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竹马首辅裴渡贬妻为妾的第六年冬夜。
我端着一碗掺了鹤顶红的参汤，站在他书房廊下。
窗内传来幕僚的劝谏声：
“大人，夫人当年为您顶下通敌罪名坏了身子，您如今为迎娶柳姑娘将她贬为贱妾，就不怕她恨极生变吗？”
裴渡冷笑一声：
“沈清辞爱我入骨，便是让她现在去死，她也只会笑着给我递刀，只是我当年为赌气毁约娶她，如今遇若芙方知何为知己，我悔缔此约。”
听到那四个字，我袖中藏了六年的半截钦天监古契轰然自燃。
我咽下嘴角涌出的黑血，在烈火灼心的剧痛中笑出了声。
裴渡，我等这句“悔缔此约”，已经用命等了整整两千个日夜。
1 携恨重生
袖袋里的火苗顺着腕脉往上窜，却没有烧焦半寸衣料。
那是六年前我和裴渡在钦天监立下的“同命双契”。
当年钦天监正曾言，此契一旦缔结，生死同命。
唯立契双方同诵“悔缔此约”四字，方可焚契回溯，抹去一切因果。
这六年里，我被裴渡骗走外祖父留下的孤本兵书，被他设计在鹿鸣宴上失贞换婚，从太傅府最尊贵的嫡女沦为首辅后宅里连下人都能踩上一脚的贱妾。
我早悔透了肠子。
我日日割开指尖，以心头血饲喂我手中的半张古契。
在廊下吹了整整三个冬天的冷风，只为等裴渡亲口说出那四个字。
所有人都以为我沈清辞爱惨了裴渡。
连他宠爱商户女柳若芙、逼我喝下绝子汤时，我都只是安静地跪在地上替他们磨墨。
没人知道，我不是在犯贱，是在等启动回溯机器的最后一把钥匙。
书房内，裴渡还在同幕僚闲谈：
“等明日柳氏进门，便把沈清辞挪去城郊庄子上自生自灭吧，省得若芙看见她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心烦。”
“大人英明。”
我低头看着掌心已经烧成一撮金红色灰烬的古契。
碗里的鹤顶红再也用不上了。
骨髓深处传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撕扯感，眼前的白雪红梅与首辅府飞檐寸寸碎裂。
耳畔最后响起的，不是裴渡的冷语，而是三年前北镇抚司诏狱外，新任不良帅陆昭野单枪匹马闯阵，只为替我抢回一具全尸时，被三百弓弩手万箭穿心的破空声。
“沈清辞！下辈子擦亮眼睛，别再往火坑里跳了！”
那是十九岁的寒门少年死前冲我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咳！”
我猛地从拔步床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身上没有常年浸入骨髓的寒毒，指尖也没有日日割血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疤痕。
帐外熏笼里燃着清甜的苏州鹅梨帐中香。
我一把扯开绣着百蝶穿花的软烟罗帐，赤着脚跳下踏板，扑到梳妆台的菱花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双颊饱满莹润，眉眼间还没有染上京城六年深宅磋磨出的死气。
桌角翻开的《大周历》上，朱笔正圈在“建安十二年七月十二”这一行。
建安十二年七月十二！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六年前我十七岁这年的夏天，回到了苏州老宅！
距离八月十五京城那场让我身败名裂，沦为裴渡垫脚石的鹿鸣宴，还有整整一个月！
“小姐，您怎么光着脚就下地了？”
丫鬟白露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我站在镜前发怔，连忙拿过绣鞋替我穿上：
“老夫人刚才从前院派李嬷嬷传话过来，说是京城裴家已经托了媒人上门探口风，让您这两天赶紧把箱笼收拾齐整。三日后咱们就登船启程回京，赶在八月十五鹿鸣宴前把亲事定下来呢！”
听到“裴家”和“鹿鸣宴”这几个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前世就是这一趟回京之行，开启了我万劫不复的六年炼狱。
“白露，住在我家后巷西院的那个陆昭野，现在还在苏州吗？”
我一把抓住白露的手腕，声音因为剧烈的心跳而发颤。
白露愣了一下，撇着嘴道：
“在倒是还在，听说刚在苏州府衙谋了个不良人的差事，小姐您突然问那个凶神恶煞的寒门武夫做什么？上次他翻墙过来帮咱们捡风筝，老夫人还嫌他一身血腥气冲撞了贵人，让人把后院角门都加了一把铜锁呢！”
他还在！
此时的陆昭野才十九岁，还没有为了我去劫法场，还没有死在乱箭之下！
我连外衫都顾不上披，一把抓过桌上的黄铜钥匙，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冲出房门。
一路穿过曲折的抄手游廊，直奔后院那扇生了绿锈的青漆角门。
我的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将黄铜钥匙捅进锁孔。
“咔哒”一声，铜锁弹开。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两扇木门。
门外窄窄的青石巷里，十九岁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色劲装，正盘膝坐在石阶上，低头用一块鹿皮专注地擦拭着手中那柄三尺长的玄铁横刀。
2 当众求嫁
听到开门声，少年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其凌厉、如孤狼般清亮的黑眸，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右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四目相对的刹那，前世诏狱雪地里那个浑身插满羽箭，死死将我的尸身护在身下的血人，与眼前完好无损的少年瞬间重叠。
“沈大小姐？”
陆昭野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推开角门，手里的横刀本能地往身后藏了藏，站起身局促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可是你的风筝又掉进我这破院子里了？我这就去帮你找。”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决堤般往下掉，踩着门槛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咚”的一声闷响。
陆昭野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玄铁横刀“哐当”掉在青石板上。
他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块铁板，两只布满薄茧的大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连说话都结巴了：
“沈……沈清辞？你哭什么？是谁欺负你了？你说话，我现在就去提刀剁了他！”
我死死攥着他前胸粗硬的皂布衣襟，把脸埋在他带着皂角香气与滚烫体温的胸口，嚎啕大哭。
陆昭野还活着。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震得我耳膜发麻。
不等他再问，我猛地仰起泪痕狼藉的脸，眼睛亮得惊人：
“陆昭野，我们成亲吧！”
“你今日就去买红纸写婚书，我嫁给你做正妻，这辈子、下辈子都只嫁给你一个人！”
巷子里的蝉鸣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昭野原本冷硬的俊脸，从耳根到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他垂眸看着死死抓着自己衣襟的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大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当朝太傅的嫡女，我只是个无父无母、在衙门里捉拿盗匪的九品不良人，你母亲已经在给你和京城裴家议亲了……”
“我不嫁裴渡！我死也不嫁他！”
我踮起脚尖，一把握住他悬在半空的大手，将他粗糙滚烫的掌心贴在我冰凉的脸颊上：
“陆昭野，我没说胡话，我也不是一时赌气，三日后我母亲就要强押我上船回京嫁给裴渡了，我若回京必死无疑！你告诉我，你敢不敢娶我！”
听到“必死无疑”四个字，陆昭野眼底的局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猎鹰般锋利的冷光。
他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但他看懂了我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决绝。
少年反手握紧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一字一顿道：
“我陆昭野这条命，十岁那年快饿死在苏州桥洞底下的时候，就是被你给的那碗热粥救回来的。”
“只要你今日这句话当真，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要我去劫太傅府的花轿，我也必定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我破涕为笑，从发间拔下一支羊脂白玉簪，强行塞进他手里：
“一言为定！这是我的定情信物，你若敢反悔，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绝不反悔！”
可我低估了母亲攀附裴家的决心。
当天傍晚，李嬷嬷就带着四个五大三粗的婆子闯进我的绣楼，发现了被我打开的后院角门。
母亲连夜让人用铁水焊死了那扇角门，还将我反锁在闺房里，勒令船夫把启程回京的日子提前到了明日清晨！
我用力拍打着紧闭的雕花木门：
“放我出去！母亲，我不去京城！”
门外只有李嬷嬷冷漠的回话：
“大小姐省省力气吧，老夫人说了，明日卯时三刻准时开船，便是绑也要把您绑去京城裴家！”
就在我心急如焚地想要砸窗跳楼时，一枚绑着字条的铁羽箭“笃”的一声射穿窗纸，钉在了我的床柱上。
我连忙拔下箭矢展开字条。
上面只有陆昭野力透纸背的一行字：
“太后胞弟瑞王今晚于太湖遇刺，我单骑入围救驾，等我活着回来，替你求一道谁也抗不得的赐婚懿旨！”
3 宿敌也重生
这一夜，苏州城外杀声震天。
我坐在窗前捏着那张字条，直到第二天卯时初刻，太傅府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府衙差役的通报声。
母亲原本正让人抬着软轿逼我下楼，听到前院管家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
“老夫人！大事不好了！昨晚太湖水匪勾结前朝余孽刺杀南巡的瑞王殿下，是住在咱们后巷的那个不良人陆昭野单枪匹马杀进重围，替瑞王挡了一记见血封喉的毒弩！”
“现在瑞王殿下感念救命之恩，不仅当场保举陆昭野连升四级任五品不良帅，还应允他一桩心愿，明日一早就快马进京请太后娘娘亲自下旨，把咱们家大小姐赐婚给陆昭野做正妻呢！”
母亲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脸色铁青地骂道：
“荒唐！一个刀口舔血的莽夫，也敢肖想我太傅府的嫡女？”
我却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趁着婆子们愣神的工夫，一把推开众人冲出大门，直奔苏州府衙隔壁的保和堂医馆。
医馆后院的病房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金创药的苦涩扑面而来。
陆昭野赤着精壮的上身趴在软榻上，左肩胛骨处还插着半截染着幽蓝毒血的铁弩箭，军医正拿着烧红的银刀替他刮骨去毒。
“嗯！”
刀锋刮过骨头，陆昭野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咬出了血，却硬是一声痛呼都没喊出来。
直到他抬起汗湿的睫毛，看见跌跌撞撞冲进门来的我。
少年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竟还冲我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沈大小姐，别怕，我死不了。”
“瑞王殿下的亲笔奏折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慈宁宫了，从今往后，没人能逼你嫁给裴渡了。”
我扑到榻边，颤抖着双手紧紧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
“你傻不傻！万一那毒弩射偏一寸射中你的心口怎么办？”
“我箭术好，算准了偏开三寸迎上去的。”
陆昭野反手用拇指擦掉我眼角的泪水，低声道：
“我说过，只要你要，我把命都给你。”
我握着他的手，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太后赐婚懿旨一下，前世所有的悲剧就全都能被改写！
可就在这时，
“叮——当——”
医馆门外的青石回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熟悉的玉佩撞击声。
那是京城裴氏嫡子从不离身的九连环双鱼玉佩！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明明前世直到八月初十才会在京城露面的竹马未婚夫裴渡，此刻竟然一身月白织锦长衫，提前整整半个月出现在了苏州医馆外！
不仅如此，他脸上的神情根本不是一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清朗温和。
他站在逆光的廊下，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我和陆昭野紧握在一起的手，眼底翻涌着阴鸷与寒意。
裴渡缓步迈进门槛，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似笑非笑地开口：
“清辞表妹，本以为你这个时候应该在闺房里绣嫁衣等我去提亲。”
“怎么，看来我这一趟赶来苏州，来得不是时候？”
轰隆一声！
我脑子里宛如劈下一道惊雷，握着陆昭野的手指瞬间冰凉刺骨！
前世的这个时候，裴渡正在京城闭门备考秋闱，根本不可能知道我在苏州的动向，更不可能认识还没有发迹的陆昭野！
除非……
钦天监的同命双契是由我们两人共同激活的，所以，裴渡他也带着前世整整六年的记忆一起回来了！
“裴公子认识我？”
陆昭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剧烈的颤抖，单手撑着榻沿坐起身，冷冷地将我护在身后。
裴渡看都没看陆昭野一眼，目光像毒蛇一样锁在我苍白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冷笑：
“我与清辞青梅竹马，情深义重，她有几根头发我都一清二楚，你说我认不认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母亲带着二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太傅府家丁，直接堵死了医馆的大门。
4 被迫返京
“来人！把这个不知廉耻，私会外男的逆女给我绑上马车，立刻押回京城！”
母亲一进门便厉声喝道，十几个家丁蜂拥而上。
陆昭野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绷带，却仍一把抄起案头的玄铁横刀挡在我身前：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我看着陆昭野摇摇欲坠的身体，又看了一眼站在母亲身侧，正慢条斯理整理衣袖等着看陆昭野因抗拒官眷而被乱刀砍死的裴渡。
前世裴渡做到当朝首辅，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与以势压人。
此时太后懿旨还在路上，陆昭野重伤未愈，若是硬拼，只会正中裴渡下怀！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陆昭野握刀的手背，迎着他焦急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陆昭野，信我，你在苏州好好养伤，半个月后京城鹿鸣宴，我等你带着太后懿旨来娶我。”
说完，我转过身，不用家丁动手，自己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医馆大门，径直登上了停在门外的太傅府马车。
车轮滚滚北上，驶上了前往京城的官道。
宽敞的马车厢内，母亲铁青着脸坐在我对面，将一碗安神汤重重顿在紫檀小几上：
“清辞，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那个陆昭野算什么东西？一个连族谱都没有的寒门武夫，拿什么跟世代簪缨的裴家比？”
“裴渡昨晚连夜从京城赶来苏州见我，不仅没有嫌弃你与外男拉拉扯扯，还主动提出一进京就在八月十五的鹿鸣宴上向你当众求亲，人家裴渡将来那是板上钉钉的阁老首辅，母亲难道还能害了你不成？”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头发花白、满口“为你好”的母亲。
前世我就是被她这番苦口婆心的说辞打动，在鹿鸣宴被裴渡设计失贞后，为了顾全太傅府的名声，听从母亲的安排忍辱负重嫁进裴家。
可后来呢？
后来裴渡平步青云，嫌我这个糟糠之妻挡了他的路，将我贬妻为妾。
我哭着跑回太傅府向母亲求救，母亲却为了保住我弟弟在户部的官职，亲手端来一碗加了红花的绝育汤逼我喝下，还劝我“做小伏低忍一忍，莫要连累了娘家兄弟的前程”！
想到前世那碗滚烫苦涩的绝育汤，我心底最后一丝对母爱的渴求彻底化作了灰烬。
我没有像前世那样哭闹争辩，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将桌上的安神汤推到一边：
“母亲不必多言了。”
“您疼的是太傅府的门楣，是弟弟将来的仕途，从来都不是我沈清辞的死活。前世欠您的生育之恩，我已经用一条命还清了，这一世我不怨您，但也请您别再指望我听您的摆布。”
母亲愣住了，大概是从来没见过向来温顺听话的女儿露出这样冷漠疏离的眼神，气得嘴唇直哆嗦：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到了京城太傅府，由不得你不低头！”
我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十日后，马车终于抵达京城永定门外。
车厢刚一停稳，外面便传来裴渡温和朗润的声音：
“清辞表妹，一路舟车劳顿，小生特来迎你入京。”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只见裴渡一身锦衣立于高头大马旁，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深意：
“清辞，三日后的鹿鸣宴，我会照着咱们从前的规矩，当着满朝公卿的面给你一个最风光的交代。”
我的目光越过裴渡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一辆半掩着青绸车帘的商户马车上。
车窗缝隙里，正露出一张娇媚精明，眼含野心的鹅蛋脸。
那不是前世被裴渡视若知己，逼我腾出正妻之位的江南皇商之女柳若芙，又是谁？
好一个裴渡，明明嘴上说着后悔负我，连夜赶去苏州截胡，结果转头还是把前世的新欢柳若芙一并带进了京城。
5 懿旨赐婚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京城曲江池畔的芙蓉园张灯结彩，新科举子们的鹿鸣宴与我十七岁的及笄大礼同日举办，满朝公卿与京城勋贵齐聚一堂。
前世的今天，裴渡买通了我身边的丫鬟，在我的桂花酒里下了烈性迷药，将我锁进后院厢房，再带着一众言官“撞破”他在房中衣衫不整地替我解毒。
逼得我不得不将外祖父留下的孤本《太公兵法》双手奉上，以求他娶我遮丑。
这一世，席间的桂花酒刚端上来，我便当着众人的面手一歪，将整壶酒全泼在了脚下的青砖地上。
坐在对面的裴渡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探究。
他显然已经确认我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但他不仅没有慌乱，反而端起酒杯冲我遥遥一敬，眼神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笃定。
在裴渡看来，即便我知道前世的轨迹，在这京城地界上，太傅府与裴家早已通好气，我一个深闺弱女，除了乖乖再嫁给他一次，根本无路可退。
吉时已到，母亲满面红光地走上高台，高声宣布及笄礼成。
裴渡立刻整理衣冠，在满堂宾客的哄笑与艳羡声中缓步走出席位，从随从捧着的紫檀锦盒里，取出一支流光溢彩的“点翠双飞合欢钗”。
我看着那支点翠合欢钗，胃里一阵犯呕。
前世他就是用这支钗锁住了我的发髻，将我困在首辅后宅折磨了整整六年！
裴渡双手捧着点翠钗走到我面前，声音深情得足以骗过在场所有人：
“清辞表妹，你我自幼青梅竹马，今日良辰美景，裴某愿以此合欢钗为聘，求娶表妹为正妻，此生绝不负你！”
满堂勋贵纷纷抚掌叫好：
“裴解元才高八斗，沈大小姐端庄贤淑，真是天作之合啊！”
母亲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催促我：
“清辞，还愣着做什么？快接过你裴表哥的定情发钗啊！”
裴渡嘴角噙着笑，将那支点翠钗往前递了递，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清辞，别闹脾气了，我知道前世是我冷落了你，这一世只要你乖乖把《太公兵法》交出来助我入阁，我保证让你坐稳首辅夫人的位子，绝不再贬你为妾。”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至极的脸，不仅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后退半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就在裴渡眉头一皱、伸手想要强行替我簪上发钗的刹那，
“太后娘娘懿旨到！新任北镇抚司五品不良帅陆昭野接旨！”
一声高亢悠长的内侍唱喏声，如同平地惊雷般在芙蓉园大门外炸响。
全场宾客瞬间哗然，纷纷起身让开一条通道。
只见慈宁宫掌事大太监手捧明黄织金懿旨昂首阔步走入园中，而在大太监身侧，是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三尺横刀，大步流星走来的陆昭野！
不过短短半月，少年肩头的重伤未愈，身姿却挺拔如傲雪青松，眉宇间的锋芒压得满堂文弱举子大气都不敢喘。
裴渡脸上的深情笑意瞬间僵死，手里的点翠合欢钗差点掉在地上：
“太后懿旨？怎么可能！瑞王不是要到下个月才会回京述职吗！”
大太监展开明黄卷轴，高声宣读：
“奉太后娘娘懿旨：太傅嫡女沈氏清辞，温良贞静，五品不良帅陆昭野，太湖救驾忠勇无双，特赐二人结为秦晋之好，择吉日完婚，钦此！”
满堂死寂。
母亲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席位上，而我从容不迫地走上前，与陆昭野并肩跪倒在红毯之上，朗声谢恩：
“臣女沈清辞，接旨谢恩！”
“臣陆昭野，接旨谢恩！”
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太后懿旨，站起身，转头看向脸色惨白如鬼，还僵硬地举着点翠钗的裴渡。
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我抬起手，“啪”的一声将裴渡手里的紫檀锦盒连同那支点翠合欢钗推了回去：
“裴公子，我如今已是有皇家婚约在身的人了，这支合欢钗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毕竟，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合欢花。”
全场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与嗤笑声。
向来高高在上，从不知挫败为何物的裴渡，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握着锦盒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我挽住陆昭野的胳膊转身离席，却在走出回廊转角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海棠树下。
受邀前来观礼的商户女柳若芙正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支点翠合欢钗，满眼贪婪地往自己发髻上比划着。
6 猎场打脸
太后赐婚的懿旨一出，太傅府再不情愿，也绝不敢抗旨不尊。
母亲见大势已去，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婚事，只是暗地里克扣了我的嫁妆。
对此我毫不在意，因为外祖父留给我的江南万顷良田地契和那部孤本《太公兵法》，早就被我提前转移到了陆昭野的私宅里。
九月初三，秋高气爽。
陆昭野肩伤痊愈，特意休沐一日，亲自驾着马车接我去京城西郊的皇家猎场试马散心。
空旷的草场上，秋风吹起少年脑后的黑色发带。
陆昭野没有送我那些华而不实的金银珠翠，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机括袖箭，单膝跪在我面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绑在我的右手腕内侧。
我低头一看，只见玄铁护腕的内壁上，用刀尖刻着两个锋利端正的小字：
一个是“辞”，一个是“野”。
“京城水深，我平日里在北镇抚司当差，怕有照顾不到你的地方。”
陆昭野抬起头，握着我的手腕教我如何扣动扳机：
“这袖箭里装着三支淬了麻药的短矢，二十步内例无虚发，往后不管是谁敢惹你不痛快，不用跟他废话，直接射穿他的手腕，天塌下来有我给你兜着。”
我看着少年眼底笨拙却赤诚的守护，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我抬手扣动扳机，“嗖”的一声，二十步外靶心上的红绸应声而断！
我开心地弯起眉眼，转头冲着陆昭野粲然一笑：
“陆大人，你看我射得准不准？”
陆昭野看着我的笑脸，耳根瞬间又红了，笨拙地点了点头：
“准，我家夫人天下第一厉害。”
就在我们两人相视而笑的时候，猎场边缘的马道上突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
“堂堂太傅府千金，不习琴棋书画，居然跟一个粗鄙武夫在草场上舞刀弄枪，真是丢尽了书香门第的脸面！”
我转头看去，只见裴渡骑在一匹白马上，双眼通红地死死盯着我腕间的玄铁袖箭，还有我脸上刚才尚未散去的灿烂笑意。
前世我和他做了六年夫妻，在他的打压与冷暴力下，我整日以泪洗面，谨小慎微，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鲜活明媚的笑容。
如今看着原本属于他的掌中之物对着另一个男人笑靥如花，裴渡心底的占有欲与嫉火彻底烧毁了理智。
“沈清辞，你以为拿一道太后懿旨嫁给这个莽夫，就能气到我吗？”
裴渡翻身下马，大步冲过来想要抓我的手腕：
“你不过是在跟我欲擒故纵罢了！跟我回去，只要你去求太后退了这门婚事，我今日就去太傅府下聘！”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我的衣袖，“嗖”的一声破空锐响！
陆昭野看都没看他一眼，抬手便是一记冷箭。
锋利的铁簇擦着裴渡的头皮飞过，“啪”的一声将他头顶象征文人清流体面的白玉冠缨射得粉碎！
裴渡满头乌发瞬间散落下来，惊骇之下脚下一绊，整个人狼狈不堪地摔进草泥地里，雪白的长衫滚满了烂泥。
周围几个正在骑马射箭的世家子弟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地哄笑起来。
陆昭野将铁胎弓背回肩上，居高临下地睨着泥地里的裴渡：
“裴公子，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敢对我未婚妻动手动脚，下一箭射穿的就是你的咽喉。”
裴渡趴在泥地里，浑身发抖，长这么大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的身影匆匆从旁边的观礼棚跑过来，拿出丝帕殷勤地替裴渡擦拭脸上的泥水：
“裴公子，您没事吧？沈大小姐既已心有所属，您又何必为了一个不识抬举的女人伤了自己尊贵的身子呢？”
我低头一看，正是头上戴着那支点翠合欢钗的柳若芙。
我看着柳若芙搀扶裴渡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精明算计，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在登车回城前，我特意让车夫把马车停在落单的柳若芙面前，掀开车帘淡淡一笑：
“柳姑娘，顺路回城，不如上我的马车同乘一程，咱们聊聊裴公子如何？”
7 联手布局
柳若芙愣了一下，随即提着裙摆大方地登上了我的马车。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柳若芙坐在我对面，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髻上那支流光溢彩的点翠合欢钗，率先挑眉开口：
“沈大小姐邀我上车，莫不是后悔在鹿鸣宴上拒了裴公子，现在想来找我这个商户女讨回这支定情发钗？”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看都没看那支钗一眼：
“柳姑娘多虑了，我扔进垃圾堆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再捡回来的习惯。”
“我请柳姑娘上车，只是看柳姑娘是个聪明人，不想看你被裴渡当成免费的踏脚石还替他数钱罢了。”
柳若芙脸色微变，冷笑道：
“沈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裴公子对我一往情深，他说了，等他明年春闱高中入翰林，便八抬大轿迎我进门！”
“迎你进门做妾吗？”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一句话戳穿了裴渡的画皮：
“柳姑娘，你头上戴着的这支点翠合欢钗，是半个月前鹿鸣宴上被我当众扔回盒子里的旧货。裴渡若是真心待你，凭他裴家的家底，何至于拿一支别的女人不要的旧钗子来哄你？”
“他现在之所以还没去柳家正式下聘，不过是因为他还惦记着我太傅府在朝中的门生故旧，想拿你柳家江南皇商的万贯家财替他打点官场。等他攀上高枝，你这个商户出身的女子，最多也就是个贵妾的命。”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柳若芙脸上的娇羞荡然无存，手指死死掐进掌心里。
她能从江南一介商女混进京城贵女圈子，原本就不是什么恋爱脑的蠢货，前世她之所以能逼得裴渡贬我为妾，靠的就是步步为营的狠辣算计。
半晌，柳若芙抬起眼皮看着我，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针：
“沈大小姐跟我说这些，又安的什么好心？你既然那么讨厌裴渡，为什么不让他去死？”
我迎着她的目光，坦然一笑：
“因为他不配脏了我和陆昭野的手。”
“裴渡此人好面子、重名声，最怕的就是在言官面前失了清流风骨。柳姑娘想要摆脱商户籍，风风光光做官家正妻，而我想要裴渡彻底断绝纠缠我的念头，咱们两个各取所需。你若能用你自己的法子把裴渡锁死在柳家，我沈清辞不仅不拦着，反而该好好谢谢你。”
柳若芙盯着我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勾唇一笑，拔下头上那支点翠合欢钗揣进怀里：
“沈大小姐果然是个妙人，我柳若芙虽然出身商贾，但也懂得『宁做寒门妻、不做高门妾』的道理，裴渡既然敢拿假把式糊弄我柳家的银子，那就别怪我不给他留活路！”
“停车吧，沈大小姐，三日后的皇家秋猎夜宴，咱们等着瞧好戏便是。”
柳若芙干脆利落地跳下马车。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
前世裴渡用“失贞换婚”的毒计毁了我的一生，这一世，我就让最懂他弱点的“真爱”柳若芙，亲自去替我收这具脏尸！
三日后，九月初六，皇家西山秋猎夜宴。
当晚柳家父兄突然联名向裴家施压，要求裴渡在十日内兑现诺言迎娶柳若芙为正妻，否则便断绝一切银钱资助。
裴渡被逼得焦头烂额，在夜宴上喝得酩酊大醉。
等我起身去更衣，途径御花园假山暗影处时，一道带着浓烈酒气的黑影突然从假山后冲出来，一把死死拽住了我的衣袖！
8 两世坦白
“清辞！别走！”
借着廊下昏暗的宫灯，我看清了眼前双目赤红，发髻凌乱的裴渡。
他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我的小臂，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儒雅从容，只剩下濒临崩溃的疯狂与偏执：
“清辞，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我脸色一寒，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
“裴渡，你喝醉了！放手！”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裴渡死死拽着我不放，声音嘶哑地低吼道，眼角竟然流下了两行悔恨交加的浊泪：
“那天在苏州医馆我就该想到的！钦天监的同命双契，必须我们两个人同时诵出那四个字才能焚毁！清辞，你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对不对？”
“前世你我做了整整六年夫妻啊！你为了帮我顶罪，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坏了身子，我每次批折子到深夜，都是你守在灯下替我熬参汤！清辞，我知道前世是我混账，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才把你贬为妾室，可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悔了，我不娶柳若芙了，我们重头再来好不好？”
我看着眼前哭得声嘶力竭，痛诉前世恩情的裴渡，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重头再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裴渡，你所谓的重头再来，就是一进京还把柳若芙带在身边，想在鹿鸣宴上再逼我交出一次《太公兵法》吗？”
“你根本不是后悔负了我，你只是习惯了前世我对你摇尾乞怜，如今发现我不再受你掌控，还要嫁给别人，你那可笑的自尊心受不了罢了！”
“不是的！清辞，我心里是有你的！那个陆昭野前世就是个死在诏狱乱箭下的短命鬼，你嫁给他怎么比得上做我的首辅夫人！”
裴渡情绪彻底失控，张开双臂就要强行将我往假山洞里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刀光劈破夜色！
“唰”的一声寒芒闪过，陆昭野不知何时出现在假山顶上，纵身跃下的同时横刀出鞘，刀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裴渡的手腕骨上！
“咔嚓！”
一声脆响，裴渡惨叫一声松开手，抱着瞬间肿起老高的手腕踉跄后退，一头撞在假山石壁上。
陆昭野一把将我揽进怀里，脱下带着体温的玄色披风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刀尖直指裴渡的眉心：
“裴渡，若不是怕脏了皇宫的地界耽误我和清辞十日后的大婚，刚才那一刀砍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说完，他看都不再看瘫在地上惨叫的裴渡一眼，直接打横将我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花园，将我抱进了停在宫门外的马车里。
车厢内燃着温暖的银丝炭盆。
可被裴渡勾起前世惨死记忆的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牙齿咯咯打颤。
陆昭野半跪在踏板上，双手紧紧包住我冰凉刺骨的指尖，却没有追问半句刚才裴渡在假山后喊出的那些“前世六年夫妻”和“死在诏狱乱箭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着少年盛满心疼与担忧的黑眸，我眼眶一酸，再也忍受不了任何隐瞒。
我闭上眼睛，声音颤抖着，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血淋淋秘密全盘托出：
“陆昭野，刚才裴渡说的都是真的。”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上一辈子，我蠢得无可救药，被裴渡骗走了兵书，毁了名节，在他后宅里当牛做马受尽屈辱整整六年，而你……你为了替我讨回公道、抢回我的尸骨，单枪匹马闯进北镇抚司诏狱，被他下令用三百张硬弓万箭穿心而死……”
我泣不成声，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对不起，陆昭野，是我上辈子眼瞎害死了你！你要是觉得我脏，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你现在退婚还来得及……”
话还没说完，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将我按进了坚实的胸膛里。
陆昭野低下头，用下巴重重抵着我的发顶，胸腔震动，吐出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我信。”
我怔怔地抬起泪眼。
陆昭野抬起手，替我擦干脸颊上的泪水，眼底没有半分猜忌与芥蒂，只有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庆幸：
“沈清辞，你怎么那么傻？上一辈子受了苦的是你，被欺骗利用的也是你，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信你说的每一个字，因为从三个月前开始，我也天天夜里做同一个梦，梦里下着很大的雪，我胸口插满了箭，手里却死死抱着一具冷透了的尸首。在梦里，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半句，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天翻过太傅府的墙头，把你从那个火坑里抢走！”
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却是滾烫的，彻底释怀的泪水。
两世沉冤，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说破，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半点秘密与阴霾。
可就在我们相拥的刹那，皇宫西侧的偏殿方向突然火光冲天，紧接着传来柳若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惊动了半个皇宫的御林军与巡夜言官。
9 恶有恶报
“走水了！抓流氓啊！”
随着柳若芙高亢凄厉的尖叫声，十几名手提灯笼的御史台言官和五十名御林军甲士第一时间冲进了西侧偏殿。
殿门被一脚踹开。
只见烛火通明的软榻之上，柳若芙衣衫半解、发髻散乱地缩在床角掩面痛哭。
而她身旁躺着的，正是刚才在假山后被陆昭野打伤手腕，随后被柳若芙趁虚而入扶进偏殿喂了烈性合欢散的裴渡！
那一炉袅袅燃烧的催情迷香，甚至还是裴渡自己带进宫里，原本打算用来对付我的。
此刻药力发作，醉酒的裴渡衣冠不整地死死拽着柳若芙的裙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胡话，当着十几个言官御史和半朝勋贵的面，被抓了个正着。
“成何体统！简直是有辱斯文！”
柳若芙的父亲和兄长当场扑倒在闻讯赶来的圣上御驾前，磕头泣血：
“圣上明鉴！这裴渡口口声声说倾慕小女，还赠了小女这支点翠合欢钗私定终身，今日竟在皇宫夜宴之上强行毁了小女清白！求圣上为小女做主啊！”
说着，柳父双手高高举起那支刻着裴家族徽的点翠合欢钗！
人证物证俱在，且事发皇宫禁苑，连一丝转圜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圣上看着榻上丑态百出的裴渡，勃然大怒，当场摔了玉扳指：
“秽乱宫闱，败坏朝纲！传朕旨意，即刻革去裴渡解元功名与翰林院候补官职，永不叙用！勒令裴家三日内备齐聘礼，迎娶商户柳氏女为正妻，终身不得休妻，不得纳妾！”
直到一盆冰水迎头泼下，裴渡才猛地从药物与醉意中惊醒过来。
他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满朝文武，再看看床角看似哭泣，眼底却闪烁着胜利冷光的柳若芙，瞬间明白自己彻底掉进了自己最熟悉的陷阱里！
“不！圣上冤枉！是这个毒妇设计害臣！臣要娶的是沈清辞，臣绝不娶这个商户女！”
裴渡疯了一样想要往外冲，却被柳家两个身高八尺，习武出身的兄长一左一右死死按在地上，强行押着他向圣上叩头谢恩。
前世裴渡踩着我的清白与尸骨登上了首辅宝座，这一世，他还没踏进朝堂半步，就被自己亲手挑选的“真爱知己”用同一套下作手段，死死锁进了万劫不复的赘婿泥潭。
十日后，九月十六，宜嫁娶。
北镇抚司不良帅府十里红妆铺满长街，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从太傅府一路绵延到城南永定门。
因为陆昭野刚刚接下镇守江南道，肃清太湖盐枭的钦差重任，今日大婚拜堂之后，我们便将直接乘车南下，重返苏州。
我身穿正一品诰命规格的凤冠霞帔，端坐在八抬大红喜轿之中，腕间戴着那支刻着“辞”与“野”字的玄铁袖箭。
喜乐吹打，鞭炮齐鸣。
可就在迎亲仪仗即将驶出永定门城门洞的刹那，一道披头散发、身穿刺眼红喜服的身影，突然从街角的巷子里疯了一样冲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我的喜轿前。
迎亲的骏马长嘶人立。
我透过摇晃的珠帘往外看去。
只见七日前刚刚被迫与柳若芙完婚的裴渡，脸上还带着被柳家兄长殴打出的青紫瘀伤，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的大红喜轿，用尽全身力气嘶声质问：
“沈清辞！你出来！”
“我已经得到报应了！我丢了功名，毁了一辈子！我只最后问你一句，如果前世我没有负你，如果这一世我早一点赶去苏州，你今日……会不会选我？”
长街之上，喜乐骤停。
陆昭野勒住战马，手按横刀刚要上前驱赶，我却轻轻抬起手，隔着朱红轿帘示意他不必动手。
秋风吹起轿帘一角，露出我平静无波的唇角。
我看着车前状若疯魔，还在做着最后一丝春秋大梦的裴渡，没有长篇大论的咒骂，也没有得意的炫耀，只清晰而冷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会。”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瞬间击碎了裴渡脊梁里最后一根骨头。
他双腿一软，绝望地跪倒在漫天飞舞的红纸喜钱里，眼睁睁看着陆昭野一夹马腹，护送着我的喜轿绝尘而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10 春茶正甜
马车一路向南，跨过淮河，渡过长江，把京城所有的尔虞我诈与寒冷风雪统统甩在了身后。
到了第二年阳春三月，我和陆昭野已经在苏州太湖畔的庭院里安顿了下来。
没有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也没有为了讨好谁而熬红双眼的漫漫长夜。
院子里种满了枇杷树和江南春茶，陆昭野每日从巡防营下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解下玄铁横刀，挽起袖子在院子里帮我劈柴挑水。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青石天井里。
我正靠在竹榻上翻看外祖父留下的孤本医书，白露拿着一封从京城寄来的加急家书走进院子：
“夫人，京城太傅府送来的信，说是老夫人让您无论如何看一眼。”
我随手拆开信封扫了两行。
信是母亲写的，字里行间满是悔恨与唏嘘。
信中说，裴渡自从那日拦轿被柳家兄长抓回去之后，心有不甘，试图在后宅里像前世对待我那样冷落虐待柳若芙，结果柳若芙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直接让两个习武的哥哥打断了裴渡的一条腿，将他彻底锁在了柳家后院的柴房里。
如今的裴渡已经彻底疯了，整日抱着半截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焦黑纸灰，逢人便哭喊着什么“我悔缔此约”“我是当朝首辅”，被京城请来的游方道人断言是“前世造孽太深、业障缠身”，连裴家宗族都嫌丢人，彻底将他从族谱上除了名。
母亲在信末哭诉弟弟在户部被参革职，求我让陆昭野看在岳家的份上拉拔一把。
我看完信，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的债，前世的人，早就在那张同命双契化为灰烬的冬夜里一笔勾销了。
我站起身，走到廊下的青铜火盆旁，随手将那封来自京城的信纸连同信封一起轻轻丢进了跳跃的炭火之中。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卷起信纸，将“裴渡”这个名字烧成了一缕轻烟。
“什么信？看你烧得这么痛快，莫不是京城那帮人又来找你不痛快了？”
陆昭野端着一壶刚用太湖雪水烹好的碧螺春从厨房走出来，自然地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温热的茶盏塞进我手心。
我低头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灰烬随江南的春风吹散无踪，转过头看向身边眉眼温和，满眼都是我的青年，弯起眼睛笑了：
“没什么，烧了一张过期的废纸而已。”
“陆昭野，今年江南的春茶，比往年哪一年都要甜。”