就下来了。
那一下看着都疼。沈知遥却连晃都没晃，右手闪电般探出去，扣住醉汉还握着瓶颈的那只手腕，往下一拧一压。
醉汉吃痛松手，半截瓶颈当啷落地。
"我再说一遍，你们给我滚。"
他站在碎玻璃中间，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两个醉汉对视了一眼，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眼睛都不眨的男人，酒也醒了一大半。他们骂骂咧咧地后退了几步，然后跑了。
见脚步声远了。沈知遥的肩膀垮下来，眉头才终于皱起，抬手去摸额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四小时药店。
江晚按着棉签，给沈知遥处理伤口。他坐在塑料凳上，疼得龇牙咧嘴，一声没吭。
"这次也是因为顺路？"江晚没好气地问道。
"……我在你们公司对面的咖啡馆改稿子。"他顿了顿，又诚实地补充，"已经连续改了三个星期了。"
"沈知遥。"江晚停下手，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知遥与江晚对视，他没躲江晚的目光，但也没有立刻回答江晚的问题。
药店的白炽灯很亮，照得他额角那道伤口清清楚楚。
"现在说了，你不会信。"过了很久，沈知遥叹了口气，"等你愿意相信我的那天，我自然会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对我......"江晚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其实她是想走的，但是沈知遥毕竟因为帮自己受了伤，她有点不好意思走。
"因为你值得。"
沈知遥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他的耳根有点红："这句话是真心的。虽然听起来我还是像个变态。"
江晚没绷住，笑了一下。又立刻板起脸。
她帮沈知遥处理完伤口，然后付了药钱。
"我们两清了。"
江晚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但她刚走出十米，就停了下来，在原地站了三秒钟，又掉头回去，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微信。"她说，"转账。"
听了江晚的话，沈知遥愣了一秒，手然后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扫了两次才扫上。
江晚收了款，转身就走，没回头。
但她没看见，身后的男人站在药店门口，看着那个通过验证的对话框，像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加上微信之后，沈知遥的做派，出乎江晚的意料。
没有早安晚安，没有尬聊，没有"在吗"。
他每天只发一条消息，竟然是天气预报：
明天晴转多云，北风三级，中午有太阳，可以晒被子。
后天降温四度，你那条灰色围巾该拿出来了。
周五有雨，记得带伞，没错，我给你的那把。
江晚一条都没回过。但每天睡前，她还是会点开那个头像，看完天气预报，然后再睡。
很快，除夕到了。
江晚没抢到回老家的票，她只能一个人留守在出租屋。
但是晚上七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知遥站在门外，拎着两个大保温袋，鼻尖冻得通红。
"我不进门，你别紧张。"沈知遥似乎知道江晚想说什么，抢先一步说道，说完，他放下保温袋，直接离开了。
江晚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然后关上了门。
保温袋打开，是四菜一汤。最上面那盒是可乐鸡翅，糖色焦得恰到好处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可乐鸡翅？”
江晚举着筷子愣了半天。
窗外，鞭炮声响起，江晚的屋里充满了热汤带来的白汽。江晚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情人节那天，下午三点，江晚在工位上打字，外卖员把一杯红糖姜茶送到江晚工位上。
江晚有些疑惑，她并没有点过外卖，但她还是接过了那杯红糖姜茶。
因为她看到了那张外卖单上的备注，备注栏上写着：不要加糖，她不爱喝太甜的。
江晚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毛又立起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点开那个对话框。
沈知遥，你到底是谁？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对方"正在输入"这个状态持续了很久，最后变成了一句话。
如果我说，我们认识了很久，你信吗？
江晚看着那句话，没回，沈知遥，她记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
但那天下午，她把姜茶喝完了。姜茶温度刚刚好，甜度也刚好，她喝完了之后舒服了不少。
一个月后的某天凌晨两点，江晚被胃疼疼醒了。
那是急性肠胃炎，疼得她在床上蜷缩成一只虾，冷汗浸透了她的睡衣。
她在床上摸索着，想要去拿手机，此刻她的视线都是模糊的。
就在她想要打120的时候，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是沈知遥发过来的。
今晚是不是吃了楼下那家麻辣烫？我现在去找你。
江晚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他在监视自己？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一分钟后，门铃响了，江晚踉跄着去开门。
他站在门外，头发乱着，外套拉链都拉歪了，手里拎着药："他们家辣油不干净。走，我带你去医院。"
江晚挂着吊瓶，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看见他跑前跑后，缴费，拿药，跟护士确认了三遍"自己对什么药过敏"
当护士说江晚没有过敏史的时候，沈知遥仍在坚持
"你再查查，芒果过敏会交叉影响几种药……"
清晨六点，江晚醒来。
吊瓶早就撤了。沈知遥趴在病床边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缴费单，眉头皱着，睡得极不安稳，像随时会惊醒。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头发上。
江晚看着他，心里那异样的感觉更深了。
出院之后，江晚请他吃了顿饭，说是答谢。
那家餐厅靠窗，桌上没有蜡烛。菜单递过来，他自然地替她划掉了所有含芒果的东西，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
"我芒果过敏这件事，"江晚托着腮看他，"也是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你知道的？"
"嗯。"沈知遥点了点头。
"沈知遥"
"嗯。"
"你不打算解释，对吧？"
"现在不行。"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回头冲江晚笑了笑，"但我保证，以后你一定会知道的。"
江晚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顿饭之后，两人一段时间没有了交集，但沈知遥还是每天都会发天气预报，不知不觉中，江晚已经习惯了有沈知遥的日子。
第二年元宵节。
沈知遥发来消息，他说江边有灯会，邀请江晚一起看，江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人潮里，沈知遥走在外侧，把她和人流隔开。走到江堤安静处，他忽然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江晚，"他说，"我们在一起吧。这一次，好好的。"
"这一次？"她挑眉，"难道还有上一次？"
"嗯。"他认真地点头，"上一辈子。"
江晚笑了，她可不信沈知遥的鬼话，她没把手放上去，而是抱起胳膊："我答应你。但我有个条件"
"好。"沈知遥没等江晚把话说完，他答应得太快了，甚至都没有等江晚把条件说出来。
江晚看见，沈知遥明显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肩膀都松下来，这状态并不像一个表白成功的人。
"你怎么好像……赶时间似的？"江晚狐疑地问。
"没有。"他笑着把江晚的围巾拢紧了些，"我就是太紧张了。"
两人在一起后，他开始给江晚过一些奇怪的纪念日。
"今天是你第一次给我发表情包三十天。"他掏出一个小蛋糕，"这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今天是你打喷嚏连打七个的日子。"又是一个蛋糕，"值得庆祝。"
江晚哭笑不得："你就是想请我吃饭吧？"
"生活已经这么苦了"他一本正经，"总要找个借口缓解一下。"
很快，两人去看电影，那是一部评分5.2的爱情烂片。
当散场灯亮起的时候，江晚哭得眼睛通红。
但她一转头，沈知遥朝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纸巾是提前拆好的，被沈知遥折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你怎么知道我会哭？"
"那肯定。"沈知遥一边说着一边把纸巾塞进江晚的手心，"我做了功课的。"
"你骗人"
"那就是我懂你。"
一个周末，两人在街上逛街，江晚左脚的鞋带散了，差点绊个嘴啃泥。
沈知遥二话不说蹲下来，当着满大街的人，替她系鞋带。
"看好了。"他抬头，"双结，两指宽。这样跑八百米都不会开。来，你自己系一遍。"
"啊？"
"系一遍。"他很坚持，"不对，再来。再来。"
江晚蹲在人行道上，被他盯着系了三遍，路人纷纷侧目。
她哭笑不得："沈老师，一个鞋带而已，至于吗？"
"至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玩笑，倒像完成了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
"这很重要。"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真的很重要，你别嫌我烦。"
一个很普通的深夜，留宿在沈知遥家的江晚半夜醒来，她发现这个时候客厅还亮着灯。
江晚披着外套来到客厅，她看见沈知遥此刻坐在书桌前写信。
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清内容，只隐约看见抬头的第一行，写着一个奇怪的词——
第三十七次。
"你在写什么？"江晚问道。
沈知遥被江晚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迅速把信纸翻过去。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下来，揉了揉眉心："我在写稿子，帮一个同事改一篇小说。"
"什么小说？"
"一个……故事。"他把信纸收进抽屉。
江晚听见钥匙转动、上锁的声音，但那个时候，她还处于半醒迷糊的状态，根本没有多想。
"快回去睡吧，明早我给你熬粥喝。"
江晚"哦"了一声，躺回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四月的一个周六，江晚正式参观沈知遥的公寓。
公寓干净得过分，东西少，像样板间一样。
突然，她在厨房停住了
因为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6月18日，不要出门。
"这是什么？"江晚指着便签然后看向沈知遥。
沈知遥此时正在切水果，闻声回头。看见那张便签的瞬间，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没有什么，一个项目的截止日期"他解释说，"我怕我忘了。"
"可是6月18号还早呢，现在才四月。"
"没办法，甲方难缠。"他把切好的橙子递给江晚，岔开话题，"尝尝，这个甜。"
说完，沈知遥就去洗手间了。
但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手机拿走，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江晚没有翻人手机的习惯，只是瞥了一眼。
屏幕是一个日历界面，六月的格子里，18号那天标着一个鲜红的圈。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往前后翻了翻。前一年，6月18日，红圈。再前一年，6月18日，红圈。
"看什么呢？"
沈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她身后。江晚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锁了屏。
"这是一个我必须记住的日子。"沈知遥解释道。
"记住什么？"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记住那天，"他说，"哪儿也不许带你去。"
江晚以为他在开玩笑，捶了他一拳。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沈知遥神神秘秘地开车带她出了城。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郊区一户农家门口。院子里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枇杷树，青黄的果子挂了满枝。
"跟主人家谈好了，两百块，摘一下午。"他递给她一个竹篮，像个献宝的小孩，"你说过，你外婆家门口有一棵枇杷树。"
江晚抱着竹篮，站在树下，半天没说出话。
那是某次聊天，她随口提的一句，前后不超过十个字，她自己说完就忘了。沈知遥竟然还记得。
那天下午，她摘了满满一篮枇杷，坐在树下吃。
"沈知遥。"
"嗯？"
"观察期，提前结束了。"
他剥枇杷的手停住了。果皮连着筋，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江晚凑过去，在他沾着枇杷汁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你转正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江晚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停在红灯前，他正侧头看她，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像要把她的睡颜一帧一帧刻进去。
发现她醒了，他笑了笑，转回头去。
"做噩梦了吗？"他问，"你刚才皱眉了。"
"没有。"江晚迷迷糊糊地说，"梦见这棵枇杷树了。树特别高，树下站着个人……"
"站着谁？"
"看不清。"她说，"就记得，他冲我招手来着。"
沈知遥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了。
绿灯亮了，他一脚油门开出去，没有说话。江晚后来才发现，那天他的眼眶，红了一路。
6月1号，沈知遥拿出两张机票。
"6月17号飞大理。"他把票推过来，露出微笑，"我订了洱海边的民宿，带落地窗那种。我们去住半个月。你不是说想辞职休息一阵吗？就从这趟旅行开始吧。"
江晚看着那两张机票，突然想起那个他手机上的日历。
17号走。正好避开18号。
"为什么突然要去大理？"
"不突然啊。"沈知遥笑，"计划很久了。"
"沈知遥，你到底要瞒我多久。“
"晚晚。"沈知遥的笑容消失了，"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什么都别问，17号跟我走。等过了18号，我把所有事，一件一件，全告诉你。"
"又是以后。"江晚站起来，"你的抽屉上着锁，你的日历画着红圈，沈知遥，我是你女朋友，你让我怎么跟一个满身秘密的人过一辈子？"
屋子里很静。窗外的蝉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
沈知遥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再抬起来的时候，他眼睛里是一种江晚从没见过的平静，平静得可怕。
"那我们就别过了。"他说。
江晚愣住了。
"……你说什么？"
"机票你留着。"他把那两张机票推到她面前，声音沙哑"6月17号，算我求你，离开这里。我们的事，等你回来，如果你还愿意，咱们再说。"
"如果我说不呢？"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在看最后一眼。
"那也走。"
听了沈知遥的话，江晚抓起机票摔在他身上，摔门走了。
她一路走的很慢，她想等沈知遥追出来。
但直到电梯来了，楼道静了，她走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室，江晚都没有看到沈知遥的身影。
冷战的第五天，6月6号，江晚去他家还钥匙。
沈知遥没有在家。
江晚本来想放下钥匙就走，但路过书房时，她的脚步还是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书桌上摊着一沓信纸，最上面一张只写了半页，上面的墨迹还新。
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锁眼里，插着钥匙。
应该是他忘拔了。
江晚在书桌前站了整整一分钟，最后她伸出手，拧开了抽屉。
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三十七封。
江晚一封一封地翻。
第一封：江晚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城西地铁站，配电箱起火，所有人都出不来，她死前我还握着她的手，我告诉她不要怕，有我在呢。可是最后她死了，我却活了下来，没有她的日子我该怎么办？
第二封：我似乎陷入了轮回，重新回到了认识她的前一天，一切都重置了，唯独我写的信和我的记忆保留了下来，可是我还是没有能把她救出，看来，下一次，必须让她原来地铁站。
第三封：好像不是地铁站的原因，这次我提前半年带她移民，签证都办好了。可是那天她还是死了。这次是去机场的路上。原来即便是远离了地铁站，她的命运也无法改写
第四封：这一次我把她锁在家里，二十四小时陪着她。结果她跟我吵架，说我有病，跑了出去。跑出去的途中，她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我只来得及看见她散开的鞋带，你说如果我教会她系双结，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第五封：这次她很乖，没有出门，我喂她吃了芒果，结果才知道她芒果过敏，看着她呼吸不上来的样子，我赶忙打了120，结果去医院的路上，救护车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上，全车只有我活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死？
第十封：她好像不记得我了，她本来也不应该记得我，不记得我也好，这样或许可以逃出必死的命运，如果能活下来的话，忘记我也没关系。
第十一封：为什么？她明明活的好好的，为什么循环还没有结束？我已经快要崩溃了。
第十五封：有些东西似乎是无法逃避的。晚晚，我好像找到救你的办法了。
第三十七封：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次了，不论我做什么，都无法让你爱上我。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找到了规则的漏洞。命是可以换的。一命，换一命，只要我死了，你还活着，这该死的循环就会结束。
江晚坐在地板上，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没有哭出声。
原来是这样。
原来便利店的那个眼神，已经经历了三十七次轮回，而这第三十八次，我们再次有了交集。
江晚把那些信按原来的顺序一封一封理好，压平，放回抽屉，锁上，把钥匙插回锁眼，摆成原来的角度。桌面上那半页没写完的第三十八封，她没有动。
做完这一切，她在他的书桌前坐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黑。
晚上九点，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我们和好吧。大理不去了，17号我们就在家过，好不好？"
那边几乎是秒回
好。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晚晚，谢谢你。
江晚盯着那三个字，眼泪缓缓落下。
对不起，信我看了，你的计划，我全知道了。
你打算瞒着我，替我去死。
但是我
不允许！
6月17日，沈知遥做了一桌子菜。
可乐鸡翅的糖色炒得正好，汤是小火煨了一下午的。
"明天，"江晚坐下来，很认真地说，"我们哪儿也不去。“
"好。"沈知遥给她盛汤，"都听你的。"
他今天乖得反常。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晚饭后，他拉着她又去看那部5.2分的烂片，哪怕再看一遍，江晚还是哭得稀里哗啦，他递上折成小方块的纸巾。睡前，他给她热了牛奶，坐在床边，看着她喝。
牛奶很甜。比平时甜一点。
她仰头喝了两小口，趁他起身去厨房洗锅的间隙，把剩下的大半杯倒进了床头柜那盆绿萝里，杯壁上留着奶渍的痕迹，做得天衣无缝。绿萝喝不喝得惯安眠药，她顾不上了。
"晚安。"他回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明天见。"
"晚安。"她说。
她闭着眼，把呼吸放得又长又匀。演戏而已，这半个月，她早学会了。
她听见他在床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腹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然后就不动了。
他在看她。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一遍一遍，描她的眉毛、眼睛、鼻尖。
后半夜，她几乎要真的睡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轻得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晚晚，再见。"
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写了很久，很久。
凌晨五点，门开了，又关上。
江晚数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又数了一百个数，才睁开眼。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钥匙，和一张银行卡。
江晚抓起大衣冲出门的时候，手抖得系不上鞋带。她蹲下去，按他教的方法，先绕双结，两端各留两指宽。
系完了，她忽然就哭了。
城西地铁站，6月18日，晴天。
江晚下到站台，一眼就看见了他。换乘通道尽头的长椅上，沈知遥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头微微歪向一边。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他有些呆滞地看着她，"你不可能醒得这么早，牛奶里我......"
"剂量算少了。"江晚面不改色地撒谎，"五点就醒了。"
沈知遥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苦笑起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头发，动作自然，"既然来了，我们走吧。"
"去哪儿？"
"吃早餐。"他说，"都这个点了，你该饿了。"
那天上午，他们哪儿也没去，就在地铁站和它旁边的早餐铺之间，过完了最后的几个小时。
他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喝豆浆，一人一根油条。他们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两个人都在演。都演得滴水不漏。
她偷偷看他的侧脸，看一遍，记一遍。他偷偷看她的，看一遍，少一遍。
十点半，他们回到站里，坐回那条长椅。阳光从通风口斜切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浮。
江晚把头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11点40分，沈知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到了。"他说。
他刚要起身，江晚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知遥。"她说，声音稳得不像话，"你家书房抽屉的钥匙，你那天忘了拔。"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看她。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
隧道深处没有列车进站的广播，风却从两头的黑暗里同时涌出来，吹得广告牌哗哗作响。
站台尽头，原本零星等车的几个人影，不知在哪一秒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这座地铁站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
"晚晚。"沈知遥的声音哑了，"你听我说....."
风，在这个时候猛地一滞。
站厅的灯，啪，灭了一排。黑暗从隧道的方向漫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江晚站在原地，她全身开始颤抖，谁都怕死，但她却一步都没有退。
"江晚。"
沈知遥站在江晚的旁边，朝他喊道，”
"闭上眼。"他说，"数到十。"
"我不。"
"乖。"
他的吻落下来，她听见他的心跳，距离很近，但又远得像隔了三十八次生死：
"一。"
"二。"
"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记忆里褪去。枇杷树。红糖姜茶。跨年夜捂住她耳朵的那双手。便利店的最后一瓶热牛奶。
不知过了多久江晚猛地睁开眼。
此刻她的眼前没有人。
她坐在换乘通道的尽头的一张空的长椅上。
她怔怔地坐着，眼泪缓缓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感觉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江晚感觉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低下头去看，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被折成了小方块。
像是有谁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掉眼泪，特地准备的。
太阳下山了，这是第三十八次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